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野心 by 戈多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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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野心 by 戈多糖(2)
·严奚如去找江简要手术用的纳吸棉,反被抱怨一通·“老大你多久没做苦力了我们组纳吸棉紧缺都几个月了杨铭那不要脸的,就因为他们组用得最多,竟然就把东西全占了,上次俞医生去找的时候非但不给还当面锁了起来,真是臭不要脸至极今天上午还占了我们的台子,俞医生那样的好脾气都被他气得不说话了”·杨铭仗着家世背景,在科室年轻的医生里素来横行霸道,但严奚如第一次听说他都祸害到自己组了。
“那我前两天用的几包纳吸棉哪儿来的俞访云随手就给我了啊·”·“俞大夫从自己科室拿来的啦你省着点用,纳吸棉现在可是硬通货”江简用钥匙开了抽屉,抠抠索索地交出最后几包。
“还硬通货,要真这么值钱俞访云能骗来一堆”·“俞医生用美色换回来的,你省着点用”·严奚如眼皮一跳,那确实有点值钱。
俞访云正靠着柜子签字,纸一沉,一堆纳吸棉铺了上来,摊成了座小山,转头见师叔自以为潇洒地朝自己挑了挑眉,意思是——喏,我厉害不··“厉害,你去撬了杨铭的抽屉”·“就几块棉花用得着我偷鸡摸狗吗本来就是我们的,直接去和廖思君说一声就拿回来了。
以后杨铭再冲你撒气也别受着啊,江简脑子笨才抢不过他们,你又不傻·”·俞访云瞧着还是不太开心:”但我毕竟是你组上的人,又是个外人,总不能和他们起矛盾。
“·严奚如用手背掸掸他的额头:“要我的时候就喊师叔,上班了又当外人,积雨云都没你这朵俞访云变得快·“·“那我总要走的,也不像杨铭那样,在医院处处有靠山。”
“你倚仗我这个靠山还不够吗”严奚如扶住他单薄的肩膀拉了过来,“靠靠试试·”·用余光瞧他,这豆蔻轻轻碰一碰揉一揉,几下就能展露兔牙。
“晚上我让江简点外卖,喝什么鱼汤”·“我不吃,我还要去给陆师傅扎针,上次那儿的紫珍油也该成膏了,今天得煎乳香和没药了。”
俞访云撇下他又跑了·严奚如想不通扎个针怎么还扎出了感情,赶着去人家病床前当孝子,要这么算,自己才是第一个挨他针扎的,俞豆蔻怎么不报名他当儿子。
卫生部巡查小组来桐山视察,由一位年轻的秘书长带队,门诊早早拉起了“欢迎莅临”的横幅,严奚如每次经过都被金粉大字晃了眼·普外是医院重点科室,众人都忙着准备接受视察,就严主任不思进取,乐得清闲。
苦了江简这种没权没势的小医生,汇报工作轮不到,但一轮又一轮的PPT全是他的任务,每一天上班下班都在新建幻灯片·还有另一位小医生俞访云也是,回了ICU忙得见不着人影。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严奚如手术回来,扫了一圈没找见他,听说又被科室喊回去凑饭局,低叹了口气·“年轻医生喊过去都是托酒杯的,脸皮厚成我这样的,当年都醉生梦死过。”
加班餐吃了几口便索然无味,江简随口说他一句,天天唉声叹气的,好似相思病矣·严奚如却被戳了手心一样,筷子都拿不稳,半块排骨掉到桌上··江简晚些去上急诊班,严奚如借了他的电脑在办公室发邮件,忙完摘下眼镜揉了把鼻梁,发觉已经深夜,走廊上悄无一人,连值班医生也去了内科接病人。
严奚如在楼上替他值守,干脆换上白大褂去病房转了一圈··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噤,吹散了身上的草药味,瞅到一眼胸牌才回过神·他恍惚中拿错了衣服,披的是俞访云的白大褂。
小孩爱干净,连工作服都是带回家自己洗的,味道像被藿香佩兰那些芳香中药熏过,清香幽幽·严奚如回了办公室,却不舍得脱下外褂了··鼻尖萦绕那股俞访云身上的气味,又勾勒出那段相隔几寸的靠近,腰上一捏,似柳条娇又软,嘴唇薄得似柳叶,却是樱桃色红,挂上枝头摇摇欲坠……严奚如俄然刹车,要让那人知道自己的肖想,定又回头骂一句臭流氓。
严奚如钱包里一直放着那颗豆蔻,需要时常拿出来看看这干瘪硌手的丑样子冷静一下·复杂的心思近日发酵,常常回避着不去想,夜深人静的时候却忍不住拿出来看一看。
他不是什么思虑周密的人,待人做事往往不计后果,动了心思也不会藏着掖着,但俞访云……他尤为郑重··心血已经燥热,夜风也吹不透,严奚如索- xing -打开电脑,登陆了自己的浏览器账号。
他头脑昏沉,戴上耳机,鼠标划过几个关键词,打算看点简单直接的教学视频消除疲劳··视频加载得很快,他选了个老师长得面善的,好好学习··屏幕上老师正示范标准动作,严奚如手撑着下巴,手抓紧了鼠标跟着频率点击。
忽然一声悠扬婉转的低呼……叫得他头皮发麻,食指蜷缩,又一阵叽里咕噜的呢喃,画面暗得看不清,他调亮了屏幕,把鼠标停在板书的重点上,仔细听那个蜷起舌头的尾音……·“师叔。”
猝然出现的一声呼唤,把鼠标吓飞几米··“你这么晚还在医院·”俞访云站在门口,眼神迷蒙,见夜色里严奚如独坐,脸上反- she -亮白荧光,宛如一只坐山鬼。
“你在看什么”·严奚如合上屏幕,面不改色:“看……看开腹手术侧切缝合技巧教学视频·”·俞访云“嗷”了一声,转身在门后寻找自己的白大褂,却被按住肩膀推了出去:“师叔师叔……”·严奚如嗙一下把他关在门外,过了几秒,丢出一件白大褂。走廊上凉透,俞访云握着门沿的手冰凉,心上也刮风:“师叔,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亮光从电脑缝隙里漏出来,闪闪烁烁,叫人糟心。
严奚如头脑里一团纠葛的毛线中间缠了个俞访云,偏偏他还来添乱,像只小猫一样不停地挠门,窸窸窣窣··“我没生气,我生什么气·”严奚如心软松开一条门缝,那人就埋头钻了进来,没长骨头似的,嘴上还嘟囔:“那你就是讨厌我了……”·严奚如手肘一暖,低下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竟然贴近自己胸前,摆摆尾巴要求顺毛,体温还灼人,说着就用耳朵蹭他。
“师叔——”豆蔻头喊他,语调比往常更绵密延长,吐词又微弱,听得严奚如头皮发麻:“……你干嘛”·俞访云用气声嗯哼一下,肩膀磨着他,磨得人浑身发软。
到这一秒,严奚如才发现这豆蔻浑身浸了酒气,是醉了七八分的胡言·他小声咕哝:“……我以后就你一个师叔,不认别人当师叔,好不好·”·胸前沉重,心上也滚烫,严奚如后背抵住门,手掌扶住他的后脑勺,心里全是藏不住的滋味。
——好什么好,谁要当你师叔··作者有话要说:师叔:被撩得头晕·/预告:下一章有吻戏··第13章 严奚如疯了·夜里静悄悄的,只有熟稔的呼吸声。
俞访云的眼睛- shi -漉漉地眨了眨:“那你讨厌我”·“我不讨厌你,”严奚如无奈地重复,“干嘛讨厌你·”·俞访云已经醉得晕晕乎乎,听到便笑了,软软答一句“那好的”,捞起外套转身就走,却一头撞到了门上。
严奚如接住弹回来的那人,哭笑不得,原本就知道他爱摔跤,现在才知道喝醉了连一步路都不会走,算了,他托住他的腰:“你家在哪儿”·俞访云嘀咕几个字,头一歪,挂到他身上。
这豆蔻到底什么品种,严奚如心想,有人醉了口无遮拦,而有的人在酒坛子里泡一宿,芯儿都泡软了··严奚如拉着他出医院,天边月亮正圆·俞访云把外套抱在胸前,搓了搓眼睛:“我们去哪儿呀”·“带你回家。”
严奚如牵着他的手腕,安安静静走在路上,这像从未有过的感觉,他不再是他师叔,他却还是俞访云·夜色霭霭,踩碎一地流光··见到熟悉的单元门,俞访云一下挣脱了他的手跳上楼梯,毫无良心的样子。
严奚如看着他:“不和我说声再见”·他又两三步蹦下楼梯,认真挥了挥手:“再见·”仍然带着股酒憨味··严奚如被他逗笑:“我牵着你小心翼翼走过两条街,你甩手就不认人了,好没良心。”
“那要怎么样再见”俞访云踩在楼梯上,手背在后面思索,没等对面回答,忽然探身凑近,“那这样……”·他本来对准了脸颊,却站得歪歪扭扭,最后嘴唇只印上严奚如的鼻尖,轻轻啵了一下,算做吻别。
亲到了又飞快跳上楼梯,留下身后那个人诧然,被这嘴唇擦过的温软触感钉在原地··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严奚如用力眨了眨眼确认醉的不是自己,却像在梦里似的口干舌燥,喉结滚动。
天边飘过一团云,月亮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地瞧·门刚开了一条缝,又猝然阖上··严奚如两三步跨上楼梯,攥住了俞访云的手腕,将人锢在身前,也扳住了他的下巴。
吹起的发梢擦过眼角眉梢,闭了眼对准他的下唇,毫无犹豫就贴了上去··嘴唇柔软相撞·俞访云睁着眼睛,把他每根睫毛都看得清楚,下唇被牢牢吮住,亲吻却只是一瞬,勾起的舌尖短暂触碰,还没尝出味道,对方蓦地抽身,将光线也都带走。
眼前进了雾,眨了眨眼就刮下两滴水珠··严奚如松开他的手,若有似无地了舔口唇角,却见对方眼里水雾一片,伸出手捧了他的脸,拇指抹开泪痕·还真是颗豆蔻,碰一碰就沁出汁水。
忍不住笑一下哄他·“吻别都不会,要像这样,对准位置才行·”·俞访云进了家门,还没开灯,先端起桌上的一杯凉开水,一饮而尽·酒气早就散透,他的眼神一直澄澈清醒。
寿寿攀在脚边,屋外的月光依旧盈盈,照得人形单影只,杯底能倒映月亮··可近在咫尺的两盏月光,何时才能碰杯啊·折泷要拆迁的消息散出,老巷却回光返照似的热闹起来。
孝子们全涌回来奔走相告,哪家的哪间房又拆得了多少钱··俞访云回回来都要带一袋柑桔,只要长得黄的,不然陆符丁不吃·挑橘子的时候,旁边一个男人也在买水果,一身羊毛西装,气质出挑,和萧条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转身的时候和俞访云对视了一面,俞访云走了几步,觉得这男人十分眼熟,又想不起何时何地见过··陆弛章和往常一样在外面看店,打了声招呼·每次有人来的时候他都在研磨药钵,心无旁骛。
陆符丁被俞访云扎了一周,腰已经能慢慢活动了,下床走两步,挑个最黄的大橘子,坐回床上,检查他拿进来的紫珍膏,还挺像模像样的·“俞明甫的儿子就是学得快。”
俞访云得了便宜就乖巧:“是陆师傅教得好·”·“怎么,秘方都给你了,还不肯喊师父·”他这个真师叔至今不肯认,偏跑去认哪门子的假师叔,陆符丁叹气,“真和俞明甫一样,冷心肝,养不熟。”
俞访云搬了个小凳子坐床边,点燃了灸条,回旋熏他的腰腧- xue -:“陆师傅,昨天说到哪儿了”·陆符丁被烫得舒服,闭上了眼睛享受:“喔……说到,说到师父领我入门,后来我又领你爸入门。
我师父最早是在那北京的大药堂给大人物做药的,这世上就没有他做不出没见过的膏药·回了桐城之后,开了间大名鼎鼎的念安堂,是这儿最厉害的药师,来买药的客人说踏破门槛也不为过。”
·念安堂,俞访云蹙起眉头,他算半个业内人,都没听过这个鼎鼎的大名··“你当然不知道了,”陆符丁轻叹一声,“念安堂开了两年便关门了。
师父年纪大了,被同行寻衅滋事,闹大以后又泼了污水,师父心气傲,直接把店关了·这楼起得快塌得也快,他从此后封炉再不做药,那些惊世的秘方都藏在手里,只传给他最得意的徒弟——也就是我,和你爸。”
俞访云回想自己七岁以前,他爸带他把一碟小酱瓜分成早中晚三顿的日子,怎么瞧也不像个揣着无价秘方的人物··“可是你爸,心不在这个上面·师父他痴迷研究这些东西,是整个人投进去的,其它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要,所以一辈子孑然一身也不觉得伶仃。
但你爸不一样,他平时念得最多的,是长安的水的长安的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永远走不出长安镇·”陆符丁翻了个面,把脸朝向俞访云,“后来,事情变得太快,天也变了,民间不允许贩卖手工制作的膏方陈药,相信这些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大家都慢慢把师父忘了。
念安堂关门之后,师父少了寄托,不久就去了·你爸他选择回了长安镇,把师父留下的东西都给了我,只带了一身手艺走,这之后……”这之后,就是俞访云知道的故事了。
他从来没见过妈妈,俞明甫一个人把他带大,却又在儿子刚懂事的时候旧疾复发,撒手人寰·俞访云孤零零长这么大,连一些可供怀念的父子回忆都少之又少,他甚至已经记不得俞明甫长什么样子。
严奚如说他对陆符丁倍献殷勤,其实那几缸膏药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一次次来,不过是想来从别人嘴里确认一些俞明甫的痕迹··陆符丁说起这个,依然摇头:“我一直搞不懂明甫怎么想的,什么都学会了,又心甘情愿什么都抛掉,回到一开始的地方继续过他默默无闻的日子。”
俞访云轻声说:“我爸是为了我妈·”·“是啊,那时候你已经在你妈肚子里了·可你妈命苦,难产的时候谁也不在身边·她去世之后,你爸再也没联系过我了,直到我听说他也……他也命苦,踌躇半生,事业和家庭的快乐都没尝到,早早地陪你妈去了。”
陆符丁回头看俞访云,“还好,你的命最硬·”·二人命薄,余下的命数都留在儿子身上,能不比钢板还硬吗·俞访云笑了一下:“可惜我爸的手艺,什么都没来得及教我就走了,连句话都没留。”
“断了就断了吧,这门手艺,总要断的·”陆符丁似是想起了自己的处境,陆弛章那治不好的眼睛……也开始唉声叹气··“陆师傅,后两天我来不了了,你就让陆师兄帮您灸一下吧,周末我再来给您扎最后一次,这个疗程就结束了。”
“行,拿点橘子走·哎对了,这个也给你·师叔还是师父,不愿意喊就都别喊啦,我寻你开心的,你爸都不在了,还讲究这些辈分干什么·”·俞访云接过东西,是一只老式英雄钢笔,笔身很细,桃粉色的,笔夹磨褪了金属色泽,本来上面刻的小字现在也磨得差不多了。
“你爸的钢笔,收着·”陆符丁忍不住说两句闲话,“要说你妈也是真傻,一点没大学生的机灵样儿,当时你爸追你妈,刚谈上就遇到你爸生日,你妈送礼物也不知道送什么,选了一支女式钢笔,几块钱买来的东西,又卡墨又刮纸,捡根树杈子都比这支笔能写。
可你爸不嫌弃,天天握着一根粉色笔写字儿,最后走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送给我当个念想·现在,我把这个念想还给你了·”·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俞访云轻轻拧开笔盖,父亲在他记忆里一直是个越走越远的模糊背影。
如今,终于在陆符丁身上找到一个入口,瞥见那个年轻又陌生的俞眀釜,鲜亮地活过·积攒一点点新的回忆,便足够岁月消磨··俞访云喉头泛酸,小声嘟囔了句“师父”。
他不认他做师叔,他把他当成代替俞明甫来教自己东西的师父··“诶,”陆符丁拍拍他的手,”好孩子·”·报告会那天,严奚如没通知俞访云来,自以为给他多放了天假。
前日不清不楚了那一下,对方是醉得迷糊,自己却是神清气爽趁人之危,怕他醒来记得,又怕他清醒之后不记得·只要对上那个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严奚如自认命好,顺风顺水到现在,托出去也是令人羡慕的人生,可到了三十多岁,和同龄人的生活相比,却是家庭全无,事业勉强,还要落一个嚣张跋扈,不知纪极的名号。
嚣张他认,跋扈他认,但贪心,他向来只敢划一个看似宽荡又谨小慎微的圈子,在这其中,想要的都能得到,得不到的东西,他想都不敢想··何况最近,那么多双眼睛盯在自己身上。
他自己皮糙肉厚,有些话别人传得多难听都无所谓·但俞访云看着脸薄胆小,里面却是冰心玉骨,说不定在那些流言污构之下,宁折不弯··事关弯不弯,这一回,严奚如难得转动了脑子,得好好算计算计。
到了现场才发现,人家根本就轮不着自己放假,严奚如自己只是个与会人员,俞访云的名牌却作为科室代表摆在了第一排··俞访云进会议室的时候,见那位年轻的秘书长背对门口和严奚如说着什么,亲昵地揽着肩膀。
目不斜视地经过两人身边,严奚如悄摸摸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是个什么情况··秘书长走过来想坐在俞访云右手边,被严奚如抢先一步拉开了凳子·“郑长垣,坐对面去。”
在这里听见了这个名字,俞访云诧异地抬起头——郑长垣,原来秘书长就是严奚如的那个同学·他从学校调走得早,没教过自己··男人落座的时候,视线相交,俞访云又是一愣,这不是在折泷和自己擦肩而过的那个男人·郑长垣朝他礼貌微笑,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严奚如。
整个急诊大科,内外科的医生围着会议桌坐了一圈·俞访云代表ICU发言,报告风格和本人似的,一丝不苟,条理清晰·郑长垣对他提到的新机器颇感兴趣:“俞医生,PE仪器的用法能仔细给我们讲讲吗”·“好,我们正好准备了一个视频。”
严奚如就是来悠闲喝茶的,此时靠在椅背上捧着搪瓷杯,咂巴普洱叶子的味道·大屏幕慢慢亮起,听见后排江简在说:“不知道我电脑怎么回事,打开莫名其妙多了个进程占用网速,关也关不掉,还好借的是俞大夫的院内网账号,是比一般的快,”他拍拍前座的椅背:“对了老大,听说你昨晚学习了侧切缝合技巧的教学视频,怎么不教教我我也想学”·严奚如呸他一口茶:“你学个屁”·俞访云的屏幕上弹出了默认网页,正在加载。
严奚如抬头,打眼就瞧见了那个网址,差点被自己满嘴碎茶沫噎死·——这不是是那天自己在线求学的网址·白屏上那个小圈转啊转,已经有了成功的迹象,满座主任和专家都在翘首期待桐山今年的新成果。
俞访云的电脑上已经弹出了画面,瞳孔蓦地一震,第一反应竟然是抬头看身边的严奚如·趁着这个时差,严奚如当机立断,身如闪电及时出手,力挽狂澜端起一杯茶水就朝投影仪泼去·屏幕电光一闪,熄火了。
蒋一刀喷出满口的茶叶星子:“严奚如你疯了啊”·第14章 也可能喜欢你·“哎,手滑了。”
投影仪罢工了,严奚如及时收手,低头看见自己泼出去的大杯茶水只有一小半在桌上,剩下大半,都撒在了俞访云身上,包括一大坨茶叶碎,白大褂都染成了茶色。
俞访云手还放在键盘上,目瞪舌挢,不是被严奚如吓的,是被自己屏幕上生动活泼的教学片吓的,见严奚如靠近自己,他惊慌失措地合上了屏幕··严奚如却按住那只手:“不好意思啊俞大夫,快去换衣服吧。”
他按着俞访云的肩膀往外推,蒋一刀在身后大骂:“严奚如你手上抹猪油了啊就这杯子都抓不住,你还敢给病人开刀把这投影仪赔了再走”·这茶杯容量不浅,俞访云白大褂连着衬衫- shi -漉漉地黏在腰上,裤脚也往下淌水,从正面看狼狈不堪。
但俞访云顾不上形象,紧紧抱着电脑死活不肯松手·“师叔,真的不是我看的·”·严奚如更心虚,拿了件替换的白大褂给他,又从值班室翻出了自己的衣裤:“先穿我的换一下,干净的。”
俞访云这才谨慎地把电脑放进抽屉,拉上窗帘,抱起了沙发上一堆衣物·严奚如坐下来,自觉移开视线,可耳朵却避不开那细细碎碎换衣服的声音··——屋里暗淡,阳光都绕开他,少年的身影轮廓投映在桌上,脖颈纤细,腰窄臂长。
严奚如眯眼勾勒,窗格把那洒在桌上的影子裁成三截,叫人痴心妄想地,掌心向上去接那段影子,明明空无一物,又像攥住了什么··俞访云飞快套上衬衫,披了外套,影子换成侧面,半张脸落进手心,睫毛耷在指尖上。
严奚如心中天秤一摆,就算搭上几个月工资,这茶洒得也不亏··“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严奚如转过身,见他弯腰背朝自己,裤子还落在身侧。
那件衬衫是全新的,连着吊牌,俞访云正费劲扯那根棉线··他一只膝盖撑在沙发上,白大褂下露出的小腿白皙纤细,脚踝是一截雪白玉竹,只欠盈盈一握·严奚如目光移不开他垂下的白足,眼前全是东风垂柳,回神时已经捏上了一段腰,手摸索向那胸前的吊牌。
“这都扯不动,你吃饭了吗”他左手一使劲,松开棉线,却不舍得松开腰上的那只手··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俞访云腰上发痒,扭腰也躲不开,抬起头依然纠结的是:“师叔,真的不是我看的。”
严奚如心中暗爽,感谢江简和他的破电脑,有了这一茬,这豆蔻都想不起计较喝醉那晚的情节··他顺梯子往上爬,收拢手指,搭着俞访云薄薄的衬衫:“……怎么听说了我喜欢男人的传言,怕我知道是你看的就误会你”·“喜欢男人”四个字从他嘴里讲出来,毫不忌讳,倒让俞访云腰间淌下一滴热汗,躲开他的手掌,捞起地上的裤子胡乱一套。
那人始终看着自己一言不发··俞访云系好腰带,俯身收拾换下来的脏衣服·严奚如抱着手臂,干脆坦然看他笔直双腿·有些人穿戴好看着多乖巧,现在只露出两条小腿,却比□□相对更有趣。
难怪美人都半笼绣幛,纵台下看客心猿意马··“我不是想解释,但你可以要求换到别的组,廖思君,蒋一刀,都可以·只要你介意,离我远远的,现在还来得及。”
严奚如不再轻浮佻他,认真地说了句··“我不换组·”俞访云稍有迟疑,语气却肯定,“医院里人来了又走,只有绯闻和八卦永远热闹。
那样的传闻,我想要的话,也可以有一堆·”·严奚如笑了:“那又能说明什么呢说明你也能喜欢男人”·俞访云接上他目光,眼神深邃得不同寻常:“说明,我也可能喜欢你。”
空气瞬间都凝结··严奚如慌乱地摸了摸鼻子,俞访云擦过肩,伸手只搂到了一把空气,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晚上,郑长垣约人喝酒,可对面那人有心事,喝了好几口空气。
郑长垣睨他一眼:“你发什么呆呢”·严奚如这才晃过神:“刚说到哪儿了哦……说好了让陆弛章回医院的,折泷也好门诊也好,总不能真的跟着老头子捣一辈子药。
但他那人狗屁不通,我没办法交流·”·“他本来就是块木头·要是通情达理,我至于这么心烦·”·那不都是你上赶着找的,严奚如落了杯子,又觉得他这五十步笑不得百步。
自己那块精雕细琢的木头更复杂,不经意的一个眼神更是沉得看不清楚·他忍不住自言自语:“……这又是什么品种的木头·”·郑长垣一眼窥破:“你看上谁家木头了”·严奚如兀自摇头:“不,壳比木头还硬,可能是块石头,凿开才知道里面什么样。”
瞧他失神落魄,郑长垣看着了好戏:“你不是在说梦话吧”·严奚如深深叹了口气,见得着心烦,见不着更烦,真当自己是在做梦才好。
“管他是石头是木头,我看你都当作宝贝了·”对面放下酒杯,勾起嘴角,“但以我对你的了解,说不定其实你才是那块木头·”·到了义诊那一天,折泷医院门口比过节更热闹。
专家一个塑料水桶当诊台,一个塑料脸盆当板凳,像坐在菜市场摆摊·平时疑难杂症看得多了,严奚如很久没面对如此单纯又质朴的病人了··“大夫,我胆囊结石,今年刚割了胆囊,会影响生孩子吗”·“不影响,胆子小的人,也能生孩子。”
“大夫,去年我阑尾炎,上你们那儿把阑尾给切了·那我现在缺了阑尾的这个情况,会遗传给我儿子不我儿子今年三岁,我担心遗传了影响他。”
·“不影响,但你要不关心一下智商会不会遗传给你儿子最好不要·”·俞访云在边上听师叔说话都害怕,生怕病人一冲动就把他的水桶掀了。
自己这儿被问得最多的则是,“大夫,你几岁了啊结婚了吗”·招架不住这位气势汹汹的大妈,他转头喊了一声“师叔”。
“怎么了”严奚如挪了脸盆靠近过来·阿婆打量他几眼,不是很感兴趣:“我是问这个小医生,有对象了没·小医生这个条件,眼光是不是很高啊阿婆给你介绍,你喜欢什么样的”·俞访云却立马转头盯着师叔,把严奚如盯得也一懵。
这小孩脸皮也太薄了,被人问一句就两颊羞红··“阿婆,你去拿药吧,别耽误后面人看病啊·”他拍拍桌子打发人走,阿婆不乐意了:“我看的这个大夫,和人说话呢,你凑什么热闹。”
“你没听见他喊我师叔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是他二爸我不同意他结婚,他就这辈子都娶不着媳妇”和病人抬杠,严奚如最熟练。
阿婆提着两盒龟鳖丸忿忿走了,严奚如回头看俞访云朝自己傻笑,笑出两个兔牙:“你还笑,别人要给你介绍对象你脸红什么”·“她是问我喜欢什么样的。”
严奚如感觉自己坐盆歪了,移正屁股,顺口问下去:“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啊”·兔牙一现,豆蔻的声音都变甜了·俞访云回答:“师叔。”
“嗯”两条长腿无处摆放,只好伸直了,提了提裤脚,“听着呢·”·“师叔,”对面眨巴下眼睛,“你的盆裂了道口子。”
遂即咵擦一声,师叔摔到了地上··尽管马上换了叠牢固的报纸,可“严大夫看病看伤了臀部”的说法已经在折泷流传开来,排队来的病人都忍不住朝严大夫的屁股瞅上一眼,害得他皮痒都不敢去挠。
“下一个”医生叫号的脾气越来越大··“严大夫,我又来啦·”是认识好几年的孙婆婆·“您来啦。”
孙婆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扭扭捏捏:“哎呀我都说了不来,大医院的大夫都看不好,这小地方的更没用了非拉我来干嘛”·“他们都是大医院来的专家,厉害着呢。”
“怎么是你”女人指着他,这不就是那个在医院门口和自己对骂的医生·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冤家路窄,严奚如险些又摔下报纸。
”你们认识啊,那太好了八妹这就是我说的严大夫,人可好了·”·八妹斜眼:“他一个开刀的,会看什么失眠”·严奚如大度一笑:“不巧,我还真的会看。
我不仅会看,我还知道失眠和小心眼子最有关系·”·女人踹一脚他的水桶,转身挤到俞访云的诊台前去了··严奚如无奈地想,心眼这么小,眼光还挺好。
“孙婆婆,最近血压还好吧”·“好的呢,我都去找陆医生帮我看着嘞·”孙婆婆笑呵呵地拿出纸盒,是每次都会带来的绿豆饼,“我去他们家买药,他都给我讲这个病啊这个程度,要不要做手术,要做哪种手术,毛专业的嘞。
那么好的大夫,不能继续帮人开刀,不应该的·”·严奚如安静听着孙婆婆絮叨·她其实除了血压都很正常,经常来找自己或者陆弛章,不过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可是葛院长要是退休了,没有医生给我们看病了怎么办嘞我们折泷是个穷地方,但还是……病人总不能分富人穷人吧,陆大夫自己条件都这样了,不还在给掏不起钱的老人看病吗。”
严奚如轻笑:“要是没人来,我来好不好我来折泷给您看病·”·“那不行的你是要在大医院里当大医生的”孙婆婆胸怀很大,- cao -心的也多,“但是啊,现在你们的□□那么多,会不会以后谁都不愿意当医生,看病的人越来越少了啊。”
“会有更多人来的·比如这个笨蛋,不就来了吗”严奚如含笑看一眼身侧的俞访云,后者也懵懵地回望他··连孙婆婆都知道,学医辛苦,出路又吉凶未卜,孤独且无人依傍,可依然有人前赴后继。
很少有什么职业从一开始就与生命相连,多付出的一点努力都被冠名以希望,而希望是一束吸引旅人奔徒的星光··也许就是四周- yin -沉灰暗,更显得那一簇光的的珍贵,·俞访云那边给八妹开了药。
“我知道你为什么抗拒吃药,但失眠本身的危害比这些药物的副作用可怕得多,如果不能调整心态,至少用药物来调整状态·”·“八妹”算听进去了,站起来对他道了声谢,孙婆婆挽着她走了几步,又转身:“也谢谢你啊,大夫。”
严奚如略微惊诧,跟着抬头一笑:“不谢,祝你晚上睡得香·”·医患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不能说是利益交换,也不算单纯的帮助·即使把自己当成服务行业,还是有很多人希望他是个全然无私道德高尚的奉献者。
所以不能怪患者苛求,从开始便用一个刻板形象去规定一个职业群体本就是错的,什么样- xing -格的医生存在都是合理存在··同样的,严奚如时至今日终于能坦然接受,什么样的病人存在也都是合理。
他们不该被摆在医院的对立面,用另一幅刻板印象去固化·有一两个糟心的病人,那必然就有七八个能互相体谅的·甚至还有孙婆婆这样的真心相待,一年见一次面,犹记得严奚如爱吃绿豆塌饼,就回回都带来的。
严奚如把装饼的塑料袋扎紧了,妥帖收到脸盆底下··俞访云在一旁默默瞧他·义诊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可严奚如每年都来,嘴上抱怨着环境简陋病人拖沓,对着提问的人吹胡子瞪眼,依然看了数量最多的病人。
如果能仔细看一看,他真的好温柔··月上树梢,摊子也收了·俞访云拍拍屁股想跑,被严奚如抓住衣领:“你去哪儿,等下院长家吃饭·”·“我去找陆师父。”
自从带他去了一次,严奚如再没去过陆弛章那儿·虽然他没表示,但俞访云猜,他其实有点怕陆符丁,怕他气着自己··“你让陆符丁把脑子洗清醒点,这破药店至少有一半东西是他师父的,说不开就不开了,他有资格吗。
“严奚如说得难听,意思还是让俞访云劝劝陆符丁·那么大一家店,卖龟苓膏真有点暴遣天物··“但陆师父脾气犟得很,我说也不管用。”
严奚如朝他挑眉:“哦又是你师父了,最近天天就想着这位老师父,我这个嫩师叔你看不见”·俞访云说:“看得见的,你是亲师叔。”
亲师叔……严奚如险些脱口而出·那倒是亲一亲啊··月桂早就开了,街上金叶络绎·俞访云从玉树下跑过,踩着一路金粉如萤飞,带来风和清香,衬得一颗心上下浮动。
少年一番飞驰,似流云飞得无影踪,严奚如难得见他轻松洒脱的样子,站在原地望他背影,直到消失不见,被人晃着肩膀喊了名字才回过神来··葛重山摘了老花镜,跟着看过去:“你瞧什么呢”·严奚如低声笑道:“瞧我的宝贝。”
第15章 助人为乐俞访云·俞访云走到药铺门口,却与郑长垣撞见,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桌上,站得离柜台和陆弛章几米远··“访云·”陆弛章笑着和他打招呼,郑长垣也看过来一眼,却是- yin -郁沉沉,初见时脸上的温柔和礼貌荡然无存,着实吓人。
“陆师叔,今天没买到橘子,蜜柚行不行”俞访云撩开门帘,探进头来··陆符丁一直在等他来,来了又要摆架子:“哼,皮太硬,不爱剥。”
“那我给你剥·”·“哎,这才舒服·”陆符丁躺床上享受伺候,“这我腰都好得差不多了,紫珍膏也掏走了,你还跑来干嘛呢,不会是惦记我那两罐子蛇胆酒吧”·俞访云一直奇怪,这老头再犟也不是什么认死理的人,为什么就是不肯住院做手术。
“您这腰拍的片子您自己也看到了,必须得做手术的程度了,我陪你去医院吧”·陆符丁闭上眼睛,哼一声:“我不爱去医院,去了就来气。
而且我们这儿马上要拆了,搬来搬去一堆事,哪有空去医院躺着·”·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俞访云对过去的恩怨只猜了三四分,但摸清了严奚如做十分只说一分的脾气,递了半块柚子肉到陆符丁手里。
“您是我爸的师兄,这一间药铺盛着两代人的心血,师父真忍心看它在废墟里蒙灰”·“能忍心吗,怎么忍心·你说那多少药方多少古籍散失到现在,只剩在我的脑子里那一点。
但我不愿意又能怎样,这把骨头架早干不动了,弛章又这样……他还年纪轻轻,我总是不忍心和我一样,一辈子困在这些繁高重累的药柜子之间的·”他泯一口柚子肉,略带苦涩。
“我知道严奚如找你来让我劝他回医院,但说实话,他不愿意承这份情,我也劝不动·”·陆弛章晚上煮了砂锅,留俞访云在家里吃饭·陆符丁出来悄摸摸地张望一眼:“他走了”·“没买他的饭。”
陆弛章淡淡说··俞访云故作好奇:“他是谁啊”·陆符丁哼一声坐下:”比你师叔更- yin -魂不散的一人·”·桌上少了双筷子,俞访云自告奋勇来拿,陆弛章怕他寻不到跟着过来了。
俞访云每次来都和陆符丁混在一起,和陆弛章倒没说上过几句话,接过筷子:“谢谢陆师兄·”·陆弛章笑了声:“我当不起你的师兄,喊名字就好。”
葛院长说俞访云长得像年轻的陆弛章,其实- xing -格也相似·都是水面上的月亮,好看是好看,瞧着还近在手边,但靠近一兜,什么也捞不到··俞访云回到餐桌,却发现多了个人。
严奚如不知何时坐在了自己座位上,喝着自己杯里的水,手边放着一盒自己爱吃的草莓·他惊喜地扑过去:“师叔你不是去葛院长家了吗”·严奚如没说话,就拉开身侧的座位喊他坐下。
难不成要说想你才来找你几分钟不见就如隔好几场秋,落叶全凋尽了··不是说不出口,他素来口无遮拦的,只是觉得想啊念啊这些字眼太俗气,配不上这清清白白的豆蔻。
怕说了吓到他,也怕如今说多了,以后认真再说,人家未必当真··陆弛章把筷子递过去·这人上次还被陆符丁气得面色青黄,过几天就能忘了,嬉皮笑脸地回来,他已经习惯了。
严奚如说:“我来的时候看见郑长垣的车了·”·“嗯,走了·”·“真委屈,比我还委屈·热脸贴你冷屁股,连口饭都吃不上。”
陆弛章没理他,托筷子的手一挑,严奚如夹的排骨就挑进了自己碗里,灵活得不像个瞎子··一炉砂锅吃出了围炉的味道,热气腾腾·俞访云问了几句铜柜里的药材,陆弛章也打开了话匣子。
陆符丁偏心俞访云,秘制宝贝蛇胆酒也偏偏只给他倒了一大杯··陆弛章皱眉:“别给他喝这个东西·”·陆符丁表面应了,又偷偷吧酒杯推给俞访云,做口型:“是好东西——”·杯子里是浑浊的暗黄色,师父眼神灼灼盯着自己,俞访云咬着牙灌下喉咙。
严奚如余光看见了,没伸手拦,反正也是酒……豆蔻泡酒,是个好东西··严奚如问陆弛章:“郑长垣找你干嘛的”·“还是那几句。
药铺要开不下去了,劝我回学校上课·可我这副样子的老师,哪个学生受得了·”陆弛章放下筷子,顿了一顿,“你们的心意我都领,但能不能别再替我筹谋了,医院或者学校,我都不会再回去。”
“明白了,都是我们剃头挑子一头热·”严奚如语气一冷,“以前是没机会替你说话,现在可以站出来讲话了,你却一躲再躲·为什么我们之中就你成了缩头乌龟”·陆弛章淡淡道:“我说过了,我不想回去。
我有手有脚,只是瞎了只眼睛,不是靠自己就活不下去”·啪严奚如把筷子往碗里一丢,站了起来,这动静吓了身边的俞访云一跳··“我们是不欠你的,也没资格同情你。
但我和郑长垣都觉得你当年就不该离开,这一身本事不也该浪费·这么多年,你冷静你宽容你不后悔,可你就该认命吗你躲在这个芝麻大的地方,以为是接受现实是安于现状其实出了事之后,只有你一蹶不振,再也没站起来过”·几颗石头扔进大海也要掀起水花,可陆弛章抬头看他,水面是一片平静:“我已经站不上手术台了,你们还要我怎样”·严奚如深吸一口气:“你是瞎了一只眼睛,但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愿意去看”·他说完,踹开板凳,摔门而去。
俞访云跟着想追出去,却被面无表情的陆符丁一把拉住:“先吃饭,吃完饭再说·”老头淡定,又来了,每个月都吵一回,也不嫌累··这一顿饭的气氛急转直下,俞访云吃得浑然不是滋味,可对面两人没事人儿一样,丝毫不在乎碎了个碗。
他心不在焉地啃完了锅里所有排骨,得空趁陆符丁不注意跑出来·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记不得路的毛病又犯了,转来转去依旧留在石桥这头打圈,不知道严奚如是不是已经走远了。
刚刚那杯蛇酒喝进胃里,全身发烫,嗓子灼热,晕晕乎乎的,胸口也有点闷·俞访云呼出一口热气,发现自己连外套都忘了带,鼻涕不住向下淌··等他第三次绕进一个黑魆魆的巷子,前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和细碎灯光,越来越近,走到路灯下,终于认出了人。
“师叔·”俞访云一头扑上去,像条可怜巴巴走丢的小狗··严奚如连连后退:“哎哟,你当心点·”他怀抱一个巨大纸箱,生怕磕到,“大爷,我给你放门口了,最后一箱了啊,走了。”
俞访云被拉着走,还回头看:“什么东西”·严奚如不回答·他刚流落在外,郁郁独行时被伯乐相中,有重任托付·到了才知,原来是看他身健体壮,要将几箱鸡蛋托付。
俞访云走到路灯下更惊讶:“你怎么身上全是煤灰”·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严奚如没好气:“我地里滚的·“不仅搬鸡蛋,他还修了路边铺子的天花板,捡了邻居乱丢的栅栏,在泥巴地里捞回了西施狗……这一切一切,全都源于他放着葛重山的热汤不喝,只想着多看看这颗豆蔻。
可俞豆蔻听了,竟然发自肺腑地夸他一句:“师叔真是助人为乐·”·严奚如:“……”·他身无分文,冷眼打量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白眼狼:“你吃饱喝足了,你师叔已经饿死了。
都不知道来找找我·”·“我也很穷……”俞访云兜里没摸到钱,摊开手里的纸盒,“你的草莓,我没舍得吃,都拿来了·”·还算有良心,严奚如碰碰他额头:“给你买的,你吃吧。”
包子铺里剩几个卖不出去的肉包,大叔格外热情:“小伙子,随便吃谢谢你给我修的屋顶啊”·“不客气,你也当心点,别被砸了。”
严奚如大少爷当惯了,哪会这些修修补补的活,就拿几块泡沫板黏着胶带随便糊了一下,指望能撑到自己走之前··蒸笼里拿出来的包子烫手,俞访云烘在膝盖上,两手捧着一颗草莓,心不在焉地嚼几口,看着严奚如欲言又止的样子。
“别盯着我,怪瘆人的·”·“……我没东西看·”·“唉·”严奚如两手压住他的耳朵,往上掰,“看月亮吧。”
夜色分澄,一轮圆盘缀在天边,杉松直上天际将它一分为二,月光晕染了整片幕布··星星也悄无声息藏在夜幕之后,俞访云额头发烫,手在打着细颤,甚至感觉夜空旋转——严奚如的两只手紧紧贴在他耳朵上,手掌一股葱味。
“师叔,好大的月亮·”·严奚如看他:“好大的脑门·”·对面委屈巴巴:“我爸以前也这么说·”·严奚如看他一眼:“你爸是不是人缘挺好的”人缘够好,才能养出这么助人为乐的儿子。
“你怎么知道”俞访云明显一愣·他爸严肃又古板,不算个慈祥的父亲,但街坊邻居里的人缘却是最好的··“我小时候,我爸从来不和我敞开了讲心里事,天天埋头在药堆。
我也不懂事,觉得他爱别人家的小孩都胜过于我·药铺平日就忙,我爸每月还要拿几天去给镇上看不起病的老人小孩送药,风雨无阻的·就连最后脑出血栽倒在地上,手上还抓着付扎好的草药。”
严奚如说:“上一辈人,多的是这种热血又天真的人·”·俞访云点头:“热血的人永远天真,但天真的人,永远善良·”·他这么说着,看的却是严奚如。
四周重归安静,俞访云坐在石栏上,翘起了脚·严奚如却无法放松,心里乱糟糟一堆麻烦事,医院的麻烦,陆弛章的麻烦,还有手边这豆蔻的麻烦……风轻云浅,心事杂乱,却听见身边的人轻轻哼出两句词——·“我经之四时,四时无常。
我行至天地,天地促狭·”·“公子啊切莫慌张·那末我走山观水,为你铺就新的明堂·”·他用方言唱了出来,甜甜糯糯的,像游鱼尾摆过泉眼,泠泠作响,叫人心事都在泉水中融化。
严奚如听出来是《梁祝楼台会》的调子,可是这两句词在心中琢磨良久,也想不起何处听过·低头看俞访云:“这是哪里的选段”·俞访云放下翘起的脚:“我随便哼的。”
他的声音莫名有些飘忽,严奚如转过头,还未看清什么,蓦地被他重重一推·原本的位置落下团黑影,砸向了撞过来的人的肩膀,泡沫板和肉包一起滚到了地上。
可就这么轻飘飘的无关痛痒的一击,俞访云竟然朝旁人身上一栽,晕了过去··严奚如自己亲手糊上屋顶的那块泡沫板,此时落在脚边,作为一个犯罪凶器··他抱着怀里的人,瞠目结舌……碰瓷,这是碰瓷吧·第16章 总得自己热血·折泷医院,值班的医生忙了一晚上刚休息,门又被踹开了。
来人气势汹汹,放下病人的动作却小心翼翼··“严…严主任”小医生惶恐,瞧见患者面孔苍白毫无血色,主任脸又乌云密布,“这怎么了”·“头部可能有外伤,马上安排检查。”
严奚如扯过门后白大褂披上·俞访云说晕就晕,背过来的路上清醒了一点,依旧哼哼唧唧地说难受··“放手·”俞访云手死命抠着床板,严奚如套不进血压仪腕带,只好包住手指一根根掰,放软了语调哄小孩,“放开手,访云。”
俞访云疼得只敢用气声,缩起肩膀:“师叔,我肚子痛……”·严奚如曲起他的膝盖,腿腕纤细,一只手都能圈住·掀开上衣搭到腹部触诊,手指尽量放轻了,还是沾到了满手- shi -漉漉的冷汗。
俞访云盖住他的手不让移开,好像按压能缓解一些烧灼的绞痛感,迷迷糊糊地抠他手指,喊师叔还喊疼,让严奚如更加焦心·都这样了还不忘撒娇,脑子一定砸得不轻。
值班医生忍不住插话:“主任,这腹痛的症状不像是颅外伤……更像是肠胃炎啊·”·“你挨一板子能挨出肠胃炎明显是脑子出了问题,快给核磁室打电话” 严奚如摘了听诊器,“算了,直接去楼上敲门,还有神外的也喊过来……你又动什么动”·俞访云拉住他的手,有气无力:“不关他们的事,我应该是中毒了。”
“……那泡沫板有毒”·这种师叔砸晕算了·自己上腹部绞痛,浑身发抖,出冷汗,胃肠道中毒的症状更明显,短暂的意识丧失大概是低血糖引起的,俞访云说:“蛇酒的毒,应该是轻微的蛇毒素胃肠道中毒。”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严奚如听了立刻勾起手指伸进他嘴里,想刺激咽后壁机械催吐·俞访云扭开头,极为抗拒这个动作,耐不过严奚如手劲儿大,按住额头掰开下颚,手指一下滑了进去,指腹被舌头裹住,滑又热,直接触到了悬雍垂。
“哇——”俞访云猛地推开了那人吐了出来,一点唾液和呕吐物沾到了他手上,剩下大部分全喷到白大褂上··严奚如没躲开,扶住他肩膀,拍一拍:“没事,能吐多少是多少。”
转身又脸色骤变,吼道,“还站着干嘛准备洗胃机啊”·小医院的器械难找,只有急诊的一台老式的管式洗胃机,严奚如研究了半天没明白,俞访云几次都想从病床上爬起来自己动手。
折腾了半天,开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插胃管这个过程最遭罪,尽管他一声不吭,严奚如看着却心慌··半个小时过后,俞访云还是晕乎乎地淌冷汗,但是肚子疼好了很多。
严奚如松了口气,推门出去,陆符丁那边听说小徒弟进了急诊,打了几百个电话过来·“我徒弟怎么晕了”·严奚如说:“被你毒晕了 。”
“啊,怎么怪我啊·”陆符丁满头雾水,眼睛瞟过桌上那大罐蛇酒,“不会吧……”·陆老头做蛇酒几十年很有经验,向来把毒腺处理得干净,但有些器官带的毒素也会溶进酒里,后面还要再处理。
这次他腰痛在床上躺了半月,泡酒的时间长了,漏了这一步,虽然黄蛇毒- xing -轻微,一下吸收太多也要命·陆符丁急得跺脚:“哎呀你怎么就没事呢”·严奚如恨不能让他立刻看见自己的白眼:“我能有什么事你把半罐子都倒他杯里了恶毒老头,精准投毒”·“那你看到了你怎么不拦呢”·“……你少倒打一耙”·走廊上的灯泡蒙了二十年的灰,闪闪烁烁,照不清尽头。
严奚如身上的白大褂脏了大半,随手脱了揉成团·他盯着诊室的门,想进去陪着又不忍心看,感同身受了一把手术室外家属的心情··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这个角度,严奚如只能看见俞访云垂在床边的小腿,蜷了脚趾。
恍然想起见他第一面,站在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比日光更灼眼,连头发丝儿都在发光·刚才紧紧搂住自己脖子的时候,又软又烫,几乎要化在身上……·耷拉着的小腿上是泛红的腿弯,怎么有人连膝盖尖都是粉红的。
再往上,攒着一团棉纱被套,看不清楚了·屋里机器运转的嗡嗡杂音,盖过了严奚如擂鼓的心跳··走廊外传来盲杖敲打地面的的声,人走了进来·护士认得陆弛章,喊了一句陆大夫。
陆弛章自己过来的,夜晚路灯下光线聚焦,反而看得清楚,进门却遇到一挡路的·严奚如坐着冷板凳都能睡着,下巴一圈薄薄的胡渣,像熬了三天的大夜班·陆弛章嫌弃地用盲杖将他扫到了一边。
那人在病房睡睡醒醒不知道几回,精神终于好了一些·陆弛章说来替爸爸赔罪,俞访云苦笑着摆手:“不怪他,就是要告诉师父,这酒千万别再喝了·”·陆弛章替他掖了被子。
“我师叔还在外面吗”·“在外面地板上睡得香着·进了医院,他在哪里都能睡着·”·“在手术室门口睡得最香。”
“嗯,离开手术台就他活不下去,还总以为别人和他一样,我早就不是了·”陆弛章一笑,这神情让俞访云怔愣·好像经遍江湖风雨,只有他还如往昔坦荡,一笑可泯恩仇。
陆弛章很快就走了·俞访云还要挂几瓶水补充电解质,头一歪又睡着,再醒来的时候,严奚如正靠着对面的柜子,长腿交叉,手插着裤袋看自己··“师叔。”
主动喊他··严奚如只嗯了一声,默默转开视线·这墙真白··他安静得有些奇怪,俞访云不好把握,摸不清对方低气压的理由·他微微侧头,又试探着:“师叔”·“我没聋,别喊了。”
严奚如还是扭着头,快把墙壁盯穿了,“都是陆符丁造的孽·闭上嘴,好好休息吧·”·俞访云却偏不闭嘴,压着被子靠过来:“师叔,你和我说说话吧,转移点注意力,不然我老想吐。”
严奚如瞟来一眼:“那你睡觉就睡觉,还要我讲睡前故事”·嘴上这么说,还是挪近了一点,到床边坐下,俞访云用手背蹭了蹭他,钢针上凸起的青色血管显眼。
严奚如又扭开头,这墙真白··两人的说话频率总不能同步,大概是真的难受,俞访云安静了不过一分钟,又开始招他:“师叔·”·严奚如压住他的手腕,对上那双水汽朦胧的眼睛,“你又要干嘛”、·病房里,唯一那盏灯泡挂在两人头顶中央,一点响动都会惊扰到它,原地转着圈。
俞访云声音小小的,几乎要听不清了:“……我就想知道这个疤·”手指碰到了严奚如得小臂,指尖停在那条梯形的瘢痕上,凸出一部分,比周围的皮肤都要冷。
严奚如明显愣了一下,没有料到他提起这个,反而松了口气·“之前和你说过的,陆弛章出事那天受的伤·”·“不是要讲故事吗,我想听这个。”
俞访云曲起腿,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圆圆的··……简直拿他没办法··头顶的灯泡慢慢转圈·严奚如念大学那时候,他和沈蔚舟,陆弛章和郑长垣都是一个寝室。
桐医前几届只出过廖思君一个风云人物,这届却一下出了四位,同学们开玩笑,就喊他们桐医四模··“模型的模”俞访云问··严奚如噎住:“模特的模。”
毕业之后,郑长垣留校教书,陆弛章和沈蔚舟进了桐山·等严奚如也去了,与他和廖思君一齐组成了桐山外科的铁三角··“我出国念完博士,回来的时候陆弛章已经升了主治,是桐山当时最年轻的主治医师。
他有经验,有能力,发扬蹈厉,意气焕发,就和现在的你一样·”严奚如说到这里,看了一眼俞访云,“那时候医院里的同事对我的空降或多或少有些意见,也都一致认可他的能力。”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那天我和陆弛章一起值班,我一线他二线·那个斗殴的伤者是我执意收的,原本立刻要送进手术室,但没有跟着家属,陆弛章建议先缓一会儿。
之后车祸又来了几个病人,所有人都跑去处理,前面那个人突然病情危急,我抽不开身,陆弛章擅自替我上了手术,最后还是没救过来,病人死在了台上,迟来的家属闹个不休,要他血债血偿。
之后一个月,他们在医院门口拉横幅,贴大字报,用尽了所有恶毒的方法咒骂一个医生·原本我才是该担责任的那个人,但当时所有舆论和攻击,都冲着陆弛章去了。
我劝他留在桐山,因为我爸的关系,至少能保证他的职位不受影响,但因为家属闹得难看,医院还是让他停职一段时间·最后上班那天,那个急诊班也是他替我上的。
那人以为医院仍包庇他,喝醉了酒,带着一把□□冲了进来·我挡了一刀,砍到了手臂上,凶器也踢飞了出去·以为结束的时候,他又从桌上拿起了手术刀,一把扎进了陆弛章的眼睛。”
严奚如说到这儿,深吸了一口气:“血从他眼眶子和手缝里流出来,淌了一地,医院最好的眼科大夫都没能保住他的眼睛·最后的最后,陆弛章瞎了一只眼睛,孙其竟然还带着他在媒体面前向那边全家鞠躬道歉。
都这样了,还有人说医院是在包庇他·这世上,有哪个包庇者会把手无寸铁的受害者推到杀人犯面前任其羞辱”·“陆弛章被医院抛弃的时候没有丧气,被舆论构陷的时候没有放弃,可瞎了只眼睛,再也握不上手术刀了,我知道,他真的心灰意冷了。”
严奚如仰起头,承着苍白灯光,无力道:“可更该后悔的是我·我把病人留给他一个人是错,之后让他留在桐山是错,让他仍抱希望是错,眼看那把刀扎进他的眼睛也是错。
最后,还眼睁睁看着他被医院开除,毫无办法·这件事一开始我想,我不求医院袒护,只求一个公平·后来才知道,这世上最难,就是公平·”·俞访云终于明白,这份亏欠在严奚如心里为何如此沉重,不仅是一只眼睛,还是一个人的光明坦途。
他把陆弛章失去的所有种可能都当作罪责压在身上,压得自己喘不过气··灯光将地板分成了不同区域,几眀几暗,没有一处彻底光亮·俞访云问道:“既然如此心灰意冷,为什么没有离开”·“……”严奚如沉默片刻,望向他,“一路上同行的人只剩下了你,要想弥补他们的遗憾,只有继续往前走。”
现实和理想之间的鸿沟多少人能跨越,可若身在峡底,仍要去努力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地··严奚如也许生来就站在了别人艳羡的起点,但路也陡峭,别人走在上坡,他攀得却是悬崖峭壁。
“即使这地方不近人情凉了人心,我仍旧对我手上这一把手术刀抱有信念,相信能靠它帮助更多的人·你说过,再难的路也想走得更远,我也一样·”·头顶噼啪作响,是飞蛾撞灯。
严奚如用手掌盖住他的额头:“山寒水冷,总得自己热血·”·灯光一晃,俞访云的目光瞬息万变:“或许可以,找个人同行·”·第17章 劝师叔笑口开·空气里飘散细小尘埃,俞访云的鼻尖落了一根碎发,严奚如替他捻掉,又马上移开视线。
他刚才在病房外做了个梦,梦里勾着两条纤细腿腕,小腿一晃一晃地撞着自己·而他捏着他的腰,掐到红了都不肯放手··俞访云坦然迎上目光,他都躲开,不敢对视,佯装无事。
这动作多眼熟,做的人却互换了位置··严奚如手指藏进口袋,指尖绕着一根头发丝·若有所思,心怀鬼胎··俞访云其实催吐完隔日就没什么事了,但方光明听后大惊失色,把人按在家里休息了一周。
于是师叔这一礼拜过得,恍恍惚惚情思不畅,整日闭上眼都是梦里那个场景,想得越多,细节更是历历在目··不知道谁在念:“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听者有歪心,严奚如吼他:“你瞎说什么”·“我怎么了……”江简正照料那一盆铃兰,随口念一句诗还被骂。
他都觉得奇怪:“老大,怎么俞医生不在,你就神情如此荡漾·”·严奚如手中的备皮刀朝他丢了过去··俞访云终于回来,这人却仍是魂飞天外,推开椅子就要去换药。
“我去吧师叔·”站起来却被江简拦住··“让他去吧,他这两天疯了一样,换了二十多张床的药·”江简点点自己的脑袋,“你不在的时候,他这里,出了点问题。”
严奚如茫然地走在走廊上,思量着眼下情境·有些心思他看不分明,为什么这豆蔻偏偏分到了自己眼前,为什么憨嗔喜怒都熨他心窝,偏偏哪个模样都讨自己欢心。
可又始终像个藏在幕后的名角,只得个大概的好看的轮廓,远看百般喜欢,近看,朦朦胧胧一片··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懵懂书生,还只是花丛中片叶不沾轻描淡写的看客。
这戏不唱下去,真不知道自己演得什么角色··走到转角正撞上那人,俞访云又替他捡起了滚到地上的钢笔,乖巧地喊了句师叔·他一礼拜没做表情了,门牙露出来都怕风。
“你的敷料包忘拿了·”·棉纱被按得热烘烘,严奚如手指发烫,随口一句:“每次捡到我笔的都是你·”·俞访云笑出兔牙:“不是啊,是我在这里等你。”
严奚如一怔,见他头顶翘起一簇头发,又下意识伸手去压·碰了就觉得手下柔软,心情也松解··原来戏里所有的情节巧遇,都可以用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来做笺注。
年味渐浓,病房门口都挂上了年符,护士长提着红灯笼来医生办安排工作:“下午抽签,都别乱跑,尤其是你严奚如·”临走又抛下一句,“大魏又住进来了哈。”
“谁”严奚如眼皮一跳··江简提醒:“你失忆了吗,大魏,你老相好·”·恨不能失忆·魏小昌,桐山全医院都认识的病人,一年十二个月能在医院待十一个,回家还得挑最短的二月。
严奚如愁容满面:“他不是刚从心内出院,这回儿又哪儿要来开刀”·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大魏名声在外,不仅是因为在病房出现的频率,更重要的是全院皆知,他垂涎严医生已久。
大魏推着轮椅进来,热情洋溢得如同夏威夷的鸡蛋花,脖子上系一朵嫩黄的桑蚕丝巾,嘤咛道:“严医生~”这般娇嗔,怪不得护士长说他是严奚如养在医院的小情人。
鸡蛋花纠缠严奚如,江简伏到俞访云的耳边:“其实这个大魏也挺可怜的·他小时候得过脊髓灰质炎,留下个右脚畸形,在学校里没少受欺负,还有先天- xing -心脏病,在医院待的时间比家都多,所以特别依赖我们。”
俞访云看过去,大魏的右膝关节有些挛缩伴足外翻,是小儿麻痹的后遗症·身上有残疾,说话又带女腔,几乎可以想象小时候遭受过哪样的恶意··就这一张床,拖拖拉拉查了二十多分钟 ,大魏拉着严奚如的手不肯松:“严大夫,我给你写了首诗,想表达一下我对你满满的思念。”
严奚如后退三步:“不必了吧·”·可少年诗兴如同疾风横雨,张口便开始朗诵··“雪落下的时候,悄悄地离开这世界·落在树枝上,一粒,一粒,像我对你的眷念……一滴,一滴。
愿我,是那最后一粒雪花,落在你的肩头·连同枝叶脉络的颤抖,是我对你,深深的思念·”·一句三叠,和唱戏似的,可严奚如鸡皮疙瘩掉一地,没坚持到最后,疾步逃跑了。
”严大夫“大魏呼唤他背影,转身寻求安慰,“为什么,是我写得不好吗”·江简已经笑得坠到地上,只剩俞访云认真评价:“没有,写得很好。”
“抽签剩的最后一张签子,我给你放电脑旁边了啊·”护士长不忘- cao -心,“严奚如别再送笔了”往年他不管抽到谁 ,一箱签字笔就给打发了,反正丢得快,都是消耗品。
众所周知,普外科的医生好追,一支蓝黑笔就可以泡到··诊室里的碎纸机坏了,严奚如打到护士站求助·护士妹妹进来的时候,他正弯腰收拾到处四周的废纸,雪花似的到处飞。
对面来一句:“如果我是一颗雪花,也想落在你的肩头·”·严奚如猛然抬起头,一脸惊恐:“你哪里听来的”·“你还没听吗你相好的发在医院公众号上,亲自朗诵,声声入耳,句句动情。”
严奚如差些腿软跪在地上··“严主任,我能加下您的微信么”·“可以,扫这个在线问诊·”·“不是,我没什么事,就是……也写了一首诗,想念给你。”
说着,男病人挑了下描得精致的眉毛,“我是你的雪花,也是你的思念呢·”·这班上得胆战心惊·严奚如进了电梯,又碰上平时不苟言笑的书记,闲聊了会儿:“下年院庆,你不代表你们科室出个节目”·“我能有什么才艺,表演打手术结啊。”
“可以诗朗诵啊,”书记背着手上下打量他,“雪花在叶子上抖来抖去,是我对你的思念”·严奚如:“……”·回到家,沈枝在客厅里转圈圈,放着毛阿敏的思念,边唱边跳步:“思念~积压在我的心头~”·严奚如已全然崩溃,捂住耳朵三两步跑上了楼,接起电话腿都软了:“求求你,你别思念我。”
俞访云一愣:“你已经知道了”·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知道什么”·对面说:“我下个月就回十九楼了,本来说在外科待半年,但ICU那儿缺人,安排我早点回去。”
严奚如挂了电话,心扑簌簌地刮冷风·这么干巴巴的一个豆蔻,刚握出点温度就要被收回去了,当官的说得话果然都算不得数,尤其是方光明·他心气不舒,给中药房的同事发了个消息,把豆蔻上次给阿婆开的处方发了过去:熬成七付,明天我来拿。
中药房:你什么不舒服·严奚如:心慌,胸闷,堵得慌··中药房:这是膈下逐瘀汤的化裁吧,管心下痞硬结块的,你真要喝这个·说到煮鱼汤,眼前又浮现起那豆蔻的脸。
严奚如捂住自己胸口叹气:就喝这个··中药房:好端端的怎么胸堵了,是不是大魏对你的思念深深深,一滴滴全落在心上,把你心给堵上了·严奚如:滚啊。
他郁闷得连晚饭也没吃,登了两个病案,颓丧地往床上一躺·今天承担的思念太沉,压得腰都疼·沈枝在楼下喊他:“严奚如你快递到了”·深更半夜来送甚快递,心脏却扑通扑通跳得沉快。
严奚如推开门出去,四周安谧,那个人独自坐在院外的花架上浸着月光,翘着膝盖,乖乖的··豆蔻自己坐着总是不安稳,不是跷脚就是倚靠着旁边,严奚如慢步走到花架边。
俞访云腰后一沉,是师叔坐到身旁噙着笑看他·“送快递”·俞访云摇摇脑袋,又点头,伸出拳头手:“你的胸牌落在门诊了,护士捡到的。”
严奚如仍是盯着他:“就为了张胸牌,特地跑来找我一趟”·俞访云抿紧了下唇,避免自己的兔牙露怯,可这样说话更没什么底气了,还容易咬到舌头。
“你先拿着·”·“好·”严奚如却用大手覆盖住了他的拳头,严严实实··俞访云手掌朝上摊开,对面非但不接,还伸开五指与他掌心相贴,视线也叠在一起。
·贴掌对视,一个眼神汪汪,一个眼波脉脉,像谁和谁在紫藤萝花架下私定终身……手上牌子也黏糊糊的,不知道是谁渗出的汗··胸牌都要在手心里化了,啪一声脆响,严奚如手心挨了一掌,东西也被胡乱一塞。
俞访云扭开头——给个塑料牌而已,演什么《玉簪记》··可他被打之后笑得更开心,手撑在豆蔻腰后,轻轻开始哼唱·用的绍兴腔调,音调在天上飞,但音色深又醇,叫人沉到湖底,周遭烦都漂远。
仍是那两句——·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我经之四时,四时无常·我行至天地,天地促狭·”·“公子切莫慌张,那末我走山观水,为你铺就新的明堂。”
俞访云诧异看他:“你还记得这两句”·“当然,我回去一字一句琢磨了好久,终于明白它选自哪里,”严奚如吹了声轻哨,“选自俞豆蔻写的,《豆蔻记·劝师叔笑口开》。”
豆蔻自己也开口笑·相视笑完,又不好意思起来:“随便哼的,不是特意唱给你的·”俞访云一下站起来,“我下半夜还要值班,先回去了。”
旁边一跑开,花架重心便歪了,朝前头栽去·严奚如跌到地上,紫藤萝铺了一身,心中却蓦然畅朗·因为那词中含章,只有自己听得懂··那日之前,他把苦闷愁碌都暴露给他看了,于是俞访云在唱词里添了一句,告诉他——·“天地促狭,四时无常,都抵不过人心的辽旷。”
灯火又通夕,凌晨四点多,俞访云被护士叫起·七床是个肝癌的老年男人,孙女极其可爱,本来在过年前安排出院,近日肝功能急转直下,病情危重,看样子又是要在病床上过年。
伤口渗了一圈血,俞访云拉上帘子给爷爷换药,小女孩站在外面问:“俞哥哥,我一周没见到你啦·你是去陪女朋友了吗”·俞访云捏着药镊,耐心回答:“不是的哦。”
“那哥哥你有女朋友了吗”·俞访云忍不住想笑,这是除了“大夫,我能吃辣吗”,他在病房听过最多的问题了··帘子里只有金属的磕碰声,一直没等到回答,小女孩忍不住探进头来,被俞访云压着脑门推了出来:“没有,小双去外面等着。”
开腹伤口多少有些可怖,少儿不宜··小双背对着床帘,很满意:“没有就好,那以后让我来当俞哥哥,江叔叔,和严医生的女朋友·”·帘子唰一下拉开,俞访云弯下腰看她:“不行哦,你只能当江医生一个人的女朋友。”
“为什么啊江叔叔不会吃醋的·”·俞访云拍拍她的脑袋:“因为俞哥哥,有很喜欢的人了·”·小姑娘计数不好,掰着手指头也算不清,怎么三个减一个他,就只剩了一个呢。
晨曦殷勤,总有早起的人不负光- yin -·俞访云在天台上遇到了看日出的大魏,对方娇滴滴地送他一枝玫瑰·“ 我也开始思念俞大夫了呢·”·他回到办公室,翻出笔记本将花瓣夹进书页,连这里的抽屉都藏着几颗核桃,·从几年前开始,一颗一颗地攒,终于离功成圆满近在咫尺。
严奚如拿他比豆蔻,俞访云代他用核桃,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浪漫··天都亮透了,俞访云下巴垫着手背,终能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他的心动并不值钱,像核桃一样,装了整个抽屉。
坏了就换,丢了就添·但没关系,总会盛满,总会让他看见··第18章 搭搭脉·小双见医生来了就很开心·“我问过啦,江叔叔已经有女朋友了那我到底是和俞哥哥还是严医生好呢要不就先嫁给俞哥哥,再嫁给严医生好了”·大家被小女孩的可爱打败。
“不行哦,只能嫁一个·”·小双很是纠结,考虑了半天:“那我还是嫁给俞哥哥好了·”·严奚如佯装生气:“为什么啊”·小双原地一跳,两个马尾跟着蹦高:“因为要把你留给大魏哥哥呀,他很思念你呢”·病房里笑倒一片,连俞访云都笑了。
严奚如嘴角抽搐,告诉自己不生气·等做足了心理建设再走进隔壁病房,却发现今天的鸡蛋花兴致不高··心内科的会诊医生来看过大魏后说,他几年前做了主动脉瓣手术之后,最近有肺动脉高压征象是左心衰的表现。
结合全身条件,不适合在短期内行第二次心脏瓣膜置换术,风险极大·患者却坚持要做手术,会诊医生没办法,只好让严奚如劝劝··他忍着脾气讲了一堆道理,大魏就哼一声,娇嗔道:“我就是为手术来的,你知道的呀,严大夫~”·严奚如眼皮一跳,声音陡高:“那你爱做做,非得住我们这儿干嘛啊去心内啊”·大魏摸摸颈上丝巾,朝他眨眨眼:“那我为什么在这儿,你不知道吗”·严奚如恨不得用丝巾堵上他的嘴,却见大魏调转方向,轮子一转,投向了俞访云的怀抱:“俞医生,这盆花送给你,希望你每次见到生机勃勃的它,都能想起生机勃勃的我。”
俞访云接过那盆花苞仙人球,对面又说:“我都是为了你才留在这里的喔·”·严奚如脸都似仙人掌绿··“俞医生,听说你可以开中药,我也要吃。”
俞访云说:“好·”·大魏嗔一声:“怎么不搭搭脉呢”·俞大夫将三指贴上他的手腕,对面立刻笑得似一朵喝饱了露水的玫瑰,娇艳欲滴。
“舌苔我看看,口苦吗”·“我怕苦的·”·“好,那我在药里加点甘草·”·大魏把另一只手掌贴上了俞访云的手背:“俞大夫,我又写了首诗……”·严奚如狠狠摔了病房门,对着江简咬牙切齿:“让沈蔚舟把他搞走搞走”·刚好点了的胸闷不舒又反复,严奚如回去冲了付中药,让俞访云瞧见。
“你什么不舒服”·“胸闷心慌,口舌生疮,六月飞霜·”张口便来··“我这副药包治百病吗”·严奚如咽下苦药:“那谁知道呢,又没人搭我的手,也没人问我怕不怕苦。”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说完就被大夫圈住了手腕·汤药苦杏仁的味道弥漫在屋里,酿成了五味子的酸和涩,其余的摸不清来源。
严奚如看着俞访云,低着头,三根手指搭在自己的寸关尺上,细碎刘海挡住了眼睛·自觉脉搏在他微微温热的指腹下,一息三跳,逐渐清晰··俞医生诊断他,弦紧脉,肝火郁结,心火旺盛,并非一朝一夕。
严奚如是个多事的病人,站在后面盯着他写完处方·有多为难,一味药的用量改了又改··俞访云这周全细密却犹豫不决的- xing -格,好像从小时候就开始。
他以前脚底平,常常摔跤,慢慢养成了走十步必须先丈量八步的习惯,就这么成全了之后的脾气·不知是好是坏,即使是平坦大路,也走得似峭壁小径小心翼翼,和某人撞山凿石的脾气正好相反。
最后放下笔,对折三次,塞进自己口袋··“不给我啊”病人手臂一撑,坐到医生的桌上·俞访云抬起头:“等着吃药就好啦。
我也给你加了甘草·”·靠得太近,热息吹得他睫毛都轻颤,又与梦中的角度相似·严奚如嗓中一涩:“我不怕苦·”·“师叔从来什么都不怕。”
俞访云轻笑声着,倒像是在揶揄他毫无顾忌··无所顾忌皆因心中坦荡·对面又主动抓着自己袖口磨蹭,将刚才凝神写字蹭到手上的红墨水全匀给他,真是爱干净的一小孩。
严奚如遂即抓住那只手,抹开墨水,刮到他鼻尖··“现在怕了·”·大魏虽然外表看着充满生机,其实内里已经乱糟糟一团·心脏的状况需要更换第二次瓣膜,但结合其他器官的质量,手术的风险也不可估量。
心内心外的会诊医生来了两波,始终没敲定一个合适的方案··第三次,心血管来会诊的主任是沈蔚舟,看了看大魏的病历之后说:“他暂时不适合做手术·”·“我知道,但他的指标符合手术条件,各方面情况都允许手术。
我已经答应他了,尽快安排手术·”严奚如不知道是被大魏骚扰得不胜其扰还是为何,态度隔日转变,坚决支持他手术··“你安排是你们外科做吗,用你安排我们心血管不是你们普外,手术想做就做,刀想开哪儿就开哪儿。
不综合评判确保手术后的收益,这台手术,我没办法同意·”·严奚如第一次在自己办公室被人甩脸,面色也不太好看:“我可以找老杨做,不需要你同意。”
沈蔚舟把病历朝桌上一扔:“你到底怎么想的他不做这次手术,心脏也能至少维持正常运作两年到三年·这人的情况本来就不能保证正常生活质量,说得难听一点,能多一年是一年。
为什么还要横遭一次罪严奚如,你是不是手术台上站多了,除了手术,连最基本的看病都不会了”·严奚如的脸色瞬间转青:“我就是在给他治疗,手术就是最好的方案。”
“我不是你,我做不了·”·严奚如被外甥呛得摔门而去,把旁边一直安静写病历的俞访云吓了一跳··“他什么毛病”沈蔚舟笔一丢也想走,却被俞访云喊住。
督查小组去而复返,秘书长却跑来天台晒太阳·“听沈蔚舟说,你有个病人非得送去心胸外开刀”·严奚如懒得解释:“郑秘书长也来调查我,觉得我就为了赚钱开昧良心的刀”·郑长垣说:“这么点事轮不到我亲自插手。
你要开黑心刀,我第一个举报·”·“又出什么事儿了”·郑长垣摇头:“还在调查阶段,不方便透露·”·严奚如无语:“那你找我干嘛来了,就显摆你知道的比我多呗”·“听说你要了玉树街后巷以前剧团剩下的那两间店面,老庄替你盘的”郑长垣打量他,“这脑子看起来也没什么做生意的天赋。
不如转给我,公事公论,一定不让你吃亏·”·严奚如瞬间警觉:”你打什么主意铺面虽然闲置不用,但那是我老婆本·”·郑长垣理了理袖口:“你那位佳人杳无音讯,不如先借我做老婆本。”
两人拉扯半天,严奚如最后还是没经住身外之物的诱惑,签了字画了押,还要占一句便宜:“现在当秘书长的,都这么阔绰呢·”·郑长垣睨他一眼:“现在当副主任的,都这么贪堕不怕呢。”
严奚如急了:“这行名声已经够差了,别再抹黑了啊又栽赃同行拔高自己呢”·说完两人相视一笑,抬头将远处建筑收入视野。
严奚如说:“当年上学时候,我们也爱这样爬上屋顶极目远眺,以为一切都在脚下·”·“拉倒吧·”郑长垣并不配合,“当年天台上全是陆弛章种的歪脚树,- yin -- yin -郁郁的,阳光都晒不到多少。”
“可你浇水不也比谁都勤快,”严奚如转头看他,语近指远·“我不像你,世间繁花千般好,偏爱一株背阳花·”·即使就要拱手送回,即使美梦遥遥不可及,但人近在咫尺,耳畔温热。
他要花开得肆意热烈,开在他的手中··俞访云上来的时候冻得打了个哆嗦,哈气成雾,被师叔搓搓脸,口齿不清地说:“我和沈医生讨论了一下,大魏做手术的事情他同意了,下礼拜转到十七楼,手术做好了再转回来。”
严奚如有些惊讶:“你也觉得他应该做手术”·俞访云犹豫片刻,摇了摇头:“沈医生说的对,目前不是最合适的手术时机。
但稍微想一想,大概能够想明白大魏为什么坚持手术,你还支持他·”·严奚如松开手,问为什么··“大魏的姐姐去年年底去世了,他们家还有一个最小的弟弟,兄弟两相依为命感情很好。
弟弟为了照顾他,拖到快三十岁才有结婚的打算·大魏想早点手术,也是想在弟弟结婚前省掉他的后顾之忧,松一松他肩上的负担·弟弟·”·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手术没什么可怕的,生老病死也正常,真正消磨人心的是这四个字中间的缝隙。
俞访云看着他说:“大魏需要这台手术,他在我们医院一共做了七次手术,大大小小·每次都是出院了没几天又回来,入院了没几天又离开·但每一次完手术恢复的那段时间,他所有症状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大魏需要医生,也依赖医生,不仅是为了看病,还是一种心理慰藉,一种精神支撑·”·严奚如站定,点了点头:“嗯,他每次手术之后来我的门诊,都是状态最好的几次。
就算数据还摆在那儿,病痛也无法消解,但好像能看到一点什么希望·”·“生命质量无法改变,但精神世界可以弥补,你想给他这种力量·不管三年,五年,十年,只要有足够的慰藉,再长的时间也能够支撑。”
俞访云声音沉沉的,“我们都念过的·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严奚如一怔,这句话他在解剖书的扉页就抄过。
“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每个医学生都要念过,却总是记不住··俞访云靠着栏杆看云,师叔看他·白大褂裹住单薄的身子,背后晴空幕布,同样是一朵镶在天空的白云。
严奚如这才恍然初醒,不是因为一张好看皮囊,不是因为一副清透嗓子,只因为这双眼睛清澈而笃定,从来和他望着同一个方向··这样的人不该是恰好遇见的,是他苦等许久。
“师叔,我们回去吧·”·俞访云跳下台阶,刚走两步脚就撇了,被人揽着腰一扶:“看着点路·”·手也没再松开··俞访云下班去市场挑了半天,选了个双耳白善泥药罐,内外无釉,沉香敛气,抱着锅去陆符丁那里拣药。
他自己家里备了一点私藏,来把没有的补全了,挑挑拣拣,每一味药选的都是陆符丁的珍藏上品,称出克数按付数装袋·细致得陆符丁直叹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严奚如染了什么重疾,全靠我这一副药吊着气。”
俞访云就不好意思了,抱着药罐要走,被师父拉住:“随你随你,就在我这炖着·”·俞豆蔻嘴甜一句:“陆师父的药材肯定都是最好的。”
“那当然,我卖了一辈子的药,这点东西还是藏着的·”陆符丁扇了扇药蒲,复又叹气,“就是这不知道还能继续藏几天了·”·俞访云来的时候,看见街口老铺已经拆得七零八落。
“师父,你舍不得那些方子和药材,不如找个地方继续开下去·总有个地方存着·”·”你不知道,这个行当早年间乱得很,鱼龙混杂·那么多偏方,其实真正能讲出个道理的又有多少。
我没办法甄别,只能全部存着,现在想把其中管用的摘出来,却是难上加难了·也许就是年轻时候不懂事,做了几件违心的事,我一辈子卖药救人,却说不出一句问心无愧。”
陆符丁一双浊目望向天空,忽感怆涕,“我违背过天命,没害得自己老年流离,却害我儿遭遇歹人,害他满腔热血,无处撒·”·汤药一直用小火炖着,俞访云怕水扑出来,蹲在旁边盯着,手中捏着一个空药囊和签纸,上面记着严奚如的名字。
出门去挑料子,陆弛章正蹲在门口捏一口药钵,泥巴四处飞溅·他没戴眼镜,只看得清眼前的东西··“下雨了,陆师兄·”·“没事。
屋檐大,淋不着雨·”·俞访云朝屋外走两步,见郑长垣撑着一把大伞,遮住了陆弛章的整个肩膀,任凭脏泥溅在自己雪白裤脚上,由雨水冲刷··世间繁花千般热烈,他偏要爱墙角这一株背阳花。
作者有话要说:七年前没有一见钟情啦,后面还有见过的··师叔看着虎,其实一把年纪了怂得很,还要墨迹几天··第19章 一次一分钟·萧雨歇后落晴,白云笼一层流光,这年的最后一个月,全然是好天气。
江简推门进来:“老大,又要送礼了”·严奚如忙昏了头:“送什么礼”抽签的纸夹在键盘下,被提醒才知道都过了这么些天。
展开纸团的手却一个打飒,心思全暴露在空气里,写了个俞访云··师叔左右踱步郁闷,早知道手气如此好,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礼物·临时离不开医院,急乱投医,跑去一趟西药房。
“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好东西,适合送礼的·”药师以为他犯了癔症·这是他第一次给豆蔻送礼,不能太隆重,但也不能敷衍过,如何要人真的喜欢才行。
江简近日也一反常态,鬼鬼祟祟地在俞医生周围转·俞访云终于寻到机会堵住他:“江医生抽到的不是我,不用打听我想要什么·”·“啊,”江简迷茫地摸摸后脑勺,“是你啊,就是你啊。”
“不是我,是小陈护士·”俞访云笃定地篡改了他的记忆,留下江医生陷入自我怀疑,怎么也想不通纸条还能被人调包··俞访云从病房回来,办公室里悄无一人,窗户旁边却有轻微动静。
他唰掀开窗帘,一个大活人从书柜后面摔了出来··“借下你们的置管包,护士站没了·”杨铭从地上爬起来,揣着器械若无其事地就要大摇大摆离开。
俞访云拦他:“这是我们提前备好的,六床要用·”·杨铭斜睨他一眼,这里就两个人,眼里傲慢也懒得掩饰·“借一下而已,怎么,还要打借条不成”·俞访云眸子一冷:“我说了,这是我们组的。”
“你们组的你又是哪个组真当自己是严奚如的亲徒弟了·”杨铭觉得可笑,“丢了亲师父来我们这儿又马上攀上另一个,别人待你客气,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宝贝,可像你这样备位充数的,医院里也从来没缺过。”
俞访云被指着鼻子讥讽,也一贯地没什么情绪,只坚持:“东西留下·”·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杨铭梗着脖子,自以为气焰压住了他,怀里的东西却让人夺走。
那人沉声一句“滚吧”,就叫他灰溜溜遁走··严奚如说:“廖思君这样周全的人,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学生·”·俞访云没理他,只关心怀里两袋中药。
师叔眼前一亮:“是给我的吗”·袋子泡进温水中加热,药气袅袅,俞访云淡淡道:“给大魏的·”·严奚如搓了搓鼻子,掩饰伤心。
对面却伸出手:“我的呢,我的礼物呢”·这边一愣,两手空空··“没有就算了·”俞访云低下头,猝不及防被那人攥紧了手腕,拉着经过几层走廊,转了几个弯,就不知身在何处了。
师叔贴到豆蔻耳边,说得好听:“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江简午睡刚起,见一巨大纸箱长了脚走进办公室,放到地上,后面露出严奚如一张得意的脸。
“怎么样我的礼物·”·箱子上写:医用制氧吸氧机,孕妇老年人通用··江简哐呛从床上滚了下来:“你不会是楼下医械店里偷的吧”·严奚如不屑置辩,傻子懂什么,这是俞豆蔻自己挑的。
手边还有一个保暖壶,拧开盖子,药气扑鼻,回味有甘甜 ·俞访云给他的时候说:“你的药是我自己煮的·”·杯盖熨烫着虎口,严奚如豁然开朗,这种待遇,独一无二。
他频繁对着空气傻笑,江简担心:“老大,要有对象了就这么开心”·严奚如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护士长都通知了啊,云山的千金是吧。
老大真行,说不吃窝边草就不吃,奔着去啃隔壁山头最大的那颗·”·严奚如白眼一翻,窝边都有草了谁还需要满山跑·倒是提醒他了,早点去把那个和亲项目弄黄掉。
正想着,草就回来了,垮了一大包东西·严奚如心情正舒,献宝似的拍了拍纸箱:“我搬回来了哦·”·俞访云瞄去一眼,转头问:“你吃药了吗”·严奚如答:“吃完了。”
亲手熬的就是不一样,喝完五脏清畅·可江简瞧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悯:老大啊,听不出俞医生在骂你吗··俞访云从布袋里掏出那只白善泥药锅:“这个也送给你。”
锅子用过两回,所以浸润了药味,沁进一点茶褐色··严奚如欣悦收下·江简算是懂了,一个送氧气机,一个送药锅,好一对比翼鸟,天仙配··下午俞访云不在,手术室里只剩严奚如主刀,江简做一助。
廖思君那边的两台结束得早,路过他这儿串门,美其名曰观摩··“廖主任,您这样盯着我,真的让我紧张,手都哆嗦·”·严奚如就这么开一句玩笑话,也无暇注意他。
这台手术设想中并不复杂,巨块肝癌,片子上看肿瘤范围只局限于半肝,患者也没有明显黄疸腹水等症状,肝功能良好,凝血酶时间合格,一切都符合预期,只需行右半肝切除。
但严奚如术中发现,患者左肝合并多个结节,取了标本快速活检,提示癌细胞··“老大,怎么办·”江简扶着镜子问他··几十种方案脑海中闪着,严奚如正在搜寻最稳妥的那一种。
边上廖思君直言道:”将一侧肝动脉与门静脉一并结扎,中断手术·”·被主刀大夫一口回绝·“同时结扎风险太大,不行·”严奚如沉着指挥江简,“转开腹,维持右半肝切加左肝瘤体消融。”
廖思君不同意这做法:“这样擅自更改手术方式,家属术后一定有异议·”可也拦不住这个人,他回头去翻挂着的病历,音量陡然提高,“严奚如你的手术同意书呢”·严奚如刀柄上的食指一顿,微微抬眸,冷静道:“不在吗签了的。”
江简下了台去翻也没找到·“俞医生去和家属谈得术前谈话啊,签了的,我还看了一遍同意书的·”·严奚如打电话到楼上:“找一下我桌上有没有三床的手术同意书。”
过了一会儿护士拨回来说:“没找到啊,但是我刚才看着俞医生去签了回来的·”廖思君面色变得铁青:“同意书出了问题,手术方案也有争议,你最好现在立刻中止手术”·“现在中断,也会增大种植风险和转移之虞。”
严奚如坚持继续手术,不顾廖主任意见,动作一如之前平稳,“出不出问题都是我的责任·要是家属有意见,我自己去解释·”·气得廖思君拂袖而去。
幸好之后还算顺利,连做五个半小时,终于开始切口合线·江简从门口回来,朝严奚如摇头:“家属听说左肝也有转移,现在情绪激动,质问好端端一个腔镜手术为什么成了大开刀,而且做到此时才给他们消息。”
严奚如已经站得头脑发胀,摘了手套:“让他们先回楼上接病人,等下我去解释·”·走出手术室的门,天边早就挂上黑幕,- yin -气沉沉·每走一步还觉得踩在手术间的瓷砖上,绿色格子看得人头晕眼花,出来发现还有人站在玻璃门外一直等着他。
“师叔·”俞访云记着严奚如中午只挖了两口饭,现在准定饿得饥肠辘辘,于是揣了个大面包过来,“出什么事了吗,一台肝脏,怎么拖了这么久。”
“术中发现肝肿物不能切除·”严奚如咬一口面包,嚼了两口就干咽下去,恢复了点精神,“这时候将一侧肝动脉和门静脉一并结扎可行吗如果不行,因为什么”到这种心力交瘁的时候,他反倒想起自己是个师叔了。
俞访云摇摇头,思考了一下原因·“一并结扎很可能发生肿瘤溶解综合征,导致急- xing -肾功能衰竭·”·严奚如点了点头,随口问一句:“三床的同意书签了吗”又觉得说了句废话,自言自语道,“当然签了,你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疏忽。”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俞访云懵懵懂懂:“我犯了什么错”·“没什么,买错东西了·”严奚如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这菠萝包太甜了,下次买红豆的。”
“这还没什么”蒋一刀将整本病历扔过来,手背生生砸出一道红印子,“严奚如你是什么水平的医生怎么能犯这种疏忽”·严奚如只说:“这点小事您这么快就知道了,廖思君告状可真利索。”
“你少给我嬉皮笑脸的这是小事吗擅自作主更改手术方式多关键的病历还给你丢了这要是家属转头把你告上去,一告一个准沾了官司是要跟你职业一辈子的”·“这不还没说要告我吗。
再说了,手术还算成功,要是当时中断手术,家属就不会更有意见”·“但是你拿不出手术同意书,怎么说都是我们理亏”蒋主任气急,“而且这家人之前有状告的历史,要让他们闹起来,不堪设想”·严奚如事不关己地站着:“对啊,您看,他们要是想告我,当时不管我怎么选,最后都可以找到说法。
我多无辜啊·”·”你无辜个屁”蒋主任一声吼完,给自己顺了顺气,“等下医务处来问,谁的责任你给我如实报上去谁的疏忽谁来担”·这意思是要把俞访云推出去,但严奚如觉得他这师侄才是真真无辜。
他坚持道:“我们组的疏忽,不管是谁的责任,我来担·”·蒋主任狠狠拍了下桌面:“你一进医院就跟着我,虽然不是我学生,我把你看得比亲学生还亲我离开之后,这个位子就该是你的你这次真的要气死我啊医术,医德,什么都有,怎么就是没有上进心呢我再问你一次,是谁的责任”·严奚如站得笔直:“是我的。”
蒋一刀又甩出一本病历:“滚出去”·俞访云从江简那里听来了整件经过,等得坐立不安,见严奚如终于回来:“同意书我真的夹病历了,我确定,不可能找不见。”
严奚如挨了一顿骂还能笑得出来,轻飘飘地说:“那就是病历长腿了呗·”·桌上的碘伏不知道什么时候撒了出来,弥漫出浓烈气味,俞访云低头看见他手上的划痕,喉咙被熏得一酸,说不出话来。
严奚如依旧用手背碰他的额头:“没事,你回去吧,我今天值班·”·俞访云觉得师叔好倒霉啊,这个新老交替的节骨眼上,他本来就在传言的风口浪尖,明明是负责任和有经验才坚持手术,却被这样误会。
他涩了嗓子:“如果真是我的责任,你也不用这样袒护我·”·“我是你师叔,不袒护你袒护谁,本来就该这样·”还有后半句没有说出来——不是喜欢你才这样。
“对了·”严奚如又微微倾腰,与他在同一水平对视,“记不记得,你上次喝醉酒,偷亲了我好久·礼物都得礼尚往来,这就不算数了吗”·那张脸猝然逼近,俞访云睫毛一扇,带出股微弱气流。
他重点一贯抓得歪:“……所以我亲了多久”·严奚如厚颜无耻,掰着对方的指头算了算:“十分钟吧·”·“……”对口人工呼吸这都能吹一百二十次了,俞访云显然不信他,小声咕哝:“总不能让你再亲十分钟……”·“对啊,太费时间。”
严奚如轻笑一声,“要是真想还,每次一分钟就行了·”·俞访云用力掐着他指尖厚茧,脸涨如春水·这种关头还有心思开玩笑,除了他这脸憨皮厚的师叔还能有谁。
严奚如松快一笑,长臂将人揽进怀里,轻拍他背,一下一下·明明是在安慰,却把那豆蔻的眼泪鼻涕给逼了出来··“我之前说的不是玩笑,等你当上了院长,我就给你打一辈子工,好不好”·作者有话要说:参考文献:·[1]李涛. 肝癌治疗应重视——肿瘤溶解综合征[J]. 外科理论与实践, 2018, 023(003):214-216.·[2]李阳, 张雅敏, 侯建存. 原发- xing -肝癌TACE术后急- xing -肿瘤溶解综合征一例[J]. 天津医药, 2017(03):100-101.·[3]周俭, 王征, 孙健,等. 联合肝脏离断和门静脉结扎的二步肝切除术[J]. 中华消化外科杂志, 2013, 12(7):485-489.·[4]崔林, 张志胜, 余扬群,等. 肝动脉和门静脉双重化疗栓塞治疗原发- xing -肝癌的临床观察[J]. 临床肿瘤学杂志, 2004, 9(4):404-405.·第20章 认了个干爹·临近十二点, 严奚如独自查房,四十床那个房间又在讲老套的鬼故事, 说天花板上藏着的妖怪等寅时之后才会爬出来。
故事无聊,但大爷一惊一乍的演技倒是唬人,天花板的灯泡又因为电压明灭闪烁,把小护士吓得不轻··到了一点多, 严奚如去住院总值班室睡觉·走廊上的灯依旧明明灭灭, 暖气机的扇叶摆一下都被什么东西绊住,嘎吱嘎吱,卡住几秒。
一片黑暗里里, 忽然听见一声诡异的闷响, 是示教室门后传出来的,不像风声·他脚步一顿, 转身面对教室,轻轻一推,门就开了··这间教室平时极少使用,通常都上着锁,现在屋里黑魆魆的悄无一人,严奚如蓦地想起那天花板倒吊的妖怪,再无聊老套的故事,也让人立起一层寒毛。
这时书架背后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猛然转身, 正撞上那个黑影冲向门口,严奚如还没拦,那人先横出一脚踢他膝盖·可没踹上, 反让自己瞬间丢了平衡向后载去。
这么笨蛋的贼没有第二个,严奚如伸手揽他的腰,由着惯- xing -压往身后书架·一丝光线从门缝隙里透进来,把五官照亮··俞访云被他捂着嘴,无辜地眨了眨眼。
“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要不是能把自己绊倒,我真以为是什么小偷,”严奚如手心被他吹得痒,“逃跑都要摔倒的笨蛋小偷·”·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俞访云无辜:“我还以为是杨铭。”
他展开手里找到的那张纸,手术同意书——江简拿出来之后忘了夹回病历,被杨铭顺手偷走了··“今天第一次碰见杨铭,他穿的是长袖白大褂,后来在路上再遇见却换成了一件短袖。
因为顺走病历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我们桌上的碘伏,弄脏了衣服·这个房间几天一直没开过门,我想脏衣服挂在办公室里太显眼,可能会藏到这里·进来一看,果然挂在门后,手术同意书也还在口袋。”
杨铭顺走了东西却也心虚,毕竟是法律文件,没敢随便丢弃·至于为什么,他是廖思君的学生,这整个科室大概只有严主任自己没把科主任这件事放在心上。
严奚如只关心:“你怎么进来的”摸到他口袋的拆线刀才想起,忘了这豆蔻还会溜门撬锁,副业颇多··打开灯,俞访云一身脏兮兮的,头顶肩上都是灰。
“原来你才是那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妖怪·”严奚如一笑··豆蔻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说·他来的时候黑灯瞎火,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严奚如拉着他出门,俞访云趔趄一步:“干嘛去”·“去我那儿洗个澡,你都脏成什么样了。”
俞访云第一次进住院总的房间,里面装修得比他家还精致,并排两张单人床,窗边是沙发冰箱和电磁炉·严奚如拣了件干净的衬衫给他,说卫生间里江简囤的一次- xing -毛巾随便用。
俞访云洗完一身出来,严奚如已经在外侧坐着,把靠窗的床铺空了出来·“你睡里面,等下护士喊人不容易吵到你·”·严奚如关了室内灯,就开一盏台灯,靠在床头看书。
这氛围着实美好,要不是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上面一股院内通用消毒水的味儿,几乎真以为是挤在一个温馨的家里··俞访云把棉被盖到了下巴,还是没忍住,不知道那人睡着没有,声音轻轻的:“师叔,你站出来担责任之前有没有想过,要是真是我的疏忽呢。”
严奚如听见了,头却枕着手臂始终没说话·换做江简或是别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但是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说不出一句坦坦然的漂亮话·他不是克己奉公问心无愧,他私心昭昭,只想把喜欢的人挡在自己身后,藏进独一无二的匣子。
夜更深了,故事里的妖怪也爬回被窝好眠··护士喊严奚如去看了个病人,没什么大事,简单处理一下,回来的时候值班室仍是静悄悄的,剩下那个人睡得正香··俞访云微微偏着头,碎发塌到一边,一只手半握拳头放在枕边,嘴唇没闭紧,露出一道兔牙的缝。
他平日里绷得紧的动作和表情,在睡梦中也不加防备··严奚如绕过自己的床,蹑手蹑脚地靠近·走进月光照不到的那一边,弯了腰,轻轻贴上他的鼻尖,再至人中,上唇……嘴唇柔软,唇隙滚烫。
一秒,两秒,三秒……五九,六十··俞访云的睫毛在熟睡中颤抖,如同天鹅往云中振翅,不为人知··手术室发生的事情第二天就传遍了全院。
明着面谁都不会说,但背地里,多的是人拍掌看戏·多少人嫉妒过严奚如,就有多少人想看着他从高处摔下来,哪怕只一件小事,挫挫他的嚣张锐气也好·可翘首期盼了半天,最后却失望地听说那家人没闹出什么动静,患者术后各项指标都算平稳,三天之后就转回了肿瘤科病房。
院办的人来了科室,查得却是廖思君那组的手术记录和耗材转单,一个礼拜之后,杨铭被调离了临床,插到了CPD去喂小白鼠·严奚如这才串起一切·原来之前郑长垣带飞行组回来查得人是杨铭。
他独立手术不过一年,暗地里吃了厚厚一摞耗材回扣,早就被督查组盯上,这次偷窃文件的曝光不过是个引火索··廖思君之后好几次见到严奚如,欲言又止·科室所有人都对这件事闭口不谈,如同没发生过,但也有谣言滋生——廖主任手下的医生干了这些犯法又下三滥的勾当,他似乎是与科主任的位置又远了一步。
杨铭是跟廖思君最久的学生,如何带出这样的徒弟不得而知,可严奚如眼里他始终是个温厚的学长,宁愿相信这些与他都无瓜葛··人心浮末,随波逐流,谁都可能被环境改变。
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当下谁也看不清楚··那一晚过后,严奚如独自一人于腊月寒冬领略到了春意浓厚,走在路上都觉得红杏在枝头吵闹··江简以为他是沉冤得雪,春风得意。
毕竟按照如今的情况,蒋一刀的位置似乎他已经唾手可得·但严奚如心里许愿,盼这个升任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最好能拖老蒋退休那一年·要让蒋一刀知道,下次他被病历砸破的就该是头了。
因为心血管年前病房都住满了,大魏迟迟搬不过去,滞留在普外·自从上次过后,他兴师动众地转移了目标,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进办公室给俞医生送牛奶,说是这样,俞大夫一上班就能想他。
但事实上,那牛奶长什么样俞访云一次也没见过,每天喝得都是被严奚如掉包的豆浆·中年男人极其无聊的占有欲··二十床的情况急速恶化,一口气硬撑了几天,在这年的最后走了。
小双的爷爷还是没能熬过新年··患者的呼吸心跳都没了,床边心电图机推进病房,拉出一条直线才能宣告临床死亡·俞访云把小双拉出病房,不让她看最后一幕。
小姑娘却指着机器:“俞医生,那个机子是不是很厉害啊放到心脏上就能让我爷爷醒过来,我们的拼图还没拼完呢·”·俞访云嗓子一涩,不知道说什么好,扶住小姑娘的辫子:“小双,爷爷要一个人走了,以后不能再陪你一起玩了。”
“是吗,”小双失望地垂下了脑袋,又马上抬起头,眼神坚定,“那我要去陪陪爸爸,他一定很难过·我还有爸爸陪我,但爸爸没有爸爸了。”
严奚如走出病房,看见俞访云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窗户开了整扇,冷风如洪水灌进来,吹得衣领在空气中翻飞··“站这儿不冷吗”严奚如手指刚碰到他的肩膀,俞访云却像触电一样躲开了,回神才发现是他。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师叔·”他一愣一答,眼睛通红··做这一行的,看遍多少生离死别,严奚如想俞访云不至于如此脆弱·但也许是因为小双爸爸在病房门口无声的恸哭,让他想到了自己的爸爸。
不知道俞父离开的时候,六七岁大的俞访云如何面对这样的场景··他和严成松的关系冷淡至此,但要是设想一下父亲离开的场景,想也不敢想··严奚如忍不住走上前一步,让他靠近肩侧,压下了手掌。
像隔着山水迢迢,时光万重,扶住七岁的俞访云瘦弱单薄的肩膀·“给你靠着,有我陪着你·”·走廊上人来人往,俞访云想后退,却被锢住肩膀,侧过头抵上了严奚如的肩窝。
他只是迎风喷了消毒水,风太大,反被糊了眼睛,谁知师叔就一副心疼贴己掏心窝也想当他干爹的模样……好吧,那就靠一下··江简的对象是云山呼吸科的护士,隔几天就要去给那儿送温暖。
内外科最忙的季节全让他摊上了,顾对象的就顾不上自己的,江大夫最近迟到早退,满头憔悴,累死之前给老大留下一句旦旦遗言:千万别找同行··办公室又只剩两个人,俞访云不知为何又板着一张脸,严奚如偏去招惹他:“豆蔻”·对面“嗯”了一声,不太想理他。
“后天我去东京出差,有没有东西要带的”·对面摇头,严奚如又推过去一个长着皱纹的苹果:“八床的奶奶送的,给你留着·你之前不在那么些天,它都等老了。”
俞访云收起皱巴巴的苹果奶奶,闷闷不乐地下了班,在门口捡到一只俞霖·他翘了两堂选修课,从学校跑来医院给俞访云送被子,等到天黑才等到哥哥··俞访云一见他头都大了:“我明天就要搬家了,你又给我送一箱。”
“主要是送这个,我妈给寿寿织的毛衣·她在朋友圈看见你发的照片,说你做的太丑了,偷偷摸摸织了好久呢·”·俞访云接过来一看——鹅黄色的细绒线小背心,背上几朵立体的粉色钩花,和俞霖身上的毛衣一个配色,肩上也有三朵小花。
俞霖很自豪地扯起胸口:“还剩一点毛线,我妈给我也织了件毛衣·哥你要吗,给你也来件·”·这毛线剩的何止一点,俞访云摇头,不想和寿寿穿父子装。
他蹲在地上收拾书,清净没一会儿,俞霖就喊饿·“桌上看看有没有吃的·”·“有个苹果,我去洗洗吃了·”·——就是严奚如给的那颗烂苹果,俞访云大步冲过来:“吃别的去。”
“这苹果都放蔫了,留着干嘛啊,而且这哪有别的啊……”·家里确实没什么囤粮,俞访云打开抽屉,捡出一颗核桃扔给了俞霖·“哥,你们学霸都这么奇怪吗别人收藏画收藏古董的,或者炒金子炒房的,你要炒核桃”·俞访云懒得理他:“吃不吃不吃我给你煮面条。”
“不,别你好好说话不要动手我吃核桃,核桃就挺好的·”·装箱收拾加上安顿寿寿,俞访云忙了一通宵,临走也没忘了带上那个苹果奶奶。
一大清晨,俞访云把十几个纸箱装上面包车,塞满了,装不进寿寿的玻璃缸·虽然新家只隔一条街,但总不能这样抱着乌龟走,站在路口打车,过路的出租车见他怀里一米宽的玻璃水缸,刹车都不敢踩一脚。
俞访云正对着寿寿叹气,一辆车停在面前,摇下了车窗:“你一大早出来在溜乌龟”·今天天气好,严奚如去听了早戏回来就撞见这豆蔻,左右清闲,捎他一段路。
“别人养宠物都是猫猫狗狗的,就你抱只王八·”严奚如又瞥了一眼,“长得挺王八的王八·”·“我爸小时候给我算过,说我五行缺水,命里要养水。
我从小就在家里养鱼,没养多久·后来接回来这只乌龟,为了能养久一点,就叫它寿寿·”俞访云认真解释,“我爸还交代了,这是接到我们家的玄仙,是来保佑我的,正式场合不能这么喊。”
“那正式点喊它什么龟大仙”·俞访云一本正经道:“干爹·”·“噗——”严奚如握方向盘的手笑得直抖,差点在绿灯的路口踩下一脚刹车。
他们到了地方,师傅的面包车也刚到,卸下货就走了·严奚如挽起袖子抬了最大的箱子,自觉开始搬东西,俞访云抱着鱼缸腾不开手,就跟在他身后··老房子没有电梯,楼梯又狭窄,还好在二楼。
十几趟才把东西清得差不多,最后就剩了两箱书·俞访云在上面收拾,严奚如坐在箱子上松解会儿腰,看见一楼那院子郁郁葱葱,摆满了花植盆栽,围栏上还爬了牵牛,是精心打理过的花园。
走近一步看,那树枝上结着累累金果,严奚如揣测这位主人多半是位热爱生活又退了休的大爷,一般人不会有如此闲情和工夫··院子的门咿呀一声打开了,闲出屁的老大爷正好举着水壶迈出来,和他两眼对两眼,同时见鬼似的后退了半步。
俞访云买的是二楼户型最小的一间,一室一厅一阳台,虽然老楼年代久远,但前房主刚刚装修,里面还算清爽·严奚如在屋里转悠一圈,户主收房来的,自己点评:“最大的优点是离医院近,走路就五分钟。
好是挺好的,就是邻居不怎么样·”·真的户主不明所以··师叔帮完忙也不走,让俞访云不要把他当人看,搬个椅子到客厅坐着·这豆蔻书可真多,十几个箱子有一半都是书,拨开脚边一个黑色塑料袋,滚出一个颅骨模型。
俞访云把书分门别类码得整齐,弄到下午了才差不多,起身看见严奚如趴在椅背上,抱着头骨睡着了,起身就吵醒了他·“饿吗”·本想试试他的饭能有多难吃,但家里没备菜,只剩给寿寿留着的碎肉。
不能让干爹饿着,严奚如说:“算了,去楼下餐厅吧·”·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楼下哪有饭店开着,俞访云没问明白就被拉了出去·一楼大门正敞开,主人在扫自家门前的瓷砖地,俞访云第一次与这个邻居碰面。
严奚如贴到他耳边:“看吧,就说不怎么样吧·”·沈蔚舟见他也不怎么样:“我刚拖过的地,你能不踩成这样吗”·“你这块地整栋楼长了腿的经过都要踩上两脚,关我屁事。”
说完又跺了个脚印··沈蔚舟无语至极,丢了苕帚转身回屋·严奚如撑住他的门,将旁边人先推了进去·俞访云脚下一跄,满头雾水——这是干嘛至于这样挑衅吗小学生吵架为什么要拿他当道具·严奚如进门先介绍:”这是俞……”·“我认识。”
沈蔚舟打断了他,伸出手,“俞大夫,好久不见·”·俞访云还没握上手,严奚如就打掉了对面的手腕:“没见你和我这么有礼貌·”·沈蔚舟冷冷瞥他一眼,再次伸出手:“舅舅,身体最近还硬朗吗”·作者有话要说:寿寿:没想到吧,我是你爹。
第21章 平仲之木·“他和我妈是一家的, 具体有一些曲折的关系,反正最后算下来, 就成了远房大舅,远得不能更远……”严奚如在俞访云耳边小声解释,并且强调,“只是辈分大一些, 年纪不至于大出多少。”
沈蔚舟和他是有旧仇, 但不是在医院积累的怨怼·是小时候毛都没长齐的严奚如不做人,把另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沈蔚舟按在地上捶,打作一团之时还要威胁他:“喊不喊舅舅喊不喊舅舅”如此结下的梁子, 这是世仇。
沈蔚舟正好今日正好扩充冰箱, 满桌的热菜中间还有盘湖蟹,这是让江简心心念念的手艺, 全让大舅占了便宜·餐中他提及俞访云的研究方向:“心肺一家,以后有很多地方交流。”
俞访云点头:“我手上在做一个心肺代偿的循证研究,正好有问题想请你·”·“嗯,随时可以下楼找我,等门外汉不在的时候·”沈蔚舟斜睨严奚如一眼。
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两人关系古怪,如今见着他直接登堂入室,更加看这个舅舅不似一正经人··严奚如对他们两的话题毫无兴趣,专心拆螃蟹·沈蔚舟恨他扶不起的阿斗, 上一篇文章拖了半年都没发表,内容都过时了还在手里攥着。
所以手术做得再多有什么用,没有科研和课题加分, 能拿出手的成绩总是和廖思君差了一截··沈蔚舟有意提醒严阿斗:“蒋一刀眀年就要升了,你真没考虑过吗”·严奚如剥了一个完整的蟹钳肉丢进俞访云碗里:“认真考虑过了,廖思君比我更合适。
他踏实稳重又周全,最重要的是比我忠心·”·沈蔚舟知道他意有所指·就算他不承认,但因为陆弛章,严奚如永远和医院有芥蒂·援非也是,下乡也是,不过是想找一个离开医院的借口,好像这样的工作才足够纯粹。
沈蔚舟说:“如果葛重山也在今年退下来,折泷也缺外科的一把手·但要是从桐山调人过去,那和贬职无异·”·“嗯·”严奚如却眼神一动,微不可察。
吃完饭轮到洗碗,论动手,这屋里唯一的外科大夫却坐着装死·沈蔚舟踹他起来:“你蹭吃蹭喝不知道出点力啊”·俞访云经过玄关,在书柜顶端看见一幅相框裱起来的字,方正遒劲,颇有韵味。
“医途高枝犹可攀,唯静修静心以致远·”·“贺平仲蔚舟毕业,前路灼烁有光·”·俞访云根据落款时间推算了一下,是十一年前。
“这是严奚如爷爷写得字·”沈蔚舟踱到他身旁,“我和他大学毕业时写的·”·平仲……俞访云忆起严奚如那支带在身上的钢笔,笔尾也刻着“平仲”二字。
严奚如洗个碗,把自己洗困了,从外甥家出来哈欠连天:“我去医院了,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忘了他第二日还要出差,俞访云脚步一顿,又撞上师叔的肩膀。
“你真是王八抬头,慢半拍·”严奚如掌心揉揉他受伤的鼻子,让那人透过指缝看自己,鼻息把掌心烘得温热··俞访云犹豫了很久,才开口:“你要不要睡我——”·门在此时突然打开。
“大舅,你垃圾没扔·”黑色塑料袋丢出来,落到两人脚边,砰一下门又关上··严奚如眉毛一挑,动作还停在那儿:“……要不要睡你”·掌心噌一下就烫了,脸也变得粉红,俞访云提起袋子就跑。
可那人在后面音量忒大,故意拖长了音:“睡你这儿吗”·俞访云忙不迭又跑回来捂他的嘴,涨着脸小了声音:“为什么”·明明他提的,却管自己要理由。
“因为外面月亮太大了·”严奚如胡诌乱道,“见不着星星,我不敢走夜路·”·“……”俞访云信他的鬼话。
可丢完垃圾,还是捡了他回家·外边月亮太大,心思都被照透··开门换鞋的时候,严奚如兜里那支钢笔又掉出来滚到地毯上,俞访云拾起确认了一眼笔尾:“平仲”·“嗯,我周岁爷爷时送我的笔,平仲也是他给我取的小字。”
严奚如看着他笑,“就和你的豆蔻一样,是师叔给你取的小字·”·平仲之木,实白如银·俞豆蔻抬起头:“那他一定是希望你长得如松柏参天,堂堂正正,顶天立地。”
“不,不是这个意思·”严奚如笑着摇头,“平是平庸的天资,仲是居中的位置,他只希望,我一辈子做个平庸之辈就好·”·对面皱起眉,不是很同意,想了之后说:“可平也是平安的平啊。”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严奚如微怔··“爷爷也许希望你,泛泛而活,平平而安·”俞访云看着他,弯了眉眼,“这样才好。
俞访云家就卧室摆了独一张床,严奚如极其自信地坐了上去:“我睡这,你睡哪儿”·“没让你睡这儿·”俞访云抱起棉被,脸有点臊,“你睡沙发。”
严奚如冷板床睡惯了,给他块地毯都能觉得舒服,这棉被还有股草药香,就是俞访云衣领上的味道·严奚如头枕着手臂,看天花板那盏灯,光线藏在磨砂玻璃后面隐隐绰绰的。
让他做个藏着掖着的人,可真累啊··哪有这么巧,一大早上滴滴司机都没出门,就他路过家门口·听江简说俞访云今天搬家,就穿戴整齐特地在门口等着,七分期待,三分心虚。
几天一个眨眼,要忘记一个梦也足矣·可严奚如翻来覆去,总是想起折泷那晚的梦和暖风·旧梦难忘,又添新绪,如此反复,雪上加霜··他摸不透俞访云的想法,只拿得准自己的心意,索- xing -走一步算一步。
那些龌龊或干净的念头,都得挑了拣了拿得出手的才能捧到别人面前去·仅仅笃定的是,自己比对方多长了这么些年,唯一的长处就是那张脸皮,那便走近了,握紧了,打碎了,去瞧个仔细。
不怕他说不喜欢,总有办法骗他喜欢·可必须考虑的是俞访云在医院的处境——他不可能像自己一样行所无忌,多少双眼睛都等着挑错·早知人家是自有风骨的玉竹,至少不能硬生生掰折在自己手里。
严奚如自己都觉得好笑,笑他刚学来的畏首畏尾和瞻前顾后,原来都是因为太喜欢一个人··屋里多了一个人,俞访云其实也睡不着,严奚如听见床上翻身的声音,轻声唤他,得到一声点名似的回答:“在。
“·“没什么·”严奚如侧过身子,“就是想问问,小时候你一个人,谁教得你怎么照顾自己·”每个小男孩都该有过无忧无虑又欠揍的日子,但严奚如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那时俞访云的模样。
小小年纪,没见过妈妈,爸爸又走得早,总不能真的把情感寄托在一只乌龟身上··师叔没话找话,但俞访云回答得认真:“不用人教·当时爸爸走得突然,我都没有意识到从此之后就成了一个人,甚至没觉得有多难过。
每天早上起来,还以为他会推开我的门走进来·后来刚去俞霖家那段时间,我经常在梦里梦见到他,拉着我的手像小时候一样走在街上,我特别高兴,以为这条路会永远走下去。
后来梦里走得越来越远,我才知道,在梦里能常常牵绊的,都是现实碰不到的背影·”·所以之后,俞访云再没一次梦见过他们·生命中很多痛苦都是后知后觉的,他小时候不懂,但迟钝又敏感的人,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承受双倍的痛苦。
严奚如告诉他:“我妈走的时候,我连话都不怎么会说,都没有什么牵手的回忆,甚至记不得妈妈的样子·”·俞访云诧异地抬起头,他见过那位严太太,保养得很好,看着至多只有四五十岁的样子。
“那是我后妈,我亲生母亲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走了·去世的第二年,现在的妈妈嫁给了我爸爸·那时候她还是越剧团里的名角,为了照顾我照顾家里推掉了剧团的所有工作。”
严奚如爱听戏,也许就因为沈枝小时候给他哼的睡前曲是青青柳叶蓝蓝天·“我妈嫁给严成松的时候不过二十出头,花信年华,却把心思全放在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身上,之后再没回过剧团。
严成松总是很忙,能见到他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严奚如本想安慰他,又觉得拿自己类比不太妥帖,比起俞访云,自己运气实在好得太多,那点父子间的隔阂都不值一提。
可对面也想安慰他·俞访云说:“记不得也没有关系,被挂念的人,始终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严奚如伸出手,很想揉揉这颗软和又温暖的头顶,但隔得太远。
“所以,就算爸爸妈妈都没有陪着长大,我也不怪他们·”俞访云轻轻摇头,眼神粲亮,“在走之前,他们已经告诉了我最重要的事·妈妈去世之后的七年,爸爸每天都在思念着她,无时无刻。
他用自己的方式教会我,要去爱这个世界,要有热爱的生活,要找到一个值得爱的人……”·头顶忽地一暖·严奚如不知何时站到了面前,揽住肩膀把他按在了腰前,紧紧靠着,随着呼吸一同感受腹部的起伏。
他收紧了手臂,手指移到俞访云耳垂上摩挲·还好屋里黑得彻底,谁也看不清谁的耳朵红得更夸张些··过了好久好久·“都会有的·”·可这世上还有人更值得与他相配吗事业,脾气,偏好,除了自己,严奚如想不到第二个。
俞访云垂下睫毛,吐息浅得要化在空气里·“嗯,那还要再找一找……”头一歪,却是栽进对面的臂弯,“唔”一声睡着了··严奚如把人托到枕头上,拨了拨刘海露出眉毛,眉梢圆钝,与圆圆的兔牙相配。
语声悄悄的,都飘进梦话里··“可我已经找到你了·”·睡到凌晨,温度降了好多,严奚如盖着薄毯,持续咳嗽了几声,过了一会儿,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俞访云抱着一条厚毯,偷偷来给师叔加被子··他赤着脚挪动身子,又差点被毯子绊倒,严奚如故意翻了个身,佯装沉睡中垂下一条手臂·对方正弯腰,嘴唇磕到他的上唇,展开的手臂却蓦然收紧,连人带被子一同裹进了怀里。
严奚如将俞访云夹在两腿之间,捏着揉着,当作抱枕,仗着他害怕吵醒自己不敢乱动就肆无忌惮··可几下之后,有一处也开始硌人,滚烫又有形状·师叔手上蓦地一松,叫豆蔻趁机跑掉。
他在黑暗里面颊滚烫,勾着手掌,小动物似的逃回了窝··背影落进严奚如眼里,微光透过缝隙洒在两个人之间,一切都是晦暗的光··芸芸众生,他独自撞见月亮。
第22章 既见心上人·又一日晨光, 好梦如昨·神魂荡漾,万般缱绻也叫日光打散··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严奚如去机场之前, 俞访云给了他一个纸袋,轻飘飘的,说路上吃。
他喉咙被冷气吹得发紧,一路咳嗽, 下了飞机回到酒店才想起那个纸袋·打开一看, 竟然是四包配好的中药冲剂·用水冲开撇去浮沫,两口喝尽··昨晚听他咳嗽了几声,俞访云一大早就去药房拿了药。
袋子下面还压着一张手写的处方单, 俞访云的字迹, 严奚如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不怪字潦草, 只怪他才疏学浅,除了豆蔻,其余一味也辨认不出··组长出差,组里开不完的手术终于能歇息一下,江简带着俞访云查房如同巡山,大摇大摆。
此时外边正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檐上,毕剥作响··俞访云看着窗外出神·上一次四年前, 也是如此的滂沱大雨,混乱嘈杂的车祸街口,逆着人群走近的医生。
伤者躺在地上, 其中一个下半肢严重脱套伤的,勉强才能看出肢体形状……血和泥水混成了一团,没人敢靠近·俞访云也被俞霖死死拉住,不让他靠近。
“有医生啊,救护车都来了”·急救医生赶到,逆着人群挤进去,场面触目惊心,只能先在血肉模糊里扒出完整的那个,外伤不重,在冲击之下心跳骤停。
他来不及细细交代,立刻跪下来做心肺复苏·雨越下越大,他全然无暇顾及自己- shi -透了的衣裤,手下按压胸膛的动作一秒也不敢松懈·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快要到CPR的极限了,感觉手下的肋骨都断了几根。
俞访云撇开围观的人,给医生撑了把伞·最后终于重新扪及颈动脉搏动,他懈下浑身的力气跌坐回地上,衣服裤子脏得彻底,手臂也颤抖得几乎撑不住自己·路人想拉他起来,他摆摆手,膝盖酸麻地陷在泥里。
等伤者全都送上了救护车,雨终于小了点··那是俞访云见严奚如的第二回 ,雨水滂沱得连人脸都看不清,靠着别人高声喊出的名字才认出他来··严奚如问他为什么要选急诊,大概就是这几年前埋下的种子。
他永远记得这一幕,在看不见的地方,在大雨里,有人沉默地和时间赛跑,争分夺秒,拼尽全力·从今往后,他想成为他身边的同行人··东京此时也下着细雨,淅淅沥沥,天色- yin -沉。
严奚如合照之后回到室内,遇见了郑秘书长··郑长垣推了一堆应酬的捧杯,站到他身边,“一个人还喝什么白开水·”·严奚如说:“嗓子疼。”
冷风冷雨,清水也被灌出闷酒的味道··“你的木头没一起带来”郑长垣见他孤零零一人,故作惊讶,“不至于吧,其他方面比不上我就算了,这种事也向我看齐你也想追个十几年”·严奚如抿了下嘴。
他从来不与旁人讲这些,可摊上俞访云,想显摆的心都按耐不住·“快得很,勉强算亲过了·”·“这样都还不成”·严奚如笑着摇摇头,那个小心翼翼的神情,让郑长垣觉得这人真要完蛋了。
他遂眉毛一挑:“严奚如,你是不是不行啊”·晚上细雨下成了暴雨,窗外的纸篷被吹得哗哗响,严奚如躺在地榻上睡觉,可翻来覆去,闭眼都是昨晚的场景,喉咙烧灼起来。
他爬起来抿了口茶,反而觉得醉醺味更重,魔怔了·摸出手机,握着半天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只发一句:七床的抗生素停了吗 ·对面回:停了··秒回难免让人惊喜,严奚如未经犹豫,拨了语音过去:“俞大夫,你给我开的中药是什么”·“杏苏散,宣燥止咳。”
俞访云一味一味地给他解释,严奚如很爱听他说这些,声音清朗,好像能看见他白皙纤细的手指捏起每一种药材,放在桌上,“我爸说过,治外感如将,兵贵神速,机圆法活,祛邪务尽,善后务细,盖早平一日,则人少受一日之害。”
“治内伤如相,坐镇从容,神机默运,无功可言,无德可见,而人登寿域·”严奚如接着他说,“严成松也教过·”·对面听完就笑了一下,严奚如想,当面一定是听不到他这种松弛疏朗的笑声的。
“你是不是睡不着”俞访云这都猜到了,“睡不着的话,可以丘墟下敲一敲胆经,或者……”·“或者给我唱两句戏,”严奚如忽然为难他。
对面迟疑了一会儿,问:“唱什么”·严奚如笑:“不如唱一段,逼侄赴试·”戏里有老观主逼侄赴考,戏外有他严奚如逼侄开嗓。
俞访云却说:“我不太会玉簪记……不然我接着唱上次那段前游庵,行吗”·勉勉强强开口,压低着声音,却是词调皆全:“他笑我,富贵荣华不在意,冷淡仕途薄功名。
他笑你,行医济世救众生,难救自己脱火坑……”·屋檐下线香袅袅,淅雨成调,游鱼出听··“笑我佯作轻狂态,笑你矫情冷如冰·”这词多应景,严奚如只呷了口清茶,却觉失魂落魄,酩酊一大醉。
尾音终了,最后的最后,俞访云又补上了一句,他不会唱这个调子,只能平直地念出来的·严奚如倒在地上,用手臂压紧了眼睛·脑海中不能避免的情绪此刻逐渐具象化,如同春芽抽枝,新潮复涨,最后相逢于梦中。
——说的是,“不见心上人,似觉风满楼”··一匣子雨落了两日,此时方得歇,阳台上积了半道水洼·俞访云一大早去医院上班,刚出电梯,便见严奚如在护士站招摇,端着盒巧克力,花蝴蝶似的飞来又去。
廖思君经过,也蹭到了一颗巧克力:“你去趟日本娶到老婆了这么多人就分一盒喜糖,严主任也忒小气了点·”·严奚如春风得意:“我结婚你礼不都送就想白捞喜糖,想得还挺美。”
“是啊,你什么时候和云山千金好事将近,我一定给你包上一年的奖金·”·那千金的头发丝都没见到,八卦却传得沸沸扬扬,越说越真,严奚如懒得解释:“皇帝不急,你们太监可真急。”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一回身,瞧见了等半天的人影,豆蔻却远远瞅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进办公室了··俞访云进门的时候又被打印机的电线绊住,差点栽倒,难得迁怒踢了插座一脚。
他喜欢吃什么不好,偏偏喜欢脸壳比墙还厚的核桃,门牙嗑出道缝来也怨不得别人··坐下来,才瞧见自己桌上有一整盒杏仁生巧··严奚如从后面靠近他:“吃糖吗全都是你的。”
俞访云把纸盒推到键盘后面,当没听见··严奚如又搭话:“前天晚上科室组织看电影,你去了吗”·俞访云冷冰冰摇头:“没去。
七床那天高烧,守了大半夜·”·“江简是住院总,让他看着就行·”·“七床是程老师家属,那天程老师也在楼下值班,老人身边没人守着。”
程老师是他们手术室的麻醉师··“也是,你什么都比我更爱- cao -心·但是俞院长,没看成电影可不可惜”严奚如拆开手里一颗黑巧的包装,递过去,对方却扭开头,只好自己尝了苦味。
俞访云犟得要命:“不可惜,我不爱看电影,和他们也不熟·”·严奚如贴上去:“那和我熟,和我去看·”·俞访云顿了一下,嘴里又被塞进一颗扁桃仁巧克力:“好。”
口中含糊不清,只有看他的眼神清晰··窗外愁雨一更又一更,哪见春芽绿巧杏花好,可严奚如的心池却吹了一整面的春风,旧词唱罢,便饰新意··既见心上人,满楼春意盛。
这年最后一日,乔木银装素裹,严奚如将自己打扮成一颗圣诞树,穿了一身烫到裤脚的斜纹西装,似一只孔雀招摇,准备在合适的时机问上一句,“晚上一起吃饭吗”·本来春色正酝,开屏途中却被老太太打断:“祁家的姑娘回来了,你知道不啦”·“祁司棋”云山祁院长的千金,之前让严奚如去联姻的那位。
“小姑娘刚从英国回来,这么多年都没交男朋友,现在回家了该谈婚论嫁了嘛·我约好了,这周末……”·正说着,严奚如见到一个身影慢悠悠从楼梯口走过来,打断她:“见不着,我不想见。”
严老太太嗓子洪亮:“你爱见不见,关你什么事,人家要见的也是俞访云”·严奚如一惊·我靠,不会真要一起嫁过去吧。
“两个人相貌合适,年龄合适,哪哪都合适,有你什么事,怎么自我感觉这么好的呢……”·严奚如眼见俞访云已经走到了跟前·他今日套了一件冲锋外套,小脸嵌在宽大的兜帽里,鼻尖被冻得熏红。
“到时候把人送到门口就可以走了,不耽误你……听见了没有”·老太太中气十足,吼得严奚如耳膜震荡·心里却开始琢磨着,怎么才能被耽误。
上完门诊还在想这件事·本来一小锅默默无声的茶汤,文火炖着,忽然就咕嘟咕嘟的沸腾了,引得大家都过来看,都想分一调羹·能怎么办,他这就去把锅盖盖上。
这么想着,严奚如推开办公室的门,俞访云正跪在沙发上扒着窗台上的一小块夕阳,眼巴巴地望着窗外··“看什么看,小朋友今天放学又没人来接你吗 ”·俞访云回过头便藏不住兔牙,蹦到他面前,大大方方说:“我在找你呢,一天都没怎么见着你。”
“找我做什么”他的白大褂衣领总是翘起个个耳朵似的角,严奚如替他捋平了··俞访云眼睛亮亮的:“礼物还没有给你。”
他手掌一翻,从口袋里找出了两样东西,摊在手上:一个药囊,一个木盒··“礼物不是那几包药和锅子”严奚如扣下药囊,打开木盒,是枚铜质镀金笔夹,嵌了银,大小刚契合自己胸前的笔,不知雕得是什么花。
“豆蔻,真的豆蔻·”俞访云道·二月初的梢头娉婷袅袅,清秀雅丽的方貌,才配得上少女的十三年华··俞访云三番两次捡回来的钢笔终于套上了铜夹,能固定在胸前,不再成为师叔撒气的受害者。
严奚如的钢笔精雕细琢得来,世间独一份,那这笔夹一定也是按着大小定做的,这份心意,他被宠若惊,恍入云端,片刻后才咂巴出点被偏爱的味道··“俞豆蔻,你如果每年都这么送礼,要赔得兔毛都不剩。”
俞访云迎着他视线:“不亏,就今年亏给师叔一次·”·严奚如把那两样东西攥得紧,才想起自己兜里还有东西·“今晚的戏票,那天的电影没看到,用这个补给你,行吗”·俞访云原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没料真的记在了心上,于是眼睛忍不住弯弯,“好。”
“就今年给你一次”,这么一句话,严奚如想着咀嚼了一路··这人凑近了看,隔着帷幕只剩剪影·后退几尺,隔远了看,偏偏又走漏出撩人的心思。
说出来简直是在步步筹划,处处帷幄,只为勾他一个人入戏··想到这儿,严奚如又哂笑自己异想天开,他是什么珍局名阁里的宝贝,哪值得别人这样惦记··回家把西装又换下,好像这样太老气横秋,反复纠结的时候,那枚药囊滚到手心。
俞访云在其中总共放了十七味药材,依然有一味豆蔻·严奚如捏这一小枚端方布囊,闻起来与喝过的中药相似,芳香中带着酸涩,和俞访云的味道也一样·于是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刚好熨上心窝。
他携了香味,换好打扮,耐心等待,去赴心上人的约··俞访云就在玉树街口那棵榕树下等他,戏还没开场,月光先把人照得透彻·严奚如走近了,见到他身侧还有一个男人,开口便喊:“汤季。”
“严奚如”男人见他也惊讶,竟然转头和俞访云确认,“是严奚如”·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这转身问别人的动作忒古怪,俞访云神情也古怪。
严奚如纳闷,他一个大活人站在这儿,汤季为何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但也没做多想·打了招呼才知道,这位和自己有过几次工作交往的男人,就是俞访云的同门师兄。
汤季同来听戏,但座位和他们相距甚远,错身一面后分开入场·严奚如领着俞访云落座,又捋他衣领,穿的还是白日那件黑色外套,丝毫不讲究··“汤季是你师兄就那个歪歪咧咧的师兄吗这人我也不熟,只有几面之缘。”
严奚如凑到他耳边,“他要是又来欺负你了,我打人也下得去手,不怕撕破脸·”·这师叔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俞访云看他:“只是今天碰巧遇见,我和他也不熟。”
“是吗……”严奚如折好票根,心想那就得找个机会,好好感谢汤季·要不是这师兄顶了位置,俞豆蔻怎么有机会由他拐骗··台上在唱追鱼选段,是俞访云没听过的剧情。
间场的时候,他问严奚如:“为什么这里把鲤鱼精演成了施展妖术蒙骗男子的妖怪她不是和张珍情投意合,两厢情愿的吗”·“原篇原先是这样演的,但后来改了。
我们听的那个善良单纯追求爱情的鲤鱼精才是美化改编过的,演得多了,反成了最流传的版本·”严奚如小声与他说,“人啊,嘴上都说喜欢看有情人终成眷属,郎情妾意缠绵恩爱的故事。
但若这个有情人是个披了人皮的鱼妖,那情啊爱的都丢到一边不管了,最后还是要等一个坏妖伏诛的结局·”·俞访云若有所思:“可这鲤鱼精也没犯大错,虽然用了妖术哄骗,一切都是假的,但情意是真的,这样就罪无可恕了吗”·“谁知道呢。
悲剧总归要演人妖殊途,天命难违·”严奚如靠近才瞥见,俞访云特地换了里面的衬衫,淡蓝色的缀了天鹅丝·他也没有粗心敷衍··俞访云又点头说:“这鲤鱼精真好看,画里出来似的。”
”嗯,我妈最喜欢的演员,小时候我听得最多的也是她·从前攒一团翡翠纱,惊为仙娥·但我那时没见过什么世面,现在发现,有些人打扮一下也能成美人。”
严奚如伸出手指,戳了戳旁边绵软的脸颊,“比如你就不错·”·灯又暗了下来,前两排的暖气不充,严奚如搭着椅子碰上了俞访云的手·他永远面上再冷,手也是暖呼呼的。
严奚如不会揣摩,也懒得揣摩,伸手便握住了那几根手指··海棠梅妆艳,风来珠翠香,所有人都望向台上,只有严奚如转头看身边的人,他染了台上的脂彩,修饰得粉雕玉琢。
喜欢真叫人奇怪,人还是那个人,怎么一眼就觉得哪里不同,一眼就心花怒放··俞访云被他捏住手指,浑身都僵硬·严奚如却面上坦然,似乎随手抓了根玉簪放在手心把玩。
台上白衣翩翩正抚琴:“我白衣你未成龙,我单身你可成双·咫尺间情愫难通,空惹下满腹惆怅·”·严奚如按住他柔软的指腹,转头一个洒脱的笑容,将二人指尖相抵。
“咫尺间情愫缠绕,但若你我之间心有灵犀,一点即通·”·过了好久,才松开手指··俞访云坐得歪了,口袋里一支笔掉到地上,像颗花骨朵一样滚了几圈。
他弯腰去捡,却突然被人点了- xue -似的,握着笔不动·俞明甫这支桃红的钢笔他细细磨过,笔盖里陈旧的锈斑也清了干净,但之前用出的伤痕还在·笔放得久了就生出裂痕,藏在暗处便锈迹斑斑,心思也是。
命中注定是仙人手中才有的话本,凡人的故事,总是要处心积虑,费尽心思··俞访云佝着腰,几乎觉得自己和台上那个善施妖术的鲤鱼精是一个境地了··第23章 真的不行·戏散场, 汤季在门口等他们,无视俞访云脸上的沉郁, 转身却问严奚如:“喝一杯”·隔壁茶室不歇夜,晚上端出酒来卖。
三个人大男人坐在窗边面对着面,桌上氛围有些尴尬,和周遭热闹格格不入··汤季先倒了两杯酒:“多谢你在医院对我师弟的照拂·”·严奚如和他碰杯:“承蒙你在学校对访云的关照。”
俞访云的杯子被师叔扣下, 只好端着一碗茶水:“……真是谢谢你们两位的照顾·”·严奚如认识汤季的时候, 俞访云大学都没毕业,这圈子不小,专业也毫无瓜葛, 没想到之后复杂的交集。
严奚如说是缘分, 可汤季眼神深厚:“缘不缘分的,得真是巧合才算·”·俞访云这时也一反常态, 不再客气周道,也不会看人脸色了,对师兄的示好分外冷淡,只闷头抠着自己和师叔之间的一格木砖。
鲁钝如同严奚如,也从对面平缓的语气之下感受到了一些暗自涌动的敌意·这敌意超越了一般师兄该有的态度,反倒让他困惑,要是汤季真对师弟有什么心思,为什么还占了名额把人往外挤原本打算灌醉了撬开一点口风, 可只朝杯里添了两回酒,自己先被人拉走,茶室里都是他听过戏的朋友, 热情难招架。
·汤季看着他的背影,又问一遍:“是严奚如吗”·俞访云面无表情地点头:“是·”·师兄放下酒杯,略带苦涩:“现在能留在研究院,是多少人眼红都眼红不来的机会,你当初却连看也不看,拱手就把这机会让给我。
我知道你另有打算,你心里的想法向来都是些弯弯绕绕,谁也猜不透·可如今又装这一副乖巧模样,连我都差点信了,你真是个单纯无害,会遭师兄眼红,会受人欺负的俞访云。”
平白一句话,却似惊天霹雳,乍破对面那张脆弱的人面··俞访云眼神倏地沉入河底,嘴角也变得僵硬,如同空气迎风扇掌··“我们都知道那些师门嫌隙全是空- xue -来风,都不屑去解释。
但从你一意孤行进了医院这儿开始算,哪来的缘分你说说看,又有哪一件是巧合”·酒意渐浓,满面醺风,可人却清醒得很。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进桐山是巧合吗俞访云摇头·一开始离开研究院就是他违背教授本意固执己见做的选择·那么多医院,桐山却是唯一勾划的选项。
之后流言蜚语不知从何处而起,让人人都以为他是个被孤立出来的受害者,让严奚如也误会他是只单纯善良遭人欺负的小白兔·既然如此,俞访云想,添上这样一份无辜形象或许更加容易亲近。
进来的时机都不是巧合,他刻意等着孙其调任回来再进医院,这样科室分配重新洗牌,才有机会分到普外组上··俞访云在桌下捏紧了笔盖,就连第一天在医院捡到严奚如那支钢笔,也是他站在原地等了好久。
只要有一人存心,那所有偶然都不算偶然,巧合也不全是巧合·选择专业是因为他才下定的决心,偶尔哼两句的戏词是听说了他的爱好才去跟着学,之类种种……甚至脾气- xing -格都不是巧合。
既然师叔佯装轻狂,那他便拣一副正好相反的乖巧耿直,内敛却不内向,清透但不清白··一见到严奚如,他所有表情都是预设好的,连懵懵懂懂也都是装出来的·俞访云把所有事都埋进心里,只和师兄透露过只言片语,承认从始至终就是为了一个人。
这算什么缘分,这又是哪门子的缘分··汤季看不透他,却有心注视他·同窗共事这么多年,只有他看穿俞访云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是借来的人皮,画得是张严奚如最喜欢的模样。
但面具总是假饰美化,没人点破,难道真就能戴一辈子·俞访云却是淡淡回答他:“我心甘情愿,又与师兄何干·”·空气更冷了,一点酒味散尽,再没有更多的话可说,师兄起身离开。
俞访云端起一杯茶,啜入口的却是凉风冷月··水面上倒映出琉光,思绪也碎成发光的残片·汤季说得一点儿没错,他的心思弯弯绕绕,都是藏起来的秘密。
严奚如从远处朝他走来,步调坦荡又轻快·到他面前就这短短几步,俞访云却要目语心计,走一步算一步··“汤季走了”·“嗯。”
严奚如坐下瞧着他发愣·俞访云刚放下茶杯,嘴角还存着水,这嘴唇本来色就红,一沾上水光更显得嫩滟·上次睡梦中偷亲他,几乎没敢用力,若是压紧了蹂,不知触感是否也同样柔软……·这边心猿意马,却没注意到俞访云偷偷换了杯子,把汤季留下的半瓶酒一杯接一杯清了个干净。
等发现的时候,这豆蔻又泡进了酒缸·当场见识他的酒量才知,半瓶子就能让人两颊酡红,歪倒在椅背上·严奚如碰碰那只手,没有反应,再碰碰那柔软的脸颊,还会贴上来蹭一蹭。
一只手被俞访云抱住,严奚如只好将他半扶半抱着出了门·平时就脚下就不稳,现在喝多了更是歪歪扭扭,好不容易才装上车,系安全带的时候又缠着胳膊耍赖··俞访云平时安静,醉了却会歪头粘着座位发出一些咕咕哝哝的音节,能听清的只有“师叔”两个字。
严奚如专心当司机,也忍不住侧目去瞧,他放在酒里化开,比平时更软更憨··到了家门口,却怎么也哄不下车,严奚如只好转身拽起那两只软趴趴的胳膊,架在了肩上。
俞访云立刻就圈住他肩膀,蹿上背,膝盖却不配合,总挤着师叔的腰,又磨又顶··短短几步路,严奚如走得额头都淌汗·可爱归可爱,折腾起来也不是一般厉害。
到了家门口,俞访云还像只树袋熊一样牢牢扒着自己,严奚如拍拍他的屁股,是已经迷糊了·只好按住他手开了指纹锁,顶开家门,师叔很懂礼貌,先给寿寿打了声招呼:“干爹,晚上好。”
卧室门前新铺了一块干净的白色地毯,一直延到床边·严奚如怕踩脏了泥,大步跨过去,背上那人却忽然闹腾起来,一只手扒住了门框,于是脚下重心瞬时不稳,背着他一起跌到了地上。
严奚如真是发不出脾气,拨开碎发碰他额头,热得灼手:“想吐吗”·俞访云摇头,只把这手臂当作棉被,往自己身上一盖,仰面栽倒。
两个人在地毯上裹作一团··不知道怎么怎么了之后,豆蔻就滚在了严奚如的上方,把这床被子压在身下,汗滴在他的眉间·沉默对视良久,俞访云倏一起身,肩膀恰好撞上了床头拉开的抽屉,整个抽屉柜哐啷掉了出来。
大大小小形状相似的东西,一下滚了整张地毯··严奚如手都无处安放——这么多核桃,他是捅了栗鼠窝了·“这颗是四年前的,这颗上个月的,这颗是上礼拜的,然后这颗……”俞访云折着腿压在他膝盖上,把严奚如逼到角落,醉醺醺地显摆他不值钱的收藏。
又去掰他的手指,检查有没有偷他东西··这撒酒疯的方式出乎意料,连核桃都不放过·严奚如哄他:“知道了,都是你的……不和你抢。”
骗小孩似的,轻声细语,只求他能将手从自己大腿之间挪开··俞访云却丢了东西扑上来,手臂夹着肩膀两侧,撑到地毯上,从上至下俯看他,一字一句:“都是我喜欢的。”
玻璃灯的光线洒下来,璨亮闪耀,照得这颗豆蔻眉眼都在发亮·世上真有这样的鲤鱼精吗严奚如心里惊叹·撞上了抓住了,搅得心泛起一圈一圈涟漪,却又一摆尾从他手心溜走。
俞访云自顾自说完,便手肘一软趴上他胸前,呼吸匀称又入酣梦·气息滚烫地吹进领口,这人无辜下蛊,可严奚如早被燎出火花,终于挺起腰,抓住他一只手臂,翻身压了上去。
柔软成水的樱桃在口中细吮,这次不是轻轻一碰,严奚如探舌进去,蜷起对方的舌头交缠,化出的蜜水浇熄欲望,又搅动无穷无尽的欲望··那人在醉梦中也回应他。
从唇吻到下巴,自己袖口已经扯松,他淡蓝色的领扣也拽了下来,便贴上去吮吸衣领下露出的喉结,在锁骨上留下成串的印子··窗外夜鸮一声啼鸣·严奚如借着月光,将流光下寸寸白皙肌肤收进眼底。
他没有一次比现在清醒,也没有一次尝过如此冲动的滋味·这人面子再冷,唇齿间也是滚烫的··俞访云是一团摸不着形状的云,远看近看都不知全景,原来要置身其中方知内里热烈。
他仍不放过自己,纤细食指在大手中拧转拘结,搅得严奚如心思全碎……什么师叔什么师侄,都见鬼去吧·他只要他做自己的小情人,不羞不臊,夜夜风流。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短暂又酣畅的缠绵亲吻,一个何止尽兴·这回轮到他扳着俞访云的下巴亲了上去,严奚如探舌舔过牙缝想撬开门进去,却被他反咬一口,上唇滋出了血,腥味一下在舌尖散开来。
血腥味叫俞访云兴奋,缠上脖颈更加热烈地回应他,却让严奚如冲上头脑的热血瞬间冷却下来··岸边逡巡,纠结良久,手还是从那软腰上移开·拳头却攥得更紧,掌心也抠出道血缝。
自己都忍不住嘲笑一句:严奚如,你不是不行吧·想要的唾手可得,但他最后一步却舍不得·看得太重,漏了哪一句都觉得草率··严奚如把人抱到了床上,衣服都没脱干净,整整齐齐地盖了张毯子,压至下巴。
走之前还没忘抹掉他发鬓的汗,亲了亲额头··“晚安,豆蔻·”·只不过这次撑不到一分钟了,再多一秒就要缴械投降··俞访云再次睁开眼,月光更厚。
师叔走得慌乱,还不忘收拾了地上凌乱的核桃和地毯··他装醉装得熟练,刚才每一道呼吸和摩挲都历历在目,身体早就诚实地有了回应·孤僻雪松旷野兀立,旅人路过倚靠,整棵树的叶片也会颤抖,全身覆雪跟着融化。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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