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南边儿来了一阵风+番外 by 蜃哥儿(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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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南边儿来了一阵风+番外 by 蜃哥儿(上)(2)
·“啥”·“衣服裤子,全脱光·”·陈文武的眼睛瞪得像俩大灯泡,他做梦也没想到居然会进展的这么快。
搞艺术的都玩的这么开么·第14章 第 14 章·陈文武看着温阮的表情实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心说既然美人都这么主动了,自己还扭捏啥他一咬牙,一把将外衣脱了,背心甩在一边,光着膀子看向温阮。
温阮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继续··陈文武脑门上开始冒汗,犹犹豫豫地去解自己的裤带··美人像是要来真的,这可咋整,不会啊……·面对这种局面,陈文武虽说脑子分神,但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的体表下却在血脉奔腾。
转眼间,他浑身上下就只剩下一条内|裤了·低头看了眼什么都藏不住的自己,陈文武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手足无措··“没关系,这很正常·”·发现陈文武身体变化后的温阮并不打算回避自己的目光,他还拧开杯盖,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
“温老师·”·门外传来敲门声,吓得陈文武赶忙又把裤子提了回去··温阮起身打开门,只见一个男孩走了进来·看到陈文武,男孩一点也不意外,跟他点头打了个招呼后,便开始脱衣服。
什么情况,又来一个·陈文武张着嘴,用不可置信地目光看向温阮,发现对方仍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虽说他陈文武不是什么正经人,但骨子里却还是相当保守的。
现下这阵仗起码也是三人同行,没准随时还会进来几个学生,也太他妈刺激了·“那啥,你快该上课了,要不咱换个时间再……”陈文武打起了退堂鼓,紧紧抱住自己的衣服。
看他一副饱受惊吓的样子,温阮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镜片后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不逗你了,快穿上吧·”·见陈文武一脸发懵,温阮笑着解释道:“我想你也不知道当模特要裸体的事,所以回去后又联系了专业的模特过来。
见你这么积极,也不好打击你,就让你体验一下·感觉怎么样”·陈文武长出一口气:“我就说,这光天化日的,哈哈……”·温阮挑眉:“你想成什么了”·“没啥、没啥”·“学生们马上要来了,你坐在后面等我一下吧。
晚上我请你吃个饭,全当为昨天的事儿谢谢你了·”温阮边说边将绘画用的围裙系在了腰上··从陈文武的角度恰巧能看到他的腰身··“成”陈文武粲然一笑,转身走到画室后面,找了个角落坐下。
看着学生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他竟觉得有些恍若隔世··温阮在进行完课程与绘画注意事项后,便让学生们按照模特进行具体临摹的实践·自己也坐在了一副画架旁,安静地画起来。
画室里安静地只能听见画笔与金属罐碰撞的声音,有学生好奇地打量着教室后的陈文武,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跟随着温阮,只觉得这人静下来的时候,便是件最精美的艺术品。
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下课,直等到学生们都已经陆续离开画室后,陈文武才站起身走到了温阮旁边··“无聊吧”温阮抬眼问。
陈文武:“不无聊,挺有意思的·”·温阮点点头:“我知道一家四川菜,味道不错,待会儿我们过去”·“听你的”·温阮不再开口,认真细致地收拾着自己的教案。
陈文武跟在他后面,无意间看到了温阮方才在画架前描摹的画··画上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坐在画室的最后排·他的眼睛注视前方,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跟旁边的头部雕塑莫名还有些像。
“这画的是我”·“嗯,随手画的,等完成了就送你·”温阮将画室的窗帘拉开,关上灯,又把物品细数归为了原处,这才回头对陈文武道,“走吧。”
陈文武又看了眼那副待完成的画,只觉得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这家川菜馆离师院不远,老板认识陈文武·因为先前黄二爷怒砸黑心酒楼的事太过大快人心,店老板不由得对陈文武产生了深深敬意。
一口表示今晚的单,他来买··“你还是个大英雄”温阮边翻看菜单边打趣道,搞得陈文武还怪不好意思的··“他家这道菜做的挺不错,要不要尝尝”温阮将菜单推给陈文武,指着一个菜名问道。
陈文武低头一看,爆炒羊眼睛··“随便随便,我不挑,看你·”·“能吃辣么”·“能·”·温阮点点头,叫了老板来:“爆炒羊眼,肝腰合炒,红油脑花……”·陈文武的内心再次风起云涌起来,他还以为像温阮这样的人会喜欢吃清淡一些的食物,不爱油腻荤腥。
没想到居然这么重口味··“温老师很爱吃辣啊”·“我妈妈是四川人·”·温阮点完菜,又要了瓶泸州老窖。
倒满了两支酒杯后,温阮举起杯与陈文武碰了下:“谢谢了,大英雄·”·陈文武仰头喝尽,说了句:“英雄救美·”·温阮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于陈文武来看,这笑好的太过下酒,心绪慌忙间又给自己倒上一杯,一饮而尽··小店里人不多,有几桌都是回头客·不得不说,小店的菜味道很好,可就是辣。
陈文武全程吃的满头大汗··再看温阮,云淡风轻·他用小勺一点点舀着那盘脑花,放进嘴里细细品味·陈文武觉得他愣是将那脑花吃成了高级甜品。
转眼间小店只剩下他们一桌客人··菜,温阮没吃多少,酒倒是多喝了几杯·陈文武看得出来温阮有心事,很可能是关于昨天那个男人的·他想问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个人,是我过去的男友·”像是感应到了陈文武的猜测,温阮先开了口··“啊,我好像有听到·”·“他叫萧城,我们俩上大学时就在一起了……”·这晚,温阮的话很多。
眼前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甚至连熟人都还不算的魁梧男人没来由地让他觉得有安全感·而陈文武的心情则随着温阮的话,时而愤慨、时而震惊、时而有些心疼……想说的想问的很多,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啥……”陈文武欲言又止··“你说·”·“我就是想问下,你们两个男的,是咋那啥的·就是大家长得都一样,怎么……”·温阮平静地看着陈文武,以为对方是接受不了两个男人在一起。
毕竟,就连他所生活的环境里尚且还有许多人接受不了,更别提安城这样的小地方了··“抱歉,让你不舒服了·”温阮起身拿起挂在一旁的衣服,他突然觉得很累,今晚说了太多的话,此时自己只想回屋好好休息。
陈文武见温阮的语气冷淡下来,自知他大概是误会了,赶忙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别误会”·温阮面无表情地看向陈文武拉他的手,只觉得这人体温比平常人要高,手心的温度可以通过衣服直接传递到皮肤上。
陈文武被看地尴尬,悻悻松开··“我这么问其实是、我在想没准哪天、如果真的有那天、我可能、呃、也不至于、没准备·”·温阮挑眉,露出了颇为意外地表情。
陈文武挠挠头,懊恼道:“我这人没读过啥书,真假是非、善恶美丑全凭自己咋想,这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不觉得为了生个孩子,男的往女的身上一压,女的往男的身下一拱是件很美的事儿,也不觉得俩男的或俩女的在一起就丑恶。
就像蝴蝶君,他就是美的,我个大老爷们儿也还是会喜欢·哎我也不知道我说的都是啥,反正……”·“你说的挺好·”温阮看向陈文武的眼神里隐隐有了笑意,实话说他之前一点没看出来,这家伙的思想居然这么超前,从某种层面来看竟与自己出奇的一致。
“回去吧·”·“我送你,要是再见到萧城那小子,看我废了他”·“那就辛苦你了·”·将温阮送到宿舍门口时,他回头冲陈文武摆摆手:“希望你早日找到你的蝴蝶君。”
看着那人上楼的背影,陈文武在原地又愣了很久,自言自语道:“不就在这儿了么·”·那之后,陈文武有事儿没事儿就总爱往师院跑,起先保安是不敢拦,后来看着也没出什么事儿,每次陈文武打这儿经过时,还主动跟他打个招呼。
“又来了”·“来了来了·”·陈文武也不闹,就乖乖坐在教室的后排蹭温阮的课,等他上完课就上前问一句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多数时候,温阮都是婉拒了的·但面对陈文武出现在课堂这件事,他倒也从不驱赶··还真就应了陈文武的戏言,若老师是个像温阮这样的美人,他还真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
跟着这帮学生,陈文武这个零基础的门外汉竟也大体搞懂了浪漫主义、现实主义跟超现实主义绘画的理论··也不知削面跟绘画之间有没有啥微妙联系,反正他甚至还能在实践课程中跟着画上两笔。
另一边,由于黄皮子近日的疏远,担心他背着自己在后面搞事的胡爷还是弄清了温阮的存在·当知晓黄老二玩消失只是因为□□熏心后,胡爷恨铁不成钢的同时倒也放下心来。
同时更加器重起老五盛清风,关于乐无忧将交由他接手的传闻开始四散··如今陈文武将一门心思全放在温美人身上,加之与盛清风素来交好,闻讯还专门拎了酒跑去向其祝贺。
白刺猬本就无心掺和,唯恐胡爷的这番决定将会引起一番血雨腥风,便一早就以进药为由躲到了湘西的大山里··老蛇看起来比所有人都更开心,脸上的横肉夸张地向上提。
但其手下人都在悄悄传言,当夜他生生用牙咬开了一只公鸡的喉管,将血全部喝进肚里,随后将他最心爱的情儿折腾的遍体鳞伤、不省人事··而这些,陈文武都是不知道的。
他从学生们口中得知,没几天便是温阮的生日,现下满脑子都是在为他准备礼物的事··第15章 第 15 章·近来几日,温阮突然发现陈文武消失了··教室后的椅子空空如也,搞得温阮一时半刻还有些不习惯。
虽然明白陈文武这样的大老粗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实属不易,但温阮的心里不免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而说起陈文武,他其实并没有闲着·在盛清风的引荐下,他前往了临近城市的一家汝窑厂,跟着那儿的老师傅专心学起了烧窑。
那老师傅本也是受了盛清风之托,没想过真要教陈文武什么,毕竟烧瓷这事儿哪是一朝一夕就能学成的,到时只管让他顺套茶具走得了··但陈文武这人属于他不佩服的,天王老子都不惧。
但若是真让他佩服的,他便吃得了苦、低得下头、踏实肯干·如此以来,老师傅竟还真动了收他为徒的念头··然而,他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陈文武此行不为别的,只求博得美人一笑。
陈文武再次出现在温阮面前时,正值他生日当天·他一改往日就件小背心儿的打扮,换上了西装西裤·他原就生的高大魁梧,套进西装里更显得十分挺拔,引来了过往学生的频频回头。
“你要结婚了”温阮端着杯子啜了口茶··“啊”陈文武被问得有点懵··“怎么这副打扮”·“啊,哦”陈文武咧嘴笑了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晚上有空么,请你吃顿饭。”
温阮瞬间便明白了陈文武搞这么隆重是要为自己庆生,继而点点头道:“好啊·”·“那好,今天来我的面馆吧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呢。”
“你会做饭”·“哈哈,还成那我就先回去准备了·”·看着陈文武大步离开,温阮心情颇好,整一下午的课都要比平时笑的次数多。
当晚,温阮按照陈文武给他的地址,来到了削面馆·此时,天已彻底黑了··为了给温阮庆祝生日,陈文武一早就打发了老师傅和伙计们,闭店半日·他买了许多蜡烛,按照自己所理解范围内最浪漫的氛围,将整家面馆摆满了蜡烛。
温阮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满目烛光··“停电了”温阮皱眉透过窗看向外面其他的店铺,发现黑着的只有这一家,这才反应过来是陈文武有意为之。
店里的几个桌子被拼在一起,摆了满满的一桌菜··桌上也点着蜡,边上还放着一瓶红酒和两支高脚杯··陈文武绅士地将椅子推开,冲温阮做了个“请”地手势。
待温阮坐下后,又马上跑到一旁打开了音乐··“欸——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陈文武暗骂一句,赶忙连切了几下,碟片终于转到了他下午刚刚买来的钢琴曲。
“生日快乐,温阮·”·陈文武第一次叫温阮的全名,虽然他在心中默念了很久,但真的叫出来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紧张··“谢谢·”温阮看了眼桌上的菜,“这些都是你做的”·“在我师傅的指导下完成的,你尝尝看味道咋样”陈文武边往酒杯里倒酒,边招呼着温阮夹菜。
看着陈文武端来的满满一整杯红酒,温阮憋住了笑意,示意他干杯··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陈文武仰头将红酒一饮而尽·他咂咂嘴,觉得不如白的够劲儿。
“你先吃着,我去给你煮面·”·“这么多东西,够吃了·”·“不不,削面才是我这儿的王牌·”陈文武一溜小跑进了厨房。
温阮独自坐在桌前也无聊,便起身跟进了厨房··陈文武系着围裙,站在一口蒸腾着白烟的大锅前,快速挥舞着手中锋利的刀·他另一只手上托着的面团,便被削成了两边薄、中间厚的柳叶,接连飞进了大锅中。
厨房里弥漫着阵阵肉香,陈文武将用老汤卤了的牛肉捞出,切片,铺在了热气腾腾的面上·他扬手擦了把额上的汗,回头正看到站在厨房外的温阮·皱皱眉道:“别在这儿站着,厨房油,再把衣服弄脏了。”
温阮无所谓地耸耸肩,他先前目睹的这一幕竟让他生出了想就这么守着一家普通的店、有一盏为他留着的灯、而后安稳过日子的想法··不得不说,陈文武做刀削面的水平已不在老师傅之下。
肉香纯正,汤头浓郁,削面形状与宽度都完全一致,温阮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的面··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你的手艺真绝了·”温阮由衷道。
被美人夸奖了的陈文武大喜,忙问:“你喜欢”·“喜欢,看来以后得常来了·”·陈文武从前台的桌子下拿出了一只古朴秀气的盒子,递给温阮:“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温阮接过盒子后打开,瞬间就被里面的物件儿吸引了··那是一枚碧玉色的汝窑小碗,做工相当精细,可见是下了功夫·碗边呈白兰花瓣状,面上还刻有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栩栩如生。
温阮小心翼翼地将碗放在手心仔细打量,越看越喜欢··“那啥,这是我自己烧的·你喜欢不”·“你消失了这么久,就是去做这个”·陈文武点点头:“真挺难的,差点就裂了。”
“为什么送我碗”·“你不是喜欢吃我做的面么,有了这个碗,我就让你免费吃一辈子·”·温阮有些想笑,还有些感动,这世上大概也就只有陈文武会拿汝瓷来当面碗了。
陈文武见温阮仍在把玩那小碗,喉头间动了动,欲言又止··他转身跑去酒柜上又开了瓶白的,对着酒瓶子“咚咚咚”猛灌几口·辛辣从口腔顺着嗓子眼一路滑下去,陈文武热得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他深吸了口气,放下酒瓶转身回到温阮面前,猛地坐在了他对面··他的脸和温阮贴得很近,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温阮闻到了陈文武唇齿间的酒气,投来疑惑的神情。
烛光中温阮的五官被映衬得更为柔和,眸子里像藏了星星·这泛着水光的眼睛配上探究的神情,险些让陈文武把持不住地狠狠吻上去··陈文武舔着发干的嘴唇,就这么红着脸,喷着混杂着酒气的粗重鼻息,盯着温阮一言不发。
“酒掺着喝会不舒服的·”温阮皱眉道··陈文武一把抓过温阮拿汝窑的手,他的手劲很大,温阮差点失手将汝窑碗摔到地上··“陈文武,你干嘛”·“你让我找蝴蝶君,其实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
“什么”·“我想对你好,用这辈子来拼命对你好·”·陈文武看向温阮的眼睛有些发红,带着一种极度地渴求:“成不”·……·蜡烛融化后的油凝固成白色的花,火光随着时间流逝渐渐黯淡下来。
二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在温阮的沉默中,陈文武的心一点点跟着下沉··“一辈子,可以这么轻易说出口的么”·“你不信我”·“不是不想信,是有点怕了。”
温阮松开了陈文武的手,坐回桌前兀自倒了一杯红酒,“谢谢你的礼物,我真的很喜欢·”·陈文武咬咬牙,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生平第一次绞尽脑汁地告白,这算是被人拒绝了么·“还欢迎我来吃面么”·“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给你做。”
·温阮笑了下,淡淡道:“陈文武,你是个好人·”·面馆外,一个身影闪过,融入到了夜色中··……·将温阮送回宿舍后,陈文武特地又拎了瓶酒回家,防止自己夜里失眠再胡思乱想。
没曾想,酒精除了带来头疼,其他的作用一点没起·陈文武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就像在坐船·看着天边渐渐胧起的光,他嗷地叫了一嗓子,吓醒了房顶上的野猫。
电话铃打破了寂静,是个陌生的号码··“喂·”·“黄二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陈文武坐起身来,沉声道:“谁”·电话那边半天没声音,过了会儿才发出一阵- yin -仄仄地笑声:“你的小情人在我这儿,姓温对吧”·陈文武低声骂道:“你他娘的想干什么”·“河西煤厂仓库有我要的东西,你去把他拿来,就你一个人。”
“你在哪儿”·“拿到东西后,我会再打给你·记住,不许报警,更不许惊动你那帮弟兄,不然今晚就等着在安河捞尸吧。”
电话那边传来一串忙音··第16章 第 16 章·清晨的空气里隐隐透着凉意,才回暖不久的天又有了返寒的迹象··陈文武骑辆二八大杠,出老城后便一路沿着铁路向河西区走。
途中看到有几个人正跪在一座新坟前,拿矿泉水往茅台瓶子里倒,当即从怀里取出剩下的小半瓶酒撂在地上:“就别他妈唬弄死人了吧·”·河西煤炭厂的老板年初因欠款惹上官司跑路了,而今这里虽然还未正式宣告关停,却已然呈现出荒芜之象。
陈文武按照电话中所说位置,在仓库中的箱柜里翻到了一份乐无忧的产权转让协议··电话适时打来··“找到了么”·“兄弟,我想你误会了,乐无忧是胡爷的产业。”
那边又是一阵沙哑地笑声:“黄二爷,真当咱们傻么胡爷一早就把产权过给了你,以保必要时能抽身·”·“哟,知道的还真清楚,怕这位兄弟不是外人吧”陈文武冷笑道。
“少他妈废话箱子里有印泥,签字画押后带着东西来安城外的长洹水库,我看姓温的有点撑不住了·”·电话那头再次挂断了。
听闻温阮可能有佯,陈文武的瞳孔登时放大··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他将自行车踩得飞快,额上的汗珠汇聚成河,一个劲儿往下淌··终于,他在公路上拦下了辆回城的黄面的。
“长洹水库·”·“不去不去,那地儿不吉利·”司机不耐烦地挥挥手··陈文武二话不说,拉开车门就坐了上去·司机正要发作,一回头正对上陈文武那双通红的大眼,吓得赶忙缩回头去,乖乖发动了车子。
途中,陈文武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回顾了下事情始末··乐无忧产权转移是他和胡爷私下进行的,从未公之于众·除非是有人一早就惦记着这块地方,专程调查并时刻关心着信息动态。
眼下得了乐无忧可能会交由盛清风接手的消息,狗急跳墙·这才打算先下手为强,逼迫自己签署协议,强占乐无忧··此人胆敢走这招棋,必定是相当了解乐无忧状况的自己人。
知道先前胡爷在的时候应该有些事经不起查,即便后来陈文武接手后将该补的窟窿都补了,该叫停的事也全叫停了,但真出了事依然得为了保全胡爷,不做声张··家贼难防,这是明摆着队伍里出叛徒了。
“到、到了·”·“不用找了·”陈文武把兜里的钱扔给了司机··司机接钱的同时猛地一踩油门,黄面的卷尘而逃··……·长洹水库,位于安城北边,距离城区30km。
此地四面环山,有泉水从山顶流下,形成了个天然瀑布,风景颇为宜人··然而这里一直流有水鬼作祟的传闻,说是旧社会将那些不守妇道的女人沉塘就在此处,因而煞气极重。
好巧不巧,这里每年还都真得淹死好多人,故而平时也没什么人前来游玩··瀑布后头有一天然溶洞,洞内与洞外温度相差近三十度,极为寒冷·陈文武与那人的相约地点就在于此。
他记得温阮昨天穿的是件衬衣,他本就单薄清瘦,根本抗不了冻·待在这样的地方,还不得把人活活冻死·念及此处,陈文武开始在洞内飞奔起来,一连被- shi -滑的路面绊倒好几次。
溶洞尽头有块巨大的钟乳石,冒着寒光从洞顶直插下来,像极了十八层地狱里描绘的刀山··钟乳石的尖端下放着把椅子,温阮穿着昨日那件衬衣被绑在椅子上··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双目紧闭。
有那么一瞬间,陈文武甚至以为他已经没了生息··“温阮”·听到有动静,温阮努力睁开了眼睛看向来者··他的嘴唇冻得发紫,看向陈文武的眼神有些涣散。
他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但陈文武从口型上看的出来,他说的是:“人多、当心·”·看到温阮的样子,陈文武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股怒气从胸口直冲向头顶。
眼瞅见自己想放在心尖上护一辈子的蝴蝶君都他妈的快让人冻成蝴蝶标本了,还管什么人多不多,一句话就是:干他娘的·“黄二爷,您来了。”
随着那声音,只见一个裹着袄子的矮个子从溶洞侧面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还跟了十来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看着他们清一色全穿了棉袄,陈文武更来气了。
“抽烟么”那人摸出打火机,故意点了几下,“哟呵,冻住了·对不住、对不住·”·“放人·”陈文武咬牙道。
打火机在那人的五指间灵活游走,这姿势陈文武只觉得眼熟··“不慌,我要的东西呢”·陈文武从怀里摸出转让协议,冲那人扬了扬:“放人。”
“好说·”矮个子冲身后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一点头,朝陈文武走来··“东西给他,我就放人·”矮个子留着长指甲的食指与中指在袖口一抖,手中立刻出现了一枚刀片。
刀片在温阮的喉咙上停留片刻,随后一点点向下移,放在了绑他的麻绳上··陈文武心下一寒,那特殊尺寸的刀片以及矮个子取刀的姿势都让他想到一个人。
“兄弟做梁上买卖的”陈文武语气一沉,“盛清风是你什么人”·只见矮个子神情一窒,冷笑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手上的刀片,我在灰老鼠那儿见过·他说这是自制的,只有他徒弟和他自己才有·”·“可我真不懂,乐无忧迟早都是他盛清风的,怎么就这么等不及了”陈文武抛出他内心的疑惑。
的确,这事儿相当奇怪,盛清风做事素来周全沉稳,与自己的关系也一直不错·此举完全不像他之所为,莫不是这矮个子想自立门户,背着盛清风搞上这么一出·矮个子眼见事情败漏,倒也不打算隐藏,全盘托出:“黄二爷不是不知道,胡爷这人多疑善变,分明说好的事儿也会分分钟会变卦。
眼见又过去个把月了,说好的交接迟迟不见动静,咱们五爷也是恐生事端·”矮个子目露寒光,“眼下黄二爷既然摸清了咱们的来路,就不能这么好生生放您回去了……”·矮个子说罢挥起刀片割向温阮的喉管,陈文武眼疾手快,一把夺过站在他旁边取协议那人手里的短刀便朝矮个子持刀片的手扔去,矮个子痛叫一声,刀片划偏了。
虽未伤及喉管,却还是在温阮的脖子上留下一条伤口,鲜血直流··陈文武见血彻底红了眼,怒吼一声便与十几人斗在一处··自小骨子里就带着狠的陈文武,猛起来那是不要命的。
每一寸疼痛都只会激起他更多的暴戾,愣是吓得这伙人士气全消,杵在一旁不敢再动··“妈的,都愣着干嘛——”矮个子大叫。
陈文武见势直接一个飞身扑向矮个子,将人按在地上,接连重拳,愣是打掉了那人好几颗牙·突然,他只觉背后一阵钝痛,一把刀正砍向他的后背··“我去你妈的——”陈文武直接拎起小个子朝身后一甩,连带着砍他的家伙一起掀翻在地。
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浑身是血的陈文武怒目圆睁,拎把砍刀直挺挺站在正中央,就仿佛在世修罗··“谁还敢上”他怒喝一声,声音在溶洞里久久回荡。
众人眼见小个子倒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彻底被喝住了··他们互相交换了个眼色,朝洞外跑去··眼下没了威胁,陈文武膝下一软跪在地上。
他连摸带爬来到椅子前,将麻绳解开·随后撑起身,用带血的手指在温阮的鼻尖轻轻一点,轻笑道:“美人儿,别怕·”·温阮的鼻尖上落了一点红,他看着倒在自己腿上的陈文武,只觉得心里的某处彻底化开了……·溶洞外的水边,一只蝴蝶悄然停在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上。
……·陈文武再醒来时是在白刺猬的黑诊所里,他浑身被贴满了膏药,看起来就不太靠谱的样子··“哟,黄皮子你醒了”白老三手拿一只猪蹄,撩开了隔挡的帘子。
“嘶……你这药管不管用啊,真他妈疼”陈文武只觉得背后像被人扒了一层皮,再往上狂涂辣椒水··“不管用不管用你早他娘的见阎王老子了”·白老三大手一挥,用猪蹄直向墙上一面锦旗——妙手回春。
“谢了,兄弟·”陈文武咬牙舒展了下僵硬的腰,借着窗子里透出的一点月光打量四周··“找相好的”白老三朝帘子那边呶呶嘴,“隔壁躺着呢,刚睡。
守你好些天了·”·陈文武小心翼翼地撩开帘子,只见温阮正安静地睡在旁边的床上·他的脖子被包上了纱布,还好身上没像自己贴的到处都是狗皮膏药。
“他比你严重些,肺部感染了,我已经开了方子给他·但可能还是会留下病根·”·陈文武紧张道:“啥病根要不还是让他到大医院里瞧瞧吧”·白老三白了陈文武一眼,不屑道:“去过了,跟我一个说法。
咳疾,往后千万别着凉·”·陈文武闻言,只觉得一阵心疼,再三求白刺猬一定得帮温阮把病根医好了·白刺猬被陈文武烦的没办法,只得松口自己会给他再开几副调理的方子,长期喝下去没准有用。
陈文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白刺猬拖了个凳子坐在陈文武身边:“绑他的小子叫阿三,自小就跟在盛清风身边学手艺·”·“他人呢”·“死了。”
第17章 第 17 章·矮个子阿三死了,自杀·尸体漂在长洹水库上直到发胀了才被打捞起·他死前在溶洞里留下遗言:愧对五爷栽培··陈文武在白刺猬的陪同下进入到了乐无忧二楼的包厢,见胡爷、老蛇、盛清风以及他们的几个心腹都已经在了。
“老弟,没事儿吧”·胡爷率先起身,把陈文武安顿在自己旁边的真皮沙发上,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担忧··“白老三妙手回春,保了我这条命。”
陈文武一面回答胡爷的话,一面侧目看向不远处脸色发白的盛清风··“老哥……”盛清风开口叫了一声,欲言又止了半天后才压抑着情绪低声道,“真不是我。”
“哎,老五啊,大丈夫敢作敢当,如今事实就摆在咱们眼前·人是你的心腹,该招的他也当着黄二哥的面招了,死前见事迹败露,还写了遗言给你·这,想赖都赖不掉啊。”
老蛇痛心疾首道,“老弟你是急什么,胡爷和二哥那么器重你,你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啊”·盛清风闻言回头冷冷盯着老蛇:“这么小儿科的嫁祸,你居然看不出来若真是我惦记乐无忧,协议上迟早得落我的名。
到时候还不是会弄得人尽皆知到那时,几位老兄不得活剥了我”·老蛇点烟的同时抬眼看向盛清风,仿佛一只毒蛇向猎物吐出了信子,他笑道:“咱们都清楚,乐无忧不同于别处,经不得闹。
倘若真到了你手里,我们兄弟几个为了胡爷周全,明面上也肯定不会难为你的·再者说了,老五你素来会做人,咱们哥儿几个手下的人,哪个不被你私下里哄地好好的。
到时真要跟你使起劲儿来,兴许根本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啧啧,老五,真是步好棋啊”·“你他娘的血口喷人”盛清风咬牙怒骂,“我盛清风也算是个老混家,从来把江湖道义看的极重。
我不知道阿三为什么要假借我的名义害二哥,但这桩事儿我要是不弄明白,下辈子就投胎当王八”·“我相信老五·”一旁的陈文武说话了。
“这种龌龊的行径的确不像耗子干的,咱得讲证据·”白刺猬接话道··老蛇冷笑一声:“阿三死前留下的那句话,白纸黑字写的就是事迹败露,愧对五爷。
这还不算证据”·“老五,我想听你说·”陈文武把话递给了盛清风··盛清风微微点头道:“蛇哥别自我发挥,阿三留下的明明就只有‘愧对五爷’四字,在我看来并不像你理解的那样,是因为事迹败露。
而是受人威胁才嫁祸于我,最后无言以对、选择自杀·呵,这么一想,此番手段还真是像极了一个人·”·盛清风说完,把目光调向老蛇··“你他妈的在怀疑我”老蛇见状也翻了脸,“费这么大一功夫,专门为你讨要乐无忧,我还真是吃饱了没事撑的”·“你这分明就是使得一招离间,图的本来也不单是一个乐无忧。”
“去你妈的盛清风,你这是胡说八道”老蛇“噌”地一下跳起来,一把拎住了盛清风的领子··盛清风一个反手,从袖口里抖出刀片,就朝老蛇的手腕划去。
“都住手”胡爷大喝一声,“大家都看着,不丢人呐”·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白刺猬见状赶忙打圆场,发自真心的讲,白老三本就同这些“江湖草莽”立场不同,其实哪边都不想得罪。
“哥儿几个都别太冲动,事情真相是怎样的现在是死无对证,一时也查不清楚了·依我看,不论是阿三受人威胁嫁祸耗子,还是他根本就是自己想抢占乐无忧,趁机离间咱们兄弟几个的感情都有可能。
咱们自己可不能自乱阵脚啊·”·白刺猬拍拍盛清风的肩膀,又拍拍老蛇的肩膀,哈哈一笑:“自己人、自己人”·“不论真相怎样,老五手下出了这么个败类,伤害黄二哥不说,还想挑拨咱们兄弟间的感情,这个错老五你总得认吧”·“认。”
盛清风将身板挺地直直的,看向老蛇的目光充满了杀意,他痛快地笑道,“阿三是我养大的,一身本领也是我教的·他不学好,我有责任·黄二哥背上受伤,就在我身上也来一刀,你看怎样”·“呵,你还真是个汉子。”
老蛇冷哼一声,随即将一把短刀抛给了盛清风··盛清风挥刀之际,被陈文武出手挡下··“不必了·”陈文武沉声道,“我这身伤废了白刺猬不少膏药,没必要再多一个。”
“就是就是·”白刺猬赶忙接茬··“老五说的没错,自己的人办了错事没法承担,就得替他来扛·不然这日后,谁还肯听你的”胡爷说罢,看了眼陈文武拄着的拐,缓声道,“黄皮子腿断了,要不你也断条腿吧。”
“胡爷,用不着吧·”陈文武出声阻止,被胡爷打断··这期间,胡爷悄然给陈文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自己已经跟白刺猬打好招呼了,自有分寸。
胡爷拿过一旁小兄弟手里碗口粗的木棍,走到盛清风背后··“老五,你服么”·“服·”盛清风闭上了眼。
一阵钻心地痛席卷而来,盛清风猛地朝前跪了下去··“啊——”盛清风抱着膝盖在地上蜷缩起身体,身上的虚汗在地板上留下水迹。
“当哥的就得有当哥的样子,今后都管好自己的人,不然这就是下场·”胡爷厉声道··手中木棍落地,发出脆响··连带着老蛇在内的所有人听后皆是一惊,只觉得脚下发软。
胡爷冲白刺猬点了下头,白刺猬会意,马上叫上两个人将盛清风抬出了包厢··“把他抬我诊所去·”白刺猬快速吩咐道··途中,他看了眼躺在那儿不断痛哼的盛清风,笑着在其受伤的腿上拍了一下,低声道:“别嚎了兄弟,没断。”
乐无忧包厢内,胡爷拉着陈文武与老蛇再次坐下,撬开一瓶酒倒进三只杯子里:“来,咱们喝一杯·”·老蛇明显还没从盛清风断腿的风波里回过神来,怔怔地端起杯来也不敢喝。
陈文武起先就有了好好过日子的念头,现下遇到温阮后又经了这么一遭,已是铁了心的要跟过去断干净··他一仰头将杯中的酒喝尽,脑海里想的全是温阮的脸··“老哥、老蛇,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讲,本来老三跟老五也该在场的。”
陈文武沉下心绪,终是开了口,“我爸年纪大了,前不久在医院检查得了癌,估计没多少日子了·我师傅也干不动了,面馆没人接手就得关门·我想……从今以后,我就老老实实的开家面馆过日子。
弟兄们若是想我,随时欢迎来吃面·但这些个刀枪棍棒的我是再不会碰了,以及那些明争暗斗、争强耍狠的事儿,我也不想再参与了·”·“老弟这么说,还是为了你那相好的吧”胡爷缓声道,“为了一个人,放弃掉眼前拥有的一切,不值当。”
“拥有什么”陈文武兀自笑了下,“争强好胜了大半辈子,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争个啥,又何谈放弃”·“啧啧,风流莫过黄二哥。
你那小情人可真是上辈子积德·”听闻黄皮子打算上岸,老蛇是发自真心的感到快乐·毕竟,能跟自己争的人又少了一个··陈文武到现在都觉得,温阮被绑的事跟老蛇脱不了干系,无奈现下没有证据,自己也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当即冷言道:“他拒绝我了,不是什么小情人。”
老蛇颇感意外:“那你这又是何必呢”·“真就是累了·兄弟我今天也不是来跟大家伙商量的,横竖就得断干净了。”
“老弟,老虎背骑了可不好下·这些年来你得罪的那群人完全是看着你黄二爷的身份,也畏惧着我们几个才不敢造次·真当往后可以断干净,过太平日子么”胡爷的脸黑了下来,“况且,你要来就来,要走就走,又把我们当作什么”·“胡爷,咱俩这场交情,我陈文武永生不忘。
但若是老哥不给我个机会重新做人,文武也只能得罪了·”陈文武冲胡爷抱抱拳,“咱哥俩因为这面馆结的缘,老弟也多亏它才能有了积蓄·现下便将面馆还了老哥,免得日后传出去有人说我陈文武心口不一。”
没等胡爷开口,陈文武一把取过方才桌上的那把短刀,将自己的左手摆在了胡爷面前,沉声说:“我天生六指,算命的说要比其他人多走一遭·老哥怪我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今日便将它留下。”
陈文武环视了屋内的众人一眼,最后将目光紧紧盯向老蛇,咬牙笑道:“烦请今日在场的弟兄当个见证,别说我陈文武断不干净·”·咔嚓——·手起刀落,鲜血如泉涌般从陈文武的手掌间喷涌而出。
他看着桌上的断指,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却不发出一声痛哼··“今日我将手指留下,为的就是表明立场,跟过去断个干净·倘若日后还敢有人难为温阮,我断的就是他”·陈文武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向的依旧是老蛇。
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从他的目光里,老蛇看到的是一种极具威胁的警告,就仿佛他早已知晓了一切··老蛇只觉得后背冷汗直冒,一股寒意直冲后脑勺。
胡爷眼见自己还来不及阻止,陈文武便已经当众断指,心下明白这人无论如何都留不住了··他本就无心刁难陈文武,只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如今看他这样,也不想再说什么。
“看到了么黄二爷今后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但他永远是我的拜把兄弟·日后谁敢去难为他,我绝不放过”·胡子说罢,撕下了自己袖口的一块布,将陈文武手上的切口牢牢绑住,以防止他失血过多。
看着胡子一言不发的为自己包扎,陈文武的声音有些颤抖··“谢了,哥·”·“老弟,到底为啥”·“我要为一个人,做好让他跟我的准备……万一真就跟了呢”·黄二爷断指的事隔天便传开了,所有人在困惑他何至于此的同时都免不了称其一声好汉,此后对其敬怕参半,再没人敢惹。
没过多久,他便将面馆的产权还给了胡爷·胡爷也没说什么,默默接受了··又过了不久,陈文武的父亲和师傅相继去世,前后不过半月··他选了块山清水秀的地方葬了师傅,又将父亲的骨灰带回老家和母亲合葬在一起,也没多做停留就重回了安城。
这是一天黄昏,盛夏的蝉声总叫个没完·温阮离开画室,在转角的楼梯口见到了一身黑衣的陈文武·他瘦了不少,脸上带着些疲惫··这段时日,温阮已从白刺猬那里听闻了所发生的一切。
“面馆还给胡爷了”·“嗯·”陈文武点点头··“那你今后怎么办”·“去帮厨,攒够了钱就再开一家。”
“还差多少钱”·“还差些·”·“那我要入伙·”·“啊”陈文武愣愣地看着温阮。
“这样我就真能吃一辈子了·”·陈文武只觉得眼眶有点- shi -:“一辈子,可以这么轻易说出口的么”·“陈文武,你不是做好准备了么。”
温阮淡淡一笑,“今后我就跟你了·”·夕阳西下,转眼七年··第18章 第 18 章·“走吧美人儿,回家了·”·温阮从大衣口袋里抖落出一串钥匙,拎在指尖冲陈文武晃了晃:“住画室,来么”·陈文武瞪着俩大眼睛,反应了半天才悟出温阮的话里有话,脸腾地便红了。
“来来来,肯定得来呀”·画室里一如七年前那样,只是略有些陈旧·今夜月光姣好,温阮便也没有开灯,任由月光洒进屋来。
他随处找了个地方坐下,看向陈文武:“还想当模特不”·陈文武咧嘴一笑:“当,当一辈子·”·不知是谁一时情动,踢翻了脚下的笔筒,笔滚落一地。
温阮弯腰想捡,被陈文武一把按在讲台上动弹不得··陈文武将温阮的手固定在头顶,凑近他耳畔哑着嗓子低笑道:“专心些,温老师·”·温阮看到陈文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寸寸流连于他的身体,像是要喷火。
感受着那人粗重的鼻息,他有些不自在地将头扭向一边,却又被他强势地掰回··“看着我,阿阮·”·“陈文武,你就是个土匪·”·“叫武哥……”·窗外的树影落在墙壁上,恰巧给叠了的影子加上翅膀。
月亮像是无意窥探到了什么,悄然钻进了云层只留下一层荧荧光晕··“那时我天天坐在后面看着你,满脑子想的都是你现在的样子·”陈文武轻抚着温阮的脸,眼神里充斥着疯狂的迷恋。
“朽木……”·“遇见你,该是朽木逢春,还生出花了·”·“哟,土匪什么时候变诗人了……啊”·“闭嘴。”
声音被那人用嘴封在嗓子里,转而就变了调··……·远处传来德彪西的《月光》,可能是音乐系某个努力的学生还在琴房练琴·音乐声掩盖了画室中难耐地呼吸,两人将用于作画的深蓝色天鹅绒铺在地上,并肩躺着,身上的细汗都还未消。
“陈文武,刚刚不会让人听见了吧”·“放心,就你平日里的那副样子,有人听见了也不会信·”陈文武仍是一脸回味。
“明天有课么”·“没·”·陈文武一个翻身又压了上去:“那就继续吧”·……·清晨,天蒙蒙亮,塑料袋被风卷着在巷中四处游荡。
二人估摸着谢晚云和南风应该都还没起床,便悄摸地回了家·一打开门,就看到谢晚云正坐在沙发上剪指甲··“六哥,阿阮,你们昨晚上哪儿去了”谢晚云一脸狐疑。
陈文武咳嗽了一声:“那什么,温阮加班来着,昨晚在学校陪他·你这是起床了还是没睡啊”·“别提了,夜里做了个恶梦。”
谢晚云挪挪身,从茶几上取过烟和打火机,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晨间潮- shi -而清新的空气使谢晚云的头痛好转了许多··“我梦到南风他爸死了,还非要我下去陪他。
弄得我再睡不着了·”谢晚云徐徐吐出口烟来··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陈文武和温阮对视了一眼,温阮示意陈文武先去洗漱,陈文武会意。
温阮回头看向谢晚云,见她正对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出神,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讲南译的事··最后倒是谢晚云先出声了··“阿阮,你当初是怎么就甘心留在安城了你们搞艺术的,来安城这样的破地方,简直是葬送了。”
“起初是想逃避,后来就遇到了陈文武·”·谢晚云莞尔一笑,竟透着股少女的俏皮:“六哥魅力就是大想当年他就住我家隔壁,从小就爱带我去看电影。
那时候喜欢他的姑娘可多了,你知道的,六哥年轻的时候长得精神,还没人打得过他·有次他为了我跟人结仇,被一大群人堵在死巷子里打,生生打坏了人家十几根棍子他愣是没说一句软话。
最后浑身是血的往那儿一站,就这么狠狠盯着,倒是把打人的人给吓跑了……”·谢晚云眼含笑意的看向温阮:“我就说这样的人怎么会一直不结婚,其实就是在等你呢。
你跟着他,值·”谢晚云按灭烟头,自嘲道,“不像我……”·烟在手中积了灰,落在窗台上··“你还爱南译么”温阮问。
谢晚云笑着骂了句娘,将烟按灭:“当初我为了他,放着签音乐公司的大好机会不去,守在安城卖豆腐脑·到头来呢,他一句我不懂他,就跟着那婊|子|养的出国追梦去了。
所有人都劝我走,说我不该留在这儿·可当时南风才这么点儿大,难道要我这当娘的放下他不管……你说我还能爱他么”·“爱从来都不受‘能不能’控制的。”
温阮觉得有些冷,将窗户关上后淡淡道,“跟他一起去国外的是他的学生,出去后没两年便跟着一个法国人跑了·他在那边也一直找不到合适工作,过的挺落魄的。”
“报应·”谢晚云冷笑一声,“你跟我说这些干嘛让我同情他”·“不,你误会了。”
温阮顿了顿,继续道,“南译回国了,得了脑癌·”·谢晚云一愣,像是没听懂温阮在说什么··“他没钱治病,学校正在为他做募捐。”
那之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屋子里一片寂静·陈文武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查看情况:“你俩……没事儿吧”·“他人在哪儿”谢晚云盯着温阮,言语间并听不出情绪。
“琉县的医院,医生说他时间不多了·”·谢晚云没再说话,转身快步回了房间开始收拾行李·收到一半,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愤怒地将东西全部从包里抖了出来,往床上一躺。
过了片刻,她又重新开始收拾……就这样反反复复了许多次,她最终什么也没带··“我去看看就回·”·“嗯·”温阮微微颔首。
谢晚云走后,陈文武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温阮:“告诉她真的好么”·“我只是不希望她留遗憾·”·屋内的南风毫无睡意,听到关门声后,轻轻出了口气。
小兔今天穿了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梳成马尾辫,上面还绑着蝴蝶结·黑色的小皮鞋被她擦的锃亮··“嚯——我妹妹今天真像个大明星”黄毛伸伸拇指,比了个赞。
小兔眨着大眼睛,激动地问:“像谁像谁”·“就《邋遢大王》里面那个唱歌的小姑娘……小邋遢,真呀真邋遢,邋遢大王就是他,啥啥啥小邋遢那个”·小兔的脸瞬间鼓成包子,转身跑走了。
小兔:“哥,你跟老师说了么他什么时候来”·沈识难得下厨,正笨手笨脚地照着书上的食谱做香菇炖鸡··香菇是小兔的实践课作业,后来还获了表扬,她一直十分珍视。
对于沈识的行为,小兔此时全然不知··门外响起自行车铃的声音,小兔循声跑去,见南风今日穿了件白色的卫衣,牛仔裤,比平日里看起来阳光活泼不少··小兔盯着南风那条又长又直的大长腿,少女粉红色的泡泡再次开始狂吹。
“小兔,生日快乐·”南风从车筐里抱出了一只绑着缎带的几乎和小兔一样高的毛绒玩具熊··小兔两眼放光:“哇——我会好好疼它的”·接过礼物的瞬间,小兔的脑内世界里全是长大后的自己穿着婚纱和南风亲亲的画面,站在原地回不过神来。
听到动静的沈识,拿着饭铲走出屋来,看到一身休闲打扮的南风也是一愣··“来了”·“嗯·”·“进屋吧。”
“好·”·黄毛正赖在沙发上专心致志地打俄罗斯方块逃避劳动,见到南风后“哟”了一声,便继续埋头奋斗,不再多跟他说什么。
经历了一番事情后,此时不论是黄毛还是南风,看对方的样子也都不像先前那样令人生厌了··黄毛送给小兔的礼物可谓是别出心裁·他用她平日里最爱吃的几种糖果、饼干和巧克力,亲手做了一座糖果屋。
“还记得你特别小的时候,你哥让我来照顾你·你不肯睡觉,非逼着我给你讲故事·我那些故事吧,也不适合讲给你听,就想着干脆讲个老巫婆把小朋友骗进糖果屋吃掉的故事吓你乖乖去睡觉得了。
哪知道你这小丫头一听到糖果屋后两眼放光,狂流口水,比之前更精神了·”黄毛看着糖果屋,颇有些感慨··“棒棒糖的烟囱,饼干做的墙,糖果围的院子,巧克力的门窗……真的一模一样黄毛哥哥,我爱你”看见小兔喜欢自己的礼物,黄毛眉开眼笑,顿时就觉得自己先前的辛苦全值了。
·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黄毛没爸没妈没有家,对于小兔,他一直以来都是当亲妹子疼的··小兔把棒棒糖烟囱小心翼翼地取下,递到黄毛手上:“我把最爱吃的棒棒糖送给你,希望黄毛哥哥天天都快乐”·黄毛抽了下鼻子,接过棒棒糖揣进口袋,不断感叹着妹妹长大了、懂事了。
沈识给小兔准备的礼物是一本《小学生规范字帖》··小兔的字写的龙飞凤舞,被老师形容做“狗爬体”·其实沈识的字写的相当漂亮,为这事他还相当纳闷。
沈识:“好好学习,好好练字·”·小兔看着字帖,撇着嘴对哥哥说了声“谢谢”,模样逗得黄毛哈哈直乐,大呼沈识绝对不是亲哥··小兔的生日会,就在一派欢声笑语中落下了帷幕。
期间还发生了两个小插曲,一是南风主动跟黄毛碰了杯酒,两人冰释前嫌·二是小兔发现了沈识用来炖鸡的香菇尸体,呆若木鸡了很久··在此之前,沈识一早便关闭了门窗,拉上窗帘。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最近似乎有人在他家附近徘徊·虽没抓到人,但还是不免得留个心眼··老蛇那边近日很安静,从没找过自己,沈识觉得平静过头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事。
晚上十点多,小兔开始呵欠连连了·黄毛又喝了不少,歪歪扭扭地被其他人叫走续摊··南风在帮沈识收拾好桌子后,便主动起身到水池旁刷碗·沈识听见水声,一回头正看到南风系着围裙站在昏黄的灯下,他的手上沾着洗涤剂的泡泡,有些水渍溅到了他的眼镜上。
沈识觉得有些不真实,还有些心安·感觉时常影响着自己的焦虑与不安,在这一刻突然就平息了下来·他甚至有种错觉,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百年··南风擦擦手走出来。
“识哥,有件事想拜托你·”·“你说”·“今晚我可以留宿么就一晚·”·沈识看着南风,见他一脸认真,心里没来由觉得开心。
可嘴上还是不忘问一句:“出什么事了”·“倒没有,就是觉得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六叔他们那儿,太影响人家生活了·加上温老师的身体也不太好。
我本来想今天就回家的,但钥匙在谢晚云那儿,我准备明天找人换把锁·”·“谢晚云呢”·“她去琉县了·”南风顿了顿,“知道我爸生病的事了。”
见沈识没接话,南风马上笑道:“没关系,我去开间宾馆也成·”·沈识下意识拉住了南风的胳膊:“当然可以,留下来吧·”·“麻烦了,我睡沙发就好。”
“不用,我习惯睡沙发了·挪窝反而睡不好·”·沈识起身去收拾床铺,窗外又开始下起细密的雨··第19章 第 19 章·这晚,两人聊了许多。
关于他俩各自的,关于南译和谢晚云的,关于小兔和黄毛的,关于早年间安城狐、黄、白、柳、灰的,到最后南风终于弄明白了沈识当日那句“咱俩有些地方像,但又不一样”的意思。
“你要是能坚持上大学,没准现在已经是像温老师那样的人了·”·沈识笑笑:“哈,可能吧·”·“小兔说你在文化宫的藏书馆里藏了不少书”·“这小丫头真是嘴不把门。”
沈识顿了顿道,“不过告诉你的话也没关系,明天要是有空,我带你去看看”·南风弯弯唇角:“好啊·”·直到天光渐渐淡了,两人方才靠在沙发上睡去。
雨在黎明前就停了,只留下房檐上落水的声音·期间沈识醒过一次,看到靠在自己肩上的南风,随手捞过一旁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后便再次闭上眼睡了··这一觉直睡到被小兔叫醒。
“嘶……- cao -·”沈识晃了晃僵硬的脖子,感觉下一秒脑袋就要掉下来··旁边的南风也是一脸睡眼惺忪,他半眯着眼看向身边的沈识,发现对方也正在看他。
“早啊·”·尚未完全清醒的南风冲沈识笑了下·沈识怔了怔,赶忙清清喉咙回了句早·也不知是不是昨晚话说的有些多,他的嗓子显得有些沙哑。
洗手间镜子前的沈识,嘴边长了些青色的胡茬·他用剃须刀一下下刮着,脑海中快速将昨晚自己说过的话又过了一遍·确认没什么不妥后,才洗去了脸上的泡沫。
再一回头,南风正站在洗手间外看着他··“啊,我好了,你来吧·”沈识边说边从抽屉里翻出了个写着“安城宾馆”的一次- xing -牙刷递给南风。
南风点点头,就站在他旁边刷牙洗脸··沈识也没着急离开,侧目看向一旁的人,只觉得这人真是格外干净·便是如此稀里糊涂的过了一夜,看着也还是清爽。
送小兔上学后,他们便去到了文化宫旁的藏书馆··这家藏书馆并非国有,据说当年曾是安城本地一个吴姓举人的私宅·他的后代们也个个都是读书人,其中一代便将这里改成了一间私人藏书馆。
十年特殊时期时,藏书馆还曾被收回过·后来经历了一番周折,又重新回到了吴举人后代的手里,现在就由一名叫吴念恩的老人在负责打理··“南风,这是我师傅吴念恩。”
“吴先生好·”·“好、好阿识很少带人来这里,要是他也不来,这馆里终日就只剩我一个活人了·”·见到沈识主动带朋友到此,吴念恩老人着实感到惊讶。
加上南风本就长得斯文秀气,经过一番攀谈过后,倒颇得吴念恩欣赏··“现在社会发展的快了,越来越少有人能静下来,慢慢看一本书了·”吴念恩边说边取过墙上挂着的钥匙,带着沈识与南风朝地下室走去。
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顺着一条楼梯,二人跟着吴念恩来到了藏书馆的地下室·这个多雨的春天使地下室内弥漫着一股- shi -潮的气味··沈识:“师傅,等天晴了就把书搬上去晒晒吧”·“是啊,没看我弄了些吸潮剂放在柜子里。
总担心再这么下去,书就全糟了·”·沈识站在地下室一个靠角落的书柜前,冲南风招招手:“这就是我跟师傅这些年来搞到的书·”·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枚小钥匙,打开了书柜。
地下室电灯的接触似乎不怎么好,昏黄的钨丝灯泡总是明明灭灭的··南风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没有封皮的书,借着晦暗的灯光发现里面写的居然全是意大利文··“这是手抄本,讲的好像是一个关于孤岛山庄的悬疑故事。
当年正赶上特殊时期,为了私下传阅,就有人在拿到原本后将其偷偷抄下来·你手里的这本就出自一位很有名的翻译家,后来也是在那时跳湖自杀了·”沈识道。
南风侧目看向昏黄灯光下为自己讲解的沈识,只觉得此时的他与平日里简直判若两人··- yin -鸷狠戾褪去,倒添出几分儒雅的书卷气,就仿佛现在的他才是真实的。
“这里的每本书背后,都有一个故事·”吴念恩在一旁补充道··看得出来,沈识和吴念恩都极为珍视这些书·柜内被擦的一尘不染,每一本还被排上了手写编号,分门别类。
沈识:“那边还有些旧书,一楼有艺术类的工具书,可以看看有没有对你有用的,跟师父招呼一声就可以借走了·”·这一上午,两人都待在藏书馆里,彼此间虽不怎么交流,但气氛却极为默契融洽。
南风斜靠在书柜前,细细品读着油画鉴赏·沈识则是更为随意地席地而坐,屈膝翻阅着一本杂文集··这偷来的半日闲,皆是两人近些年来最安心的时刻。
“阿识、小南,来喝茶·”·吴念恩泡好了茶,招呼两人来喝··其实平日里南风并不太爱喝茶,也不知今日是不是心境影响,竟还真在吴念恩的讲解中,感受到了一丝清冽回甘。
“阿识,记得琉县的左乎吧除夕夜跑来找我哭了一通的那老家伙·”·“记得,左老爷子·他身体还健朗”·吴念恩神色黯然,叹道:“前两日过世了,临死前还寄了封信给我。”
“您节哀·”沈识低了下眉,沉声道··“左乎信上说,明万历年间,他祖上曾救下过一个逃跑出宫的老太监,还给他养老送终了。
老太监临死前交了本书在他祖上手里,说尽是些御医手抄的治病方子,有个头疼脑热的兴许用得着·这书被代代留下来,现在还在他手上·”·沈识的眼神骤然一深:“好东西。”
吴念恩点点头,继续道:“左乎儿子不在了,儿媳妇改嫁将孙子留给了他,这小孙子似乎也不是个什么省油的灯·他在信中交待,与你虽只有一面之交却甚是投机。
听闻你在收藏书籍,便决定将这本书赠于你·”吴念恩说到这儿突然笑了一声,但这老家伙说给你留了个难题,得让你自个儿到琉县去,亲自把书取走·”·“我下午就出发”沈识倏地站起身来。
“你小子运气真是不赖·”·“多亏师傅栽培·”·“快去快回,我也想见见这御医的手稿·”·沈识点点头,打算回去简单收拾下就出发启程。
这两天,估计又得使唤黄毛来照顾小兔了··“我跟你一起去·”南风开口道,“看看谢晚云,和他·”·沈识看了南风几秒,点点头:“好。”
……·琉县是安城下属的一座县级市,古时叫琉城··若说安城这些年来算得上发展缓慢,那么琉县便更是在岁月更迭中做到了数十年如一日。
当地有段说辞:“琉县自古出流氓,专业坑蒙拐骗抢,白日爱在城里串,晚上又到城外浪·问他哪个没有娘他娘比他更流氓·”·据说再早个十年,琉县有伙人专门跑到安城做杀人劫货的买卖。
还发明了种工具,长得跟吸管似得,专戳人眼·一家伙下去,眼珠子就给扎出来了,防的就是被人看到了长相··然而琉县又是个黑白极为分明的地方·此地是个古城,孕育出不少的文人墨客。
虽说论起全省最乱的地方,琉县得数头一号·但这里偏偏就有全省升学率最高的高中,琉一高··据说一高里的保安和生活老师清一色都是退伍军人,学校也是全封闭式管理。
近些年倒也没出过什么大事,反而每年都在向好大学输送大批的优秀人才·南译,就是这所高中出来的··琉县最大的商场名叫“地底百货”·顾名思义,就是开在地下的。
顺着地下通道下去,便是一个硕大的地下城·里面让卖的不让卖的都有,卖家多、买家少·左乎信中所提及的孙子就在这里开一家音像店··“这里是左轩清的店么”·沈识的面前是一个正坐在摆满了碟片的杂乱柜台前,边吃泡面边看三- J -片的少年。
年纪看着不大,好像都没成年··闻言,少年不耐烦地抬头瞥了沈识一眼:“不认识”·南风低头核对了下地址,确认没错,方才轻声道:“是左乎让我们来的,左轩清在么”·少年冷哼一声:“- cao -,你他娘的听不懂人话是吧”·沈识的表情瞬间就黑了,反手一拧就把少年提小鸡似得拎了起来,语气却仍是淡淡的:“小子,得我教教你规矩”·少年拼命挣扎却丝毫没用,愤怒地嗷嗷大叫:“哪儿他妈跑来的俩傻叉,一会儿小刀哥来了,看把你们全废了”·南风忍不住嗤笑一声,毕竟他和沈识谁都不是吓大的。
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那你就叫你家小刀哥出来,我再问他一遍·”南风冲少年点点头··“你们想干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 yin -沉的声音。
南风回头,只见店外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清瘦的少年,估摸着跟店里这小子都差不多大··他头发长长地盖着眼睛,长得极白,左眉隐隐可以看出有道疤,隐藏在头发下的眼睛比起店里的少年要狠辣的多。
店里的少年见状叫的更惨了:“小刀哥小刀哥这俩人肯定是凤小军派来的干他们”·沈识笑着松开了少年,少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哀嚎着不断活动他差点被撇断的胳膊。
“你们不是本地的吧,找谁”白皙干瘦的少年一步步朝沈识走近,眼中寒光毕现··沈识下意识将南风护在身后··不过只是面对一个孩子,却被特殊照顾了的南风本觉得好笑,但心里不由得又蒙上了层暖意,不易察觉地扬了下嘴角。
“你认识左轩清么”沈识冲少年笑笑,打趣般地叫了声,“小刀哥·”·少年微微一愣:“找他干什么”·“左乎让我来的,找他取个东西。”
·“取什么”·“书·”·少年淡淡一笑,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个收破烂的·”·他用胳膊刷开了柜台上摆满的碟片,轻轻一跃坐在了上面,仰头看向沈识:“我就是。
不过现在改名了,左小刀·”·第20章 第 20 章·“左小刀,给老子滚出来”·这边还没等沈识与左小刀多作攀谈,地下城里便传来一阵骚动。
左小刀目光一凛,跳下柜台随手拎了把老虎钳握紧··“- cao -,凤小军这秃毛鸡来- yin -的,说好的明儿晚上野湖见的”左小刀身后的少年明显有点儿慌。
“蛐蛐儿,去叫蚂蚱、蝗虫他们过来·快”左小刀迅速吩咐着··“小刀哥,那你咋办”蛐蛐儿脸都白了。
左小刀咬着牙,狠戾笑道:“我得跟这秃毛鸡拼命了·”·这边的沈识太熟悉这阵仗了,拉着南风避到了角落里··他双手抱臂,一副看戏的架势:“这小孩儿有点意思哈。”
“我俩这算什么,看戏的不嫌事儿大”南风笑笑··沈识扭头看了眼南风,饶有兴致说:“倒让我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了。”
南风摇摇头:“我运气可没他好,起码手里还有个老虎钳……我们这样真的好么不然先回避下”·“不慌,再等等看。”
左小刀回头瞥了沈识与南风一眼,独自从店里走出··而地下城里的其他店家都像是司空见惯了般,丝毫没被这阵仗影响,竟还有好事之徒凑近了围观叫好。
“凤小军,约好的明晚上见,你说话是放屁么”左小刀冷哼道··被叫做凤小军的是个高个子,推了个小板寸,目光炯炯有神·脸上隐隐带着的青涩感让沈识与南风明白,他也不过只是个半大小子。
“我□□大爷的左小刀,到底谁说话像放屁你叫人跑到鸟市把我家老爷子的八哥、鹦鹉全放了,气得他心脏病突发现在都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老子今儿非得把你这身皮扒了不可。”
“少给我扣屎盆子,你爸对放鸟没兴趣·”·凤小军将手里的钢管往地上一搁,发出脆响,眼睛瞪得更圆了:“没放那你怂个屁老子中午到琉一高,他们说你今天压根儿没上课”·左小刀轻蔑一笑:“谁跟你说的不上课就是怂不许你爸家里有点急事回来解决”·“少他妈贫,你亲我家小雨的嘴儿,放我爷爷的鸟儿。
老子今天要跟你拼命”·“凤小军,你女人的嘴和你爷爷的鸟,老子都不感兴趣·还有,告诉刘雨矜持点,别他妈一见我就往上贴,烦人。”
听到这里,站在一旁角落里的南风神情有了舒缓:“搞了半天就是小屁孩儿打架·”·沈识笑笑:“闲的·”·“我- cao -——你他妈敢骂小雨把他给我宰了”凤小军大喝一声,身后那七八个人便抄着板凳腿和木棍朝左小刀砸去。
左小刀一手护头,一边接连朝墙角退,避免自己的后背受击·一旦找准机会便抓住一个,朝着他猛还几拳··但毕竟是寡不敌众,还是落了下风··凤小军杀红了眼,大骂一声冲向左小刀,一把拎起了他的衣角。
左小刀手里的老虎钳被他狠狠一握,举了起来··“不好”南风眼神一凛··沈识则是反应更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试图抓住左小刀的手。
他明白,这一下若真的砸下去,这个叫左小刀的少年后半辈子很可能就完了··左小刀动作极快,沈识没能拦住,被老虎钳正正砸中挡他的手臂··“呃……”沈识闷哼一声。
凤小军见状,一拳就朝左小刀的小腹猛砸上去·左小刀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捂着肚子弯下身来··“混小子没完了”沈识飞起一脚将凤小军踹倒在地。
凤小军被这个冲上来夺左小刀老虎钳,还踹了自己的男人搞得原地发懵,有点儿怵了··“他妈的,哪儿冒出来的傻叉”凤小军身后的小朋友大骂出声,挥手叫着其他人一齐朝沈识冲去。
沈识试着活动了下受伤的手臂,自知八成是断了··他拖着一只手被这帮半大小子骚扰着,本不想跟他们当真,但实在觉得烦人·三两下便将几个小子的胳膊扭了,一人赏个窝心脚踹到一边。
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就在沈识单手钳住一个小子的胳膊时,身后一技闷棍带着风朝他砸来··“留神”左小刀纵身一跃扑了上来,生生替沈识挨了一棍,沈识赶忙回身去扶。
“没事吧”·“不干你们的事,滚”左小刀冲沈识吼道··凤小军一斜眼瞥见了一边的钢管,伸手够到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却不料刚起身,膝下却突然一软再次跪了下去··“喊停·”一个被撇断的尖锐碟片就卡在凤小军的脖子上,身后传来了个不大却寒意逼人的声音。
这割下来可是要人命啊!·凤小军吞了口唾沫赶忙大声招呼其他人:“别、别打了”·碟片的反光弄得凤小军睁不开眼,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充满了颤抖。
所有人听到凤小军的喊声都停下来看向他··就见先前一直站在角落里那个斯文白净的男人正手持锋利的半张碟片,直逼凤小军的喉头··看向南风的沈识颇为无奈地笑了下,心说这家伙还真是一点没变。
“他放你爷爷的鸟,你亲眼看到了”南风凑近凤小军,用不大的声音问道··凤小军恶狠狠地摇摇头··“那你凭什么这么说”·“小雨告诉我的她说她亲眼看到”·“小子,不是自己亲眼看到的,就都不能全信。”
南风的眼神缓和下来,将碟片从凤小军的脖子上移开··收敛了戾气,他就又变成了斯文的南老师··“小军哥——小军哥——”不远处一个扎着小辫子的男孩儿连跑带跳的从楼梯上下来,气喘吁吁地到了凤小军边上,“你爷爷,你爷爷醒了他说那鸟不是左小刀放的,是、是你二叔”·凤小军的大眼睛里透漏出茫然:“二叔那、那小雨为什么骗我”·“那天我心情不好,喝多了。
当时刘雨也在,她跟我说她喜欢我,要跟我在一起·我知道她是你女朋友,况且我也真对她提不起兴趣,就拒绝了·谁知道她趁我喝醉,拍了那些照片,不仅发给了一高学生处,还发给了你。”
左小刀忿忿道,“要不是你爸爸我平时成绩好,早被开了·”·“你、你他妈怎么不早说”·“你给我机会说了么”左小刀不屑地瞥了凤小军一眼,“况且就算我说,你信么”·这场骚乱最终以凤小军的道歉,画上了句号。
沈识的胳膊果然断了,被南风和左小刀还有蛐蛐儿、蝗虫和蚂蚱拥着去了琉县医院打石膏··凤小军这孩子愣归愣,倒也是个敢作敢当的,一路偷摸跟去了医院,横竖要替沈识交医药费。
经此一战,沈识的光辉形象算是彻底在左小刀和凤小军俩孩子的心中种下了,横竖要拜沈识当老大··沈识自是不想跟这群半大小子搞这些幼稚把戏,半哄半骂地将人轰走了。
临走前,左小刀给了沈识一个地址,让他明天到这里来拿书··沈识包扎完后,又陪南风到隔壁科室看了南译·此时的他躺在病床上,面色蜡黄,看起来只有小小一个。
沈识觉得南风长得不太像南译,还是更像谢晚云··南风与南译毕竟感情不深·父子间两相对望,寒暄的极为生疏客套·谢晚云拎着饭盒走进病房看见南风后,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一看便是近些天疏于打理··“小南你、你来看他”·“我陪沈识来办事……顺便看看你。”
谢晚云笑着挽了下头发,娇嗔道:“你这小子就是嘴硬,想妈妈了吧”·病床上的南译不知为何,突然间情绪激动,一副喘不上气的样子。
谢晚云见状赶忙将氧气管插进了他的鼻子里··在南风的记忆中,南译身材高大,神采奕奕·他能一把将自己架起来举过头顶,与床上这个病怏怏的纸片人完全不同。
父子间终究还是被一种奇妙的东西牵连着,南风的心里也随着南译的呼吸感到发堵··“外面等你·”沈识拍拍南风的肩,走去楼下的花园里抽烟。
南风给了谢晚云一个眼神,示意她楼道里说话··“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医生说,他没几天了·”·谢晚云从包里摸出一支烟,被过往的护士盯着,又放了回去。
“我想陪他走完最后这段时间·”护士走后,谢晚云还是把烟点燃了,长长吐了一口··“这是医院·”南风皱眉道··谢晚云挥挥手,让南风别在意:“我在医院旁边租了间房,合租,才400块。”
“也好,在这边起码不用担心老蛇他们了·”·“你还好么,儿子·打算在琉县待几天”·“明天就走。”
谢晚云透过窗子朝楼下的小花园看去,正看到坐在长椅上吸烟的沈识··“那小子,挺照顾你的”·“恩·”·“为什么”·南风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耐烦:“什么为什么”·“儿子你记住,这世上绝没有什么人会平白对你好,越是体贴越要当心。”
“没什么事儿我先走了·”·南风转身打算离开,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些钱交到了谢晚云手上:“这是温老师给我的工资,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行·”谢晚云也没推脱,将钱收下了··“照顾好自己,你瘦了·”南风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病房外的长廊。
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谢晚云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眼神变得柔软··她随地扔了烟头,转身回到病房中继续照顾南译去了··……·不知为何,今晚琉县的所有宾馆都异常爆满。
沈识和南风寻遍了大街小巷,最后只找到了一家开在逼仄巷道里的二层旅社··想也知道,还在用“旅社”这样名字的宾馆是得多有年代了··旁边开着家按摩店,红色小灯将旅社也映的红红的,有种诡异的暧昧感。
见到沈识和南风两个年轻男人站在店外,按摩小姐们如狂蜂浪蝶般的涌出,极尽搔首弄姿之态··“帅哥,洗头还是按摩呀”一个妆画的看不出五官的女人,用丰满的胸脯拼命往沈识的身上挤。
找宾馆的路上就有些尿急的沈识,不耐烦地冲旅社扬扬下巴:“我们住店·”·“我们家也可以住呀,这家旅社的老板娘可凶了,哪有我们姐妹好。”
沈识赶着上厕所,一把推开堵在他面前的按摩女,快步走向旅社··被推了的按摩女皱着眉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呸,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是个硬不起来的太监”·意识到南风还站在旁边,按摩女的脸上马上又堆上了甜腻的笑容:“小哥……”·南风赶忙摆摆手,逃离了按摩女们的包围。
……·旅社前台的老板娘,肥腻的脸上贴着许多黄瓜片·倒真如那些按摩女所说,一副不太好惹的样子··见到沈识和南风,不耐烦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串钥匙,扔给了他们。
“201,大床·”·“我们要标间·”·“我家只有大床·”·“……”·沈识看了南风一眼,有些尴尬道:“你……行不”·南风无所谓地耸耸肩。
二人接过钥匙上楼,打开房间的一瞬间再次僵住了··房间里的灯极为昏暗,甚至不如楼下按摩店的红灯亮·楼下的灯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内的环境渲染的格外暗昧。
当中摆着一张大床,被子像是从没晒过似得透着股难闻的霉味,借着微弱的光线还可以看到上面有些黄黄的痕迹··沈识也顾不上这些,二话不说先进了厕所·厕所的水池上锈迹斑斑,镜子碎了一大块,马桶上也有着许多黄色的污垢。
·沈识长出一口气,想着赶紧解决了生理问题,不到憋急了就再不进来··岂料人在越急的时候就越容易出乱子,沈识裤子的拉链好巧不巧的在此时被布料卡住了。
- cao -……·沈识的右胳膊上还打着石膏,仅靠一只左手根本解不开这卡住的拉链··面对这种情况,他又不敢使劲去拉或是硬生生地脱掉,唯恐一不小心把拉链扯坏,那明天估计就得大开文明链,当街耍流氓了。
可此时的尿意已经到了临界点,再不泄洪恐怕就会有更恐怖的事发生··沈识面对着眼前斑驳的马桶,只觉得欲哭无泪··他咬咬牙,终于出了声:“南风……你、你来一下。”
坐在床边角的南风闻言应声起身,推开厕所的门·只见沈识一脸隐忍地看着自己,从耳根到脖子都红红的··“怎么了”·沈识低头看了眼自己开了半截的裤链,尴尬道:“帮、帮我一下。”
“什么”南风盯着沈识的中心部位一怔,不知道他要让自己帮什么··沈识怕引起误会,慌忙解释:“帮我拉下裤链,塞进布料了,我一只手弄不开。”
“啊……哦·”·南风蹲下身,伸手去摆弄沈识的裤子拉链,发现的确是塞进了布料··“你等下,我帮你弄开·”·“嗯,谢了。”
南风认真地解着沈识的裤子拉链,沈识直挺挺地站在那儿,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蹲在自己身下摆弄着拉链的南风··暧昧晦暗的气氛中,这副光景不由得就会让人想入非非。
沈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逼脑子,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突然又想起了那条梦中见到的红色的小蛇……·“好了·”南风终于攻克了拉链,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而比他还要长出一口气的,是沈识··听着厕所里的水声,站在外面的南风想起方才沈识的窘态,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识哥,谁说你是太监,我看挺厉害的嘛。”
厕所里的沈识脸“腾”地一下更红了,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被人调戏了·这人还是南风··第21章 第 21 章·这晚,二人几乎都是一夜无眠。
一来都不习惯与人同床,二来旅社的床垫是真的劣质,稍稍一动就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隔音就更别提了,楼下和隔壁你方唱罢我登场,“嗯啊哼哈”声在房间中立体环绕,搞得听众都不太自在。
“嘶,这隔壁是住了匹种马吧”沈识将胳膊垫在脑袋后头枕着··“识哥,你有没有过经常做同一个梦”·沈识摇摇头,他这人很少做梦,所以对每个梦的记忆都还挺深,就比如那条小蛇。
“我有·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总梦到一个卖针的瞎子要扎我,经常被吓醒·谢晚云一度觉得我是体弱招了东西,还找过有眼的人给我看·那人骗了她好多钱,弄了些乱七八糟的符纸非让我一日三次、温水服下。”
“呵,跟感冒药一个吃法·那你吃了么”·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怎么可能,我跟同学们说那符是保佑考高分的,五毛一块的全卖了,之后给自己换了个文具盒。”
南风在夜色中低声笑道··天蒙蒙亮时,他们才迷迷糊糊地睡了·待南风醒来,就发现自己被沈识整个人牢牢圈在怀里··他试着动了下,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
“识、识哥……”·“嗯”沈识闭着眼应道,他的嗓音在清晨听起来有些沙哑··“我去个厕所,你让下。”
沈识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南风困住了,慌忙抬手让他下床,低声道:“抱歉·”·厕所传来水声,沈识感受到自己的生理变化后大为尴尬··方才他似乎与南风贴的特别近,该不会让对方难堪了吧但又想想,好像是自己更难堪一些。
而洗手池前的南风正用冰凉的水接连往脸上浇,记忆里他睡着睡着觉得冷,就有一双手将自己往怀里搂·那里很温暖,他便主动将整个后背贴在了沈识的胸膛上··想及此处,任凭水有多冰,他的脸也还是在发烫。
二人在一家包子铺简单吃了点早餐,便按照左小刀给的地址去往他家拿书··左小刀家住在一个统一安装着绿色纱窗的老家属院里,他一早便站在楼下等着他们了。
“沈识哥,我爷还留了封信给你·”今天的左小刀穿着一身琉高的校服,比昨日的他显得书卷气了许多··他将一封牛皮纸信封连同善本一起交到了沈识手上。
沈识大概翻阅了几眼,就认定左乎留给他的这件礼物果然珍贵无比·他又将那封信拆开,上面苍劲有力的字却只寥寥数语··——“吾孙顽劣,少年意气慕横行,恐其蹉跎一生。
惟愿吾友多为照管,不求其大展宏图,只愿今生平安喜乐·左乎敬上·”·原来赠书背后,竟是左乎要托孤可沈识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也就是个随波逐流的底层混混,又怎么带给左小刀平安喜乐·左乎老爷子这次怕是真的看走眼了。
“你家除了爷爷,还有其他人么”沈识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左小刀的脸上一片淡漠:“爹死娘嫁人·”·“那今后什么打算”·“老头子留了笔钱给我,怎么着也能撑到高中毕业,之后就再说呗。”
左小刀从书包里摸出一盒烟,给自己点了一支徐徐抽着:“我辛辛苦苦赚钱给左乎那臭老头治病·他倒好,招呼也不打一声,脖子一歪就挂了·好嘛,钱又全他妈退我了。
也不想想,他都不在了,我还要这些钱干嘛·”·“生死有命·”南风拍了拍左小刀的肩膀,顺手将烟拿过去叼在自己嘴里,“未成年不要抽烟。”
左小刀被南风逗乐了,他很难将这个人与昨天拿着碟片直逼凤小军喉管的人合为一体··“你爷爷信上说,让我日后好好照顾你·我收了他的礼,就不能不管你。
以后逢年过节或是放假了就到安城来找我·”·左小刀本就因昨天的事对沈识很是钦佩,听后就如同被头狼召唤了的狼崽子般,对这样的安排欣然接受··“一言为定,老大。”
“喊识哥就成·”·沈识瞄了眼左小刀衣服上别的校徽:“琉一高,你学习不错啊”·“还成吧,偏科。”
“好小子有出息,你爷爷多心了·纸笔给我·”·左小刀取下书包,撕了页作业本的纸递给沈识··沈识边写边交待:“拿好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快上学去吧·”·左小刀接过沈识写有地址和电话的纸塞进衣兜,点点头:“成,暑假见·”·看着左小刀远去的背影,沈识自知日后怕是要跟这个少年栓在一起了。
但他挺喜欢这孩子,直觉告诉他,左小刀将来没准也是号角色··“任重而道远了,识哥·”·南风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沈识回头夺过南风手里的半截烟:“伪君子,你也别抽了。”
……·二人之后坐最近的一班车回到安城·南风从谢晚云那里拿了钥匙,打算直接回家,两人便在车站前分了手··这此前,沈识的电话就震个没完。
他掏出手机看了下来电,脸瞬间就黑了··……·乐无忧,老蛇腆着肚子坐在包房里·另外有两个一胖一瘦的人正站在一旁向他汇报着什么··这两人正是当日随黄毛一起在飞龙溜冰场与河西区那伙人起冲突的家伙。
沈识推开门的瞬间,就认出了他俩·当下便知那日自己担心的状况还是发生了··“阿识来了”老蛇挥挥手,示意两人先出去。
又拍了拍自己边上的位置,示意沈识坐下··“好久不见,老哥·”沈识点点头··“阿识啊,先前你一直说身子不舒服,最近怎么样了”·老蛇装模做样的给沈识倒了杯茶,皱眉道:“乐无忧没了你可不行啊,这些个小王八蛋没一个成事儿的”·“您夸张了,我看刚刚出去那俩兄弟就不错嘛。”
沈识淡淡一笑,“突然找我,出什么事了”·“可不,这事儿还真的就只有你能帮老兄我了·”老蛇嘬了口茶,低头的瞬间目光中释放出冰冷的光,“老弟似乎不少人惦记呀听说连河西的那只灰耗子都对你青睐有加”·果不其然,自己让人卖了。
“原来是这事儿,蛇爷怕是多心了·”沈识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端过茶碗,喝了一口,“当年我在巷子口,把个半条命的乞丐扛去了医院·后来才知道他就是灰五爷,就这么认识的。”
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哦如此说来,你还是他的恩人喽”·“不过也就是靠这点面子罢了。
他知道我在乐无忧办事,这些年便也没跟我多有往来·”·老蛇看了沈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突然放大,使劲拍了拍他的肩道:“阿识啊,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实不相瞒,那只死耗子当年就是靠做梁上买卖得了名。
为了压制我,这小子把我的一件东西拿走了·这些年来,我一直苦于找回那东西,但河西根本就是块啃不动的骨头·这下好了,有你在,我这块心病也到了该放下的时候了。”
“蛇爷是要我从灰五爷那里把您的东西取回来”·“正是阿识啊,办好此事,老哥少不了你的好·”·“不知道您被偷去的是什么东西”·老蛇的眼神倏地一凛,从牙缝中逼出几个字:“乐无忧的账本。”
“阿识,近来总有人说你跟河西那伙人为伍了,我不信·这次正是你证明自己的机会,可要把握好呀·”老蛇半真半假地玩笑道··“若这次我能帮你找回你要的东西,蛇爷可否可以应我一件事。”
“你说·”·“19岁那年,受您的恩我才免了我那混账老子欠下的账·这些年在乐无忧,也是只要您一句话,我便会去拼命·如今,实话说我也过够了这样不安定的日子。
只想开个普普通通的小店,当个安分守己的小市民,把我妹抚养大·我想老哥答应我,此事过后,放我离开乐无忧·”·老蛇坐在沙发上,他的头藏于晦暗的光线下,看不清神情。
片刻后,他才叹了口气,开口道:“一言为定·”·沈识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乐无忧·待他走后,老蛇挥手叫进来了一个人,用冰冷的语气吩咐道:“给我盯着他。”
“明白·”·老蛇心知,沈识这小子贼的很,时刻得提防着被他反将一军··第22章 第 22 章·老蛇的承诺,沈识信不过·信不过,也还是得赌一把。
撩开盛清风修锁店的门帘子后,沈识遇到了个熟人,面馆老板陈文武··二人正就着一只烧鸡喝酒聊天··见到沈识,盛清风与陈文武都有些意外·盛清风意外的是沈识的突然造访,陈文武则是意外怎么哪儿都能遇见这小子。
“老哥、六叔·”沈识冲二人点点头··“怎么,陈文武你占我便宜啊·”耗子瞬间不干了,起身拉着沈识往边上一坐,问道,“怎么他就是你六叔了不成,要不你管我叫爹吧”·“死耗子,一把年纪了还在乎这些虚头八脑的东西。
阿识别介意,呼喊乱答应嘛·怎么,你们认识”·“呵,他在乐无忧做事,只差白刺猬就认齐活了·”·沈识的事,陈文武从南风那里多少听过些。
知道这小子虽然在乐无忧做事,同老蛇却是天壤之别,是个有血- xing -、讲道义的好汉子··“来,阿识,喝点儿”陈文武洗了个杯子放在沈识面前。
“不怕一身酒气,回去被你家美人儿踹出被窝”耗子在一旁打趣道··陈文武挥挥手:“别提了,我家温老师期末加班,留我一个独守空房。
不然哪儿有闲工夫来找你这个死瘸子”·“滚蛋,看你这妻奴样儿,还有点黄二爷的样子没·”·陈文武眨眨眼,反问道:“黄二爷是谁”·盛清风一技白眼飞过来,懒得再与他说,继而看向沈识:“阿识突然过来,遇到什么事儿了”·沈识点头道:“说来话长……”·电视里的女明星娇滴滴地歌唱着爱情,沈识就着酒从那日飞龙溜冰场开始讲起,把老蛇怀疑自己并且要求他来盛清风这里取账本的事全盘托出。
陈、盛二人的表情也由轻松逐步变得严肃起来··“老蛇答应我,无论用什么手段,只要将账本交给他,就放我离开乐无忧·”·“你信不”盛清风挑眉道。
“不太信·”·“那你为何还来找我”·“就算不信,也还是得试试·”沈识沉声道··陈文武脸上不动声色,手中的酒杯已悄然握紧,随时准备出手。
盛清风倒依旧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我倒想听听看老弟的想法·”盛清风抿了口酒··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动,沈识迅速朝窗户瞄了一眼,低声道:“五爷、二爷,借一步说话。”
……·修锁店的里屋是个四面封闭的空间,里面摆满了五金杂货·三个大老爷们儿往里一站,瞬间占据了大半空间··“你小子被人跟了”盛清风问。
沈识点头:“老蛇疑心极重,八成交待了人,但凡我对他起二心就要对我下手·”·陈文武沉声道:“倒是他的做派……”·盛清风:“这里四面不透风,足够安全。
阿识你是什么想法,不妨直说”·沈识看向盛清风,伸出手指比了个“三”,开口道:“那日盛老哥出了三招,让我自己选·现下我有了主意,便是要学盛老哥你,求个平衡。”
“怎么说”·“我知道老蛇多年来不敢招惹你,一是惧怕你和六叔联手,又暗中- cao -控着河西的势力·更重要的,是你手里掌握着制衡他的东西。
这东西于你而言至关重要,我肯定不能挪为己用·但老哥明白,老蛇真正忌惮的是那些数字而非账本本身·”·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你的意思是,一式两份”·“是。”
盛清风摇头:“你我不同,我有河西这么多弟兄,倒不惧老蛇真敢怎样·但你若拿了账本,他很可能会直接杀人越货,这并不平衡·”·“我会把东西藏好,告诉老蛇但凡他敢设难,我便会让其他人先他一步得到账本。
若他来难为老哥,你也大可以直截了当的告诉他,你已留下后手,我则假装不知情·”·“年轻人,太天真了·”·“总还是要赌一把的。”
沈识看向盛清风的眼神十分笃定,“我真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盛清风盯着沈识看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就按你说的做吧·”·盛清风起身走向货箱,回头对陈文武道:“棒劳力,过来搭把手。”
三人将货物一个个搬开,盛清风从最下面一个上锁的箱子里取出了一本黑色的软皮账本,吹了一下,尘土飞扬··“一式两份就没必要了,毕竟能对老蛇造成直接威胁的只有这本。
你若真拿个‘赝品’给他,他铁定能看出来·到时势必会对你不利·”·“老哥,这不合适……”·“我说过,必要时我会助你。”
“那你怎么办”·盛清风咧嘴一笑:“老蛇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真当一个账本就能说的清楚只是他不知道我还掌握了其他的事罢了……爷‘贼王’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沈识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冲盛清风狠狠抱了个拳··那之后,三人将喝酒的地方从外屋搬进了库房··酒过三巡,盛清风明显有些上头··他红着脸给陈文武与沈识又倒了碗酒,自己则是率先喝完了他的那杯。
“二哥,这些年来我心里一直压着个事儿,咋想都想不明白……”盛清风揽过陈文武的头,与他面贴面的盯着陈文武的眼睛··“你说。”
“我总觉得胡爷的死不对劲儿·”·陈文武的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话不能乱说·”·“没乱说·你还记得胡爷病死的女儿不胡爷死后没几天就是他女儿的祭日。
照往常,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兴师动众的准备好些东西,到女儿的坟前祭拜·即便犯事儿了要自杀,也该在给女儿扫完墓之后才对·可他却选择了在那之前……”·“有可能是他觉得自己就要去陪女儿了。”
陈文武皱眉··“那也不对·如果要去陪女儿,应该到女儿的坟前上吊的·可他却选择了离她墓地还有一段距离的野郊……”盛清风思及胡爷,话又到了伤心处,不禁咬牙道,“我总觉得这事儿跟老蛇脱不了干系。
大哥一向谨慎,怎么就偏偏等我们都不在的时候摔了跤呢……可我这些年来一直在查,还是没能找到确切证据·”·“耗子,你喝多了。”
陈文武没把话继续说下去,但他和沈识的心中此时都对盛清风说的话起了疑··……·沈识后半夜才离开了盛清风的锁店,带着账本顺便还借着酒意在附近抓住了那个老蛇派来听墙根的伙计。
这伙计经不住沈识的几番折腾,将老蛇派他来监视沈识,若他敢耍花招就想办法做了他的事一股脑全说了··沈识心说老蛇大概也是年纪大了,脑袋不灵光·派了这么个货色过来,也不知是在看不起谁。
现下正好,也为自己之后的打算多了个说辞··沈识扭着这伙计回到乐无忧后,老蛇的脸色变了一变··“蛇爷这么做,怕不讲究吧”沈识将那伙计往老蛇面前一推,抱臂看向老蛇,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阿识,有误会·你听我跟你说道说道……”老蛇的脸上堆满笑意,佯装痛快地挥挥手··沈识用手势示意老蛇不必多说:“蛇爷怀疑我,我不怪你。
毕竟是我没告诉你盛清风的事再先·”·“欸阿识是明白人·”老蛇冲沈识比了个拇指··“东西我已替您取到了。”
“哎呀,人才啊……说,你想要我怎么报答履照约定是吧,没问题·”·老蛇边说,边伸手示意沈识将东西交给他。
“蛇爷,东西就在我这儿,很安全·我已将它藏到了一个只有我才知道的地方·我保证,只要你能让我痛快地离开乐无忧,一年后我定将东西双手奉还。”
老蛇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来不及收回,语气却先- yin -沉了下来:“老弟这是诚心给我摆了一道”·沈识摇头道:“老兄,我单纯只为求自保。
原本也不需走这遭的,但……”沈识默默看了眼那个被老蛇派去监视自己的伙计,沉声道,“一年时间,我会离开安城,东西也会重回老兄手上·”·老蛇看向沈识的眼睛里像是要喷火,自己担心的事儿还是来了。
派出去的无能小子办事不利,又或者说是沈识的确难对付··如今是他先欲对人不利在先,落下话柄在沈识手上,也不便当场发作··老蛇眼珠一转,脸上再次有了笑:“是哥哥不信你在先,你这样对哥哥,我也没啥说的。
希望你帮我将那东西保管好了,我吸取教训,这次肯定信你”·“谢成全·”·老蛇一脸惋惜地看着沈识:“日后没了我跟乐无忧,你的日子怕会过的艰难。
但老哥还是祝你前程似锦……”·沈识当即开了瓶酒,“咚咚”灌了个见底·随即伸出三只手指对天立誓道:“一年后,我定将老哥的东西双手奉还,到时再给您赔罪若不守信,天打雷劈。”
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沈识转身离开乐无忧,走过舞池与人群,只觉得那嘈杂的音乐正在一点点远离自己··他明白,现在才是最需要提高戒备的时候。
而他身后的老蛇望着沈识离开的背影,咬牙将方才的“祝福”补了全:“祝你前程似锦,死无葬身之地……”·老蛇的手上,拿着一张小女孩的照片。
是小兔··第23章 第 23 章·沈识从乐无忧一出来,就直接去了小兔的学校接她放学,路上还打了个电话给南风··沈识:“我从老蛇那儿出来了·”·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后,传来了南风淡淡的声音:“恭喜你,识哥。”
“总觉得这一切太顺理成章了·你最近行事要多加小心,老蛇知道我俩有往来,我担心会生事故·”·“知道了·”南风顿了顿,轻声道,“我今天得再回琉县一趟,南译走了。”
“你……节哀·”·“嗯,我还好,就是谢晚云- cao -劳了这么久给累病了·人现在躺在医院里·”·“那你岂不是要顾着两头能行么”·“温老师应该会过来,但最近学校事情多,可能得连夜走。”
电话这头的南风倚在窗边,吐了口烟看向头顶那些错综复杂的电线,脸上露出倦色··沈识深吸口气:“我现在去接小兔放学,之后跟你一起去琉县·”·“太麻烦了,我一个人能行,放心吧。”
“我也有心带小兔到别的地方呆一阵,就这么的吧·”·南风心里颇为感动,心想这段时间可能让沈识带着小兔暂时离开安城也是件好事,便点头应了下来:“好,那晚上咱们车站见。”
挂了电话,刚好打起了下课铃·沈识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小兔和几个孩子一起蹦蹦跳跳地跑出来·见到自己后,小兔笑着朝他飞奔过来,伸开两手让沈识接住她。
“哥,跟你说个好消息老师让我明天代表我们学校参加市里的小主持人大赛,全校只有一个名额被我得了”·“可以啊,我妹虽然学习不咋的,但旁门左道样样精通。”
沈识半夸半损地摸了摸小兔的头··“明天我要穿那件红裙子,好不好”小兔激动地扑闪着她的大眼睛··“小兔,明天哥给你请个假,陪哥去趟琉县,比赛以后有的是机会参加。”
小兔像是没听懂沈识说的话,愣在那里,过了半天才跺着脚大喊出声:“凭什么呀”·沈识耐着- xing -子解释道:“南老师的爸爸去世了,妈妈也病了。
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得去帮忙·你不是最喜欢南老师的么”·听到是南风的事,小兔瞬间就平静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陷入纠结。
她想离开安城出去玩,更想见到南风·但也实在不想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甚至都能看到自己获得优胜后,老师们的赞扬和同学们羡慕的眼光……·“我们能等比赛完了再去不”小兔看向沈识的目光中满是乞求。
沈识摇头··小兔的大眼睛里瞬间含满了眼泪:“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想参加这次比赛,我都跟老师说好了,要拿第一名为学校争光。”
说着说着,小兔便抽泣起来··看着妹妹可怜巴巴的样子,沈识也着实不希望她陷入两难·默默叹了口气后,沈识打给了黄毛··“黄毛,来我家一趟,有重要的事儿得麻烦你一下。”
“得嘞,搁家等着·”·……·黄毛来沈识家还不忘拎了一大兜零食,全是小兔爱吃的·一进门,就见小兔可怜兮兮地站在一旁,沈识在闷声抽烟。
吓得黄毛以为出了什么事,赶忙上前一把将小兔抱在怀里··“识哥你干嘛呀,看把我妹妹吓得怎么又当着小兔抽烟”·沈识笑了下,随手将烟头掐灭:“没吓她,就是替她来找你帮忙的。”
“我妹妹的事儿,说啥忙都帮·”·“我晚上得去琉县一趟,本来要带小兔一起的,结果她明天有个小主持人的比赛要参加。
你帮我照顾她一天,之后把她带到琉县去,成不”·“我- cao -,我当什么大事儿呢又不是没帮你带过孩子”黄毛不屑地挥挥手,却发现沈识的表情凝重。
沈识:“我离开老蛇的事儿,你听说了吧·”·“听说了·” 黄毛敛去笑意··“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担心小兔的安危,原本我是一定要带她在身边的,但也不想让她留遗憾。
我知道这世上真心对小兔的除了我便是你了·兄弟,替我保护好她·”·黄毛难得正经地点点头:“明白你意思了·放心吧,豁了命都会看好她的。”
“谢了·”·……·当晚,南风如约在车站等候,却只等来了沈识一人··“小兔呢”南风皱眉问。
“她明天有个比赛,结束后黄毛会送她来琉县·”·“没问题么”·“放心吧,在小兔的事儿上,黄毛比我还- cao -心。”
沈识笑了下,但南风从他的眼中还是看出了几分担忧··“识哥,我看你还是留下吧·”·沈识轻拍了下南风的肩:“上车了·”·汽车发动,卷尘驶入夜色……·……··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沈识家中,黄毛陪小兔又一次排练完明天比赛的节目后,便把她哄上了床,盖好被子。
“小兔子,我就睡外面,有啥事儿你喊我啊·”·黄毛边起身边打算去关台灯,被小兔一把抓住·只见小兔拿被子盖住脸,只留两个扑闪着的大眼睛,甚是可爱。
“黄毛哥,讲个故事再睡嘛·”·黄毛抓抓头发:“我的那些故事,你不都听过了么”·“那就再讲个新的”·“我不会讲啊”·小兔眉毛拧起,抓黄毛的手加重了力道,嘴向上撅起。
“好好好,我想想啊……你喜欢听什么故事”·“苦情”·“……”·黄毛败下阵来,重新坐在床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苦情故事来。
只能信口开始瞎诌:“有个小孩儿,叫涛子……”·有个小孩儿,叫涛子··涛子自小死了爸,被他妈杀的·那天涛子他爸又一次喝了酒将涛子绑在凳子上,拿皮带狠狠地抽他。
抽累了,就喊涛子他妈端茶给他喝··涛子见他爸喝完那杯茶后没多久就开始浑身抽搐,最后尿了泡尿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涛子妈看着挂掉了的涛子爸,哭哭笑笑了一大通,便也喝下了那些茶。
不多久,也倒在了一旁··涛子全程看在眼里,没有哭也没有闹·那时候他还太小,并不知道死意味着什么·后来被邻居救下的时候,他听到隔壁大婶一口一个这孩子命苦啊,以后爸妈都不会再回来了,竟还有些高兴。
因为以后再也没人会打他了·那年涛子不到七岁,被村长和他媳妇儿收养了··村长家还有个比涛子大几岁的男孩,总变着法子的欺负涛子。
村长媳妇儿向着自己儿子,涛子在他家总吃亏··有一天,涛子把那个总欺负他的男孩骗到了粪坑,一把将他推了下去·涛子没想过,这么一推,那个男孩就再也没上来……·在村长媳妇儿哭天喊地的哀嚎声中,涛子意识到自己即将大难临头了。
便趁着混乱,逃离了村长家·沿着长长的火车道一直走、一直走……他记得自己特别渴,有人给他递了瓶饮料,他喝了之后睡了沉沉的一觉··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漆黑的小屋里。
还有四五个比他大点的孩子正用麻木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些孩子都是被一个叫三哥的人收养的,他给这些孩子饭吃,还给块遮风挡雨的地方··但孩子们也需要帮他做事,仗着自己是小孩,专门跟在别人身后摸些值钱东西。
三哥说他这个人奖罚分明,摸得多的就给肉吃,摸得少的就得挨揍··涛子想吃肉,便拼了命的练手艺·不多久,便成了三哥手下最能干的小孩,所有同龄的孩子都得听他摆布,涛子自此便再没受过欺负。
就这样,时间一晃就是八年··这晚,三哥被一群突然闯入屋子的人带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后来听人说,三哥的尸体在安河桥被人捞了上来,身子都泡烂了。
树倒猢狲散,原先跟着他的小弟兄们便开始各奔东西·这其中,有些人跟涛子建立了革命友谊,也对他十分佩服,便提出让涛子自己开辟一块战场,大家都跟着他干。
涛子也有个当老大的心,便拿出所有积蓄带着三五个人在郊区租了个平房,开始自己干·就在这一年,涛子遇到了他命中的贵人··那天下大暴雨,涛子坏了道上的规矩,被人追着打掉了半条命。
他满头是血的倒在了泥水里,不省人事·那伙追他的人以为涛子被活活打死了,心里一慌便仓皇而逃··昏迷不醒的涛子做了个梦,梦见盛夏老家那棵槐树上趴着的蝉,振着翅膀在耳边叫个没完。
他从井水里抱出个大西瓜,痛快地大口吃着,汁水留了满身··那蝉声渐渐远去,转而是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喊着:“哥哥哥哥”·涛子睁开眼,就看到一个扎着俩羊角辫的可爱的小女孩正蹲在自己面前,眨巴着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
“哥哥,你疼么”·小女孩把伞放在涛子头顶,替他遮雨·取下胸前别着的洁白的手绢,帮他一下下擦着脸上的伤口,嘴里还在不停地呼气。
涛子嘴唇干裂,看着小女孩肩上挎着的水壶吞了口唾沫·小女孩马上卸下水壶,将其拧开,喂到了涛子嘴边··“你是不是渴了”·涛子一把抢过水壶,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小女孩看着疯狂饮水的涛子,笑出了两个小酒窝·在涛子的眼里,那个小女孩就像是从天而降,要带他脱离苦难的小天使··“丫头,过来·”·身后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小女孩扭头看向来者,喊着“哥”地朝他飞扑过去·那个人看起来也就比涛子大一点,穿着校服,眼睛里透着股狼似的狠戾··“走了·”那人牵起小女孩的手,朝巷子另一边走去。
“哥,那个哥哥受伤了,好可怜呀”·小女孩挣开那人的手,回头看向躺在泥里,落水狗似的涛子··“这世上的可怜人多了,总不能每个都管。”
那人淡漠地瞥了涛子一眼,扯着小女孩的胳膊,把人往远处带·小女孩挣不脱他哥哥的手,只能三步一回头的朝涛子那边看··那两人的身影在涛子的眼中渐渐模糊,他觉得头蒙蒙的只想睡去。
手指突然发出一阵钻心的痛,赶走了涛子的睡意·一双皮鞋狠狠踩在了他的手上··“我- cao -,不是说死了么这不活的好好的”一只手抓住了涛子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耳边传来了冷笑,“涛哥,您不是牛逼么别像个死狗似的躺在这儿,起来咱们接着玩儿啊”·涛子动动嘴角,一口血痰吐在了那人脸上,嗓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娘的干他”·那人一把将涛子的头按在地上,他身后的人便围了上来你一脚我一脚的朝涛子身上狠命踹去··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此时的涛子只觉得意识在逐渐涣散,身上的疼痛也在一点点远去。
他明白自己可能活不到这场雨停了··小半辈子的时光在眼前走马灯,转了个遍儿竟发现没有丝毫值得留恋的地方··涛子忍不住笑了,笑的眼泪直流··“他妈的,够没够。”
一个身影突然挡在了涛子面前,是刚刚那个有着狼一般眼神的人··“一群人打一个,要脸么”那人冷哼道··“小杂种,还要命不”·带头的人本被那人的气场弄得有些犯怵,但看他还穿着校服,心想不过也就是个学生罢了,当即又横了起来。
那人也不多言,从怀里掏出把甩棍拎在手里,一副懒得废话、速战速决的样子··暴风雨中,那人当枪匹马与众人斗在一处·烟雨朦胧中他们的动作倒像是在跳一曲舞蹈。
那人出手快准稳狠,显然就很有实战经验·他接连躲避开其他人的进攻,直直向领头那人逼去,一把将其按住,并用胳膊肘狠狠箍住了对方的脖子··他冲涛子扬了扬下巴:“他给我,我放人。”
“小子,什么来历”·“乐无忧·”·听到那人自报家门,被其禁锢着的人瞳孔登时放大··“你是蛇爷的人”·“知道了就快滚。”
“滚、滚”·那人松开了手,带头的人也算识相,慌忙带着他的几个弟兄跑进了大雨里·谁都知道,在这座城里胡、黄、白、柳、灰无论哪个都别招惹·“还能站起来不”那人朝涛子走去,睥睨着他。
涛子点点头,咬牙撑着墙试图站起来,却膝下一软再次跪在地上··只听那人叹了口气,把涛子的胳膊一把架在肩上,搀扶着他慢慢离开了巷子··“我妹非让我救你,被那小丫头闹得没办法。”
“谢、谢谢·”·“你叫什么”·“我叫……”涛子只觉得一阵反胃,没来得及回答就倚着墙吐了起来。
“算了,也不重要·”·这晚,那人将涛子带到了自己家·小天使似的小女孩拿出了她所有的零食招待了涛子·那人煮了碗面,里面没肉只有一勺猪油。
但这碗面是涛子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那一刻,涛子觉得自己好像有家了·他发誓,这份恩情他迟早要十倍百倍的还给这对兄妹··……·“啧,讲完了。
好像有点少儿不宜·”黄毛咂咂嘴,有些懊恼··“黄毛哥,那个涛子不就是你么”·“当然不是,我哪有这么惨。”
“那你的故事里怎么还有我跟我哥”·“胡编的呗把别人的事儿和自己的事儿随便揉吧揉吧就出来了你不是非要听苦情的么”·小兔将小手伸出被窝,拉住了黄毛的手,认真道:“黄毛哥,我会对你好的。
等你老了,我就给你养老……”·黄毛心里别提多暖了,他揉了揉小兔的脑袋,把她的手重新塞回被窝盖好··“不早了,小夜猫子,快睡吧。”
小兔乖巧地点点头:“黄毛哥晚安·”·“晚安,丫头·”·黄毛拧灭了台灯,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愿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属于你,我的小天使。
第24章 第 24 章·车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在天空依稀有光的时候到达了琉县汽车站·沈识与南风下车后便直接去了医院··病房中并未见到谢晚云,他们就又朝着医院后那扇灰色大门里的太平间走去。
太平间外,谢晚云头发凌乱的站在门口抽烟·不施粉黛的脸色隐隐有了黄气,背也因身体不适有些佝偻··南风瞬间觉得,谢晚云老了··“去看他一眼吧。”
谢晚云朝铁门后看了一眼··沈识冲南风轻轻点了下头:“去吧,我就在外面等你·”·“好·”南风转身进了太平间。
谢晚云的目光透过南风看向他身后的沈识,脸上不动声色·待南风进去后,方才开口问道:“我儿子常受你照顾”·沈识点燃支烟,并不打算作答。
“为什么帮我们”谢晚云皱眉··“放心,我已经从乐无忧脱离出来了,没那么多- yin -谋·单纯就是挺喜欢南风的。”
“喜欢”谢晚云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与猜测··沈识懒得跟她说那么多,走远了几步兀自抽烟去了··琉县比安城温暖些,一树杏花攀过医院的围墙盛放着。
风一吹,花瓣便飘落下来,带着清晨潮- shi -的芳香··冒着寒气的屋子里,南风与南译见面了·先前便已有化妆师为南译修整过遗容,可不知是不是小城市这方面的技术不行,死后的南译长得跟活着的时候不太像。
南风甚至还仔细分辨了片刻才敢确认··前些日子见到他时,南风便已经心知他八成没多少日子可活了·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医生说,南译治疗时挺配合的,无奈病情发现的太晚,医生也没什么办法。
从管床的小护士那儿,南风听说南译在陷入昏迷前的一晚,拉着谢晚云的手大哭了一通·谢晚云像哄孩子似的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哼了一宿的歌儿··南译死前没受什么罪,甚至还在最后吃了顿饱饭,谢晚云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小护士感慨地问南风,他的父母是不是感情特别好··南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了下头··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记忆里,南译总喜欢安静地坐在阳光下的写字台前研究那些艺术文献,一坐就是一天。
谢晚云就会边站在阳台上晾衣服,边哼着歌·南译听到她唱,就会抬起头来跟着唱上两句,他们最喜欢唱的就是孟庭苇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空气里荡涤着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南……爸……”南风的喉结上下动了几次,最后还是轻叹了句:“这辈子就都算了,下辈子见吧。”
·太平间内,一生一死,冰释前嫌··……·小兔在掌声雷动中收获了市小主持人大赛的第一名,台下的黄毛激动地泪流满面。
按照要求,获胜者将要特别准备一个才艺展示,小兔表演的是独唱《捉泥鳅》··甜甜的嗓音随着伴奏轻快地唱着:“池塘的水满了,雨也停了·田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
天天我等着你,等着你捉泥鳅·大哥哥好不好,咱们去捉泥鳅……”·小兔跑下台,来到黄毛坐的第二排拉起了他的手,将他牵了起来:“小牛的哥哥带着他捉泥鳅,大哥哥好不好,咱们去捉泥鳅……”·观众席再次传来热烈的掌声。
黄毛看到不少家长都对他投来了羡慕的神情,嘴里发出“啧啧”的感叹声,多年来练就的厚脸皮顷刻间化作火烧云,傻笑着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抱起小兔转起圈来,小兔开心地朝大家挥着手。
黄毛是真的高兴,就跟自己被夸奖了似的·这辈子,他都没怎么被人认可过··比赛结束后,小兔跟沈识通了个电话汇报好消息·沈识夸了几句,就让她把电话给黄毛,叮嘱他尽快把小兔送来琉县。
黄毛:“放心吧,我们这会儿就往车站走·”·“成,我先去帮南风忙了·到地方了联系,我去接你们·”·“得嘞”·挂了电话,黄毛看向一旁气鼓鼓地小兔,拉了拉她的小辫子:“怎么了祖宗,咋又生气了”·“沈识太过分了他敷衍我”小兔不满地大叫。
“就是走,咱吃好吃的去,不理他黄毛哥稀罕你”黄毛牵着小兔的手,带她庆祝去了··……·晌午,长途车站外人头涌动。
黄毛和小兔吃饱喝足后便来到这里,准备买票上车··“小兔,跟好我别走丢了”黄毛拨开人群,紧紧牵着小兔的手··“恩”·售票处也是大排长龙。
也不知今天是不是赶上周末,都是周边城市的人赶着坐车回家··“借过借过”·远处突然有个穿军绿色衣服,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朝黄毛这边撞过来,恰巧撞开了黄毛和小兔拉着的手。
小兔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黄毛二话不说上前揪住那人的领子,破口大骂:“- cao -,你眼呢”·“兄弟兄弟、对不住啊”那人连连摆手道歉。
此时,先前在队尾挨个收钱的瞎子恰巧走到了黄毛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只听他随身带着的喇叭里发出震耳欲聋的歌曲,那瞎子边点头哈腰,边随着喇叭里的音乐跟着唱。
手里的盲杖敲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迅速而清脆的响声··“都他妈起开”黄毛推开挡路的男人和瞎子,找后面方才被撞倒的小兔,却发现此刻眼前只剩下川流不息、行色匆匆的人群……·黄毛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
他在人群中慌忙穿梭,眼前阵阵发黑··瞎子的盲杖、刺耳的歌曲、穿绿色衣裤趁他不备就不知所踪的身影,一切的一切都在他脑海中快速倒带,最后都汇成了一个事实——被人下套了·时间推移,车站的人不减反增。
在挨个抓着行人询问却一无所获后,黄毛站在车站的广场中央拨通了电话··“喂,识哥……”·话未说完,这个大男人便在众目睽睽下撕心裂肺的痛哭起来。
……·沈识沉着脸看向“本日无班次”的车站公告,眼睛通红·虎口被自己生生掐出了血··这期间,他还接到了一通电话·那边的人表示小兔现在在他手上,沈识胆敢报警的话就立马撕票。
他让沈识即刻交出账本,并威胁其自我了断、以绝后患··眼前的牌根本就是明着打,一直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束手无策之际,沈识只听身后一阵急促的刹车响。
“识哥,上车”·沈识应声回头,就见左小刀从一辆破夏利上探出了头··沈识二话不说拉开后座,坐了上去··开车的是凤小军,冲沈识点了个头后便一脚油门将车开了出去。
“是南风哥打电话给我们的,他说他随后就到·”坐在副驾驶的左小刀快速解释道··“放心吧老大,我开车可比那破中巴快多了”·“凤小军,你闭嘴。”
左小刀从后视镜里看到沈识凝重的神情,示意凤小军少说话·他不禁担忧起周末从琉县到安城的路况来,方才出发前还看电视里说,国道上正在堵车··虽然心急,但左小刀嘴上还是安慰道:“没事的,识哥。”
“就是就是还有我跟小刀呢”凤小军在一旁插嘴道,继而将车开的更快了··……·黄毛哭了一通,脑子清醒了不少。
纵然刚刚沈识在电话里一再吩咐他不要冲动等自己回来,黄毛也还是觉得眼下这情况他是绝不能坐以待毙的··他抬起胳膊抹了把额上的汗,随手抢过一个老头没来得及停好的自行车,咬牙朝着老城方向飞速骑去。
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暂未营业的乐无忧内并未见到老蛇的身影,在前厅拦住黄毛的是他自认为好兄弟的红毛和绿毛··“黄毛,你冷静”·“闪开,我要见蛇爷”·红毛和绿毛交汇了个眼神,并未给黄毛让出道路,反而并排堵在了他面前。
“几个意思”黄毛- yin -沉着脸道··“哥们儿,是蛇爷让我们在这儿等你·他说……”红毛吞吞吐吐,面露难色。
“说什么”·“蛇爷让你少管闲事,小心引火上身·”绿毛出声劝道,“黄毛,这事儿你就别管了·你不管,咱以后还能当兄弟”·黄毛怒极反笑:“你的意思是说,这事儿我要是管了,你们就要跟我恩断义绝”·“黄毛,你体谅体谅我俩,大家还都想在乐无忧继续混饭吃呢。”
“是啊,跟蛇爷对着干可没好处啊·”·“我他妈要是不呢”·“那你、你就别怪我们了……”·黄毛咧嘴笑了,因焦虑而揪着自己头发的手露出青筋,显然已濒临爆发边缘。
“当初大家都是一起混的·我以为咱们是兄弟,你们的心就跟我一般齐·成吧今儿大家也算都明白各自心里是咋想的了,红绿灯就此解散,祝二位日后大有作为”·黄毛话落之际,一拳挥向红毛的脸。
红毛重心不稳撞倒了身后存放空啤酒瓶的筐子·酒瓶发出粉碎的响声,绿色的玻璃碴洒了满地··“- cao -”·绿毛见状,抄起一旁的啤酒瓶就朝黄毛头上砸。
黄毛一个闪避,躲过了绿毛的攻击·随即顺着绿毛的劲儿拽着他的头发直接荡了出去·绿毛被自己来不及收的力道带着撞向墙边,发出“咚”地闷响。
眼见黄毛是铁了心了,红绿毛也不再多加劝说,脸上尽显凶狠之意,将黄毛双面夹击,招招朝人要害··“黄毛这小子疯了,直接抓了交给蛇爷处置吧”·“黄毛,是你先要跟咱们翻脸的大家都为了生活,别怪兄弟了”·“废他妈什么话”·不知冲突之间是谁触碰了灯球的开关,炫目的灯光开始拼了命的狂闪。
明灭之间,红、黄、绿三个颜色的头发在舞池中肆意跳动,而黄毛眼前浮现出的却是历历在目的兄弟情深··曾几何时,年轻的他们也像现在这样,在舞池中央随着动感的音乐大笑出声,肆意挥洒着汗水与激情。
那才是他以为的快意恩仇、热血江湖··却原来,只有他一人当了真··第25章 第 25 章·也就是因为救人心切,猴似的黄毛仅凭一己之力居然撂倒了两个在身高体重上都绝对碾压他的大块头。
他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吐出口血沫:“不打了,告诉我老蛇在哪儿”·“蛇爷有生意出去了,不在这儿·”没等红毛、绿毛开口,黄毛身后传出了另一个声音。
是老蛇的心腹,人称蟾蜍··“黄毛,不是蛇爷没给机会·沈识藏了他的东西,还以此来威胁·你说他老人家能不恼么”蟾蜍眼中含笑,慢条斯理道。
“这些年来,但凡沈识想离开乐无忧,蛇爷就派人在他妹妹身边转悠·他这么做全是为了自保,并没想威胁谁”黄毛虽然不清楚这之间的事,但坚信沈识绝不是那种背信弃义之人。
他这么做,一定是不得已的··“天真了兄弟那天沈识来乐无忧,拿着蛇爷的把柄跟他谈的条件可比这贪心多了,他要的是整个老城的盘子。”
蟾蜍不慌不忙地叼了支烟,继续道,“他还联合了河西耗子的势力,打算一举将蛇爷端了·”·“蒙他妈谁呢”·黄毛直接笑了,以他对沈识的了解,他近些年巴不得跟这些人都断了关系。
还怎么可能去做这种抢地盘、争天下的事儿··识哥是个狠角色,唯独就是对“当流氓”这事儿没野心··“蟾蜍哥,蛇爷要是真对沈识有意见,可以直接找他去。
抓一个小女孩,就不太讲江湖规矩了·”黄毛从兜里掏出个打火机,往蟾蜍身边凑了凑,弯腰给他点上,劝道,“全当卖兄弟我个面子,把那小丫头放了吧……”·蟾蜍任由黄毛帮他点燃烟,脸上尽是副看戏的表情。
末了,他拍了拍黄毛的肩,笑道:“哥欣赏你,别说不给你面子·这样吧,你既然说江湖规矩,那咱就按规矩办事·今儿晚上城郊赌人头,赢了我放人。”
“妥了”·“可要是输了……”蟾蜍看向黄毛,举起的手朝自己太阳- xue -比了个打枪状,嘴里发出一声短促地“砰”。
“就麻烦老弟别让我们动手了·”·黄毛凝着眉沉默片刻,沉声道:“这事儿蛇爷认不”·“这就是蛇爷的意思。”
蟾蜍点头··黄毛舔舔被自己咬出了血的干裂嘴唇,转身离开乐无忧··黄毛:“今晚城郊,不来是狗·”·……·临近傍晚的安城突然刮起一阵妖风,不及片刻便雷声大作,豆大的雨点断了线似地往下落。
琉县通往安城的国道上本就拥堵,这会儿又因一辆桑塔纳打滑造成了连环追尾·凤小军的车被堵在车队后面,双手愤恨地砸着方向盘,却也只能干着急··车内外温差较大,玻璃上蒙上一层雾气,沈识- yin -沉着脸一动不动地看向窗外,对面的车流都变成了斑驳的影子。
左小刀的电话震了几下,他掏出手机,来电显示:南风哥··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小刀,你们到哪了我看新闻上说回安城的国道上出了交通事故,你们没事吧”·“我们就在国道上……”左小刀叹了口气道,“都堵死了。”
电话那边停顿片刻后才出声:“你让沈识接个电话·”·“好·”·左小刀应声朝身后的沈识看去,却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道:“识哥,南风哥的电话。”
沈识接过电话,长出了口气后才将其贴到耳边··“南风……”·电话那边的南风在听到沈识用疲惫且沙哑的声音叫自己后,只觉得心里猛地一揪。
他贴着墙坐下去,视线中谢晚云正抱着骨灰盒坐在渐暗的天光中发呆··他放缓了声音,轻声交待着电话里的沈识:“识哥,你振作起来,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我知道·你安心陪好谢晚云吧·”·“你这样我怎么能安心呢”南风皱眉叹了声··他几乎都可以想象出沈识此时的状态,巴不得此刻就去到他身边。
曾几何时,自己竟变得如此在意他了··“识哥,别怕·”南风的声音就仿佛是在哄一个担惊受怕的孩子,“我在呢·”·……·离开乐无忧后的黄毛,马不停蹄地广散英雄帖,将素日里与他交好的把兄弟们都叫到了自己的出租屋里。
赌人头,说的通俗点就是打群架··双方彼此招兵买马,在约定的时间地点碰面,一赌输赢·人头的意思就是到场人数,这直接体现了号召者的声势与威望。
可以说,到场人数通常比个人实力更重要·只是这次,黄毛应邀的赌人头,赌的真是他的项上人头··黄毛的出租屋里东西很少,只有一张床、一台显像管电视和一张他从旧货市场花很少价钱淘到的破沙发。
平日里,黄毛但凡兜里有几个钱,就都拿来请人吃饭了·眼下那些不少受黄毛恩惠的流氓混混听说黄毛又要攒局,便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登门,清一色带着空空如也的肚子。
一时间,不大的出租屋就被挤得满满当当,完全不够盛下这么多人··黄毛对此颇为感动,心想也不枉自己真心待他们一场·当即将人叫到了被附近一家人租来当仓库的地下室里,准备开接头大会。
“黄毛,叫这么多弟兄是打算华山论剑啊”·“毛哥,是不是遇上啥事儿了”·“就是,说”·“哥不是喝酒啊”·四五十号人或站或蹲,手里都夹着根烟。
他们彼此间有的相互认识,有的彼此听闻,还有的是冤家对头··地下室里脏话荤话连天,一片嘈杂··黄毛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朗声说:“不瞒大家伙,兄弟今儿叫你们来的确是遇上点儿麻烦事……哥们儿今晚城郊跟人约了赌人头,想让大家到时帮忙充个人数!”·黄毛话音未落,人群中便爆发出一声笑骂。
“我去黄毛,我以为多大点儿事儿呢,搞这么大阵仗”一个胳膊上纹着个饕餮的大个儿站起身来,冲黄毛喊道,“时间、地点,老子刚好最近心里憋得慌,想找人撒撒火”·倚在墙上的一个光头,闻言抬头瞥了眼纹身男,冷笑说:“哟,这不文龙么上次老子卸你的那俩门牙,后来安上没呢来,张嘴让我看看”·“娘的赵光头,老子正找你呢”纹身男说着就要朝光头那边走,光头直起腰,方才手里用来削梨的刀被调了个个儿握在手里,冲纹身男挑衅似地招招手,“我看你是牙又痒痒了”·“诶,你俩有完没完了……灯笼巷那光头还有马市街那傻大个儿,好歹分清点场合,看清楚今儿是谁的主场。”
“怎么跟你老子说话呢”赵光头目露凶光地回头,却是微微一愣,“你小子也来了”·说话的黑矮子叫‘老虎钳’,据说杀过人、蹲过号,但最后不知究竟使了什么手段,居然安然无恙的从里面出来了。
此人独狼一匹,不好与人为伍,在菜场边上开一家汽修店,多数时候都是他想修,没人敢找他修·他就把自己那辆摩托车装了砸、砸了装的解闷··此前与黄毛也算不打不相识。
所有人都怕他,只有黄毛不怕·于是黄毛就成了他的朋友··当然,关于老虎钳杀过人的事儿,其实也是传言,终究真假难辨··见老虎钳都来了,其他人心里不免都开始有些打鼓。
如此兴师动众,黄毛到底是惹到谁了·“黄毛哥,晚上那伙人到底是哪一路的”有人忍不住发问了,在场的三教九流听后都默契地安静下来。
黄毛环视了众人一圈,方才开口:“乐无忧·”·乐无忧这三个字一出,所有人的神情就都有了变化·他们这时才明白过来,黄毛如此大费周章的把大伙叫过来根本一点也不为过。
蛇爷何许人也,在他们看来简直能一手遮天·虽然平时他们也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自成一派,但谁都不敢公然跟乐无忧的人作对·毕竟之前摆在众人眼前的,已有数多血淋淋的例子。
“黄毛,你不是一直都在乐无忧做事么咋、咋就闹掰了呢”问话的人全然没了最开始的底气··黄毛来回踱着步,观察着众人的变化,见状道:“一句话也说不清楚,反正这架是免不了了。”
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黄毛大手一挥:“放心,不勉强谁要是有顾虑,直接走就完了”·“那哪儿成要我说黄毛平日里待弟兄们不薄,眼下兄弟落难,咱们哪儿能往后退啊,大伙说对不”纹身男最先开口。
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你小子这回倒是说了句人话·”赵光头也跟着表态了··“就是不就是个破乐无忧么,咱们这么多人呢,惧他个屁”·“对”·“就是 ……”·人群的情绪被这么一煽动,气势瞬间又都回来了,毕竟谁都不想当着大家的面被当作孬种,只能梗着脖子跟着吼。
“黄毛,你说个时间地点,我回去拿了行头就过去跟你碰头”·“我也去再叫些个人来”·黄毛说不感动那是假的,用袖子擦了把脸道:“今晚十二点,城郊湖边。
我不会说话,回来一定请大伙喝大酒”·“妥了晚上湖边见,谁都他妈别怂”·“怂了是乌龟王八蛋”·“你小子现在叫那么大声,到时别被吓到尿裤子”·“滚你娘的”·三教九流的各路英雄跟着跟着的散了,地下室里转眼间只剩下黄毛一个。
他抬头看向高处那扇狭小的窗子,一道闪电在他的眼中猝然闪过··今夜,暴雨如注··第26章 第 26 章·午夜时分,暴雨仍是没见一点停的苗头,反而越下越大了。
雨水从头使劲往下浇,直迷眼睛·黄毛对面黑压压站着一片人,而这边却只有他一个··伴着雨声,耳边传来了沈识的话——小心哪天真就栽在‘义’字上。
他突然摇头笑了,止不住地笑··“这又是演哪出啊”蟾蜍故作一副眺望状,“黄毛,你的人头呢”·“少他妈废话”黄毛将手里的钢管往地上一撑,撸了把脸上的雨水,“下着大雨不许人迟个到啊”·对面传来一片笑嚷,甚是刺耳。
黄毛脊背发凉,好在天色为他的神情做了绝佳掩护··“要不今儿就算了吧兄弟,哥最后给你个机会,老老实实跪下给咱们磕仨头道个歉,就快回去吧你看天儿也怪冷的。”
黄毛握着钢管的手心出了汗,总打滑·他的另只手伸进衣兜,似是握住了什么,随即大笑:“放狠话,当你爷爷不会么倒不如你老老实实的从爷裆|下钻过去,再把小姑娘放了,兴许过会儿爷爷那帮子兄弟还能给你们条生路”·蟾蜍冲黄毛空空如也的身后扬扬下巴,戏谑道:“可你已经输了。”
黄毛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厉声道:“还没打你怎么知道”·蟾蜍摇摇头叹了一声:“啧,你啊你啊,作什么不好,非作死。”
随着蟾蜍一个手势,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瞬间一齐朝黄毛飞奔而去··黄毛大喝一声:“冲啊——”·只身迎头而上。
黄毛总觉得自己这架打得异常勇猛·脸上溅了血,被他放倒的人一个接一个·对方的痛呼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战歌,他甚至都还在心中给自己打着拍子··不知是谁挥出了一闷棍,正打在黄毛的后脑勺。
他的瞳孔瞬时放大,身体仰倒在地……·嗡嗡的耳鸣正在一点点扩散,化为了许多年前夏天的蝉声··……·“急急令,扛大刀,蜀国大将谁来挑”·“我来挑”·“挑谁呀”·“挑……”·“挑马超”涛子拿着树杈子朝那群黑猴似的小孩儿跑去,挥着手大声喊道,“我要挑马超”·“涛子来了,我妈说他们全家都有狂犬病,要咬人的快跑——”·孩子们一哄而散,大树底下瞬间就只剩下了涛子一人。
蝉依旧聒噪个没完,涛子低着头将拳头紧紧攥着,片刻后发出一声无所谓的轻哼··“切,一群怂包·”·太阳落山了,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涛子挥着手里的树枝,一人扮演着好几个角色··“急急令,扛大刀,吴国大将谁来挑”·“我来挑”·“挑谁呀”·“挑黄盖”·“来者何人”·“关云长”·“冲啊——”·天黑了,涛子也玩累了。
不远处的房子里传来阵阵饭香,涛子的肚子便也跟着咕噜噜叫个没完··“切,没劲儿”涛子丢掉了手里的树枝,一点一点的往家里挪着步子。
如他所料,男人倒在床上鼾声如雷,女人坐在灶边闷声痛哭··涛子揉揉鼻子,抱着柴生火、做饭……·这晚,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身穿战袍打了胜仗,小伙伴们都对他前呼后拥。
他是笑着醒的,醒时天还没亮··涛子借着微弱的天光,从男人身上拿走了一把零票,而后全换成了汽水请大家伙喝··那是涛子第一次有了朋友,被大家喜欢着的感觉真好。
他从早玩到晚,玩到树下最后又只剩下他一人·只是这次,终于有人愿意跟他挥手再见了··他在男人的毒打中没了意识,昏迷前都是咧嘴笑着的··原来有朋友,是那么幸福的事,就连面对拳头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变得勇敢了。
……·“蟾蜍哥,这小子咋没动静了”·“不自量力的东西·”·黄毛的领子被人拎起,像捡一件落进了泥水里的垃圾。
强强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三教九流·他的脸上混杂着泥巴与血,肿的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嘴无声地一开一合,像条离了水半死不活的鱼··“这小子嘴里嘟囔什么呢”·蟾蜍将耳朵凑近黄毛的嘴,试图听清他的话。
却只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疼从耳朵蔓延开来··“啊啊啊——”·匕首插进肚子的时候,黄毛发出一声闷哼·他觉得自己的肠子像是流出来了,但仍是没打算松开蟾蜍的那只耳朵。
第二下、第三下……他觉得疼痛正在一点点离他而去,那些自他飞溅而出的血都变成了老家树下随风飘零的桃花,带着最为绮丽的色彩··他好像听到了千军万马的声音,沈识骑着赤兔马带领着兄弟们飞奔而来。
黄毛咧嘴笑了,伸出手够向无人的身后·被他咬下的那只耳朵滚进了一旁的水坑沾上了泥··最后,蟾蜍还是听到了黄毛的话··“等着,我的弟兄们马上就来了……”·……·急急令扛大刀,吴国将军谁来挑·急急令扛大刀,蜀国将军谁来挑·急急令扛大刀,魏国将军谁来挑·……·这晚的雨停的毫无声息,蟾蜍眼见自己手上出了人命,捂着耳朵带着人仓惶离去。
第二天,拾荒的瘸子发现了荒草丛中的黄毛,已经凉透了··他大着胆子摸了下死人的兜,却只找到了一支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的棒棒糖··……·小兔是被陈文武抱着交还到沈识身边的。
南风在挂断电话后,还是决定把整件事告诉陈文武,请他出面帮忙··电话里,陈文武第一次听到南风用极尽恳求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心下当即了然,也不多说什么便连夜动用关系展开了行动。
“谢了六叔·”南风冲陈文武点点头··“我没帮上什么忙·小丫头很聪明,假装喝了绑他的人给的安眠药,趁那人掉以轻心,自己偷偷跑出来了。”
“哥……”小兔看到站在面前,眼睛布满血丝的沈识,小心翼翼地朝他张开了手··沈识一把将小兔狠狠搂在怀里,不发一言·可她仍能感觉到,那个抱着自己的身体此刻正在颤抖。
“哥……”·“乖,没事了……”·听到沈识开口,小兔此时才彻底放下心来,撇撇嘴委屈地嚎啕大哭··小兔的哭声成功渲染了每个在场人的情绪。
弥漫着甜腻百合花香的房间中混杂着了无生息的死气··花簇间,那个染着一头黄毛的家伙仍在没心没肺的笑着,就仿佛在嘲笑大家皆是一副丧家犬的可笑样子··牌位上的名字叫蒋涛,一个可能连黄毛自己都快忘了的名字。
“来,给你黄毛哥磕个头·”沈识牵着小兔的手走到玻璃棺前,施力按了下她的肩膀,“跪着·”·小兔懵懵懂懂地跪在蒲团上,仰头看向高出自己许多的玻璃棺。
她看不到里面躺着的人,但那压抑的气氛却让她的眼泪总也止不住··沈识就在小兔边上跪了下去,双膝贴着冰冷的地板··从南风的角度,他看到沈识眼下一团乌青,胡茬冒了出来,嘴唇也干裂破皮,整个人都显得极度疲惫。
他想上前安慰,却又不知此时要用怎样的语言才是合适的,最后只能选择沉默地站在一旁··“兄弟,小兔回来了·”沈识咬紧了后槽牙,继续道,“没大事儿,放心吧。”
说到后面,沈识的声音已经明显走调变得沙哑·他用手捂着脸,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过了许久,他才又重新抬头看向了那个笑的没心没肺的人。
“救人的办法那么多,可你就是想选你觉得最过瘾的是不”沈识取过摆在相片前的酒,用牙咬开瓶盖,给自己猛灌了半瓶,又朝地上洒了半瓶。
咧嘴笑了下,“都来了啊,兄弟们后来都到了”·左小刀和凤小军互看一眼,全都上前给黄毛鞠了个躬,抱抱拳··“黄毛哥,我是凤小军。
你是条汉子,向你学习·”·“黄毛哥,我是左小刀·我们来了·”·沈识起身,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南风赶忙上前,从后面托住了他。
“没事吧”·沈识摆摆手推开南风,径自走到玻璃棺前,将脸贴向棺盖··小兔也跟着起身,踮脚朝棺材里看去·黄毛哥闭着眼躺在里面,一动不动。
他的脸是那种蜡黄色,仔细分辨还能看到他嘴上镶着两条细细的铁丝··“黄毛哥哥,起来了……你起来嘛……”·年幼的小兔还不能完全理解死亡,只是直觉告诉她,黄毛哥要是再这么躺下去,自己就真要跟他分别了。
“南风,带小兔出去·你们都出去·”沈识倚在棺上,扭过脸背对众人··“识哥……”左小刀担忧地喊了声。
“出去·”·南风点点头,将小兔揽到怀里带着她走了出去··“走吧·”南风回头对众人轻声说··其他人见状,也都无声地跟着南风走出了灵堂。
屋中一棺之隔,只剩下黄毛与沈识两人··南风听到灵堂里传出了像是怕被猎人发现的受伤野兽哀鸣的声音,压抑喑哑、只能在气息中表达着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的心揪在一起,很想此时推门而入将那人拥入怀中。
但他了解沈识,明白此时对他最大的尊重与包容就是留他一人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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