白云野心 by 戈多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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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野心 by 戈多糖(4)
·俞访云心中一块巨石猝然落地,却更压得自己喘不上一口气,胸口翻涌,五内似焚,如是折磨··江简匆匆和他讲了几句,又要去接别的伤员了,让俞访云自己去小帐篷里找严奚如。
他奔忙几十公里来到这里,此时心中惶意却到了顶点,连那方窄布都不敢掀开·哆哆嗦嗦地攥紧一个角,钻了进去··严奚如坐在简陋床上,看见是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眶,以为自己思念成肓出现幻觉。
俞访云也呆楞在三步之外看着他,细细点算·——他身上的白大褂血迹斑斑,脸上也全是黑灰,但头是好的,胳膊是两只,腿是两双,手指也五根全着,耳朵也还在,好的好的,都是好的……·“访云。”
严奚如终于确认不是梦中,开口沙哑唤他名字··俞访云朝他走近两步,耗光了所有力气,腿一软,扑在了他身上··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严奚如稳稳地接住,又再次呓语似的确认他的存在。
俞访云抱紧了他脖颈,压着肩头,在他耳边说出那句话,夹着血和泪,夹着历经灾难的后怕,夹着他经年累月密而不宣的所有次心动,一字一句,全都说给他听··身后依然火光冲天,急如星火,严奚如的怀中同样滚烫。
他用胳膊护紧了俞访云,恍闭双眼……原来自己熬碌半生,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第35章 新年的尾声·俞访云很快恢复了冷静, 抹了抹眼睛问他:“你怎么晕倒的,外伤有吗”·“不是, 我没受伤。
是昨夜没吃饭,凌晨便赶来救援,一下子体力没跟上·”严奚如垂着黑眼圈,脸上藏不住的憔悴, “我那时离集装箱相隔甚远, 但靠得最近的那几个消防员,全都……”·俞访云抓紧他的手指,将沉默换作支撑叩进他掌心。
严奚如这一袋葡萄糖水挂了大半, 体力也稍微恢复, 拔了针头就像出去继续救援:“那边大的帐篷里还有四五个伤员,都在等着医务人员·”·“至少把这一袋糖水挂完。”
俞访云按住了他, “我还在,我留下来·”·“你不是外科……”严奚如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可笑·真的大难面前,哪还分你什么医院,什么专业,什么名门之徒。
短暂的一个亲吻,格外珍贵·俞访云披上了白大褂,掀开门走了出去··他安顿了俞霖, 让人送到安全区·俞霖大声嘱咐他:“哥你当心点”·“我知道。”
俞访云挥挥手转身,重新走入火场··现场的情况比新闻报道里还要糟糕,因为空气干燥, 火势始终难以有效控制,相隔几百米的化工厂也岌岌可危·不停有火场里抢救出来的伤者被抬进医疗帐篷,还有受伤的消防员。
俞访云先简单处理,确认了患者情况之后再送上救护车送往最近的医院··这次抬进来的是个看不清脸的昏迷的消防员,隔着防护服,双腿,双手也都有烧伤·所幸俞访云现场评估之后,烧伤都是II度左右,昏迷的原因和严奚如一样是力竭后的一过- xing -低血糖。
给他快速建立起静脉通道,同时对伤口进行快速降温和初步清创··消防员意识渐渐恢复的时候,下肢仍在用冷水冲洗,上肢的创面已经用棉纱覆盖··俞访云看着他:“现在救援车辆还在路上,下一批就把你送去医院。”
“我是队长,不能一个人离开·”他一坐起来就挺直了脊背,这才让人看清楚面庞,其实也就是个五官带青涩的男孩··俞访云没有理由拦他:“至少等这袋液体挂完。”
他手臂上刚剪开的水泡又开始渗血渗液,俞访云用盐水冲下去,他咬着牙也不喊疼,嘶哑开口:“……我要是没进消防队,我也想当个医生”·“是吗。”
俞访云在水泡周围清创,动作尽量轻了,口头上也要转移他注意力,“那你后不后悔当消防员”·“当然不后悔嘶——”小队长闭紧了眼睛,憋住一口再吐气,“这是我自己选的,怎么会后悔”·好像多说话真的能缓解一点疼痛,或者本身就是个开朗的- xing -格,小队长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进消防队以来几次救援的经过。
俞访云认真听着,手下用双氧水拭洗他污染的创面,再用酒精对周围的皮肤消毒··镇痛药逐渐起效,小队长放松了一些,滋着牙问俞访云:“看着你年纪也不大,怎么就是这么有经验的医生了,你也是自己选的吗”·“没有,没什么经验,这才是我的第一年。”
俞访云摇了头,又和他说,“最开始是因为我爸的耳濡目染,后来是因为一个人·我见过他之后,才知道原来医生是该这么当的·因为他我才认真地去想,这个职业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之后才觉得自己找到了目标,做别的任何事,我都不会有这样的决心·”·早在俞访云实习的时候,他就因为严奚如选定了自己的专业,提早学起·所以那时在一众学生里,只有他对急危症抢救的知识格外熟悉。
正也因为如此,他才有机会抢救那个急- xing -呼吸窘迫综合征的病人··患者体征恢复,病房里的所有人都松一口气,俞访云眼前浮现的却是那日大雨里瘫坐在地上的男人的背影,是那场乌云灰蒙里劈过的一道闪电。
“那是我第一次救人,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俞访云抬头看他,“但相同的年纪,你已经救了很多人了·”·小队长眼神有些茫然:“可还是没能救出我的队友。”
他的创口刚处理好,外面传来消息,说一名失联的消防队员找到了·他身上除了严重烧伤,还被爆炸时失控的车轮碾压,下肢两条小腿环状形脱套伤,找到时还有微弱意识,从火场里抬出来便昏迷,俞访云检查的工夫,心跳呼吸骤停。
他来不及思考,立刻跪在路边对伤者实施心肺复苏,边按压边大喊:“救护车回来了吗”·五分钟,七分钟,伤者仍没有任何恢复迹象。
俞访云此时已然吃力,仍不愿放弃,至少要撑到救护车回来·他猛吸一口气便能按压六次,只要撑下去,再撑几百个来回……硝烟弥漫,汗水都模糊了视线。
及时的,一人的宽大手掌盖住他的肩朝外推了一把,上来接替了他手里的动作,标准又有力··严奚如对他说:“来,轮流·”·听到他沉稳镇定的声音,俞访云才泄了劲往地上一倒。
周围都静止了,只有那个宽阔的背影上下耸动,是站在生命线终点挥舞的旗帜··说是轮流,但严奚如持续按压了比他更久的时间·时间一分一秒流过,希望也在消纵……·累计到了近半个小时,救护车终于唔唔唔地开了回来,车上的同事马上来接替他们的工作,搬伤者上车,不间断持续地按压心脏,一路鸣笛送至最近的医院。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队长一直撑着在等,一定能收到医院的好消息·俞访云将筋疲力竭的严奚如从地上拉起来,与他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从生命体征消失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救回来的希望渺茫。
不是所有努力都有奇迹·接到医院最后传回来的消息,队长匍匐在另一个消防员的身上,肩膀颤动,极度悲恸,却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俞访云想,他们的眼泪早都被炽烈的大火烘干。
本是万家团圆的一日,因为一团炮竹,黯然失色·桐城旧历新年的第一天,就在这漫天火光和满城寂静中,慢慢走向了尾声··等黄昏挂满天边,火势终于得到控制,黑烟也消散了一些,融化进茫茫日暮里。
俞访云之后严奚如一直分开在两个医疗点救助,再没见上一面,或者说见上了也被漫天的烟灰遮住了眼,完全认不出对方··近在咫尺,系念却未曾消减··严奚如呆坐在地上,任由余晖在自己身上笼罩一团金光。
人专注起来便注意不到时间流逝,松脱下来才觉身心俱疲,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他熬过这一段摧毁人体力和精力的高强度工作,如今终得一息喘歇··医疗点的临时队长来找他通知情况:“严主任,我们准备撤回各自医院了。”
“好·”严奚如答·俞访云那边还在处理最后一批伤患,他要等他回来··昨夜短暂飘过的几点雪花,如今也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不论白茫茫一片还是遍地芜杂,总会被夕阳染成自己的颜色··之前那段时间,无论他以何种姿态去逼他,去软磨硬泡他,都只想听到亲口说出的一句答案,今日终于听到,·严奚如自己的白大褂一团糟污,料想俞访云的大概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所有人都拼了全力,那就允许他苟且偷安,回味这一点点只属于自己的甜意慰藉··他们这组的最后一个医生也要撤了,见他仍坐在原地,上来关心:“严医生,还不回去啊”·严奚如拍拍外套站起来:“那边的医疗点怎么还不撤离,都已经……”·——“嘭”·爆炸发生得太近,所有人都来不及低身,耳膜欲碎,脑中意识都被炸成了白光。
严奚如忽然脚下一软,狼狈滚进了一个树坑之中,恍惚中听见耳边慌乱的脚步和人身··“又炸了”“是储存罐炸了吗”“人呢,有人在那儿吗”“嗡嗡嗡,嗡嗡嗡……”·严奚如按住太阳- xue -,猛地甩头,挣扎出一丝意识,“俞访云。”
跌跌撞撞地朝那边跑,却见那里的帐篷已经淹没火光里,他又跪倒在地上,一些本来不记得的碎片也涌上脑海··——妈妈摆摆手和他说再见,说她要去上班了,要去帮好多好多人。
——“奚如长大了要做什么呢”“我要和妈妈一样啊”“是吗,那妈妈等你长大,等你一起……”·下一瞬间,沧海横流,火光冲天。
严奚如头痛欲裂·未等他呢喃出三个字,耳边又是一声惊天巨响··而后彻底失去了意识··……·再次感觉到自己存在,先闻到了一阵扑鼻的消毒水味,严奚如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救护车熟悉的车顶。
·他猛地坐起,看见了那个人坐在对侧长椅上,闭着眼睡着了,碰一碰,皮肤是柔软的,体温是暖的,胸中一口血气才吁出来··刚才第二次爆炸的刹那,以为真的要再也见不到他。
俞访云被他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刚才他的位置离爆炸点更近,爆炸产生的巨大气浪把人都掀飞,推向树丛,更好卡进两个集装箱的夹缝里,让他动弹不得。
也幸好如此,这两个巨物挡在身前,后面小规模的第四次爆炸没有伤害到他··俞访云被消防队员救出来之后检查了一下自己,只是腰臀上有轻微挫伤,简直摊上了这奔忙一天最大的狗屎运。
本来没事,可是坐到救护车上,看见了昏迷不醒的严奚如,险些又被吓死··“吓死什么”严奚如问他··“还好只是体力不支的晕厥,你一下昏得那么死,我以为你……以为你猝死了。”
俞访云抿着嘴唇垂下头,藏起自己一点哭腔··严奚如终于有了轻松一些的笑意,靠上前去,擦掉了他睡梦中挂上睫毛的两滴泪珠··俞访云贴上他的手掌,却是终于按捺不住,崩溃大哭。
——哭他这一日的担惊受怕,惶恐交加,更哭他白日看见的景象,破碎的断肢,看不清五官的脸庞,焦肉的气味……·就算装得再成熟坚强,他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医生,何曾见过这种人间炼狱景象,怎么可能不觉得害怕和绝望。
还好严奚如环住了他的肩膀,给了一点倚靠的力量:“哭吧,没事,我在这里·”·他一下又一下,轻轻拍他后背:“就哭一场,哭完这一场,回到医院,我们还有好几场仗要打。”
俞访云真就掐着时间只哭了一场·车厢里摇摇晃晃的,他两手抹了把脸,飞快控制住了情绪··严奚如心疼他腰上伤口,把他抱到病床上护着:“躺着休息会儿,等到医院了再说。”
俞访云垫着枕巾,拉着他的手乖乖闭眼,又感觉到那颗脑袋蹭到自己耳边,呼出热气:“你刚才白天和我了说什么话,千万不能忘记·”·冰凉凉的腕子被他攥住,严奚如抓着他的手掌碰了自己脸颊,贴上额头,闭上眼,庆幸此刻还能相握相守。
不用对方说……俞访云当然不会忘记,那是他翻山越岭,航海梯山在找的东西,今日过后,终于知道那是些什么··——原来自己沿途追溯那人的步伐,要找的不是一点点他会喜欢自己的证据,要找的是更加爱他的自己。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我喜欢你,”俞访云睁开眼睛,盛着车顶光线和那人深情注视,一字一句的,“我喜欢你,特别喜欢你·”·严奚如跪在地上,重新吻上他。
如逢甘露,如伏月光··第36章 谨遵医嘱·医院门口停了三四辆救护车, 不停有医务人员往来奔忙··桐山是离火灾现场最近的一家综合医院,大部分轻中程度的患者被送来了这里。
俞访云躺在病床上, 差点也被护工一起推进急诊室··严奚如在大门口把他从病床上横腰抱下来,姿势暧昧,任由旁人目光打量·可他镇定又从容,再无什么可怕。
俞访云简单处理了下伤口, 披了干净的白大褂就要进病房, 护士喊他:“俞大夫,你自己也受伤了,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不用了, 我没事。”
转头看见严奚如跟着他进来, 俞访云蹙起眉头,“你快点睡觉去, 两天没合眼了,还来搅和什么·这里人手足够·”·严奚如却不听他,固执跟着。
俞访云关上门转过身,严肃地对上这张憔悴脸庞:“严奚如,我怕你真的猝死,我还不想当鳏夫·”·此话一出,他怎么敢不遵医嘱··严奚如没离开医院,就回办公室桌上趴了一会儿, 身上臭哄哄的,硝烟味,焦土味, 血腥味……但他压着酸麻的手臂,只能闻到俞访云身上淡淡的味道,伴他沉沉睡去。
梦里仍是惶急大火,被巨浪掀起来的却是自己,严奚如一身腹腰肚,心脾肝都摔得稀碎,只有手掌尚完整,被俞访云紧紧揉成一团,听他在耳边嗫嚅:“……你还在这里,我怎么,怎么能抛下你。”
音落,火光炸裂,天地都破碎··噩梦咣醒··严奚如仍维持着在桌上枕臂的姿势,睁开眼,几寸之外就是俞访云的脸,他正勾起手指,轻轻刮蹭自己的鼻梁,忽然指尖一阵热气,对面正看着自己,眉眼含笑。
被当场抓了个正着,俞访云忙将脸埋进臂弯,耳尖在晨曦里烫得发红··严奚如划他耳垂:“昨晚过得还好吗”·“还好,我还睡了两个小时。”
“腰怎么样了”严奚如掀开衣服检查,只贴了张简敷,“还痛吗”·“没事,不痛·”·沉沉无言,严奚如把人揽进臂弯里,希望这个时刻能过得再慢一些。
“昨天,一开始到火场的时候,我们都没想到是这么严重的情况·旁边的消防员和我说,他们都知道,这一进来就可能出不去·”他低声问他:“……你进来找我的时候也知道,对吗”·俞访云侧头与他对视:“我相信你不会有事。”
“那还吓成这样……”·“因为我是你……是你的师侄,也是你的学生·”俞访云多久没用这个借口了,说出来自己都磕绊,“所以,你拼了命想去做的事情,我也想去。
能顶替我就顶替你,若不能,我也一定陪着你·”·严奚如竟然有些发懵,不敢确信他字面下的意思·只是短短几个月,何堪他以- xing -命相托··俞访云说:“其实我爱你更久……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有多少人旷野奔跑,以为追逐星光,爱上的却是一碰就碎的泡影·可这个人站到自己面前,他才弄清楚自己爱的是什么··他爱他肩上力量,爱他背影坦荡,爱他披荆斩棘冲锋陷阵后,仍旧会站在原地等他。
俞访云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片羽毛似的,将严奚如整个人包裹其中··而后下一秒,空气都擦出火火,他一把将这点火的人抱到大腿上,用尽了力气亲他·唇舌猛烈撞击,撞出一片汹涌澎湃巨浪滔天,他丢了手中的浆,整个人投身于对方的汪洋。
·俞访云仰颈回应着他,热烈中仍然记得按住严奚如各个方向暧昧不明摸索的手·可哪顶得过他手臂的力气,直接被箍住了臂膀··对方膝盖使了劲,坐在他腿上便不容动弹。
可是白日朗朗,这个人难道还真能荒唐到一张办公桌都不放过·嘴上得空,俞访云大喘一口气:“你是不是满脑子想的都是做那些事情”·“是啊,时时刻刻,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严奚如坦荡承认,他刚睡醒的一点清智都被这豆蔻的一句话毫无道理地就夺了去,怎么还反过来怪他猖狂·来回间,严奚如已经扯松了他袖口的几颗纽扣,手沿着凸起的血管摸到战栗的肌肤:“我怎么舍得让你做鳏夫,我还要与你白头偕老到下一辈子。”
……·“严厅长,还劳烦您大年初一的特意过来跑一趟,辛苦了·”·“这次情况惨重,省里尤为重视·不论有什么困难,负伤的同志一定要照顾好了,我们负责到底。”
严成松身板挺阔,身上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一旁比他还年轻的方光明倒衬得像个端马扶鞍的小人··严成松的视线在周围审视一圈:“他人呢”·方光明瞬间膝盖一软,忙不迭地推脱责任:“严奚如啊,我们没想让他去的。
但是昨天正好是他值的夜班,我都还没有收到消息呢,他已经自己坐上救护车呜啦呜啦地赶往火场去了诶呀您说这样,我怎么来得及拦得住他嘛 本来也是,按照顺序,他一个副主任医师,怎么会轮到他去一线救援现场呢……”·方光明噼里啪啦地解释一通,余光注意严成松表情,完全探测不到情绪,慌得小腿都打颤。
“没有下次了严厅长,我向您保证,绝对没有下次了”·严成松始终没说什么,遣开秘书,自己找来了医生办公室门口。
敲了敲门,里面只蹦出两个字,“进来·”·推开门进去,严奚如见到是他,脸上藏不住的惊讶,反应了半天才拼凑出一个字,“爸”·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我来医院办事,顺便看你一眼。”
严成松踱进一步,不再靠前,这是他们两父子最适应的距离,“昨天……没事吧·”·他实在学不会做一个软声关心的父亲··“没事……爸。”
严奚如像被这句话戳中,低头笑了一下··严成松看他奇怪,又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尴尬地后退了一步:“人没事就行,注意身体,不要太拼命·”·快走出门了又被严奚如喊住:“爸要是昨天来得及,你一定还是想尽办法阻挠着我不让去吧,像以前一样。”
严成松转过身来,怒气又骤然往上蹿:“要是我真的想尽办法阻挠,你现在连这个医生都当不了你不要忘了,你妈就是在你三岁的时候,第一次出去奔赴救援时出的事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来不及见到”·“所以如果我母亲还在,她一定不会拦着我。”
严奚如气势也不弱他,硬声道,“妈妈毕生都在为此努力,最后为她终身奉献的事业献身,为什你就不能把这当作一种光荣”·严成松有片刻恍惚,抬起头:“……可你妈只是个急诊科的普通护士,她能有什么大的抱负她的愿望就是相夫教子,愿望你能平安顺利地长大。
所以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这就是我帮她保护你的方式·”·严奚如苦涩:“如果我是你,我决不会像个懦夫一样,用这种方式去怀念他·”·然后又是沉默。
“随你怎么说,我愿意去当这个懦夫·”严成松自顾自地给儿子画了个笨拙的圈,以为是保护他,却自己先被困在这个圈里··两人之间的火花向来引燃得快,熄得更快,只几分钟,又回到相对无言的状态。
严成松见儿子双手握拳撑住额头,不让自己看见表情,只好深叹一声,转身离开了··严奚如看他背影消失在门口,紧抿的嘴角放松下来,终于是憋不住,轻笑出声。
而后膝盖骨蓦地一痛,被人狠狠打了下··俞访云用的额头式自杀式袭击,自己更疼更委屈:“你还笑……你还笑得出来”·前一秒,他还坐在严奚如的大腿上,下一秒就听见有人急促敲门。
俞访云全身骨头蓦地一紧,慌乱之下,缩骨功无师自通,像条长腿的鱼一样滑进了座椅的两木腿之间,躲进了办公桌底下那个逼仄空间··谁知道人进来了,严奚如脱口而出一声爸。
吓得俞访云差点站起来,咣一下撞上了硬木头,动静忒大,他于是缩了肩膀,紧紧贴着严奚如一侧膝盖,再不敢乱动··可父子开口便是如此私密沉重的话题……全被自己听了去。
俞访云也陷入难过,直到听见头顶严奚如笑出了声……·“你快让我出去,万一等下,又有人进办公室·”俞访云是抱着膝盖缩在里面的,歪着头,一侧脸颊和耳根始终磨着严奚如膝盖骨,避免自己目光直视他其它部位……可这蹲在这- yin -暗角落和扒着那个人的姿势实在引人遐想,头顶的危险信号也在不断上涨。
严奚如的腰带刚才就垂了半根下来,如今挂在那里,不断擦过自己的睫毛和鼻梁,一撞一撞的……·俞访云忍无可忍:“你钓鱼呢”·“钓鱼也得有鱼我让钓啊,是你这条小鱼吗”·严奚如本想逗他,却见俞访云翻脸比书快,转眼就服软。
抓住自己大腿一侧裤子的布料,手指软软地碰到了自己,眼神汪汪:“师叔,快放我出去·”·“……”他深吸一口·这眼神,这语调,这手指,这诺大的办公桌,还让他办什么公办他才是·俞访云这时天真,仍对他的良心抱有希望:“你把椅子拖……你脱什么衣服”·严奚如退开了椅子,留出余地,却抱着他一起站起来,正对墙上那面大鱼缸,鱼尾摇曳。
“带你去钓鱼啊,不是吗”·而后俞访云就被他堵上了嘴,入耳的是唔咽一片,水声弥漫,陆续不可得闻了··局促的玻璃缸,一时水花翻涌,波浪掀起几丈宽。
俞访云由他抱着腰才能直立,撑着桌面半步不敢动·鱼饵都甩下去了,等着鱼上钩的时候腿都站麻了,嘴也是麻的,一阵一阵浪涛拍打而来叫岸边的人淹没,自己掉进水里摆起了鱼尾。
·严奚如惦记着那条小鱼的鱼鳍上有伤,于是拉钩的时候格外温柔——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衣服撞到桌角,口袋里那被用了半罐的玫瑰花膏盒子摔在地上,滚了老远。
指尖落了几片粉红色的花瓣,在水面上悠悠荡荡,跟随着池子里那两尾畅快游弋的白鱼在水花中打滚,或滑脱或抽身,交缠并游,最后掉下急流瀑布一块坠入深渊,·岸上的铃声忽然作响,将水池中一条白鱼吓得翻了肚皮,打出一阵水花。
严奚如哪有时间管那手机,可一眼瞥见了汤季的名字·妒火和爱意交杂,替俞访云按了接通键·俞访云攀上岸边,赤足踩他脚背,对严奚如来说和挠痒似的,又怎么伸手都够不到被举高的手机,他心中羞忿,连对面汤季的声音此时听来都分外正直。
师兄只是来祝他新年快乐,可此时此景,俞访云哪敢说话·咬着钩的嘴一张,那泡了汁水的喘息就足以让小鱼露馅··对面奇怪,又喊他名字·俞访云只好屏气闷闷答一声嗯。
身后严奚如的鱼杆却在此时用力一钩,水花四溅的声音撞成一道浓稠的娇哼··……哪有这样吓唬小鱼的,明明都上钩了··没等对面反应,严奚如夺回手机,说了句:“承蒙你关照。”
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得老远··他将钓竿一路提着拉到窗帘后边,靠到落地玻璃上·俞访云觉得严奚如已经疯得没边了:“这里只有四楼”·“单面玻璃,外面看不见……”严奚如哄他亲他。
可俞访云明明把窗外看得清楚,连那高架桥底下摊子上摆了几个地瓜和玉米都数得清清楚楚·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严奚如用窗帘布把所有东西都遮得严严实实,接着在玻璃前晒他那条刚上钩的小鱼。
酥麻和滚烫交替的浪头袭来,脱了水的鱼腮一鼓一鼓的,贴在冰凉玻璃面上求得一丝清醒··忽然,敲门声又响起,是严成松去而复返··这次,俞访云清晰地在镜面上看见那条鱼惊恐又无处可藏的倒影……还好严奚如及时扶住了背脊,让白肚皮的鱼不至于鳍一软,滚到他爸脚边去。
“爸,我在换衣服呢……”严奚如声音冷静,把钩子放得更深,吊着鱼尾不要命似的,“你什么事”·严成松比他尴尬:“哦,那你慢慢换吧。”
“换着呢·”严奚如说着,鱼钩一甩,水花四溢,钩环上的小鱼忍得白牙都要咬碎··严成松从没说过这种话,也是含糊不清,很难出口:“没什么事,你妈让我和你说,晚上早点回家吃饭。”
“知道了·”严奚如含住面前柔软白肉,吮下一枚淡粉色印子·这豆蔻拼成的白鱼又香又甜,他早都吃饱了·门栓咔嗒一声,终于又掩上。
随脚步声走远,鱼肚皮滚烫,滋溜一下从玻璃窗滑进了严奚如的手里··这鱼钓的,把唯一条小鱼都给折腾懵了··“那是你爸啊”俞访云过了好久,攒了些力气才能吼他。
严奚如笑着说:“是我爸啊,我认得·”·”我不怕让他知道,也不怕你爸知道·还有,也得让你那干爹也知道·”严奚如贴上来,掐着他腰,“下次就去阳台上,压着窗户,当着那乌龟王八的面,钓个一天一夜给他瞧……”·流氓话惯进耳朵,俞访云最后只听得一句乌龟王八……猛地从严奚如怀中挣脱起——·都怪这个乌龟王八蛋,他把俞霖给忘了·作者有话要说:地瓜地瓜,好吃的地瓜。
第37章 温柔似水·俞霖孤苦又伶仃, 弱小且无助,在造纸厂后面的小旅馆等了他哥哥一天一夜, 火场的火势也控制了,空气里仍有零星火点子·他以为他哥仍在那里辛苦救人,便缩着手脚蹲在原地等他。
手机也没电了,现金也没带多少··虽然俞访云说让自己回家, 但俞霖想哥哥如此英勇, 自己更不能半路落跑,于是吸了吸鼻涕,凑合着吃了一桶方便面, 独自坚守后方,·望哥石被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被遗忘了一整个晚上理应有埋怨, 但回家的大巴车上,两个茶叶蛋就轻易打消了俞霖的隔夜仇·他被哥哥抛弃还能替人想借口:“哥,你疯了一样朝火场里冲的时候,真的把我吓坏了。”
俞访云拍了拍他手背,淡淡安慰:“嗯,对不起,下次不会了·”·哥哥放低姿态做出承诺的样子把俞霖吓得蛋黄都噎住,吞下去之后问:“那你去找的是嫂子吗嫂子还是姐夫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啊得准备好称呼。”
“喊什么都不重要, 你用不着担心·”俞访云瞥他身上那件鹅黄色的绞花情侣毛衣,反正在严奚如眼里,这位已经是他干妈了··俞霖突然说:“哥, 我觉得你最近变了好多。
以前虽然也没什么脾气,但是冷冷淡淡的又不温柔,和如今完全不一样·现在才让人觉得你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俞访云看他了一眼:“你要想装,也可以装得很温柔。”
“不是,不是装的,我看得出来·”俞霖靠近一点,仔细打量他表情,“你知道吗,我妈妈以前超级温柔的·只是追我爸的时候,听说他喜欢悍妇才练成如今这样凶巴巴的脾气,之后想改也改不回去了。
所以不需要假装,有了喜欢的人,- xing -格自然而然就会改变的·”·俞霖说着说着自己惊悟,一拍大腿——对了他哥能变成现在这样,嫂子一定是个温柔似水的男人·“我靠我***”·念得太快,江简都没听清他嘴里说了句什么,反正不是句干净话。
严奚如懊恼地摔了手机:“这破院内系统怎么又登不上去上个月我们组手术的餐补还没报呢”·江简用自己的手机给他试,也登不上。
“这破医院的破系统,平时就投票缴钱的时候最流畅,一到要报账了领钱了各种毛病它都染上了恨不能立刻放弃抢救”严奚如气得摔到桌上,“知道穷地方抠,不知道能这么抠”·江简让老大先打电话询问信息部,别没事找事,迁怒无辜的人。
严奚如遂拨了信息部内线,气势汹汹,早就默认计财处和他们沆瀣一气又暗中勾结··对面给出的回复是:“好像是你的帐号被封了,等我查一下·”·严奚如一听就蹿火:“我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大夫你们说封我账号就封啊”·对面回答:“是这样的,上个月那个人气投票活动,院办主办的,经由我们系统承办,是个正规活动。
因为你的刷票行为,后台就自动把你封了·”·“我哪里刷票”·对面被问得一愣:“给一个人投了三万多票还不是刷票没收回这些非法票数已经算不追究责任了。”
严奚如被气得无语,那是他拇指一下一下点出来的,能算刷票吗投他全家的票都够扔了电话,告诉江简,这个月再也领不到一毛钱餐补以后都吃盒饭,再也不能给这个破系统机会羞辱自己。
这坏脾气来得莫名其妙,江简决定今天都绕着他走·但严奚如这两天火气难消,根源是——俞访云那春假太他妈长了·俞访云就黏了自己年后那半天,又狠心决然地回了长安镇。
医院听说俞医生在火灾救援里受了轻伤,还给他多批了四天的假休息··“那我呢”严奚如问方光明···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你还敢问我”方光明气不打一处来,为了他这点破事,自己差点没给严成松跪下,“都没向上级报告你就自己跑去了救援现场,那救护车也是你家开的啊不是很积极吗那就给我在医院待着调休也没有了,后面几天的二线班全都是你”·其实把严奚如绑在医院,也不能多难受,倒比在家自在。
但既然都如此了,为何只压榨他却放跑那豆蔻为何不成全他俩做对苦命又快活的鸳鸯·爱情是滋润人心,但也吊足了胃口,多一日不见都要竭水而亡。
到了第三日,严奚如在医院的监狱生活终于出现了一点亮色··——陆符丁出了车祸,骑着三轮车被撞得不轻,当场爬不起来,被人送来了桐山··严奚如带他去拍了片子做了简单的检查,四肢和器官都没什么问题,而且看他精神矍铄,说话也利索,走不了跳不动的,多半是腰病又犯了。
陆符丁拍着大腿唉声叹气:“我这把老骨头怎么作践没事,就可怜我那辆小赤兔,小心肝·”赤兔心肝,说的都是他那没上牌照的小三轮··抬眼见了严奚如表情,他说:“诶,我就觉得哪儿不对呢我在这受罪,怎么看着你还就这么得意,这么幸灾乐祸的呢”·这都能看出来,严奚如立刻换上热心关切模样:“陆大师,往哪儿摔的能成这样没连累你儿子那帅气的脸蛋吧。”
“你少放屁”指望他不气着自己才是自找气受,陆符丁哼一声,“在你那家店门口摔的还什么步行街呢,那步行街上能有马马都能走的路我三轮就走不得真是他妈逗人”·玉树街上确实有马,给游客拍照用的,原来摔这么惨是和那五尺大马撞上了。
人家能螳臂挡车,他就有三轮车撞大马的勇气,不愧是陆老头··严奚如问:“你儿子呢”·“没告诉他我进城了,怕他瞎着急,我自己先偷着过来看一眼,真是好大一家店。”
陆符丁扶住了腰,转头看他,这才坦白,“出了事也是他那朋友送我来的……骑三轮车送我来的·”·“郑长垣”严奚如张了好大一张嘴,“他能在大马路上骑三轮”——郑秘书长多洁癖又讲究一人,平时脚沾了点泥都擦半天,怎么可能放着车不坐蹬他一辆三轮车·“什么呀,玉树离你们这医院又隔没几条街,大过节的路上堵得水泄不通。
刚我撞那马蹄子上,他以为我半条命都给踩没了,手忙脚乱地就蹬着车把我送来了·”·“然后人又默默无闻地走了,你遇到活雷锋了啊·”严奚如啧了啧,摇头,“老头,这么大一个人情你打算怎么还啊”·陆符丁猛拍自己大腿:“我能怎么还还要我把他当救命恩人那样拜一拜啊”·严奚如说:“那倒不至于,你把儿子赔给人家就行了。”
陆符丁听了就脱下脚上的鞋朝这人头顶丢去··严奚如没躲开,眼神忽地一沉,手去摸他身下的垫巾:“老头,你没感觉吗”·“感觉啊,感觉被你气死了都。”
陆符丁跟着他视线往自己身下看去,黄汩汩一滩,冒着热汽,也一时瞠目结舌··……他竟然失禁了··走廊上,严主任推着轮椅飞奔,送陆符丁去做磁共振,结果出来拿给骨科医生一看才知道大事不妙。
他突出的腰椎间盘已经严重压迫到神经,这样下去,二便失禁下肢麻木的症状会持续加重,直到下半身彻底失去知觉··骨科医生拍案:“这么严重了,立刻把人带过来手术”·严奚如答应着:“好,我马上喊他家属过来。”
陆符丁在轮椅上丢了神·他不慌也不怕,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这下真要成救命恩人了,亲儿子也不保了··严奚如叫了辆车去把陆弛章接过来,没料到俞访云也跟着一起来了。
几日没见,念得正紧,可现在无暇搓他,和陆弛章飞快说明了情况,他跟着一起把陆符丁推进了手术室··之后陆弛章就丢了魂似的呆坐在门口,一副眼镜落在了家里,目之所及都寻不着清晰的轮廓。
严奚如站他旁边:“放心,这种手术几乎没有什么风险,预后也都是好的·”·陆弛章只点头··见他面色惨白,独自待在这儿估计又要想起过去那些难受的事情,严奚如便和俞访云交换了个眼色,在旁边陪着。
沉默着坐了好久,陆弛章听见有新的脚步声靠近,身影交错,那人坐到了自己身边,抬头只看见郑长垣的脸,而严奚如早不知拉着他的小情人去了哪里··“……你怎么还在这”陆弛章听严奚如说了是他送爸爸来的医院,但开口也茫然,不知从何说起。
郑长垣却直接抓住了他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冷”·“没事,我只是担心我爸……”看清那人眼色,背后瓷砖冰凉,陆弛章闭上眼承认,“我也不想回到这里来。”
“严奚如总觉得我逃避现实,可我逃避的不是现实·过去那么久了,我始终忘不了那把刀子插进眼睛时候的感受,一辈子都忘不了·我爸知道我害怕,宁愿拖着也不来医院看病,这腰可能就是被我一拖再拖,才拖成如今这样的的。
但我真的害怕,害怕走进任何医院……尤其是这里·“·陆弛章用另一只手捂住眼睛,让头顶的日光不至于晃了瞎眼·可郑长垣偏不让,不让他一叶障目,自欺欺人。
站起来,一根根掰开了那人冰凉的手指,让那日光泄进去··“你怕的不是看见医院,怕的是看见自己这双手·”·陆弛章如遭惊雷,抬头看他,眼底被日光彻底照透。
“这手明明和以前一样灵活,是你不敢再去用它·”郑长垣按住他细瘦手指,“就像明明没有盲杖,你也可以走得很好,如同今天一样·”·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陆弛章的手背蓦地一凉,却察觉那- shi -意来自对方。
他扯过郑长垣的胳膊,卷开衣袖一看,下面藏着豁大的一条口子··刚才玉树街上的三轮冲向大马,郑长垣也从店里冲了出来,使尽全力去拉车兜下的横杠,但三轮车还是飞了出去,车上生锈的粗粝铁片滑过小臂外侧,扎了进去。
他顾不上疼痛,狂蹬三轮,把陆符丁送来了医院··现在伤口的血已经结成了块,和衣服黏在了一起·陆弛章着急上火:“你怎么都不知道包扎一下”·郑长垣仍旧握着他手:“等你爸出来了再去,不碍事。”
下一刻却被平时最温吞的那人一把揪过,拖着进了治疗室··陆弛章凭着记忆在柜橱间翻找,凑齐了所有东西·“忍着点·”他蹲在地上,捏着齿镍提起一侧皮肤边缘,针线穿过皮肉,从对侧皮缘穿出,把撕裂的皮肤组织细密对合。
最后撕开纱布:“等下记得去补一针破伤风·”·没等到回答,抬头见郑长垣一直盯着自己,开口问的却是:“你真觉得是我骗你哄你,才和我上的床的吗”·陆弛章瞬时一怔,安静刹那,又低下头:“总不至于是我哄骗你上床。”
慢吞吞地贴上棉纱和两道胶布,手盖在郑长垣的伤口上,终于妥协,与他平静对视··“……我至多只哄骗你爱我·”·手掌蓦地从架上落下,盘子都打翻。
郑长垣越过一切,紧紧抱住了他··肩膀撞进他怀里,陆弛章在这一刻将回忆往前回溯·——每一次的争吵他都记得,每一次的和好也记得,不管拉扯多少回,起点永远是那个夜晚,他背后是星河灿灿,似是玩笑,又是一句郑重坦白。
“我觉得,我喜欢上一个人了·你说怎么办”·陆弛章永远记得他说这话的表情,冒着青涩又直白的傻气,也记得他衣领上的水渍,记得他挽起的裤脚,树叶记得,鸟声记得,呼吸的间隙都记得。
……心动也永远记得··“我能怎么办·”·拥抱了很久,陆弛章一双手松开他的腰,拉远距离,将对面眼中所有光亮都看清——他曾经溺于无边黑暗时,也把这个人当作唯一的光。
郑长垣告诉他:“过两个月我就要调去新疆阿勒泰了,那边的医院各个方面都紧缺人手,最缺的是一线医生·”·“去多久”·“三年。”
……这么久·陆弛章不知说些什么,又下意识躲避他的视线,却被郑长垣牢牢按住了手··“是挺久的·但是,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陆弛章皱眉:“我去了能帮你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刚才就做得很好·”郑长垣伸手,小心扶正他的眼罩··既然都耐心地等待了那么久,也不介意再多等一会儿,等到春暖雪融,等到春潮涨线。
等到他肯定地回答自己一声——·“好,我陪你去·”·住院楼外边,严奚如撸了一把俞访云杂乱的头毛:“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提早回来了,先顺路去了趟陆师父家里,正好遇见你来接人。
吓死我了,还好没事·”俞访云说着又原地蹦了一下,“本来还想给你一个惊喜的·”·严奚如碰了碰他的额头,感动道:“真好,出去玩得累了,还记得家里的糟糠之夫。”
俞访云见他胸前口袋空荡,于是摸出随身带着的那支桃红色钢笔,卡进了空落落的豆蔻笔夹··严奚如知这是俞明甫留给他的东西,很有份量:“真要给我”·“嗯,不是说还要给我刻个闲章吗”俞访云掸掸他的肩,很大气,“料子我出了。”
俞霖大师教给他的道理,爱上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变得柔软·所以他现在变得生动,变得有血有肉,都是有道理的··再不厌其烦地贴到他耳边,念一遍:“我好喜欢你啊。”
“有多喜欢”·“喜欢得不得了·”·树上的喜鹊偷偷在瞧,云被余晖染红了脸颊·俞访云踮起了脚,亲一口自己喜欢的人。
“你知道吗,折泷的垂枝海棠都开花了,粉艳艳一片,很好看·”·“我眼里只有豆蔻花最好看·”·俞访云蹙眉:“那院子里没栽豆蔻,要是今年种下了,明年能来得及开花吗”·严奚如抱紧了他的腰,脚都离地。
“不知道,但你一定能开花……而且,开在我的心上·”·第38章 花好月圆·陆符丁手术做完便挪进了骨科病房, 郑长垣去办的住院手续,骨科主任一听以为这位是秘书长的亲爹, 亲自跑来接。
老头嘴上说不是,又被当成别的亲戚,左右都不愿意,被关照得心烦, 干脆闭上嘴不答话··于是骨科都在传, 郑秘书长的岳父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哑巴··这个年关草率过完,转眼就是下一个团圆节。
俞霖这次学乖,打了招呼才来医院, 可俞访云忙得脚不沾地, 严主任都见不着几面,哪儿有空搭理他·俞霖把哥哥堵在门口, 一个红信封就往他怀里塞,引得路人啧啧侧目。
“现在都什么风气,医生收红包这么明目张胆,生怕别人看不到一样·”·俞访云把他拉进办公室:“你来干嘛的”·“我来给王鸡蛋送钱,”上次临时凑的几千块钱他让俞访云交到了人手上,刚募来的第二笔有厚厚一沓,俞霖把所有压岁钱也塞了进去。
除了红包,还神神秘秘摸出个纸袋, 说是二婶给嫂子准备的礼物··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我妈说没什么能送的,只有这一样拿得出手 。”
二婶的手艺,俞访云不打开也能猜到里面是什么·她本来半信半疑, 可经过自己那惊天动地的一回,又有俞霖这个没立场的卧底,喂一个蹄膀就把什么都交代了。
家里只剩下二叔,始终认定俞访云的对象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见着二婶熬夜挑灯织毛线,暗自嘀咕:“……这姑娘的胯也太宽了吧·”·俞访云年假之后忙得晕头转向,连续四天都睡在值班室没回过家,刚入职的医生什么都要亲力亲为,冲在最前面。
把红包塞回俞霖怀里,让他自己去普外交给王鸡蛋··“啊,那我是不是能见到大嫂了啊,是哪一个啊”俞霖身上仍穿着那件母爱厚重的绞花毛衣。
俞访云拍拍他的肩:“你去就知道了·”·严奚如查完房在走廊上,见到一簇跳动的鸡蛋黄出现在视野,眼角一灼·他的小舅子在走廊里横冲直撞,就是找不到病房的门。
“俞霖”严奚如远远喊他··“诶”俞霖惊喜,是嫂子在喊他结果一转身看见严奚如,下巴都惊掉。
说好的娇娇柔柔长得比牡丹还漂亮和水一样温柔的男孩儿呢怎么凭空跳出个比哥哥还高玉树临风剑眉星眸的大帅哥——嘴里那一声准备好的“大嫂”再也喊不出口。
俞霖略带怀疑地走到面前,皱着眉看他的胸牌:“我哥当时是去找的是你吗”·被小舅子上下打量,严奚如也不是很确定:“应该是吧。”
“那你爱吃核桃吗”·严奚如莫名其妙,点了头··“好那就是你了”俞霖握拳一拍,“可我该喊你什么啊我哥也没教我啊。”
对方说喊什么都可以,俞霖跟在他身后,试探着开口:“那……嫂,嫂哥”·脚步趔趄,严奚如瞟来一眼:“也行,干妈。”
王鸡蛋的老婆需要二次开腹手术,但他们上一次的费用都没付清,第二次进手术室的预算更是左支右绌·患者问严奚如能不能直接就这么出院,他们家实在同时耗不起两边的医药费,拖一天都是千疮百孔。
但严主任坚决,自己垫钱也要留他们下来完成手术·胆囊癌虽然在临床上预后极差,五年总生存率也不过百分之十,百分之八十的终末期患者生存期难以超过一年,但是王鸡蛋老婆的肿瘤发现得极早,正是适合手术的时机。
儿子的病是个无底洞,他们撑到了现在,怎么自己的希望就在眼前还想着放弃··严奚如把俞霖带到王鸡蛋老婆的病房,一沓现金亲手交到了他手里·王鸡蛋受宠若惊:“啊怎么还给我这么多钱上一回的钱我都没还你们呐”·他这两日在桐山和省肿两家医院来回跑,没什么时间睡觉,灰脸更加憔悴沧桑。
俞霖说:“之前那一点是我们留在学校几个人临时凑出来的,后来我们把你的故事发到了网上,让更多的人看见了·大家都想帮你,都在给你凑钱呢·”·“上网,上网还能凑钱呢。”
王鸡蛋抓着那信封,本就笨拙的嘴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只觉得不是自己赚来的钱,拿着烫手··他抹了一把脸,和严奚如说:“好大夫,我正好有事要找你去说。
我和我们家老婆子商量过了,明天就是元宵节了,我们想就今天办了出院,回去陪儿子过个节·可能这也是最后一个我们一家能在一起的节日了,希望你能答应了吧。”
严奚如一时哑然,考虑过后才说:“病人的情况我也仔细和你说过了,第一次手术只是治她的结石,后来术中发现的那个肉瘤子才是大问题,你和她都要想清楚了,现在不做手术,过段时间如果肿瘤扩散范围,想做都做不了了。”
王鸡蛋还是摇头:“我也想让她做啊,但老太婆死都不肯啊·为了这件事,她好几天都没好好吃饭了……”他转头看俞霖,“小伙子,也谢谢你的好意,你们都是能考上好学校脑袋瓜聪明的人,心地还这么好,真的了不起。
但这钱我不能收,我们家已经这样了,不值得你们那么多好心人再花心思,也折腾不起·”·俞霖心中难受,推开他伸过来的手:“我不管,这钱我们拿都拿来了你不收我们也还不回去,不然就是我私吞善款,你不要害我”·严奚如见状,走上前压下他枯木一截的手臂,说:“收下吧,不收下我也不会放你出院。”
王鸡蛋揣着红封,拇指哆嗦着将那红纸都搓黑,颤抖着嘴唇:“谢谢,谢谢你们……”·可他老婆早打定主意,不打算把这沉甸甸的好意用在自己身上。
俞霖还想劝一点什么,被严奚如按住肩膀:“算了·”·他们未必窥见全貌,没有资格说一句话,一声加油都可能是压垮别人的稻草··王鸡蛋早就把行李都收拾好了,藏在床底下,这就立刻去办出院。
他们来的时候是一辆平板车,走的时候也是一辆平板车,可车上身上的重担一点也没减轻,反而更加举步艰难··俞霖还是不放弃,站在医院门口对着背影高喊:“大爷婆婆的手术以后还是得做啊”·走得太远了,外面的人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天上漂着小雨,雨滴一粒一粒的,都似石头一样砸在瘦弱男人的肩上,砸得他直不起腰来,佝偻地行走在世间路上··俞霖嘴一抿,又冒出泪花:“所以我到底帮了什么忙,什么忙也没帮上……”·“帮上了的。”
严奚如拍了怕他的肩,沉声安慰,“至少他们儿子下一笔医药费有了着落,明天可以好好过个节,好好在一起·”·愁也千家,喜也千家,灯花照进千家。
元宵节中午,严奚如搂了一勺食堂的大锅汤圆,给陆符丁带来·病房里就他一个人在看电视··“你儿子人呢,过节也不来陪你”·“玉树街那儿的新店正在装修,他和姓郑的去看着了。”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郑长垣在他口中已经降级成了“姓郑的”,严奚如掀开饭盒盖子:“至于吗,这么恨你救命恩人·”·不提还罢,一提就蹿火。
陆符丁摔开遥控板:“我呸他没经我同意就把我儿子拐去什么山脚疙瘩我没打电话让警/察逮了他都算报了他的狗屁救命之恩”·严奚如呛他:“那你这命也忒不值钱了。”
话虽这么说,也是默认了·郑秘书长调派的消息严奚如年前就听说了,那里条件艰苦而且一去就是三年,本来轮不到他头上,但郑长垣一口应了下来··严奚如还诧异他脑子进水了,甘心抛下陆弛章一个人远走,终于是被瞎子磨光了耐心。
如今才知道他耐心比海深,在这里等着呢,等着和老头的儿子双宿双飞··两人互呛着,差点打翻一碗汤圆,还好这时俞访云端着饭桶进来了·一见他,严奚如便觉得和人斗嘴也没什么意思了,转头看着豆蔻傻笑。
俞访云喊一声师叔·严奚如就拍拍病榻旁边的椅子,让他过去··俞访云带的元宵是店里手工搓的,又大又圆,馅里还有果仁·陆符丁就只挑他带来的吃,把严奚如气得跳脚,和他抢碗里剩下的最后一颗,筷子你来我往,又动起手来。
俞访云成了这屋里仅存冷静的人,无奈加入混战,舀了自己碗中那颗盛给师叔,桂花香馅裹胡桃,甜得严奚如恨不得翘起二郎腿··他得了便宜就卖怪,拿膝盖在床下撞俞访云,在陆符丁面前咬他耳朵:“这桂花汤圆像不像你”·俞访云疑惑抬头,听他不要脸。
“……黏糊糊的,软绵绵的,压一压就会流汁儿·”说着,严奚如把筷子往那陷的深处挑,噗叽一下就插透了··豆蔻的脸唰就红了,一口咬到自己舌头。
另一边,新灶里清水也下锅·郑长垣晃了圈木勺:“吃汤圆吗”·陆弛章想都没想就摇头,又走过来问:“什么馅的”·郑长垣问:“你想要什么馅的”·他站到斜后方:“不是鲜肉的都行。”
“只煮了一个肉馅的,个头大一些,等下留给我就好了·”郑长垣余光看来一眼,“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一起过元宵节·”·“嗯。”
又相对不说话了,只有水泡噗通破裂·就像过去的那些日夜,最多的也只是安静陪伴··“下个月底我们就要走了·”郑长垣感觉那人把头轻轻靠在了自己一侧肩膀上,底气不足地说,“……其实仔细想想 ,你真的需要我去吗”·他终于问出来,郑长垣反而松了口气。
不在最后临阵脱逃一趟,倒不像是这个人了··“不只是我需要你,我们所有人都需要你·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是个好的开始,等从那里回来,你想做什么工作,做医生也好开这间药店也好,我都陪着你。”
这世上没有人比郑长垣更了解陆弛章,了解他怯懦的孤独,温和的倔强·“这也不是你该问我的问题,你只需要问自己,还想和我在一起吗”·陆弛章顿了一下,更加用力地靠上他的后背:“想。”
汤圆端上桌,陆弛章先舀起颗咬了一口,汤汁漏出来,一下就皱了眉:“是咸的·”·郑长垣直接凑过来,就着他的调羹吃了剩下半颗·嘴里还有一口,也捏住下巴贴上来唆走,糯米把两个人的唇舌都黏住。
许久没有亲昵,吻技都不熟练,慌乱之中还与他的牙齿互磕··自己多好的酒量,怎么只尝了清淡一口,就醉了这么些年·于是不仅与他约定了下一个节日,之后每一个特殊的日子,还约定了其余的朝朝暮暮。
郑长垣松开手,看着他:“你只要站在那里,时时让我看一眼,就是最大的支撑·”·陆弛章点头:“我一直在你身边·”·他以前分不清,自己对这个人从头到尾的感情哪些部分算是爱。
爱有很多种,轰轰烈烈是爱,甜言蜜语是爱,心猿意马以及貌合神离也是爱·但他最终收获的爱情,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以至于简单到,其实只要鼓起勇气走近一步就可以拥抱到。
——不过是一句,“我在你身边·”·吃完饭,严奚如两人又陪着陆符丁看了一会儿电视,那电视剧属实没什么意思,男主一枚子弹能放倒一座碉堡,女主脸方方正正的,远不如豆蔻长得好看。
俞访云给陆符丁剥核桃,心不在焉,陆老头问他怎么了,豆蔻又展开眉眼故作轻松:“在想科室的事·”·严奚如侧他一眼,没说什么·把人送到门口,走到在床和房门之间的视线死角,又展开胳膊将他锁在自己胸前,俞访云最近累得又瘦一圈,圈着抱起都能感受到肋骨的形状。
“科室什么事”严奚如问他··俞访云摇头:“没什么,只是我和同组的主任意见不太统一·我觉得有几床的病人不能这么依赖呼吸机,主任并不同意。
治疗意见不一样的时候很多,但也不想因此被针对,不过你说的对,总是要坚持自己的想法·”·俞访云轻叹口气,又怕严奚如担心,露出两颗兔牙,“没关系的,我自己都会处理好。”
严奚如只是看着他:“嗯,我知道·”·“你害得我嘴都咬破了·”这豆蔻眨眨眼,睫毛扫过严奚如的鼻梁,竟然主动凑上来舔他下巴。
“哪里咬破了,我尝尝·”严奚如用力亲他,把舌头伸进口中四处搅动,水声荡漾,全部动静都藏在电视声底下·如此行径,和偷情似的刺激又嚣张,俞访云也被吻得起了反应。
他嘴里还有一股桂花和米香,把人魂都勾上九重天·严奚如贴紧了他,白大褂包裹住两人,捏紧手指,将汗和水抹向一处,意思是,还想用别处尝尝他嘴里的滋味。
俞访云睁大了眼睛,惊恐他未免太猖狂···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可严奚如心想,最猖狂的明明是他·当着陆符丁的面就敢对自己眼波撩人,不安分的手往自己两腿之间乱划,千种万种撩拨他后又装无辜,那也怨不得自己当机立断将他就地正法。
电视上正放到步/枪突突突地前进,噼里啪啦- she -了一片,外边却是弹壳都不敢落到地上·陆符丁正打瞌睡,没注意到这里正是花好月圆人团圆,粉蕊并蒂同心莲。
元宵佳节,俞访云汤圆才吃两三颗,芝麻,豆沙,桂花……都是甜的,但是别的味道尝了个饱·工作那点事也顾不上烦恼,什么都没力气想,只要在赖这个怀里就好。
角落里的亲密并不畅快,要时刻堤防病床上的老头和身后来往嘈杂的医生护士··但严奚如此时才觉得,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圆圆满满地过了个元宵节··第39章 一切早就环环相扣·医院里人多眼杂, 严奚如尝过一次甜头,便把这陆符丁的病房当成了唯一的宝地, 一趟接一趟地来。
在门和门之间的死角对俞访云亲了又亲,摸了又摸··陆符丁本来就怀疑严奚如这个探视的频率是在暗度陈仓,盯着两天,也终于发现一些花头··等他再回来, 老头还沉着张脸在思索:这些事本不该他开口去管, 但为了俞明甫他也应多嘴问一句……可管了又如何,自己的儿子他都没管住。
严奚如给他添了杯茶,坦荡荡地招供了:“老头, 我喜欢你小徒弟, 我们好上了·”·陆符丁面色沉青,半天都沉默, 憋出一句:“那他也能喜欢你这样的”·严奚如轻笑一下:“他就喜欢我这样的。”
老头偏见颇深,冷哼道:“不是你骗他喜欢的吧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感情,能喜欢多久·”·“不管他喜欢我多少,我绑也要把他一直绑在身边。
无论脾气还是身子,不会有人比我同他更契合的了·”严奚如笑意未敛,“老头,我没在询问你的意见,我只是告诉他师父一声, 我这辈子就他了,他这辈子也就我了。”
“这才多久你们就……”陆符丁也说不下去就如何了,吁出一口戾气, “一个个的都要把我气死……”·严奚如阖上茶盖,眼神微拢:“谁让你徒弟是个人见人爱的小神仙,让我见了如何不犹怜”·陆符丁嗤之以鼻:”呵,我见犹怜,你见诱骗吧。”
“明明我才是被诱骗的那个……”严奚如厚颜,笑得却腼腆··俞访云仍是那个藏了千百个想法只袒露一二分的- xing -子,可他什么都不用说,往台上轻轻一站,就把自己骗得神魂落魄,山公倒栽。
陆符丁思忖了良久,缓缓开口:“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把他当什么了”·半句玩笑半句誓言,七分真心二分笃定,还有一分自己都不信的卑怯。
严奚如从未如此慎重:“我视把他若珍宝·”·手术室里,严主任连站了两台普通腹腔镜,正在确认患者下腹缝合的切口·护士那边已经聊起了天,说的是刚去泷山医院走马上任的廖思君。
“听说了吗,老廖一去折泷,说不定就能当副院长,外科数他一把手·要说他也是真聪明不会让自吃亏,这哪算发配啊,不是去当领导的嘛·”·“不能这么算,虽说职位是升了,但手下都没人他能领导谁而且在泷山辛辛苦苦做半年手术,说定都没在这儿一个月来的钱多,饿死的骆驼比马大,穷地方的小医院能吃到什么回扣啊,肯定过得不如这里舒坦……”·“咚”一声,是严奚如夹子撞了器械盘猝然发出的脆响,那边细碎的讨论才蓦然收住。
人一走便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廖思君在这医院矜矜业业半辈子的贡献,一个污点就尽数掩盖·手术台上的疏忽无法脱罪,严奚如不觉得他全然无辜,但也忍不住心寒。
在意外面前,连并肩作战过的同事都不能理解你,还怎么指望病人和家属来理解··在手术台上又站了一个下午加傍晚,周围人对廖思君的冷嘲热讽更让人心身俱疲,严奚如几乎是仓皇逃出手术间。
到了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接到一通陌生的电话,是飞机上遇到过的那位院长的秘书·他们再度抛来橄榄枝,开出的条件也翻了一倍,更先进的手术平台,专业的团队,优厚的待遇……哪个卡在职称上的医生听了都要心动。
严奚如不用细细打算都知道条件诱人,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外科大夫,普普通通的副主任医生,普普通通三十几岁的男人,对他来说,也许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对面步步相逼:“如果你的目标还没实现,来我们这儿,保证帮你一齐实现。”
严奚如一时也沉默·他在桐山失意过迷茫过,也在放弃边缘挣扎过,最后捆住他的一根绳索无非是心中抛弃不了的持续滚烫的一腔热血··但要是热血无处可洒,也不过是给自己圈了个火坑。
他久久没有答复,拉开衣柜的门,正好看见挂在内侧的那件白大褂——胸口粉色笔端夹着一簇豆蔻,是唯一亮色··俞访云这天晚上在急诊坐夜班,风波不断,先后遇到了一系列麻烦。
把酒精当白酒干了一瓶的老头子,活吞了两条鳝鱼的男人,作业没写完崩溃吞下半瓶安眠药的学生,吞了戒指拉不出来的猫……·向来淡定从容的大夫都被气笑了:“你挂的是人类的号,我真的看不了其他动物。”
连对门的同事都感叹:“俞医生,你今天千奇百怪的病人也太多了吧”·俞访云只淡淡笑:“是啊,是我压不住场子·”·人间百态,一夕尽现。
诊室里络绎不绝的病人依旧不断,直到后半夜,门口待诊的队伍才见到了头··最后的病人是个吃坏肚子的小朋友,脸和肚子一样圆,抱着肚皮哼哼唧唧,妈妈拍拍他的后脑勺:“快,快去告诉医生你哪里不舒服。”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小男孩跑过来:“医生,你哪里不舒服”·俞访云被扑面而来的童言稚语可爱到眨眼·男孩一下子回过头:“妈妈,哥哥眼睛不舒服。”
然后他转身,把手里揪着的餐巾纸往医生眉毛上一按,“不要怕哥哥,我给你贴上纱布,这样就不疼了·”·眼前盖着层纸巾,俞访云笑到睁不开眼,却听见开门声音。
暖风铺面,眼前白纸遂被掀开,撞进一双深邃瞳孔··严奚如被这人眉眼弯弯的表情笑得心都要化了:“俞大夫,上班很开心吗”·诊室里就剩最后这个小朋友,俞访云没赶严奚如出去。
他只上到凌晨三点,之后由对面的诊室继续营业··“俞医生,你先看着,等下我有个治疗方案要和你讨论,我等你·”严奚如装着正经,长腿一跨,坐到了俞访云身旁的椅子上。
小男孩就是吃坏了肚子,不严重,水也不用挂,吃两包蒙脱石散就好·听说不用打针,小朋友开心地拍手··俞访云正在电脑上敲医嘱,严奚如装作凑近屏幕看,把手搭在了大夫身后的椅背上,胳膊肘还磨着他的肩胛骨。
俞访云察觉他的居心叵测,手指噼里啪啦地只想赶快写完,忽的腰上一冷——严奚如竟然穿过衣服两侧兜缝,把整只手伸进了白大褂下,沿着衬衫的缝隙慢慢摩挲几下光滑的肌肤,然后从下摆里探了进去……大夫的冷汗都淌下来。
·小男孩好奇地歪头:“医生哥哥,你又哪里不舒服”·“没事·”俞访云表面还衣冠整整,平静的,里面已经被一双手搅成了,水波翻涌。
他摇摇头,把处方单递给他,“好了哦,乖乖吃药就会好·”·门又轻轻咔嗒上,后背上那只手也肆无忌惮,沿着椎骨棘突上下滑动,拇指的茧压着尾椎上那点磨搓。
严奚如问他:“医生,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给你仔细看看”·俞访云被人抱到了大腿上,拧着腰坐着,外套扣子都被严奚如摸到了最后一颗。
“不是早就下班了吗,怎么回来了”·“我们的女干/情终于被你师父知道了·”严奚如看着他笑,“我开心得睡不着。”
俞访云狠狠掐了一下他的手背:“有什么可开心的·”·“他亲儿子配郑长垣那样的他都能忍,我这样冰清玉洁严于律己的男人给他当徒婿,他陆符丁梦里都要笑醒。”
俞访云撑着他站起来,把电脑关了,处方单放进抽屉,准备下班·严奚如低下头发现脚边那个纸袋,“这是什么”·“我二婶的礼物,一直没机会交给你。”
又补充,“她亲手做的,你做好心理准备再打开·”·“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不早点给我还能是你干爹的同款毛线衫吗。
是我也穿·”·严奚如打开了纸袋,笑容僵在脸上——是条红色毛线裤,因为剩下的给俞霖他爸织帽子了线不够用,还是条毛线短裤··严奚如提着裤子在身前比了比,长也不够宽也不及。
二婶不愧是俞霖的妈,嘴上说知道了,勾着毛线的时候构想的还是个比姑娘漂亮比水温柔的男孩,谁知严奚如的胯甚至更宽··“现在你也可以和我二叔换情侣装了。”
俞访云说着,眼看他锁了门回来,站到桌前就开始解腰带·大吃一惊,“……没让你现在就换”·“那换做别的。”
严奚如把毛线揉成一团垫在桌上,抱着俞访云将人提了上去··这腰软得和缎子一样,一拧就断·暖光折出两双相缠的眼神,俞访云整个人都在他手里被揉做毛线团,气喘吁吁,上下不接,紧紧攥住桌角,听见若有似无的咔嚓声。
他有气无力地仰起脖子:“你敢拍照……我杀了你·”·厚浪掀过,移山倒海,严奚如抱上他的肩:“你杀了我算了,我命都给你。”
粗气一喘,颤抖连接着两个人,“我子子辈辈的命都给你了·”·……·汗水粘着线团,搓出一颗颗毛球,俞访云垫着这团毛线手肘才没被撞得擦破皮,可魂魄都被撞散了,眼前身下都是草长莺飞,春水泛滥。
严奚如与他手指交缠,将人从桌上抱起,理了外套,一切收拾如初··俞访云缠着他肩头嘟囔:“我上了一天班,累得很·”·严奚如与他温存:“那我等下背你回去。”
凌晨四五点的走廊人际罕至,严奚如托着他的腰从值班室后门绕出去,俞访云零碎的脚步才不至于显得太突兀·一出大门,他就摊开两只胳膊,走不动路要人背着。
“又不是没背过·”·他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如今又剥落一层皮,腻得严奚如心软还痒,做什么都愿意··晨光逐渐清晰,月亮仍坠挂天际·背着这豆蔻走在街上,风也温柔。
“其实昨晚我回家睡了一觉,梦中遇见我那未曾见过面的亲生妈妈,她让我好好照顾你·我一想这梦重要,醒后迫不及待地就来找你·”·俞访云靠他肩上,阂着眼:“你妈妈说了什么”·“我妈说,让我早点把你娶回家。”
严奚如半真半假地逗他,“我告诉她,本来我们家的聘礼足足有两家店,结果让别人骗走去追老婆了·她说没关系,她在那边和你爸爸妈妈商量过了,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俞访云抬眸安静许久,像是配合他,又像是真信了:“是吗……我爸爸妈妈也知道了·”·“真的·”严奚如轻声细语,“他们还说,对我很满意。”
“既然这样,为什么爸爸妈妈,从来都不到我的梦里来看我一次·”俞访云额头抵上宽阔肩膀,眼中熏热,泪花就翻涌,“我也很想问问他们,对我呢,对我满不满意”·严奚如肩上一烫,这人只用几滴水珠子就把自己融化。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出生就离开妈妈,懂事了又失去父亲,这样的痛苦承受得太早,俞访云不说,但他应该懂·沈枝叶视自己同亲生骨肉,俞霖妈妈也待他胜似生母,但亲妈和胜似亲妈毕竟差了两个字,盖着一张同情怜悯的被子,这道理他都明白,心细如尘的俞访云又怎么可能不懂。
他轻声安慰:“一定很很满意,我妈是在三十年前的台风灾害时离开的·这样算来,说不定她和你爸爸妈妈已经在那里认识了很久……所以说的话一定作数。”
严奚如说完感觉背后那人将自己攀得更紧,温热转慢慢移至耳后·回头对上他清澈目光,俞访云竟然一瞬间泪流满面··“你妈妈是在七一八台风灾害里去世的。”
俞访云语声哽咽,“那时候我妈妈还在读高中,她是那场灾害里被救出来的,最后一个幸存者·”·“……”严奚如看着他,呼吸都停滞,生怕打散眼前光景。
原来兜兜转转,一切早就环环相扣··“谢谢你妈妈·”俞访云埋头抵上他坚实后背,终于找到栖身之处··“你知道吗……我这个妈妈刚嫁给我爸的时候,我不懂事,处处杠着她,后来才知道她对我有多好。”
严奚如说着说着,自己便笑了··“原来你和她一样,都是老天爷多分给我的礼物·”·命运这种东西,看得太重就会怨它无常,看得太轻,它又总在提醒——生命中那些离开的亲人,错过的挚爱,和水一样消纵的岁月。
所有痛苦和遗憾都不是结局,都会用别的方式补偿给你,·所以人海仆仆,多走一步也别觉得辛苦··严奚如背着他的负担继续往前走:“我那个不记得样子的妈妈,在梦里问了和陆老头一样的问题,还问我另一个妈妈对我好不好。
在梦里我答不出来个所以然来,现在我知道答案了·”·俞访云双臂缠住他的肩膀:“是什么”·风月轻轻,把心儿都吹颤。
“你是我的毕生软肋·”·第40章 跋山涉水·春雨姗姗来迟·雨水开始落个没完, 路边的杏花都被打得枝叶寥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清明··严奚如恋爱这本折子戏在有条不紊甜甜蜜蜜地往后唱着, 只是“情动”“情投”两折戏都唱完了,轮到这一折“情合”,久唱不歇场,似是要唱到天荒地老。
春天都要散场了, 只有热恋中的爱侣, 春期是漫无止境··江简以为老大中了邪,上班还整天念着一些- yín -词艳曲,神情才如此荡漾··严奚如不和他计较, 依旧哼着。
凡人都说神仙好, 不知白云深处更逍遥··陆符丁计划着出院·单人间太舒服,新来的护士还会和自己聊天, 已经依依不舍,严奚如强行把他架出了医院·“你儿子都快走了,做爹的还想躲在医院里享福,好好捣你的药去吧,老头。”
陆符丁“嗯哼”一声,不情不愿··俞访云哄他:“没事的师父,以后店里多请些人手,也不会太忙·”·“我哪里怕自己辛苦, 我是怕我儿子傻不拉叽地被人骗了都不知道”陆符丁说着就觑了一眼这傻徒弟,“我跟你说干嘛你两傻的一个德行”·出了大门送到没人的地方,严奚如直接抛下老头子不管, 低头去蹭俞访云的耳朵,终于寻到机会说些浪荡好听的话。
边上的陆符丁宁愿自己真就老眼羞明,水底看山影,视若不见的才好··这天的雨水中夹了惊雷,劈得水花噼啪四溅,青石板上的青苔都在吵闹··普外的病房里来了几个研究生,严奚如正给他们示范手术- cao -作,收到了郑长垣连续几个电话,只好接起来,对面也没说话,嘈杂一片,混着女人孩子的哭声,忽然传来一道巨大撞击声。
严奚如骇然,大喊郑长垣得名字··对面回答了他,又说几句话,严奚如终于听清了·可他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愣在当场·学生们只看见教授手臂颓然落下,手中的卵圆钳哐当一下砸到了地上。
俞访云加班回家,远远看见有人坐在自己家门口,以为是俞霖又找不到钥匙,走几步才看清是严奚如·他的头发都被雨水打成顺毛,蜷缩膝盖垂了一双手,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责怪道:“这么大的雨,怎么不知道打把伞”·严奚如不答,抓他的手,比自己的不知道暖了多少倍·跟着进了门,俞访云用热水打- shi -他的头发,毛巾细细擦掉上面的泥点子,手指伸进底下搓开粘在一起的头发。
严奚如一直没说话,所有思绪都被电吹风嗡嗡的声音掩盖··杂音戛然而止,俞访云站到前面,用松软的毛巾盖住了他的脑袋,听见毛巾下这人的声音,一点都没有被暖气烘热。
严奚如说:“廖思君死了·”·廖思君死了,今天早上雨最大的时候出的车祸··他前一日和一个年轻医生一同去泷山下面的县医院支援手术,手术做了个通宵,他一个人坐车赶回来。
清晨那时候雨水正瓢泼,山路又崎岖- shi -滑·廖思君的车转弯的时候滑出了公路,一路从山坡滚到山脚,半个小时之后车和人才被找到·司机还有一口气在,他却再无心跳。
廖思君的妻子平日一个人带着孩子,女儿也不过七八岁大,白天在抢救室门口听见消息的时候,以头抢地,直接哭晕了过去·廖思君走得仓促,连一点遗物或者遗言都没给她们留下,就这么撒手而去。
俞访云听他说完,手也僵硬·廖思君多么体面的一个人,从医院走的时候孑然一身,最后离开也无人相送,·严奚如垂首无言,鼻梁旁挂了道痕迹,不知是淌过的泪水还是雨水。
夜深了点,他揽着俞访云和衣而卧,手脚冷了一天,听窗外雨声连绵··雨落这么大,倦鸟都无路归巢·严奚如心事沉沉,睁开眼见俞访云只开了床边一盏小灯,侧着身与他在微光里对视。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廖思君走的时候和我说,他这一趟看遍山穷水尽,但不觉得灰心,也没想过放弃·他始终觉得福祸相依,往下走谁知道是不是柳暗花明。”
严奚如阖上双眼,连这点光线都觉得刺眼,“一开始,我们都相信自己能有个善终……所以任何挫折都算不上什么·”·俞访云用手指轻轻盖住他的眼睛,听见他沉闷的声音。
“……但人要活着,总得活着才能继续·”·严奚如上一次见廖思君,还是除夕·那回的深夜谈话还历历在目,胸臆皆抒,可这一次在葬礼上,只有无语凝噎。
郑长垣和陆弛章一块儿来了,沈蔚舟本来在出差,也临时赶回来,和故人作别··那时在他们四个人眼里,廖思君是高不可攀的学长,后来相处得熟了,才知道都是没什么心眼的大男生。
他们同窗同寝同路了五年,也同酣同醉过好几场,如今斯人早早撒手人寰,剩下的也在一夜之间被杏花吹散了白头··廖思君的妻子在墓前哭得几欲昏厥,小女儿小声地跟着妈妈啜泣,余光却在好奇地打量这黑白人群。
她不是很能理解周围人的悲伤,抬头却发现有位好看的哥哥也在瞧着自己,便朝他靠近··俞访云轻轻拉上了她柔软的小手,护在自己身后·来给她爸爸送行的有院长,书记,主任,半个医院的人都来给他献花,廖思君生前没得到的尊重在死后尽数收回,更加盛大与隆重。
思君往矣,可活着的人,又由谁来惦念·严奚如他们一行走出墓园,道路两侧种了几排错落地白杏,风一吹就落到路人的肩上·远处,俞访云站在树下等着他。
“我要回医院了,等下还要值班,就不能陪你……”·严奚如手掌轻碰他额头:“别担心,我没事·”·头顶原本看似摇摇欲坠的杏花也开到了这个时候,不舍得离开树枝的依傍,只有人最无情。
四个人绕着回到了大学,食堂对面那家他们常来的餐馆依然开着业,老板也没换,露台还和从前一样破破烂烂,对着那面从未清澈过的人工湖,远处就是韬厉楼··郑长垣倚着栏杆,捏一罐啤酒,告诉严奚如:“无国界组织的朋友说,廖思君调去折泷之前和他们联系过,资料也都呈了上去。
他上学的时候就坦言真正的理想是成为一名无国界医生,以为这次终于能抛下一切实现,但到最后还是没有去成·”·“妻子女儿都在这里,怎么走。”
严奚如灌一口酒,眯眼看湖面上波光粼粼,和他们离开的时候也没什么差别··郑长垣点一截烟,烟灰细细碎碎掸到地上:“廖思君当年是第一名保送进桐山的,一路晋升。
当年你和医院为了陆弛章的事闹开的时候,他又欢天喜地顶了你公派的名额,回来之后就有了资格带研究生,带博士,一直压着你以头·谁能想到……世事无常,大概就是这样。”
严奚如摇头:“廖思君以前在科室的时候,我也没少顶他·其时同事里流言不断,明里暗里指他好高骛远,急功近利,连为什么当医生的初心都忘记。
可最后,先为职业献身的也是他·”·他捏着铁罐,把手里最后一点啤酒全洒到地上:“也许,这就是什么所谓理想主义者的归宿·我们都以为能改变世界,但最后能被时间改变的只有我们自己。
什么岁月漫长,时光不老……都是狗屁·”·暖风吹着,酒气熏着,谁都带了点醉意·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高呼——“郑长垣”沈蔚舟招手喊他们过去,“你对象又喝多了。”
郑长垣忙掐了烟跑过去,见陆弛章已经不声不响地喝趴在了桌上,脚边一地的空罐子,脸红成个猴屁股·他一着急:“沈蔚舟,你也不知道看着点”·“我已经看着没让他摔个狗啃泥了。”
沈蔚舟掸掸手,“医院有事,我先走了,你们继续看着他喝吧·”·陆弛章一直是他们四个里面最不能喝的,偏偏最爱闷头喝,不醉不休·他酒后不知道哪来的蛮力,一把推开郑长垣的胳膊:“让严奚如来和我喝”·十个陆弛章加起来也灌不倒一个严奚如,只能无奈看他醉得更彻底。
“我都原谅他们了,你能原谅我吗”陆弛章口齿不清,咕哝着说出了藏在心里的话,“原谅我当年临阵脱逃,原谅我这么多年畏畏缩缩,原谅我……”·嘟嘟囔囔的句子听不清了……也不知道还要对方原谅他些什么。
严奚如说:“知道了·”·“还有……帮我照顾好我爸爸,他一把年纪了身体也不好,我这时候留下他一个人,是我太自私·”·“好。”
严奚如答得果断,终于浮现一丝笑意,“我不仅要照顾好你爸爸,还要照顾好你爸爸的好徒弟·”·“郑长垣,来把你老婆搞回去·”他把陆弛章从椅子上扶起,最后再碰一杯。
清风畅朗,杯壁啷当,往事惆怅,都随之作罢··郑长垣把陆弛章抱上了车,抵住车门,转身看严奚如:“我们下个月就走了·”·他们要去的医疗站在阿尔泰主峰的山脚下,旁边一大片自然森林,有松柏有白桦,还有漫天的银莲花。
即使条件艰苦,那里至少有阿勒泰大尾羊滋味肥美·可一去天边几年,回来不知道山下已经换了几番模样··严奚如与他郑重告别:“那里有山有水,莲花烂漫,月亮也比一般的亮,替我好好看看。”
少年人不识天高地厚,以为时光不老,岁月漫长,时至今日才知晓··——原来岁月从来不漫长,漫长的是白水青山,是江水汤汤许多愁·时光却从来不老,老去的是意气风发,是少年倥偬凭栏处。
到如今,廖思君,郑长垣,陆弛章……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离开··在一片黑暗里,郑长垣俯身探进车内,替陆弛章系上安全带,却被沉酣中的人抓住了手,缠上脖子,绕紧了呼吸。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你不会也要和我说对不起吧,”说着却被陆弛章沉沉一拉,双双倒在垫子上··郑长垣说:“那我先告诉你,没关系。”
陆弛章酒气未散,用沾水的一只眼睛与他对视,“谢谢你陪我,陪我那么多年……”后面的词句卡在了喉咙里,要郑长垣贴上嘴唇伸出舌头才能勾出来……一些- shi -润又缠绵的告白·郑长垣亲吻上他那只无知觉的眼睛:“也谢谢你。
谢谢你的这么多年·”·星光都散了,要努力在黑暗里重新寻找属于自己的光亮··——他这只丢掉的眼睛,终成为指引自己远行的星星··俞访云刚从隔离病房里出来,接到了严奚如的电话,对面安静得奇怪。
“怎么了”·严奚如轻轻“嘘——”了一声,又静默了好久,听筒那头终于传来一声细细微微的鸣叫,隔了好远,只听清一声婉转的尾音,往高处飘去。
“听到了,鸟唱得很好听·”俞访云说··“没你唱得好听·”严奚如轻笑,“本来想让你听听我们学校的夜莺,可惜离得太远。
那就听听树叶的声音,听听刮风的声音,再听听……我的声音·”·俞访云举着手机坐到窗台边,今日天- yin -霾深,什么都蒙上层灰··“你昨天问我的问题,我不知道。”
“……什么”严奚如梦中胡话,他自己都记不清·昨日醉酒一样伏在俞访云耳边,逼问他能改变周遭些什么。
俞访云自顾自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能改变什么,但几十年前要是没有你妈妈,我妈妈可能逃脱不了那场台风,也遇不到我爸爸,也就没有我·也许因为你妈妈的牺牲,才会有我。”
“所以,你至少改变了我的人生·”·严奚如被说得滞了呼吸,这逻辑毫无道理,似乎又极有道理··俞访云笃定:“所以,没有什么付出是得不到回报的。
别着急,慢慢来,慢慢走,我都陪你等·”·一小团月光这时突破乌云,投- she -到了严奚如手上,淡得和水一样·时间洪流冷酷,可走远了再回望,也不过指间这温柔的一捧水。
他喊一声:“访云·”·“嗯·”·“自从遇见你之后,我一直想,要是我们早点认识多好,明明我们有那么多机会早点遇见。
可又想到,即使你早一点出现,我早一点喜欢上你,那时候的我年轻气盛又冲动,未必能妥善处理好这段感情·”严奚如捏紧拇指,攥住了手里的流水,“所以,你出现得正好,没有早一点,也没有晚一点。”
·俞访云的呼吸浅浅,与严奚如此时的声音贴切··“……谢谢你跋山涉水,来替代我的月亮·”·第41章 滚草地·严奚如连续颓丧了几日。
他不是个容易消极的- xing -格, 不然也撑不起如此厚的一张脸皮·但意外一桩接一桩,总让人心悸, 连拥抱俞访云的时候都提心吊胆,唯恐身在梦中··严奚如搓了搓停不下来的清鼻涕,那天学校回来他就开始感冒,没完没了地咳嗽。
自说自话地吃了几粒药片, 一点儿也不见好·今日站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就头晕昏沉, 下来一测体温竟然发了低烧,三十七度六··护士问他要不要吃一片退烧药,严奚如摆摆手, 一吃药就想睡觉, 胡扯了一句是被暖气吹的。
最后一台他实在有些站不住脚,让江简替自己收尾·这么久来严奚如第一次准时下班, 还去食堂打了饭菜带去俞访云家等他下班·和寿寿两眼一对呆坐了半天,才想起来俞大夫今天晚上还有个门诊。
严奚如蹲到水盆边:“干岳父,你儿子饿了吗”·寿寿两嘴一张,表示干儿子不知道,但当爹的饿得很··俞访云推开家门,只见两条长腿架在自己沙发的靠背上——严奚如正倒趴着,头枕在座垫上,拿着虾干罐头喂寿寿。
可他睡着了, 手里的虾子撒了满满一水盆,把乌龟壳都淹没··俞访云先去救起来不知所措的寿寿,再把这双腿从沙发上弄下去, 好沉,笨重得不似个活人·一探他的鼻息,有是有,就是又急又热,额头也是烫的。
严奚如睁眼便看见俞访云的脸,和梦里连上了·但这梦中羞红了脸的人张口便骂他:“严奚如你一个外科大夫,连感冒吃什么药都不知道这是抗过敏的”·他手敲一敲茶几上那板药片,教训病人似的,可严奚如几乎感动得想哭。
生病之后他好几天没敢碰这豆蔻了,不见他在身下对自己急赤白脸,心都空了··“我没吃,”严奚如去拉他的手,“我去你床头药箱里翻了翻,没找到什么能吃的药。”
俞访云抓起钥匙:“等一下,我出去买·”·严奚如翻身坐起来:“不着急,你吃饭了吗,我带回来了·”·“看到了,你的鱼汤。”
俞访云见他两眼通红,不知病的还是累的,又忍不住坐下来碰他热烘烘的额头,什么情绪都化作心疼··严奚如鼻子塞住了,闻不到厨房的香味,俞访云早就把冷饭冷菜挪到厨房上去加热了,等药买回来,正好开桌吃上热饭。
两碗白饭,四个食堂淡而无味的菜,但热气腾腾的,也有些团圆味道··严奚如没什么胃口,落了筷子安静看俞访云吃饭,看他嘴角漏了一颗米,看他又把那颗米舔进去,腮帮子一鼓……光这么静静看着他吃饭,都觉得世上其它所有事可以靠后排一排。
对面也心不在焉的·虽然他不说,但俞访云敏锐察觉,不止是身体难受,还有因为廖思君的失落··今晚月亮又圆又大,看不见星星,夜空似湖面浮着轮圆盘。
俞访云让他晚上睡在这儿,严奚如自觉抱了被子就要挪去沙发·感冒还没好,他不敢碰他,这位医生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俞访云却扯了他的被子:“你别走。”
严奚如松松垮垮的脚步被这声一绊,本来就迈不动步子,更跨不出一步了·但他的原则还在硬撑:“……不走能干嘛”·灯光迷眼,俞访云扇了扇睫毛,声音颤的仿佛他才是那个发着烧的。
“你亲亲我·”·“……”这豆蔻眼神一绕,是要勾谁的魂··——角色不知怎么就天翻地覆,他严奚如有一天也有机会被人扯着被子,宁死不从。
严奚如捏自己大腿·亲不得啊,这会撒娇会撩人的豆蔻准是哪只妖精变的,馋他这唐僧白花花的肉/体才披了皮过来勾引,万不能掉了陷阱··这世界上还有和他一样洁身自好又听老婆话的男人吗没有了,唐僧没有老婆,唐僧都比不了他。
俞访云又可怜巴巴地重复,粘人的时候尾音都是水做的·“别走,亲亲我·”·唐僧一听腿也要软……严奚如低下头,在俞访云额头落了一个滚烫的吻:“你放过我吧。”
俞访云却钻进他裹着的被子,缠上了他的腰,布料跟着手上的动作一块耸动·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摸到裤腰带的搭扣,一把扯开,伏了上去··……得了个感冒而已,严奚如气喘吁吁,怎么就觉得自己快死了。
快憋死了,快活死了··严奚如谨遵医嘱,在饭后和睡前都吃了两颗药,可第二日早上体温不降反升,三十七度八了·只能怪时昨夜消耗太多,把药效一并散了。
他今天不上班,俞访云正好把人软禁在家里·严奚如当一回金丝雀,不怨这笼子太小,只怨主人走得太早·在屋里扑棱扑棱翅膀,没处可飞,又去阳台上和寿寿大眼瞪小眼。
到了临近傍晚,以为俞访云终于要回来了,严奚如打电话问要不要去医院接他·“睡了一下午,我病全好了,体温也不烧了,翅膀硬了,可以扑腾着去接你了。”
俞访云无情拒绝:“我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等下要去学校找乔谦·他要把借了的书还给我·”·严奚如一听就急了:“你不要趁我虚弱就红蔻出墙啊,掉片叶子都不行。”
每次他醋意泛滥至戏多,俞访云都懒得回应,这次却笑得温柔:“那你帮我去拿吧·”·严奚如当然答好··那一头,俞访云挂了这通电话才给乔谦发消息:师弟,晚点把书还给我吧,我来学校。
校园里的木槿花期刚至,花瓣浮在空中,似乎这里的空气都比别处轻巧·严奚如踩过厚厚雪堆似的花瓣,难免可惜·但一点微风就吹散了他薄薄的怅惘,总有人正年轻,总有花期正好。
严奚如在- cao -场旁边见到了乔谦,本来提着纸袋就想走,对方却支支吾吾地偏要问一句:“老师,俞师兄和你关系很好吗”·这不是自己往钉板上撞,严奚如耐心回答他:“一般好吧,平时都是我倒贴的多。”
就在乔谦以为是自己想多了误解他们的时候,他又添上一句:“但是也有你师兄馋我身子的时候·”·……这钉板好贱··乔谦顷刻如同霜打了的小白杨,脸也青了,叶子也枯了,全世界都萎黄了。
严奚如不觉自己太直接,是这小孩太傻,俞访云对他的态度难道还不够明显吗这小孩不仅脑瓜傻,还把俞访云看作和自己一样傻·哪有人会被别人喜欢个几年都毫无察觉,不是铁了心想拒绝,就多半是个傻瓜。
裤脚沾了好多花瓣,严奚如弯腰去拂·忽然想到,俞访云都能被汤季那样纠缠了几年都说不出拒绝,说不定在被人喜欢这件事上,他真的是个笨蛋·——还好是个笨蛋,轻易就叫他这个聪明人半路掳走。
严奚如绕了条远路,想多晒一会儿- cao -场的太阳·这纸袋忒重,勒得手指都疼,他打开来瞄了一眼书的封面,却霎时愣在当场··纸袋里是本《局部解剖学》,人卫第三版。
他有种突如其来的预感,从天灵至脚底将全身贯穿·手指搓开封面,书页在风中摇摆,但字迹清晰··“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是他刚进大学的笔迹,那时候尚且一笔一划写得端正,青涩又朝气蓬勃。
严奚如豁然开朗,终于浮现初见画面·是那日压低的帽檐,厚重的镜框,他把厚厚一本书扔进俞访云的怀里·不过是心血来潮,送出去自己就后悔了,但那小孩把他的书抱得紧,如获至宝一样。
……严奚如也重获至宝似的,把那一页纸紧紧攥在手里·过去所有的好奇,困惑,谜团,如今都有了答案·在撞见这几个字的时候,和七年前的俞访云久别重逢。
他早在一开始就与他相遇··谁会那么多年茫然不知只有他严奚如这个傻子·树叶飘下来落进扉页,瓢虫从叶上扇翅飞走,都在嫌弃他蠢笨到了家,但凡能聪明一点,第一面就该讲给他听。
“原来我绕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你·”·俞访云邻近傍晚才从医院出来,到学校的时候,夕阳都被夜色稀释成了无数分散的光点,洒落在地面和身上·- cao -场上也没什么人了,他踩着金光跑向严奚如。
“约我来- cao -场做什么”·严奚如坐在草地上仰起脸看他,问得直白:“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俞访云一怔,仍是茫然状,却被严奚如拽到了草地上,跌进他的怀抱。
“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严奚如刚才坐在人来人往之中思考至天黑,所有诧异一点点拼凑成了时光中那个空白的轮廓。
回忆这次和他相遇之后的每一个细节,只要细细思索,慢慢拼凑,是足够他窥见一条蜿蜒细长的脉络的·俞访云始终站在路的另一头招着手,他却现在才认出他来··那人撑着自己的胸膛,仍是不发一言,任由平静呼吸卷起千层海浪。
“你还有什么计策没使出来的,我都想试一试·”严奚如笑着说··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俞访云却转身就从他怀里滚走——原来是走为上策。
严奚如将人箍得牢,两个人在暗淡的草地上打滚,越抱越紧,俞访云的后腰都被撞痛:“光天化日的,这里那么多人,你疯了”·“哪来的日光,天都黑了。
而且我们在谈恋爱呢,下了课手拉手来滚下草地,很过分吗”严奚如滚到他上方,锁住他目光,“你让我去找乔谦拿书,不就是要在今天告诉我,我们早就见过。”
俞访云扭开视线,算是默认··许是看他近日心情沮丧,或者是终于愿意坦诚面对他,哪种原因都不重要·严奚如说:“我很开心,很开心你愿意告诉我。”
“究竟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严奚如贴着他问,非逼着他亲口说出那个回答来··俞访云顿了片刻,然后坦白:“四年前。”
这个答案让严奚如又惊诧一回,“不是七年前吗不是我借你书的那一回吗”·“……七年前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难道我会因为在福尔马林池旁边听你说了几句话就对你心动吗”俞访云说得强硬,但不敢和他对视,不知几分真几分假,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是他抓着自己手的刹那,还是撑着讲台说那番话的时候,还是他挡在自己面前的时刻,还真就是……第一眼··严奚如又用鼻尖来蹭自己额头·俞访云无可奈何,抬头凑上来亲他,星光正好落在眉眼之间,舔尽唇齿,唇分开又粘上,没完没了。
整片- cao -场,整个校园,整个晚上,他们也是偷亲次数最多的小情侣··终于轮到俞访云在上面,撑着草地垂下视线:“很早就开始,到很远之后,都是的。”
严奚如将他拉进怀抱,咬住上唇满满一抽屉的心动,都换作了亲吻还给他··将所有存在的不存在的回忆埋进爱意·被人喜欢这件事上,俞访云是个笨蛋,可喜欢人这件事上,他又是唯一的天才。
两相抵消,配自己正好··“为什么不早一点来找我”·俞访云眨了眼:“我不能确定……你会喜欢上我·”·严奚如指尖抹过他眼角,以虔诚之姿:“不管什么时候遇见,不管是哪一面,我都会爱上你。”
境遇随时间迁移,人时常被打磨,被蹉跎·但珍贵的是,他的豆蔻依然保留着有棱有角的千百个面··那就慢慢一辈子,慢慢与他的每一面都相爱。
第42章 追鱼·那本系统解剖书, 成了严奚如近日最爱的读物,查房之后, 下了手术,时不时拿出来翻几下,嘴角还噙满傻笑·旁人一靠近就紧张地合上封面,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本皱巴巴的旧书里藏满了情话。
藏起的是俞访云密密麻麻的笔记, 大到标题小到图片标注, 他都有记号·以前处方写得随便看不出来,严奚如翻了这本书才知道,有些人笔迹潦草看起来像些样子, 一笔一划起来, 就是小学生字体。
而且俞访云的楷体字写得混圆,形状和部首都是一颗颗豆蔻··严奚如心里觉得可爱, 又忍不住调笑他:“你都是拿圆规写的字吗”·俞访云上来便抢那册书,抢不过,气鼓鼓地走了。
之后普外科的人事调动频繁,蒋一刀升任的消息定了下来,本来大家都以为严奚如白捡了一个主任当·结果忽然小道消息横出:省医院肝胆外科主任楼建军要调任来桐山。
今日传闻终于尘埃落定·楼主任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手底下所有的医生和博士,以普外科主任的身份空降桐山··至此,科室所有医生的派系全部重新洗牌, 原本空闲的新楼层也被普外收入名下,病床数量和医生团队瞬间壮大。
众人看到严奚如主任的眼神都带了同情·高级职称近在眼前,空降了这么一位外院的大佬, 手下那么多人来分摊原本就捉襟见肘的资源··煮熟的鸭子带着锅都给飞咯,严主任实在是太惨了。
严奚如看起来浑不在意,他知足常乐,手下只要有个江简就好·虽然江医生看着粗手粗脚不太靠得住,但关键时刻值得托付,比如护士站发箱水果,整个办公室属他撒开腿跑得最卖命。
严奚如下了手术回到办公室,满意地清点了码在门口的几箱红富士·他不过抬了两箱水果到车上,回来却觉得腰部酸胀,脚步都有些飘忽——难道最近太欲求无度了吗可俞访云忙得脚不沾地,哪里给他什么钓鱼的机会了。
“俞豆蔻一天到晚都在忙什么……”严奚如舒展了一个懒腰,瞄见江简桌上放着的节目单,接来一看,名字里竟然夹了他们家的那位··江简介绍:“对啊医院今年的周年庆上,还有我们自己的表演可以看”·严奚如看那印在最中间的三个字,尤为不爽。
好似这名字现在只能由他来瞧,黄灯下锦被上,鸳鸯帐里,一笔一划的让他仔细瞧··遂即又一想:“那豆蔻能表演什么上台去给人搭搭脉啊还是报中药名”·“唱一首歌不就挺好的嘛,俞大夫戏唱的多好听。”
话音刚落严奚如就把那纸揉成一团砸在了江简脑门上·“你敢让他唱试试”·“你是哪里来的暴君啊……”江简揉自己的额头,“刷票是你刷的,封的也是你的帐号,现在又不乐意了。
俞大夫真无辜,自己说不定都不乐意去呢,就这么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唱不唱都要遭你骂·”·严奚如才想明白一切都是自己做的孽,要不是那个什么投票第一名,俞访云也不会被强加这一环节。
这么一想,严大夫后腰的]酸痛登时更严重了,瘫到椅子上——方光明和孙其保不准,真想把俞豆蔻打造成这破医院的头牌,往来逢迎,真是他妈有眼光··这天夕日融融,阖家团圆,严成松难得在家吃饭,严奚如在他旁边凳子拉了一半,又走远几步坐到斜对面,捂住后腰仍然觉得硌得慌。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听说省医院肝胆科那主任到你们医院去了,还把人都带去了”严成松不动声色瞟来一眼,“那他们自己不就空了吗,谁做手术啊。”
“是,手底下的医生研究生博士都带来了,二十多个人·也不至于没人做手术,省医院外科的病床数是我们的两倍,这么大一医院·没了谁不能继续转啊。”
严奚如心里嘀咕,他爸怎么这点小事都掌握,看起来最近医疗行业普遍不景气,厅长都有时间回家来打听这些有的没的··严成松不知道儿子在心里编排自己,又问:“那他们依以来有没有影响到你们啊你这个不知进退的脾气,能和他相处的好吗能争的过吗。”
问都问了,关切也关切了,偏要拉一句训斥遮遮掩掩·末了又添一句,“你这个嚣张跋扈的- xing -子再不改掉,我看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副主任”·严奚如倒是坦然,被骂习惯了早就不痛不痒:“爸,你这个顾盼自雄的土匪脾气,一辈子没改,不也当上了现在的位子。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家鼻孔朝天的脾气是遗传,能称帝称王的命也是遗传的,不用您太纠结·”·又开始满嘴跑火车,严成松筷子朝桌上一拍,懒得和他说话了。
严奚如晚上在院里给俞访云打电话,手拨着几片丕蓝疏松的叶子,只等待了几秒就觉得焦灼·那边终于接通,口齿不清地咕哝一句:“怎么了”·“刚才热了杯牛奶,突然很想你。”
俞访云愣了愣:“牛奶和我有什么关系”·严奚如笑着搓下一撮叶子,想成那人柔软的发梢,铺在自己膝上··“没有什么关系。
所以就是,我很想你·”·俞访云一愣,接着也忍不住轻声一笑,笑都沾上了奶气·听见那边有嘈杂的人声,严奚如手指顿了顿,想问他这么晚还在哪里,又觉得这样压迫感太重,一时僵住。
倒是对方主动和他说:“我在书店·”·“要买什么书说不定我有·”·“不是买书……”俞访云拿手机给收银员扫了扫二维码,才重新对上耳朵,犹豫了下老实交代,“我来买字帖。”
“噗”一下笑了出来·不知牛奶太热还是对面的声音太柔软,贴着胃壁,严奚如的心都要融化·这人怎么能这么可爱··翌日清晨,严奚如一大早就瞧见严成松戴了副眼镜,坐在客厅里借了自己的电脑东按西按,键盘上每个键都摸一遍。
他的秘书请假了,出差的报告还得自己修改·但严成松没改几个字就陷入了困境,这怎么改了一页还有一页,改了后面的前面的又变了··这都是些什么工具,比他儿子还不讲道理。
严奚如观察了会儿,看不过去,放下手里的油条:“爸,我帮你吧·”·“我会的啊,是不是你电脑有问题·”严成松摘了眼镜在旁边盯着,“诶不是哪能这么改啊,你别把我改过的都抹掉了你会不会弄啊……算了你走开吧还给我,键盘给我,给我就说你电脑不行吧……啊,这就好了”·严奚如把屏幕转回给他:“好了。”
严成松面色不变:“哦,我就说可以的·”·沈枝在旁默默摇头,一看这就是亲生父子··严成松的邮件发了好几回都没成功,严奚如说:”爸,你直接带我电脑去用就行。”
爸爸嘴上说“不要了,不要了”,手却很诚实地提起电脑包就走了··他推开家门,严奚如正好抬头,父亲的背影就落入眼中·比想象中佝偻了一些,步子也不如印象里沉稳。
他一时望得出神,沈枝敲了敲他的玻璃杯:“你那颗丕蓝腌的怎么样了”·严奚如笑开:“快了,还在努力,马上可以带来给您看了。”
沈枝见他脸上表情,春天的杜鹃都开进眼睛里,雀鸟叽叽喳喳地诉说欣悦……有这么喜欢吗,她这傻儿子··还能多喜欢,喜欢到喝一口鱼汤就想到他,喜欢到热了杯牛奶也想端去给他,喜欢到院里花开了都要折一枝最好看的去送他。
可这样的喜欢,相较于俞访云给自己的,仍是迟到了好大一截·好在剩下的时间足够他去追赶这段差距·人生过至一半,他终于开始期待一点被平凡琐事充满的日子。
还不到七点,严奚如放下了豆浆也准备去医院,沈枝惊诧他上班这么积极,三更半夜见太阳的离谱··“您没发觉我最近都很积极嘛,恨不得睡在医院·”严奚如套了外衣出门,今天院里有晚会,俞访云让他等着自己一起去。
于是看云也特别白,天也特别蓝··可现实当头一棒——“严主任,今天晚上是你的一线班·”·严奚如下巴都跌到地上:“我礼拜一刚值过”·“不是哦,楼主任不是刚调来科室嘛,医生之间的分组也调整了,现在的值班是按组来排顺序的哦,您还没看到贴出来新的值班表吗”·严奚如头昏眼花,现在才看见墙上自己的名字,又大又密。
按这规则,一组只有江简和自己两个人来回倒,每个月的夜班数量瞬间翻了一倍,针对的是谁一眼分明·除了在手术台上,交班迟到开会早退属他严奚如实属第一名,何曾吃过这种亏,可又想到俞访云平日,不算上夜门诊一周都有两个夜班,周末也被会议占据。
与俞院长一比,严主任仍有很大进步空间··晚上院里一片喜气洋洋的,严奚如一个人打包了三盒饭,心酸里吃出些热闹的滋味,本来心态终于恢复了点,偏偏江简告诉他,那边聚会上起哄着让俞访云重新上台表演一回,说他刚才和琵琶扬琴混在一起吹的笛子根本不做数。
严奚如都不知道这豆蔻还能吹笛子,可方光明这个不厚道的,不知是严老太太那儿还是哪里听来的门道,偏要俞访云唱一段戏·孙其与他一唱一和的,还兴致勃勃点了首《追鱼》。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俞豆蔻在台上唱什么姻缘本是天注定,怎能少了他这位风流堂前客,严奚如急得跳脚·江简这些时候最会来事,连着发了几段视频,但他座位隔得太远,拍不清楚也听不明白,只有这最后一段稍微能看些。
蹩脚的戏台,蹩脚的配乐,蹩脚的看客,全然衬的他这心上豆蔻如明珠般耀眼·俞访云下了台,被一群看客簇拥,白云披了一身的人,周围却尽是些红飞翠舞,只有他最清透。
——可他才不该是那白衣婿张珍,分明是那夜色下仙姿佚貌的鲤鱼精·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蛰伏着,昂首着,引人爱他··这晚手术后需注意的病人算多,严奚如直接睡在了办公室,拿几张椅子拼成床,不知道能休息多久,睡一点是一点。
躺下又被喊起来四五回,到了后半夜,睁眼至天亮··乍亮的日光穿透窗帘洒在手肘上,眼前也弥漫了金光,严奚如耳边余音未消·俞豆蔻那儿唱到百转千回,也唱到他的百转愁肠,一夜相思。
耳边忽听见细碎脚步声,落在身侧,严奚如移开手肘,望见那条心心念念的小鲤鱼,粉着一张脸,还有一团糊上去的胭脂··“你这什么打扮脸怎么了,叫开水泼了”风流子看了也一惊。
俞鲤鱼立刻揉了把脸颊:“护士长一定要给我涂的粉底,说我面色太白了·”·“那这脸蛋呢”·“还抹了一点腮红。”
“那这嘴呢”·“嘴嘴怎么了·”·没涂口红吧,俞访云下意识伸舌去舔下嘴唇,忽被对面吻住。
唇齿相贴,舌尖让人含住,素白一张小脸弯了浅浅嘴角,勾起面颊上两团红晕·严奚如搅动水花,恋恋不舍断了银丝,松开他,抬手抹掉那脸颊上仅存的颜色··“以后不要再抹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太折磨人。”
俞访云贴着他掌心,侧过头,轻轻说:“好·”·那两坨胭脂被手指抹得干净,却又平白升起两朵绯云,真是……洗了胭脂,却叫人,魂魄消散。
俞访云在他值班室用冷水泼了把脸,兔子一样两只手在脸上乱抹:“我去上班了,你再睡会儿·”·严奚如一定要拉着他送到电梯,还好大清早病人都没起,没人看见,也没人跳出来投诉医生谈恋爱。
数字慢慢从二十几楼降了下来,俞访云突然踮起脚,叫两个人白大褂的袖扣相碰··他把一截花枝插在严奚如的口袋:“回来的路上见到你心心念念的枝头豆蔻都开了,就想到你,就想捡一枝来给你。”
胸前本就插着豆蔻,如今又多一株,连梢带叶,花苞小小一串,珠钗似的坠着白玉··——这才是严奚如一开始就把俞访云比作的豆蔻,珍惜地别在胸前,与那枝粉色笔身缠绕,艳就艳了,他乐意得紧。
电梯上的数字越来越小,云后也涌出微光,身边的人笑着说:“其实前几日,我终于在梦里遇见我妈妈·她说,访云要早点当上院长,然后严奚如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去哪里都可以,都由我罩着你。”
俞访云勾一勾他的食指:“我也不是说着玩的,我会成为你的底气·”·他说的像是稚语玩笑,却隔着时间回答了他··——男儿当立天地间,但何来天地·——那么,我来做你的天地。
渐亮的曦光都留给了严奚如,俞访云后退一步钻进电梯,可他怎么如此会往人心里钻··严奚如心意沉实地转过身,走回办公室,却在角落撞见一个人··那人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立若枯山,脸色沉沉,布满了压低的- yin -云。
脚步一顿,严奚如低声喊道:“爸·”·作者有话要说:出柜近在眼前··第43章 生日快乐·- yin -影低沉, 严成松立在那儿,像被热油泼了似的, 整张脸都燎着火。
他沙哑地嘶吼:“……你就是为了他是不是你胡闹到现在不结婚,不成家就是为了他为了一个男人”·严奚如直面父亲的震怒,未退半步:“是的。”
因果顺序不太准确,结果倒是说得没错, 全是为了这个人··严成松大力关上了身后那扇门, 似是怕这一点点语句透露给旁人听了去都足够叫他全家蒙羞。
“严奚如严奚如……”他手都颤抖得不能自抑,手臂下夹着的东西迎面砸来,“我给你看看看看你自己做的肮脏事”他在飞机上打开电脑看到这个画面, 险些当场晕厥。
·电脑滚烫, 赤热得同上面的画面·两双赤/裸的腿正纠缠,汗把床单都打- shi -, 只拍到了下一半,浑然看不出是个白天或者黑夜··严奚如此时却出奇的镇定,手指点点键盘,调亮了光线才想起这是哪一回,也就那一回儿,趁俞访云被吻得发懵的时候拍了照,他手臂都酸软,抢也抢不过自己的手机。
“看见了·”严奚如嘴角竟然擒一点笑, “我拍的,我存的·”·话音刚落地便被严成松夺过电脑,哐一下朝地上砸去, 那机器滚了几圈,屏幕和键盘都分离,光线犹闪烁。
“这就砸了往里面往里面翻翻,说不定还有更精彩的·”严奚如还要往那滔天的怒火上浇一捧烈油,伤口撕扯得愈大他才愈得机会喘息。
严成松举起手臂想掴儿子,最后却是抬起一脚,用尽了这么多年对他冷眼旁观的所有力气,狠狠踹上了那笔直的小腿··严奚如歪趄一步,腹部顶上桌脚,肝肾脾都在腹中相撞。
严成松一脚又踏在那闪烁的屏幕上,四分五裂,碎得如同现在的意识——一边是血肉相连的痛苦,一边是对这混账汹涌的恨意·“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让你……”语序轰然崩塌,严成松目眦欲裂,“就是让你教我看,男人和男人怎么搞在一起的吗”·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严奚如俯身撑住腰,庆幸他爸沉得住气,等俞访云走了才发难,没有上来就揪自己头发。
要让那豆蔻眼见到自己被打,保不准又委屈巴巴掉下几滴泪珠来,疼的就不只是身上了··“爸,我三十四了·”他后腰疼得厉害,抽了口冷气,“要是十几岁,二十几岁,我做这种混账事,你打我骂我让我跪下认错我都不会说一个不字。
但现在不是了,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现在做出的事,就算再混账再不堪再入不了你的眼,也是我仔细考虑过的,我深思熟虑,我负责到底·”·严成松震怒到失语,听他这个心比天高的儿子继续说,“您从来就不能逼着我为一件没有错的事下跪,以后也再不能了。”
照来的日光越来越盛,一点也散不去屋里的- yin -霾·严成松颓然坐下:“你去找他,立刻给我分开……不管用什么方法,断手断脚,割了皮肉也要给我分开”·严奚如直截了当:“我不愿意。”
“不愿意是吧”严成松也累到极点,愤怒尽数成了绝望,眼色凄凉,“好一个不愿意,你是真不把我当一回事……好……那我让他在这里再也待不下去不,不……我让他这辈子都当不成医生我看他无路可去,我看看你们还能好到几时”·“不用您逼我,我自己走。”
一点日光打在严奚如的鼻梁上,将他义无反顾的神情分割成明暗两部分,“我自己不在这干就是了·即使无路可走,您也不可能让我们分开·”·他转身就走,严成松心中陈血难呕,已是走投无路:“严奚如你这样逼我,你怎么对得起你亲生妈妈”·严奚如身背挺直。
那是他妈妈保佑的爱人,他怎么可能对不起她和他·俞访云刚刚还说要成为自己的底气,自己如何能先让他失望,又如何能成为他的障碍··他没回头地走了出去。
推开医院大门,看见天高云阔,鸟雀都飞得自由··最近医院流言纷纷,传的都是些普外的八卦·可八卦的主角依旧大摇大摆地走在医院里,不禁让人怀疑这些消息的真实- xing -。
直到方光明手底下的医生都透露些闲言碎语,江简终于忍不住了,跑来问严奚如:“老大,他们骗人的吧对啊,我们的手术都排到三个月后了,你能走去哪里”·“嗯,没有这么快。”
严奚如点点头,“昨天才开始构思辞职信该怎么写·”·江简好似惊雷劈了头顶,接不住自己的下巴:“……真要走”他消化良久,开口竟然一股子哀怨:“老大……你走了我们组怎么办啊,我们科室怎么办啊”·“省医院没了他楼镇军可以,桐山没了我也可以。
难道我走了手术台就不转了”严奚如难得安慰他,“你明年就升主治了,也不用再让人带着了·虽然我常常骂你,但你其实做得很好,只要再细心点,以后能更好。”
“可我的老大只有你啊·”小江医生觉得自己鼻子都酸了,“你要去哪儿啊老大·”·严奚如受不了他这突如其来的煽情:“不能没地方去,大不了我真去陆符丁的药铺门口卖龟苓膏。
你等我真走了再拉横幅相送行不行这不还早嘛,至少等我把欠着的手术都给做完了·”·天彻底沉了,严奚如才姗姗下班,从那一天之后他再没撞见过他爸。
同在一个屋檐下,两个人却有着昼夜的时差··他先在饭桌上和妈妈坦白,“妈,我要失业了·”·沈枝的反应也只是轻微蹙眉,她从来不- cao -心这父子俩工作上的事情。
“你被挖角了”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如此··严奚如轻笑一声,答是,然后再没提这个话题·他收拾了碗筷,“妈,我出门了。”
夜色里早蝉鸣叫,马上就到立夏了,记在心里的重要日子也快到了··俞访云忙起来昏天黑地,后知后觉,终于听得一些闲言碎语·揣着一些话回家,却撞见严奚如正蹲在阳台上给寿寿换水,打- shi -了半身的衬衫裤子。
他从身后贴上他的宽厚肩膀:“快夏天了·”·“对,我们在一起了过了一整个春天·”严奚如- shi -漉漉的手抓起他的,轻吻了下,“还会有很多个夏天。”
俞访云环紧了他,摇摇头,什么也没问·要问什么呢,他就在这里··可梦里依旧见到严奚如的背影,就两三步的距离,他怎么追也追不上,眼看不远处的人整个没入海底。
俞访云张惶睁眼,那人却睡得正沉,手臂牢牢圈着自己·踹他一脚也闹不醒,于是狠狠咬一口眼前臂膀,磨出一个圆圆的牙印来才解气··第二日严奚如醒来,怀里的豆蔻已经去上班了。
他洗了个澡收拾清爽,太阳还没亮透,出门去取预先订好的东西··绿荫已经慢慢铺上了街道,薰风扑面,未来得及消散的春光似蝴蝶落在手背·此时得闲,严奚如压抑几天的心情终于雀跃一些,被上天宠爱的小孩才会这在这样明媚的日子里过生日,他也只宠爱他。
·礼盒被包得很漂亮,一个完美的蝴蝶结扎在上面,严奚如接过店员递来的蛋糕,“怎么还送一朵鲜花”·“做蛋糕的师傅送的,今天也是我们老板娘生日,她最喜欢百合。
您带回去给您太太,她一定也喜欢·”·“他啊,他不喜欢·”严奚如笑着摇摇头,“他只喜欢干枯了的花苞和果实·”比如白豆蔻那样的。
店员说:“哦是干花那种吗我们店里也可以一起包装·”·严奚如说:“不是,是熬汤的那种,能吃的才好。”
店员听得一头雾水··此时另一边,俞访云打了一个大喷嚏,引得主任都看过来:“小俞感冒啦”·“没有,空调风吹得嗓子痒。”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你们年轻人都拼,但也要注意身体啊·你知道三医院那个急诊大夫吗,就是感冒一直拖着不好,最后发展成病毒- xing -心肌炎,人一下就没了。”
主任扼腕叹息,“当医生的,自己身体出了毛病,反而不知道重视了,你们可不能这样大意啊·”·俞访云点头说好,倒是想起有个人发烧了也不知道吃药,不舒服了也撑着不说,白长了三十多岁,还是个任- xing -的脾气。
严奚如回办公室取东西,被护士长撞见他提着蛋糕盒:“哟严奚如,这是去给谁过生日啊”·“给我对象·”他笑着答话,脚步匆匆,留下护士长一脸诧异,心想能让他严奚如春光满面的是……难道真是要娶老婆手头穷匮才跳槽去的私立医院又摇头,按他的做派应该不至于。
也不晓得是什么情况,护士长只能惋惜这一个个曾经踌躇满志立下抱负的,最后全被现实打败··严奚如到了十九楼,听说俞访云去了抢救室,便在办公室里等他。
占了两层楼的ICU就是阔绰,住院医师都有单独的办公室·严奚如之前几次路过,从没进来审察过,如今一看这屋子,完全是俞访云收拾出来的风格··——病历本和处方笺在电脑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所有签字笔都按颜色分类了插在笔筒里,桌上一尘不染,还点缀了一小盆水仙花球,养在换药碗里,倒是不浪费。
屋里有股淡淡的药香,严奚如往窗外走几步,发现窗帘钩上也挂着一个香囊,是俞访云给自己做过的同款,白芷和沉香的味道突出·他把办公室打理得井井有条,仍在其中埋了一点与恋人连络的线索,偷偷撩拨自己心弦。
严奚如略一低头,瞟到了垃圾桶里那一束鲜花,刚被丢弃,还冒着水汽·他捡起脚边的卡片,就普普通通一句生日祝福,落款是汤季··——“生日快乐”四个字,兴师动众地配了一束白色玫瑰,生怕别人猜不出来他图谋不轨。
可俞访云卡片都没翻开就丢尽了垃圾箱,如此冷漠做派,严奚如不禁笑出声来··“严奚如你在我们这儿干嘛”ICU的主任先开门进来,后面跟着的俞访云看到他也意外。
严奚如靠近门口:“我来找俞大夫·”手臂自然地搭上了他肩膀,感觉到俞访云也朝自己歪,猫儿似的在自己腰上挠了一下··主任没注意这两人的腻歪,把桌上几本病历签了,忽然抬起头:“诶严奚如,你是药去之前血管外科老罗去的那家医院吗那边的院长也是桐医出去的,肝胆外科搞得蛮好的。”
严奚如瞟了眼俞访云,后者也在注视他,“嗯,他是找过我几回,提的条件也不错·”·“确定要走了啊其实也挺好的。
你看看楼镇军一来,把我们普外弄得乌烟瘴气都成什么样子了·”这话也就老主任敢直白地讲出来,“那你什么时候走啊”·严奚如松开手:“今年。”
天刹那间就- yin -了下来,云和霾搅和成了一团·主任还驻留在桌前,严奚如先说有事,离开得仓皇··主任奇怪:“啊,他到底来干嘛的啊”·俞访云摇摇头,睨见桌上那枝沾着露珠的百合花。
严奚如走到门外,空气- shi -热,不由得担心蛋糕上的奶油会不会化,至少该和他提一句“生日快乐”的··正抬着头,身后有人追了出来·俞访云急促的脚步在门口戛然而止,这回他没有选择逃避。
“你答应过我,做什么决定都会事先和我商量的·”·“我管不了别人,更不爱被人管,你是知道的·”严奚如心想,更何况,告诉你了,还怎么走,怎么舍得走。
俞访云踩过瓷砖靠近他,脚下却没有实感,被铺天盖地的迷茫淹没:“我每一步都是跟着你的方向朝前走的,好不容易站到你身边·如果之后没有你,你又叫我朝哪里继续走”·严奚如转身对上他目光:“那是你以为的。
我从来没把你当成跟在身后的人·我和你的感情从开始就是平等的,希望得到的回应也一样平等,只要你同样有信心·我和你保证的是,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但你没有告诉我任何决定,甚至从一开始就觉得我不会让你走·”俞访云眼色沉了下去,“严奚如,没有信心的不是我·你如果真的想去别的医院,我为什么不能和你一起去”·“不能,你必须留在这里。”
严奚如不作解释,也不容他质疑,又变成了那个固执不讲道理的师叔··俞访云差半臂就能碰到他,可脚步一停,还是转身离开·他也一句话不说,又变回了那个封闭心事的豆蔻。
豆大一颗雨滴,砸到了严奚如头顶,这次轮到他看俞访云的背影·廖思君的事犹在眼前,他不想他也被现实磨去棱角,碌碌而终·桐山不是最好的选择,但这里有他熟悉的医生和同学,至少能保存一些少年锐气和热爱。
严奚如挠了挠肩上那个浅浅的牙印,昨晩睡到一半就被踹醒了,莫名其妙的,还由着他在自己身上撒了气··但这回再让他咬个十几口,还能消气吗·第44章 野心被白云留住·俞访云第二天才发现了柜子里那个无辜的蛋糕, 糖浆塌在丝带上,巧克力牌融化了一半, 依稀看出个“乐”字。
他拿手指蘸了点,奶油已经酸了,再可惜也只能和那束凋萎的玫瑰一起在垃圾桶相拥··只剩那枝百合娇嫩,用生理盐水的玻璃瓶装了摆在窗台, 进门就见着·花枝贪婪地吸着水分, 几乎以为能茁壮生长。
过了几天,花瓣蜷起一个角,难分难舍地凋谢了第一片··副主任推门进来:“小俞, 下午的篮球赛你去的吧我们科拿不出几个人, 只能跟外科的一起去和大内科比。”
“嗯,好·”·未经思索答应了, 俞访云才挑出其中两个字,外科……他已经几天没有收到外科医生的消息·之前黏在一起的时候没有感觉,如今才知道从热恋里冷却也轻易,只需一句争吵一个眼神,就能让同个屋檐下的人互相不闻不问。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外科那边也要派人上场吗”·“要啊,但他们那边都是些老弱病残,你不用太指望·”主任递来一套护膝,“带上这个, 你是我们的精锐,可不能受伤。”
库房后面的塑胶篮球场是医院二期建的,本是为了鼓促院内职工强身健体, 可后来发现,当值了二十四小时班拖到次日中午才下班时,回家倒头大睡酒是最好的锻炼。
篮球场惨遭嫌弃,逢年就球赛的时候用一回··俞访云在病房忙完,换了套运动服慢吞吞地来到球场,场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大部分都是女同事·今天的天气不怎么样,大家却兴致勃勃——他根本没想过别人是来看自己的。
俞访云坐在场边换鞋,一听冰凉易拉罐突然贴上脸颊,抬眼一看果然是严奚如··“这出场方式很老套·”他漠然转开头,不打算接··冷战也该有个冷战的样子。
“是吗,那我下次好好再想想,这回不算数·”严奚如一屁股坐到身侧,抵着他肩膀,“前几日换了两个夜班,昨天回去倒头睡了十四个小时才醒,累死我了。”
俞访云余光看他,眼下黑青在日光下也明显,忍不住心软一些:“那你今天还来比赛你会打篮球”·“当然,在大学我也是校队队草。”
严奚如挑眉一笑,“但我这两日腰疼得厉害,就不上场抢你的风头了·我来给俞医生当啦啦队·”·来了才知场下啦啦队阵容壮大,个个都虎视眈眈,别说熬夜了,就算前晚被开了一刀他拖着伤躯也要赶来。
俞访云凝眸:“真疼假疼”·“真的,你揉揉看·”严奚如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腰上放,“硬不硬,疼不疼”·阳光把人晒得发懵,也一时忘了这几天的冷战是为何,俞访云就这么被他牢牢攥住手,- shi -汗把两人黏在一起,张开口想说什么……·“严奚如终于逮到你了”不速之客插入两人之间,“我们有个队员临时上不了了,你快去换衣服,上场打”·严奚如眯眼抬头,一撮头发翘起来:“主任你别开玩笑了,我哪会打球啊先上去给你们拖拖场地还差不多。”
“你不会打篮球你一米八七的个子篮球都不会打长这双腿干嘛的啊”·“长双腿好看啊。”
严奚如弓起背,只想着溜之大吉,却被豆蔻拉住··“他会,他以前是校篮球队的·”俞访云抱一颗篮球望着自己,无辜又天真,“对吗师叔。”
严奚如:“……”·普外严主任被迫上场,把场上的平均年龄拔高了十位数·就算以前真做过赛场中心,如今也壮士迟暮,英雄腰痛。
严奚如眼睁睁看着篮球在俞访云和几个年轻医生之间传递,场下呼喊皆是为了他·扶着腰站在边缘注视,他发丝在阳光里跳跃,少年汗水挥洒,不吝朝气··俞访云抢到了球,余光却瞥见一道深情视线凝望自己,分神零点一秒,身侧就有个人影撞了上来。
本就平衡差,瞬时向后栽去,眼看颅后要着地,结果砸上一面坚厚的垫子··严奚如接住了他,却听见自己膝关节“咔”一声闷响,直接跪在了地上··膝关节霎时一阵钝痛,他扶着俞访云腰,另只手去抱自己的小腿,四周嘈杂全不可闻了,只听见俞访云抱着自己焦急大喊他名字。
目睹他倒地姿势和痛苦表情,俞访云一滴冷汗蓦地砸下来……站不起来了,难道是韧带断了··周围人七手八脚地把他们两搀下了场,骨科的大夫上来检查了一下,还伏到胸前听了听心跳,最后诊断说:“左腿前交叉韧带断裂。”
然后搬来担架把严奚如弄了上去,立刻送去门诊··俞访云耳边嗡嗡的,一时怔愣,还是担架上的伤者扯了把他的手臂:“你不负点责任啊”·腿都伸不直的人,硬生生躺着将俞大夫拽走了。
俞访云在诊室角落里等着,整个人反应愚钝,医生怎么处理的都无法注意,脑海里一堆问题:这不需要手术吗为什么不做磁共振检查保守治疗发生二次损伤怎么办万一伤到半月板了呢……·有人轻声喊他名字,回过神,诊室里只剩两个人了。
伤患竟然好端端地站在面前,伸出双手环住了他:“你刚摔疼了吗”·“……”俞访云顿时醒悟,毫不留情地就顶向严奚如那侧“受伤”的膝盖骨,“你断个鬼断个鬼啊”·“哎,哎,别撞了。”
严奚如笑着包住他的膝盖,“再撞就撞到别的地方了·”·俞访云余怒未消,用力剜他一眼:“那刘大夫也和你一起骗人,果然骨科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严奚如笑得更开心:“对啊,选老公还是要挑普外的才放心。”
说着,手腕从他膝下穿过,捞起了一条小腿,害他单脚站立失去重心,抱着扑向身后的诊床上··俞访云牢牢锢住了他的肩膀,小声低吼:“这里是骨科的诊室”·严奚如勾他纽扣:“我把他锁在外面了。”
“别疯了真要有病人怎么办”俞访云推开他,怒气冲冲地去开锁,突然听见一声巨响·转身病床空荡,严奚如裹着单巾摔到了地上,佝背抱腰似乎痛苦得难以忍受。
相同的伎俩谁能栽两次跟头,俞访云走回来抱着手臂睨他:“这次又是那根韧带摔断了”·可地上的人颤抖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俞访云心下迟疑,蹲下来摸他的脖子,一掌心的黏汗··普外严主任的上尿路结石发作,连夜安排了急诊手术··“老大,那么大一颗呢”江简手指比了一个鹌鹑蛋大小的圆,戳到严奚如眼前,“不愧是你长颗石头都比别人厉害,一般人早都堵住,尿也尿不出来了”·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严奚如苍白着嘴唇,翻白眼都嫌累。
原来他之前频频发作的腰痛和低烧,真不只是站手术台站累了,“谁给我做的手术”·“泌尿外科的唐医生·”就那个一个月被投诉了十几次,在投诉榜上力压严奚如一头的唐大夫。
严奚如惊恐地睁圆了眼,遂即又深深叹气:“算了,这种时候也轮不到我挑·”·“没事老大,这病不留后遗症·唐大夫说了,多喝热水,以后一定尿得畅尿得好”·严奚如一脚将江简踹下了床。
多亏了唐大夫,严主任尿不出来的消息一天传遍了全院,连病人都来慰问他·严奚如枕头蒙上脸,不愿再接客··有人怕他闷死,窸窸窣窣拉了窗帘,又把被子叠了个角。
严奚如睁开眼,正对上豆蔻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俞访云也一宿没睡,眼睛红红的,曲了膝盖,半坐半躺地靠着他肩膀一侧··严奚如术后睡了整晚,从麻醉里清醒才觉得后腰被压得酸痛。
此刻低头仔细亲吻豆蔻的眉眼,一点劲儿也不舍得使·只落空一瞬,俞访云又仰头贴上来,与他唇齿相蹭··“现在不怕人进来了”·“我锁了门。”
学得倒挺快……严奚如放肆亲吻他,从嘴到下巴到脖子,呼吸粗重,手指却温柔描摹他耳廓形状:“我好想你·”·俞访云几天时间筑起的冰墙轰然倒塌,那人又与他额头相抵:“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是我不好,一开始有了那些症状我就该让你去好好检查·你可以不拿自己身体当一回事,我不行·”·这是在道歉还在变着法骂自己呢,严奚如笑了一下,又摇头:“对不起的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
俞访云抬起视线,听见他说:“我已经考虑好了,要去泷山医院接替廖思君的工作·”·“这才是你离开的原因”·“不全是,但也是大部分。
廖思君之前过去安排的计划才刚刚开始,至少他付出的努力不能白费,我想过去接替他的工作·”·这理由出乎预料,又不出意外,俞访云其实已经猜到了一半。
“你不告诉我,是不想让我和你一起去”·严奚如否认:“你是ICU的医生,桐山的医疗条件和设备更适合也更能满足你的水平·我不一样,一个外科大夫,去了哪里都是继续开刀,而且基层也更需要我们这样的医生。”
是这个道理,可俞访云垂下睫毛:“但是你刚评上副高两年,就要离开三甲医院……”·他本想说些类似“前途””待遇”之类的字眼,可那些又好像完全与眼前这人不搭界,遂叹了口气,终于坦白:“廖思君的事就在眼前,我能理解,但是做不到支持你。
我自私地只想把你留在自己身边·”·“就算离开桐山,我也一直在你身边·折泷其实不远,上班就至多一个小时的车程,大不了早上少睡一点就是了。”
严奚如握住他的手,“我们还是能住在一起·”·俞访云指尖掐进掌心:“谁和你住在一起了·”·严奚如笑着说:“是我死皮赖脸请求你和我住在一起。”
他起身拉开抽屉,拿出了早就藏好的礼物,“你的生日都已经过了,不能算作生日礼物,那就再当一次定情信物·我的篆刻技术是不是好了一些”·他手上是俞明甫那支玫瑰色的钢笔,刻了一行小字,是答应过要给俞访云的一枚闲章。
俞访云接过来看,一眼便读懂·他攥紧了,笔身捏到温热,又递回来,轻轻摇了摇头:“定情信物要交换才行·那么字留给我,笔送给你·以后你揣着它走到哪里,都记得你是有夫之夫。”
严奚如失笑:“好,一辈子都是·”·他们各自交换过一支笔,各自收藏在心上··“以后多管着我喝热水,遇到委屈也可以尽管咬我撒气,只有你有这个权利。
虽然我看上去死皮赖脸的,但其实你每次退一步,我都怕得要命·”·俞访云认真想了一想才反驳他:“可我一开始惦记你就早好多年,这感情的天平原本就是歪的。”
“对啊,怎样才好呢,最后陷得更深的却是我·”严奚如松开手臂,整个人收纳进眼底,“你只能每一天每一天,都更喜欢我一点,努力追上我的步伐。
不要被落下了,宝贝·”·桌上并排两只钢笔,一支玫瑰色嫣丽,另支胡木色稳重·深色那支的头尾两端,各刻了“访云”和“平仲”两字,遥相呼应。
另一支,严奚如只在笔身上留下一行“白云野心”的小隶··平仲守霜岁,访云山几重··他一片野心,早已住往白云深处··第45章 惶愧奚如·“我那地方好得很, 妈。”
严奚如恹恹地放下筷子,仅存一点胃口都被沈枝折腾没了, “别再给我送甲鱼了,你就是和龙爪一起炖了也不管不了那些地方啊·”·自从认识了寿寿,再吃这些个长了硬壳和四条腿的东西,严奚如没脸回去见自己的干岳父。
沈枝给他掀开保温桶, 下面还有一层腰花:“你自己算算, 是不是到了男人光出不进的年纪了,能补一点是一点·现在暂时还是通的,万一以后又堵了呢想泄泄不出来的时候就有的你哭了”·“……”严奚如一口腻肉卡在喉咙里, 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在床上躺了三天, 除了厕所哪也不让去,照泌尿科医生的意思, 至少还得让他在这儿住满半个月,第一次觉得病房这么狭窄··严奚如以前一天假都不敢请,想自己松一天,耽误的是病人的几个月。
如今天上给他掉几天假期,却惴惴不安,如坐监狱一般痛苦··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沈枝一直在病房待到了傍晚,严奚如看不过去:“妈,你等下不是去同学会吗, 还不走”·“噢,”沈枝如梦初醒,收拾了东西。
出门前, “你都这样了,你的小男朋友也不来看看你吗”·原来是在这儿守株待兔·严奚如伸了个懒腰,笑着说:“他忙得很,要努力工作才能养活你卧病在床儿子,一般都是我偷偷去看他。”
·小男友那边又是一个团团转的晚上·俞访云没有松懈的时刻,一盒饭冷了再热,热了又冷·终于坐下来掰开筷子,红灯又闪烁··“俞医生,救护车送来了个ARDS的患者”·俞访云披了白大褂匆匆跑过去,到病床边却倏然一下腿软——推进来的竟然是严老太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快速检查患者状况,呼吸窘迫,口唇发绀,意识已经有轻度障碍,呼之不能应·查体双侧瞳孔等大等圆,直径3mm,对光反- she -降低,双肺能闻及广泛分布的- shi -啰音。血压测出来收缩压只有六十几,指脉氧七十几,血白细胞和中- xing -粒细胞都增高。
俞访云抬头问护士:“她家属呢”·护士说就一个照顾的阿姨跟着来了,这老太太本来就有老慢支,伴有阻塞- xing -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病史,这几年在家一直在用无创呼吸机治疗,最近半年自行停用了。
老太太这两天就直说有心事闷着心口,咳嗽也加重,只当是感冒,吃了点药把症状压下去就没再管过,今天吃饭呛着了一下,阿姨拍着她背把东西咳出来之后人就不行了··俞访云关了笔电筒,冷静指挥:“先把多巴胺给了,15的量。”
等急诊胸部CT拍出来一看,患者的双肺肺纹理增粗紊乱,双肺弥漫分布斑片状云雾状高密度影,边界欠清··“考虑吸入- xing -肺炎,不排除上呼吸道梗阻后的负压- xing -肺水肿。”
俞访云放下片子,重新回到床边,检查了下患者口腔情况:“准备经口气管插管,机械通气充分供氧·”·护士提醒他:“俞医生,有创- cao -作还没签字。”
“先抢救,有事我负责·”俞访云戴上手套,节奏不乱,“小吴过来,帮忙吸痰·”·外边的护士推门进来:“联系上家属了,马上赶过来。”
“好·”他已经手持内窥镜,开始气管插管··严奚如接了消息赶过来时,老太太还在抢救室里抢救·沈枝也是刚刚才到,手足无措,话都说不清楚:“阿姨说是什么误吸弄得喘不上气,呼吸衰竭了。
奶奶心脏也不好,怎么办啊,奚如,怎么办,你奶奶千万不能有事啊……”·他扶着妈妈到墙边坐下,自己独自站在门口立得笔直,头顶“抢救中”几个字红色触目惊心,严奚如想起小时候在爸爸医院的走廊上被奶奶追着跑,跑到抢救室门口,也是这三个红字闪烁,有人瘫倒在地上,哭得天崩地裂。
小男孩却步不前,被奶奶抓到:“他们怎么了”·奶奶抱起他,轻声细语:“他们的奶奶走了·”·严奚如一下抱住了奶奶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要求:“我的奶奶不要走”·“好的囡囡,奶奶哪儿也不去。”
不知站了多久,严奚如感觉脚底僵硬,低头才发现自己一身病号服,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跑了出来··抢救室里始终没有传出消息,只听见慌张的脚步声和器械推动的声音,他双腿灌了铅似的,整个人钉在泥淖,灰色的恐惧一点点将人淹没,不知到了何时,身后一声惊呼:“医生出来了”·眼前乍然突破一丝光线,是那人身上白大褂的颜色。
俞访云从抢救室里出来通知,患者的血压心率血氧等体征暂时恢复到了安全线之上,刚直接从抢救室送进了ICU病房,仍需要持续心电监护··“家属来把有创- cao -作的同意书签一下。”
他隔着层层人群,朝严奚如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者却抬不动步子一样,目光呆滞在他身上··“大夫,我来·”严成松匆匆赶到挤了进来,一步上来接过了俞访云手里的纸,“签这里是吧”·简单交代了几句,俞访云又忙不迭地钻进病房。
严成松打了几通电话,期间严奚如一直站在角落,保持着已读不回的掉线状态··直到后半夜,护士才放他们进去隔着玻璃窗探视··心电监护嘟嘟作响,气管仍连接着呼吸机,严奚如拿起他奶奶的CT片子,也只能看出一个支气管充气征,但刚才俞访云提到了“闪电肺水肿”,即最严重型的急- xing -肺水肿,伴随患者夜间明显的血压升高又复低,是一少见的排它- xing -诊断,需要初诊医生反应迅速经验丰富,才能除外常见心肺疾病作出诊断。
严奚如安静注视着病床,只觉得后怕·严成松站到他身侧:“那件事,你妈早就知道了”·”嗯,不知道是谁·”·父亲轻叹一口气:“你奶奶也知道了。”
这出乎严奚如的意料,错愕道:“这回是被我气的吗”·“不是,不会是·她一直劝我,不要多管你们的事·”严成松转头看他,“奶奶嘱咐我,她要是突然离开……这就是她最后的心愿。”
严奚如的手脚在一霎那冰凉·仪器突兀发出嘟嘟两声,把父子俩人吓得打了一个哆嗦,似惊弓之鸟,再无力气针锋相对··并肩在老人病床前站了一个多小时。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自己都病倒了·”严成松朝外走去··“爸·”严奚如喊住他,“那些照片,是我有心让您看见的。
原谅我选了这么直白的方式,对不起·”·他想他也是昏了头·但凡和父亲的关系再亲密一分,都不会选这种直进直出的方式,捅他爸的心窝子···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严成松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冷着脸,摇了摇头,驼背离开。
经过门口,看见俞访云站在那里,眼神躲闪不及,握上他的手说了一句:“辛苦你了,医生·”·俞访云抱着病历夹进来,把整理好的抢救记录重新挂到窗上,瞟了一眼严奚如底下光着的脚。
“……这下真成赤脚医生了·”·俞访云脱了脚上的拖鞋踢给严奚如,却被拉近一步,直接踩上他的脚背··严奚如双眼通红,捏着他的手肘:“刚才一个人在抢救室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害怕,很害怕。”
俞访云坦言,“因为那人是你的奶奶·”·“怕你还自说自话地进行有创- cao -作还你来负责,你想怎么负责”严奚如紧紧攥住了他的细手腕,“要是没救过来,你还能去一命换一命”·俞访云睁圆了眼睛:“那可是你奶奶啊……就算不是你奶奶,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病人躺在面前还无所作为。”
严奚如沉默一颗,手指抹上对面鬓角,全是冷汗·“是,我被吓傻了,竟然质问你·”·俞访云其实心力交瘁,想这么扑进他怀里说一声太累了,可也只能捏一捏严奚如的手。
回去还有四十张床的后半夜要守··“九床室颤了”“准备除颤仪——”·铃声急促,他又奔波在深夜的医院走廊上。
在ICU病房待了三天之后,老太太的病情和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了一些,可以转去普通病房继续治疗,只是每天还是睡得迷迷糊糊,偶尔醒一会儿·严奚如还在楼上住着院,不能一直守在她身边。
这天过来探视,终于遇上老太太清醒着,她儿子也在旁边陪着··病房里气氛融融,电视上放着越剧,可严奚如走进病房,二话不说,直接双膝一弯,在病床前跪了下来。
老太太大惊失色:“你这是做甚么”·严奚如摇摇头,朝前直直地弯下腰,将头撞到床沿的铁栏杆上··老太太着急下床来拉他,却被自己儿子挡住:“你又做什么啊你们两要做什么啊”·严成松冷着脸看严奚如:“你不是没错吗,那你跪什么”·日光一直照进病房深处,严奚如肩膀挺直得似一面城墙,岿然不动。
严成松措不及防,退了一步,眼神又要蹿火·他真是生了个好儿子,要站便站,想跪便跪全世界都归在他脚下,真是了不得·他咬紧了牙关:“所以呢你真当跪一跪,跪在你奶奶病床前,就是服了软就能逼我同意了你和一个男人的荒唐事儿”·严奚如说:“事到如今,您同不同意,我都回不了头了。”
老太太费力拉扯他:“先起来,起来再说,”又转头看了眼儿子,眼泪就涌了出来,“访云是个好孩子,我们好好和你爸说说,别这样……你别这样逼他啊”·严奚如只屏住气摇头,又埋下脖子深深磕了三下,咚咚咚作响。
最后一下是使了全身的劲朝栏上撞去,头上霎时涌出了鲜艳血花,老太太赫然捂住了心口··“我跪这黄天厚土,跪您的舐犊之恩·”他以头抢地,而后抬起目光直视父亲,“诸多烦渎,惶愧奚如。”
严奚如重新直起腰站起来,一手抹掉了头上的血渍··“该尽的孝我会尽到底,可其他的,爸,您对我的种种指望和殷切期盼,我恐怕都难以再回报给您了。”
严成松对上他果决的目光,觉得自己心前难忍,可不疼也不痛,是鲜血淋漓地空了一大块,是他亲手给这个得之不易视若生命的儿子取了个好名字啊·诸多烦渎,惶愧奚如……惶愧奚如·“奶奶,我走了,明天再来看您。
我下半年就调去泷山医院工作,也不再方便住在家里,出院了就会从家里搬出去·”严奚如走到门口,又转身看严成松,“爸,您和我妈,自己保重身体。”
看他背影消失在门外,日光再盛也压抑不住心中苍凉,严成松几乎觉得自己一夕之间,颓然老矣··——何曾坦言,我对你的期望,也不过是和你爷爷的一样,想你做个平安健康,泛泛而活的普通人。
可我一直不敢承认,你早就不再是我护在手上的那只小雀鸟了··……你早就朝太阳飞去了··第46章 祝我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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