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白昼边界 by 泠司(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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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白昼边界 by 泠司(4)
·“这种事情你自己做决定就行了,不用什么事都问我的意见·张嘴·”·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只蟹粉小笼包的谢景迟满脸呆滞··他记得秦深有一点洁癖,既然这样为什么要用自己的餐具而且他肯定,自己百分百碰到了对方的筷子。
秦深收回筷子,表情里并没有谢景迟想象中的嫌弃,“多吃一点,瘦得肋骨都出来了·不是说要给陆栩打电话吗”·谢景迟迷迷糊糊顺着他说的翻出陆栩的号码拨了过去,等待接通的途中,又被投喂了一只皮薄多汁的小包子。
电话接通,谢景迟神色一动,秦深很懂得见好就收,没再继续打扰他··清晨的房间很安静,能听见对面不规律的呼吸声··“陆栩·”谢景迟首先叫了他的名字,见对面没有直接挂断,这才试探- xing -地说明来意,“你今天有空吗”·“对你的话没有。”
呼吸声消失了的一瞬间,谢景迟急叫,“别挂,栩栩,别挂·”·“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电话又回到了陆栩的手里,谢景迟稍微松了口气,“你有空的话,我想跟你见一面,我保证,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陆栩的呼吸很乱,好几次谢景迟都怀疑他是不是偷偷在电话那边哭了··谢景迟在心里从一数到十,然后又从十数到一··他一共数了两轮,第二轮结束,陆栩终于又开口说话了,“几点钟,在哪里,事先说好,晚上我要跟我阿姨出去吃饭,没那么多时间给你。”
“中午,”谢景迟犹豫地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你要不要来……我家吃午饭来的话要不要我去接你……”·陆栩低低地哦了一声,“把你家地址发过来,我待会打车过来。”
·通话结束以后,谢景迟坐在座位上,游移不定地偷看秦深··他刚刚脑子一热就那样说了,回味过来才感到哪里不对,然而对面的男人似乎被他刚刚的说法所取悦,显而易见拥有一副好心情。
“谢景迟·”·被叫到谢景迟险些把面前的筷子碰到地上去··秦深弯起嘴角,原本在捡筷子的谢景迟一时看得有些愣了··“你考虑过什么时候去登记没有”·第42章 ·秦深送谢景迟到家以后才去的公司。
谢景迟拒绝了管家和李阿姨的好意,一个人在房间里收拾从酒店带回来的行李和书本··从考试的压力中解脱出来,不用早出晚归去学校,可以悠闲地做自己的事情的第一天,谢景迟就感到了一阵空虚和无所适从。
·临到饭点,陆栩给他发消息说找不到门,他二话没说拿着手机就下楼去了··离开空调房的一瞬间谢景迟就感到了窒息和闷热,- shi -热的空气贴在裸露的皮肤上,像一层糖做的外壳,黏得可以拉出丝来。
陆续坐在树荫底下的长椅上,无聊地踢着腿··谢景迟走到他身边,“栩栩·”·陆栩抬起头,谢景迟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眼角有点红,“哦。”
“原来你住这种地方啊·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知道·”·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楼,陆栩看了一圈周围,忽然这样说道··正在输密码的谢景迟手抖了一下。
输错了一位数字,删除的话又删多了,他抿起嘴唇,索- xing -全部推翻重输··“我不是故意不请你来·”他试图为自己辩解一两句··电梯门开了,陆栩直视着前方的金属墙壁,“那是什么”·“我之前不住在这里,准确来说这里是……他家,这几个月我一直住在这边,七文山的话我应该不会再回去了。”
察觉到陆栩的身体骤然绷紧了,谢景迟很轻地叹了口气,“你很讨厌他吗”·数字从小到大不断跳跃,谢景迟已经做好了陆栩不会回答的准备,然而陆栩又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也不是讨厌·”陆栩的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觉得……那个Alpha有点可怕,你都没注意到他看你的眼神吗”·“什么”·谢景迟想不出来秦深这样的人究竟是如何和“可怕”这两个字扯上关系的。
但不等他问出个究竟,电梯门就开了··面对一脸和蔼的管家,谢景迟不方便再说什么,而陆栩也表现得无可挑剔,从问好到对答,仿佛他们之间的那些矛盾并不存在,而他真的只是来探望同学。
“小迟跟我说你喜欢吃辣的和甜的,不过他刚生病,吃不了有刺激的东西,所以只能这样·”·午餐的菜色一半辛辣一半清淡,中间好似有条泾渭分明的线,过来上菜的管家这样解释道。
正要下筷的陆栩停住,“他怎么了”·“发烧,烧得好厉害,浑身都是烫的,都能煎鸡蛋了·”·管家说起谢景迟昨天在考场外面晕倒的事情,谢景迟不想让陆栩认为自己是在卖惨,赶紧把话题扯开。
“我没事,而且烧已经退了·”·过了会,他无意中发现陆栩一直在往自己这边瞟··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空气因为尴尬而停滞了,陆栩僵在原地,然后跟没事人似的把脸转到了另一边。
午餐过后,谢景迟把陆栩带到自己的房间,说是有话要和他说··离开无关人士的视野,陆栩的脸登时垮了下来,不复人前的笑容··“有什么要说的就现在说吧。”
他双手环胸背靠房门,冷冷地望着谢景迟··“也没什么可说的·”谢景迟攥着的手指松开又握紧,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就跟你看到的差不多,我只是装得成绩很差,考试故意考砸,平时作业明明做了但是交上去的都是错误答案。
哦对了,那天的竞赛题也是我自己做的·”·陆栩面无表情,“你没什么可说的就让我说·”·“好·”谢景迟哪里敢说不好。
“你为什么要跟我交朋友”·“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过敏感,谢景迟停顿了很久,“因为……你看起来很好相处。”
因为长久缺乏正常的人际交往,升上初中以后不止一个人说过他实在太难相处,只有坐在他前排的陆栩不在意这种事,不论做什么都肯带上他··“胡扯,你明明只看中我的成绩”陆栩愤怒地控诉,一张圆脸涨得通红,“你就是看中我成绩好,可以拿来当跳板而已……”说着说着自己反而委屈得眼眶红了一大圈。
谢景迟想帮他擦眼泪,可手刚伸出去就被人用力地挥开··他想他知道陆栩为什么这样说··他缠着陆栩,做出一副和对方很要好的样子,这样等他中考考砸了,他才有理由去求谢明耀说要和自己的朋友一起读高中。
也只有通过这样曲折的手段,他才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那段时间他一直活在被发现的惶恐当中··无数个夜里他都梦到谢明耀把他送去读那种基本不上文化课的艺术高中,毕业以后再随便找所三流大学安排一下,这样他的一生就可以看见尽头。
当谢明耀说了一声下不为例,让曹助理把录取通知书送过来以后,他关上门,难以克制干呕了很久··即使是他也成功骗过了谢明耀这样的男人··也没什么难的,谢明耀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能够做到,总有一天他可以摆脱谢明耀的控制。
他唯独没有考虑陆栩的心情··“可能是有一点吧·”谢景迟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我利用了你,对不起·”·“我讨厌你,谢景迟。”
“嗯·”谢景迟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你知道什么”偏偏陆栩还要不依不饶。
谢景迟叹气,“知道你讨厌我·”·“你……”陆栩你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喂,谢景迟,跟我说一下,你当时真的有这么难吗”·“也没有……”谢景迟想说也不是很难,然后就被陆栩瞪了一眼。
·“你答应过我,要跟我说实话的·”·谢景迟无奈,“你等我一下·”··他从抽屉里找到当初曹助理给他的那份保送协议书,“如果我不那么做,大概这就是我的将来。”
“我靠,这什么野鸡大学·”看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陆栩抽了下鼻子,满脸的嫌弃,“就算要安排保送,不也该是985、211那种吗,这种野鸡大学,你家里人到底在想什么”·“你想太多了。”
谢景迟低头,很轻地嗤笑了一声,“那个男人巴不得我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这样我就不会和他儿子争夺家产了·”·对于谢明耀来说,谢景迟唯一的利用价值只有和某个Alpha结婚,用身体为他的集团换取高额利益。
只是秦深正好是这个Alpha··沉思中的谢景迟忽然被人抱了一下··“我原谅你了·”比谢景迟矮了一个头的陆栩踮起脚,“小迟,现在我不生你的气了……呃。”
正犹豫着是否要抱回去的谢景迟发现陆栩脸色不对··“怎么了”·陆栩眼神飘忽,“小迟,你最近要出门吗”·“啊”谢景迟一时没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东西,怎么突然就和出门扯上了关系。
“你自己不照镜子的吗”见他还是一脸茫然,陆栩原本气嚣张的气焰瞬间熄掉不少,“临,临时标记,还有吻……吻……”·陆栩磕磕巴巴半天都说不出那个词,谢景迟按他说的摸了下脖子,表情也变得奇怪起来。
昨天晚上,秦深临时标记了他,然后还答应陪他过下次……谢景迟的脸一阵阵地发烫··——这段时间不要再用抑制剂了··秦深是这样和他说的。
“是他吗”·看到谢景迟这幅样子,陆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毕竟会在谢景迟身上留下痕迹的Alpha怎么想都只有那一个··“是。”
谢景迟,“昨天晚上……”·外面有人敲门,谢景迟放开陆栩过去开门··管家将一个大托盘递给他,他拿着回去找陆栩,发现陆栩已经坐在了他的书桌边上,想要用他的笔记本玩游戏。
“开机密码是这个·”·开机密码是某个人的生日——不是谢景迟自己的也不是陆栩的,谢景迟希望陆栩看出来什么也不要多问··盘子里放着水果茶和切成兔子模样的苹果,谢景迟拿起一瓣放到嘴里慢慢咀嚼。
苹果很脆很甜也很多汁,他正要去拿第二瓣,突然发现陆栩正定定地看着他··“你和那个Alpha,你不是说你们的婚约不一定会履行吗”·听陆栩的口气,似乎有几分责怪在里面。
想起自己的累累前科,谢景迟沉默了一小会,“栩栩,如果我跟你说我要结婚了,你会祝福我吗”·虽然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不过他还记得陆栩对秦深的评价是可怕和让人有压力。
“会,当然会……等一下,你说什么,结,结婚”·陆栩目光呆滞,谢景迟第一反应是拿走他手中的杯子放到桌上,免得摔碎了到处都是碎玻璃,打扫起来也不方便。
“嗯·”谢景迟摸了摸陆栩的头,“你没听错,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早上秦深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去登记,他呆呆愣愣地说了个明天,于是就这么说定了。
很仓促,可是他并不后悔··“明天就去登记,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你会祝福我吗”·第43章 ·下午五点钟左右,陆栩的阿姨打来电话问他出门了没有。
“都这个点了”霸占谢景迟笔记本打了一下午游戏的陆栩惊讶地发现居然都这个点了··为了儿子的高考,陆栩妈妈把家里包括电脑在内所有电子产品都送到了亲戚家代为保管,联络用的手机也换成了功能简朴单一的老人机。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陆栩声称自己正站在被逼疯的边缘··“好了·”谢景迟趁机把陆栩的头发揉得像鸟窝一样,“我送你,迟到就不太好了。”
陆栩别别扭扭地捂住脑袋,躲避谢景迟坏心眼的手掌,“不,不用麻烦了,外面那么热,你昨天才发烧……”·“也不是很麻烦·”谢景迟看了眼手机,“我正好也要出门,顺便送一下你。”
得知谢景迟不是专程送自己下楼,陆栩松了口气,但是又觉得自己被对方敷衍了,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出了住宅区,谢景迟没管他这么多有的没的心理活动,找到自己预约的那辆车拉开车门,一股脑把小个子的陆栩塞了进去。
“行了行了你真把自己当我妈了……”被塞进后座的陆栩探出个脑袋抱怨,结果话还没说完车门就被谢景迟无情地关上了,留他一个人生闷气··谢景迟把陆栩送上了回家的车,然后在路边随便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七文山·”·送走了陆栩,谢景迟一个人打车回到七文山··一切即将迎来终结的夏日傍晚,热风迎面吹拂,太阳垂落在地平线的尽头··时隔这么久再度走上同一条路,沿途的景物熟悉又陌生,而之前居住在这里,每天早出晚归、两点一线的日子就像上辈子那样遥远。
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不再恐惧或是害怕这里的任何东西,同样的,也没有太多可以称之为怀念的感情··在繁茂妍丽花园的簇拥下,他生活了十八年的那栋房子在夕阳的背景下,像一大片不透光的深色- yin -影,只有玻璃的边缘被余晖照亮,反- she -的光线几乎能刺伤人眼球。
·因为没有提前通知过,再加上他本来就是这个家中的透明人,谢景迟回来得悄无声息,就像一片单薄轻飘的影子,从无人注意的缝隙间钻了进来··屋子里的气氛有点奇怪,但是谢景迟没有多想,径直上到三楼。
三楼左边是谢明耀的私人空间,谢明耀的书房和休息间都在这边,由于存放了许多涉及公司机密的文件,平日里不仅房门上锁,连负责打扫的佣人都是经过层层筛选之后的特定人士。
·还有五分钟六点整,谢景敲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过了几秒钟,他取出一串钥匙,用其中的一把打开了房门··房门打开,干燥温热的空气迎面而来,当中隐约有檀木和绿茶混合过后形成的厚重香气。
谢明耀的书房和他记忆里的模样相比没有太多变化:典雅的红木家具,深色的羊毛挂毯,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内容是雪山和红日,是谢景迟三岁那年某位青年画家送给谢明耀的生日礼物,也是江行云离世后谢明耀少数不多留下的和过去有关的物品之一。
时间紧迫,谢明耀随时可能会回来,谢景迟并没有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过多驻足··要做结婚登记的话,除了身份证还需要户口本·他的身份证一直带在自己身边,户口本的话……应该是在谢明耀书房左起第二个保险柜里。
和存放着更加重要文件的其他保险柜相比,这一个从体积上就小了一整圈,款式和型号也相对陈旧·谢景迟犹豫着开始转动密码锁,一共有三次机会,前两次都错了,最后一次,他的手心和额头出了一层细汗,呼吸频率也更加急促。
最终幸运女神站在了他这一边,锁定的警报没有响起,内部复杂的机关转动,在静寂的房间内发出缺乏润滑的沙沙声··柜门弹开,谢景迟擦了擦自己汗涔涔的手心从里面拿出一本深色的小册子,翻开看了眼,确定是自己要的户口本就又把保险柜关上了。
这栋屋子有很多很多的秘密,他花了许多年才堪破其中的一小部分——钥匙是他偷偷从曹助理那里拿到手然后拷贝下来的,密码是他根据日常生活中细节一点点揣摩出来的。
在离开之前,谢景迟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他熟悉的傍晚是佣人们忙碌着准备晚餐,方如君盛装打扮,准备迎接一家之主归来··经过拐角的时候,谢景迟敏锐地觉察到另一边有人,便放慢了脚步。
两个人,都是女- xing -,一个声线比较清脆悦耳,另一个就要沙哑得多··“太太后天就要手术了,先生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嘘,这不是我们该讨论的事情。”
“可是……”·“没有什么可是,先生工作忙,太太在医院有人负责照顾,做好我们本分的事情就够了·”·“唉。
你说太太的手术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听姚姐他们说那个瘤子好像是恶- xing -的……”·“闭嘴·”·对话终结在严厉的呵斥下··一直在屏息的谢景迟慢慢吐出肺里的浊气,很难界定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不止是谢明耀,他也很久没有见过方如君了,好像从他成年开始,这对讨人厌的夫妻就再没有以具体的形象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们和这间屋子一同变成了一个笼统的、不那么让人愉快的概念缩影,被他远远地抛在了过去的时间当中。
三个多月前的那一幕在谢景迟眼前闪回··那个时候,走廊的灯火就和江面的星光一样黯淡,即便如此,他也能看出浓妆之下方如君脸色透着病态的青白··原来方如君是生病了吗·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景迟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什么手术”·险些撞上人的女佣们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不过等她们看清面前的人是谁,那份恐慌稍稍淡去了一些··做他们这行的不应过多谈论雇主的是非,但是在服务于这栋屋子的大多数佣人眼中,谢景迟并不是他们的雇主。
女佣们都是Beta,年轻的、声音甜的是没见过生面孔,年长的那位……谢景迟隐约觉得她有几分面善——他很少用心去记这些人的事情,会给他留下印象的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事。
光线愈发黯淡,远处的夕阳被夜色吞没,谢景迟站在- yin -影当中,一反过去的漠不关心,微笑着同她们颔首致意··面对他难得的强硬,年轻的女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年长的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
“我们什么都没说,让我们过去·”她毫无恭敬之意地对谢景迟命令道··谢景迟假装没听到她说了什么,依旧站在原地,无形之中堵死了她们的全部去路。
他低垂的目光落在他们三人被拉得长长的影子上,漂亮的面容上流露着几分不知真假的怜悯,可惜口吻中轻轻的嘲弄出卖了他··“方阿姨病了我怎么不知道来和我说说,她是不是要死了。”
离开的时候,谢景迟才发现自己有超过五个未接来电,最近一个是在十分钟以前··这些电话都是秦深打来的,而他完全没有发觉——在谢明耀的书房,他为了防止各种各样意外情况,特地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事后又忘了调回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思维断线了几秒钟,接着就手忙脚乱地回拨了过去··十多秒钟之后,电话接通了··“谢景迟,你在哪”秦深开门见山地说道。
耳边是秦深质地冷冽、带一点沙哑的嗓音,谢景迟愣了下,“我在七文山,我回来……拿点东西·”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
“你还在那边吗”·谢景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或者说想到了也不敢确认,“还在,准备……”他想说他准备自己打车回去,只是要先下山。
·“不用了·”秦深打断了他没说出口的话语,“就站在原地,等我来接你·”·谢景迟本来想说不用麻烦你,可是秦深没有给他拒绝的空间。
电话挂断以后,谢景迟盯着屏幕发呆,心口某个地方古怪地发着烫··从夕阳西下到夜色初临,每一分钟天空都较上一分钟黯淡些许,在淡紫橙黄的灰烬边缘,天边升起一颗青色的星星,不远处是月亮影影绰绰的轮廓。
今天是弦月夜,谢景迟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夏夜的星空,最后挫败地承认,城市中心并不适合观星这种需要高可见度的精密作业··他在山脚等了整整二十分钟,终于等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车窗落下,谢景迟看见秦深那张典雅俊美得好似水墨画的脸庞··“上车·”·上车后,被晒得脸颊通红、浑身是汗的谢景迟喝了两杯水才稍微平静下来。
秦深没有问他回来做什么,是他自己忍不住想要和这个人分享··谢景迟翻开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页··曾经这里有一页是属于江行云的,后来被盖上了死亡注销的章,再后来连这个也不剩下,只有他、谢明耀、方如君和谢煊四个人,而他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那三个人才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他只是一个多余的外来者,被生下他的人无可奈何地丢下了··“你看,这里是我·”·秦深低下头,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姓名,谢景迟;第一- xing -别,男;第二- xing -别,Omega;婚姻状况,未婚。
谢景迟努力控制着那些翻涌的情绪,不要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太奇怪,“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和你去登记了·”·他以为秦深多少会针对这件事说点什么,却怎么都想不到秦深直接把那个本子从他手中拿走放到了一边,·“谢景迟,搬过来吧。”
谢景迟愣了下,没有第一时间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我不是……”他想说他不是一直住在这个人的家里吗·“我是说再也不回去的那种,你到现在还觉得你只是借住在我那里对吧”·心事被说中的谢景迟下意识就想说不是,可是对上这个人的目光,到嘴边的话绕了无数个弯都没有办法诉之于口。
“可能是吧……我也不知道·”他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皮革的接缝处··秦深凝视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不是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吗既然要和我结婚,那就来和我一起生活,从此和那些人再也没有纠葛。”
和谢明耀他们彻底决裂,开始全新的生活,这实在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条件··“如果你答应的话,过两天我让人来把你的东西全部搬走·”·谢景迟被他看得不是很自在,晕晕乎乎地就跟着点了头,“好。”
“迁户籍的事情,明天一并去申请好了·”·秦深抽身,两人间距离被拉开到十公分以上,谢景迟的心跳却还是没能恢复正常··“可以。”
他骤然变得贫乏的词库里似乎只剩下这么几个字,除了好就是可以··为了稳定心神,谢景迟强迫自己看窗外,结果这一看就发现这不是回南安路的方向··“我们这是要去哪”·谢景迟以为秦深会说先去吃晚饭一类的话,却怎么都没有料到秦深又问了他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谢景迟,你要跟我回家吗”·“可是……”可是要回去的话不是这条路··“不是南安路,是我从小住到大的那个家。”
秦深目光中充满了谢景迟读不懂的复杂情愫,“准确来说,我从十三岁以后就住在那边了·”·第44章 ·“南安路的房子是后来买的,因为离公司比较近,所以平时都住在那边。”
隐没在层层叠叠茂密林荫之下的纯色小楼,太阳落山以后,月亮静悄悄地升起来,照亮了安静的院落··静谧的庭院内,嶙峋的假山和潺潺流水,路旁种满了白色的山茶花,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虽说主人不常在这边居住,但房屋日常的维护都有专门的人负责在做,不至于荒废成鬼屋··楼房的内部装潢摆设给谢景迟一种怪异的熟悉感:浅色的地板,深色的家具,客厅中央的壁炉因为此刻正处于炎热的夏季而暂且搁置。
不等他想明白究竟是在何处见过这种宛如上世纪租界投影的复古格局,身边的秦深就又开口说话,“我小时候生活在国外,被爷爷带回来就一直住在这边·”·秦深父母双亡后就被爷爷秦念川接到身边,亲自抚养长大。
以己度人,谢景迟不愿过多提起他的伤心事,草草将话题扯到别处,“这样啊·”·“这里是我的房间,没有锁,你先进去等我·”·一想到门后是少年时代的秦深使用过的房间,谢景迟就变得像是那些近乡情怯的人,久久不敢推开门。
在南安路那栋房子借住的几个月间,他全部的活动范围只有客厅、起居室和自己的卧房,一次都未曾踏足过秦深的私人领域··他最后看了眼正在露台上打电话的秦深的背影,鼓足勇气拧开了门把。
谢景迟很少到别人家做客,对其他十几岁男生的房间该是什么样没有太多具体的了解,不过秦深的房间和他想象中差不太多,主色调是深蓝和乳白,干净、简洁,所有的东西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细节部分缺乏太多个- xing -化的装饰。
飘窗的窗帘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站在门口,忽然被人从后方搭住了肩膀··“怎么不进去”·谢景迟被秦深推着进入房间,然后房门在他身后关闭。
·秦深解开衬衣的纽扣,谢景迟的视线在他的身躯上停留了几秒钟,又不动声色地调转开··“我先去洗澡,你要玩游戏的话用那台电脑,没有开机密码,要看书的话那边书架上有,不过都是些很无聊的书。”
书架上德文和英文的原版书占了大半,剩下的是科幻小说和,谢景迟局促地拉开椅子坐下,“不用了·”他婉拒了秦深给他安排的夜间活动,“我在这里就好。”
“那等我回来·”·没一会儿,浴室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暖黄的灯光透过茸茸的磨砂玻璃,晕染出一片温暖潮- shi -的光晕··趁秦深去洗澡的间隙,谢景迟在房间里随便走动。
这里随处可见某个人曾生活过的痕迹,谢景迟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架子上那些小众摇滚乐队的唱片,心里想的是原来那个人喜欢这些··书桌上有一副卧倒的相框,谢景迟第一反应是想要拿起来,但是考虑到这是对方的隐私,最后还是放弃了。
“是我母亲的照片·”·有人越过他,将相框摆正··照片里是一个美得很古典的年轻女人,眼神忧郁,气质淡雅,白色的旗袍贴着她窈窕的身躯,像一朵盛放的白色山茶花。
他回过头,发现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完了澡的秦深正站在自己后面··换下一丝不苟的西装,回到家的秦深穿着简单的T恤和短裤,头发- shi -漉漉的垂下来,这种难得的居家感让他看起来不再冷淡、难以接近。
望着两人相似的轮廓和五官,尤其是眼睛,谢景迟恍然大悟,原来秦深的长相是随的她··谢景迟还注意到秦深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照片,眼神里有他读不懂的悲哀和痛苦。
“她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还很年轻·”·“阿姨……”理论上来说,他应该叫这个美丽的女人一声母亲,可是他叫不出口,“阿姨很漂亮。”
秦深笑了下,谢景迟敏锐地觉察出这不是听到有人夸赞自己母亲后那种欣悦的笑,“你想看我高中时期的照片吗”·谢景迟知道他不想过多讨论这件事,于是选择屈从内心的渴盼,“……想。”
不止是高中时代,只要是他不曾见过的,他都想要知道··“好像放在储物间了,改天让人找出来给你看·”秦深牵着他手,将他带回到卧房,“你病还没好全,明天又要很早起来,今天先早点睡。”
来的路上他们在一家粤式餐厅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到这时谢景迟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是那样快,现在已经是九点半了··要去洗澡以前,谢景迟想起自己没有带替换的衣物,秦深把自己的T恤借给他当睡衣。
起初谢景迟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直到要出浴室的时候才发现镜子里的人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下摆长得都要遮住大腿··简直像是下半身没有穿衣服·谢景迟有一点尴尬地回到卧室里,却看到秦深正抱着笔记本在床头看邮件。
“洗好了”秦深从工作中分出一点注意力给他··“嗯·”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可能有点滑稽的谢景迟局促地回答着,忽然衣领被人扯了一下。
“太大了·”确保谢景迟锁骨以下的大片胸膛不再露在外面,秦深收回手,“下次我会让人准备你的衣服,今天先将就一下·”·谢景迟蜷缩在他身边看他处理工作,偶尔拿起手机和人聊两句天,大部分时间都放在了枕边人的身上。
不论签字还是输密码,秦深从不避讳在他面前做这些事情,有时候他都忍不住要提醒一下对方,防人之心不可无,而他又偏偏特别擅长从别人那里挖掘秘密··他连谢明耀的钥匙和密码都可以搞到手,秦深最好还是提防他一下。
“很辛苦吗”谢景迟打了个哈欠,声音倦倦的,眼皮子不断地往下沉··“还好·”秦深捏了捏鼻梁,“做习惯以后就没那么难了。
困了吗”·“没有很困,躺着就容易打哈欠·”·谢景迟小声辩解,但秦深还是把台灯的亮度调暗了许多,最后只能勉强照亮那一小块区域。
有那条十一点前上床睡觉的禁令,十点五十左右,处理完日常琐事的秦深就将台灯熄掉··“睡觉吧·”·身边的人也躺下后,谢景迟闭上了眼睛。
明明之前还那么困,为什么黑暗降临了他反而变得清醒··他习惯了转钟之后还在学习的生物钟让他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单人床就这么大,睡一个人是恰到好处,睡两个人就稍微有一点拥挤,谢景迟翻了两次身,发觉可能会吵到身边人就立刻不动了。
“不习惯吗”·谢景迟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秦深搂着他的那条手臂上·秦深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点,“还是说玩具不在身边就睡不着”·就连高考的那几天谢景迟都把那只掉毛的丑水獭带在身边,任何人看了都会以为他是睡觉还要玩具陪着的类型。
秦深的语气分明在说是他的疏忽,谢景迟却硬是听出了几分调笑意味在里面··对于这样离谱的误解,谢景迟羞耻地把自己往被子里又缩了几分··秦深思索了一会,像是想出了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法,“这样抱着你可以吗”·“不是,没有,我睡觉不抱东西,我就是……”我就是想江行云了。
谢景迟没有把这句话说完··现在的谢景迟有人陪在身边,可以不用从陈旧的毛绒玩具身上寻找虚无缥缈的安慰,所以他不需要别人来可怜自己··“我以为你不习惯和我一起睡。”
秦深抵着他肩颈的交界处,呼出的气息弄得他痒痒的··“没有……”··Omega对标记过自己的Alpha有本能的依赖,年长的Alpha很容易就把自己的Omega整个地裹在怀抱里。
谢景迟靠着身后人温暖的胸膛,缓慢地放松了自己·如果要一起生活的话,以后他要习惯的事情很多,一起睡,还有……还有大企鹅·他冷不丁想起那个无厘头的梦,梦里那只漂亮骄傲的大企鹅就是这样,把属于自己幼崽裹在羽毛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使它免受一切天灾。
“你身上有我信息素的味道,真好闻·”·秦深的嘴唇贴着他后颈的皮肤轻轻滑动,在靠近腺体附近时突然停了下来··洗完澡的谢景迟没有再使用阻隔剂,沐浴液的气味和信息素混合在一起,必须很仔细才能分辨出里面那一丝属于某个Alpha的气息。
昨天夜里秦深在他身上留下的标记还很清晰,信息素和缠绕在内心里的某些感情将他拖入永不停歇的欲望旋涡··谢景迟闭上双眼,小小声地附和,“嗯,我是你的。”
哪怕这个标记只是临时的,终有一天会再度淡去,他的身体也只会认可这一个Alpha··去登记的前夜,谢景迟以为自己多少会因为焦虑、紧张还有认床的老毛病失眠一会,可是他喜欢的Alpha信息素带来的安全感和依赖感太过霸道,让他无暇在意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情,睡眠状况空前的好,几乎可以说是一夜无梦地睡到了第二天天明。
说是早起,其实还是比谢景迟往日上学的点要晚得多,至少太阳都升了起来··早晨九点的婚姻登记处已经有不少情侣在等着排队,同样的,也有不少等着离婚的怨偶。
当今高居不下的离婚率已经成为了一个讨论度经久不衰的社会话题··比起其他- xing -别组成的情侣,Alpha和Omega感情破裂的话会更加麻烦一些:因为相互吸引和繁衍本能这种写在了A与O的天- xing -中的事情,哪怕平日里尚且可以依靠理智控制住,进入到发情期和易感期后也很难不标记。
任何有眼睛和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标记这种事情并不公平,相比受到的影响没有那么大的Alpha,Omega一旦被永久标记了好像就只有结婚在一起一条路可以走··——你要让他永久标记你吗·那天陆栩问他的问题再一次出现在了脑海里。
陆栩脸颊涨得通红,吞吞吐吐地说,“成结还有标记,那种事情……你难道不觉得听起来就很痛很可怕吗而且万一将来后悔了……”·谢景迟很清楚终生标记以后会发生怎样的变化:除了留下标记的Alpha,别的Alpha将不再能感知到他的信息素,贸然触碰只会给他带来莫大的痛苦和抵触;留下标记的Alpha很轻易就能掌控他的身体和欲望,哪怕违背了他本身的意愿,他也会在信息素的驱使下渴求对方给予的对一切。
再直白一点,被标记等于成为某个Alpha的所有物··所以如果两个人失去了赖以为生的感情决定要分开,Omega必须去做标记清除手术才能摆脱Alpha对自己的控制,不会影响以后的生活。
终生标记很难清除,但并非无法清除,只是Omega那方要稍微受点罪……不是一点点,是很多,多到即使是当做为过去的轻率和愚蠢付出代价也太过昂贵··“我大概……不会后悔。”
面对陆栩惊讶的目光,谢景迟记得是这样回答的··对身体没有损伤的片剂型抑制剂需要定期按时的服用,一旦中途停止就等于前功尽弃,需要从头再来··他的发情期就在最近,如果停止使用抑制剂的话,很快就会如期而至。
民政局的两个部门,左边负责为满怀希望的新人们做婚姻登记,右边负责给那些感情走到尽头的怨侣们剪断情丝,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谢景迟亲眼看到一对曾经的爱侣在拿到离婚证的一瞬间同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侧过头悄悄看自己身边的Alpha,察觉到他的目光,秦深面上不显,私底下却反握住他的手,手指扣在他的指缝间,轻轻地捏了一下··——不要紧张。
秦深错误理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在焦虑这个··“我没有紧张·”·在不可预见的未来,他们会有不得不走到离婚这一步的那天吗·谢景迟不想在这样好的日子里去想这么扫兴和悲伤的事情。
他低下头,看着他和秦深交握的手掌,暂且相信他们的将来不会有这一天··虽然没有提前预约,鉴于来得早,等前面的人登记结束,很快便轮到了谢景迟他们··婚姻登记遵循自愿原则,工作人员审查完他们的身份,确认他们没有三代之内的血缘关系,就开始惯例的提问。
“谢景迟先生,你是自愿与秦深先生结为伴侣吗”·谢景迟大脑空白了一秒钟,后来想起自己必须快点回答,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是的,我愿意。”
“那秦深先生,您愿意和谢景迟先生共度一生,从此爱护他照顾他吗”·问话的是前面的工作人员,秦深的目光却落在了谢景迟的身上,“我愿意。”
在那份结婚申请书上,谢景迟填完了所有的空格,最后一笔一划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工作人员拿到他们的申请书,将信息录入系统,修改完他们的婚姻状况,大致的流程便结束了。
没多久之后,谢景迟从工作人员那里拿到了属于他和秦深的那本红色的小册子··到这一刻,谢景迟还是没有太多真实感··他成为了秦深法律意义上的伴侣,他们的婚约不再停留于浅显的口头约定而是变成了既定事实。
半年多以前,他从没奢想过他和秦深能走到这一步··大约是图喜庆和吉利,登记处的工作人员给每一对来领证的新人准备了喜糖··“我……能挑一下吗”谢景迟犹豫着提出自己的请求。
·“当然可以,不过要快一点·”·“嗯,我知道,不会太麻烦你们的·”·谢景迟瞄了两眼,从盒子里挑了两颗,小心地攥在了手心里,“谢谢。”
他很轻地说··工作人员对他笑了笑,“祝你新婚快乐,你和你先生看起来很相配·”·或许这是对所有新人都会说的社交辞令,可是谢景迟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他和秦深很相配吗如果是真的话就好了··“谢谢·”·处理完户籍的事情回到家里已经是中午··午餐还有一点时间才能准备好,谢景迟在起居室里用平板电脑看电影,旁边的秦深偶尔凑过来和他一起看。
看到一半,谢景迟有些口渴,到另一头的小吧台给自己倒了杯矿泉水——碍于某个人,他没敢往里面加冰块··回来的路上,谢景迟不小心被绊了一下。
“小心一点·”·有人搂着他的腰稳住他的身体,同时将杯子从他手里拿走放到茶几上··谢景迟想要坐回去,但对方的力气很大,怎么都无法挣脱。
秦深轻而易举地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面对那张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庞,谢景迟怀疑如果不是秦深的手始终扣在他的腰上,自己一定会因为羞耻和尴尬而转身就跑。
“在登记处,你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没给我看”·谢景迟花了点时间才理解秦深的意思,“工作人员给我的……喜糖。”
谢景迟把手掌展开,将自己捏了一路的东西展露在秦深面前··普通的硬质糖果,应该被归类秦深不会感兴趣的东西当中,毕竟回想他们之前那些不算约会的约会,秦深对那些精致漂亮的甜点从未表露出任何近似于喜爱的情绪。
然而就像是为了驳斥他的固有印象一般,秦深当着他的面撕开包装,·“你真的要吃啊”谢景迟惊讶地看着他将半透明的乳白色糖块送进了嘴里。
“难道不是给我的吗”·“可是……”谢景迟还想说点什么,还没说完秦深就吻了上来··秦深按着他的后脑不许他从中逃脱,牙齿轻轻咬他的下嘴唇,水果香精的浓郁香气连同糖果本身甜甜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散。
“荔枝味的·”谢景迟听到刚刚成为自己丈夫的Alpha这样说着,“不过还是这个更甜一点·”·谢景迟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许多事情,却还是被这样直白的逗弄臊得抬不起头,红晕从脸颊向脖子不断地扩散。
他的信息素是荔枝和玫瑰,秦深是在用他的味道和糖果作比较吗·谢景迟被吻得不断发出细碎的呻吟,零散的思维却在想,这个人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秦深吗·“既然已经是我的人了,秦太太,你想要怎么样的婚礼”这个甜得发腻的吻结束以后,秦深抵着他的肩膀轻声说,“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满足你。”
“什么”被吻得晕头涨脑的谢景迟急促地喘着气,“你说什么”·“你想要这种吗”·秦深拿过他放在一边的平板电脑,按亮屏幕,调到某个页面放到他面前。
谢景迟愣了下·早上去民政局的路上他一直在打瞌睡,为了防止证件照上的自己一脸惺忪睡意,他用平板电脑看新闻,看到岑游和他另一半的婚期将近,媒体都在猜测他们的婚礼要在哪里举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话说到这个地步,谢景迟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原来秦深以为他是在羡慕这个··“是陆栩喜欢岑游……”说完他发觉可能有歧义,修改了一下措辞,“陆栩是他的歌迷,好多年了……”·朋友的偶像要结婚,他出于好奇就多留意了一下,本身没有太多的喜恶在里面。
“哦,那你想要吗”秦深还是没有放弃这个念头,“比这个更夸张的婚礼我也能给你,你可以邀请你的同学和朋友们来参加,很多人都会知道,你和我结婚了。”
说话的间隙,谢景迟清楚地感觉到上衣的下摆被人挑开·宽大的手掌贴着腰间温热细腻的皮肤,指腹按压在脊柱的凹陷,一点点往上攀爬··“你呢”·秦深的嗓音很哑,“我无所谓,你的喜好比较重要。”
落在肌肤上的爱抚愈发煽情,谢景迟咬住舌尖,尽可能稳住自己的声调,免得泄露了喘息的声音,“不要,我不想喜欢夸张的·”·“是吗”·“就这样吧。”
无关其他,他讨厌一切麻烦的事情,不想要太铺张的婚礼,也不想要邀请太多的人,“只有我和你就行了·”·他只想和这个人在一起,现在,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虽然从来没有得到过确切的言语确认,不过他猜秦深应该是喜欢他的吧··如果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个程度呢·“只有我和你吗这倒是个简单又很好满足的要求。
下周起你有空吗”不等他回答,秦深便自问自答起来,“考完了的话应该是有的吧·”·第45章 ·杯子的外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在重力的影响下缓慢地汇聚、下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说着要喝水却始终没能喝到的谢景迟跨坐在秦深的大腿上,仰着头承受对方越发放肆的亲吻,喉咙里发出近乎于哭泣的喘息声··秦深咬住他喉结的一瞬间,细微的刺痛使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有各种各样的情绪拉扯争夺,最终,接近于恐惧和慌乱的那一种胜出了··他试着去推秦深的肩膀,和他想得差不多,秦深果然停了下来,“怎么了你在分心。”
秦深的语气里有几分被打断后的不悦···“有人……”按在脊柱上的那只手不怎么安分地往上攀爬,谢景迟只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这里不是南安路那栋时时刻刻都很安静的房子,这里是秦深从小长大的家·他们在二楼的起居室,佣人和厨师们在一楼忙碌,中间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可这并不能缓解谢景迟的焦虑——一个小时的期限逐渐逼近,随时都可能有人上来说午饭准备完毕,请他们下楼用餐。
而且像起居室这种半开放的空间无法给他一丁点安全感··他不想让其他人看到他和秦深现在的样子,尤其是他,衣衫不整、脸颊绯红、让人为所欲为··“回房间就可以了吗”秦深贴着他的颈动脉轻声呢喃。
谢景迟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下一秒秦深就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抱紧一点·”·谢景迟的手臂缠着他的脖子,把脸颊埋在他的肩膀里,因为无法看见走廊那边,只得在心里祈求不要正好有人经过。
起居室到卧室的距离不算太远,秦深身高腿长,没走几步就到了··因为抱着他,房门是秦深用肩膀撞开的·等到碍事的房门被堪称粗暴地甩上,一切重归静止,谢景迟的心却奇异地落了下来。
谢景迟被放在那张不那么大的单人床上,冰凉的床单触碰到他光裸的皮肤,很快染上了他身上的温度,变得热了起来··房间的朝向是东南,早上他们出门的时候窗帘没有拉上,阳光将一切都照得很亮很亮,几乎到了刺眼的程度。
谢景迟揪着身下的床单,看见秦深侧着身子,慢条斯理地解衬衣的纽扣··秦深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滑整洁,手背隐约可见淡淡的青筋··谢景迟的身体里涌起了一种很模糊的冲动。
秦深将脱下来的衬衣搭在一旁的靠背椅上,走到床边,上半身径直压下来,继续他们刚刚没有做完的事情··“秦深……”秦深的手心很热,按在谢景迟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也像要将他灼伤一样。
亲吻的节奏停滞了,秦深压在谢景迟身上,嘶哑地喘着气,“你叫我什么”·“秦……”谢景迟的下唇被身上的男人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不是很痛,但足以传达某种无声的不满。
谢景迟回过神来,心里忽然有了个很荒谬的念头··就在他思考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身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秦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目光里有谢景迟看不懂的情愫,让他后背一阵阵地发麻。
“……老公·”谢景迟深吸一口气,羞耻地叫出这个称呼,音量就比最低微的耳语稍大一点··……·等到谢景迟不再发抖,秦深亲了亲他汗涔涔的鬓角,准备抱着他去洗澡。
“不标记吗”·秦深的手刚放到膝弯,还未来得及用力,谢景迟就睁开了眼睛··大约被欺负惨了的缘故,他的眼眶周围都是红的,眼里蒙着一层透亮的水雾,嗓子也比平时哑。
秦深摇摇头,嘴唇印在他的太阳- xue -附近,“很痛的,而且不是什么很好的体验·”·结婚第一天,他暂时不想给对方留下太过糟糕记忆。
“我……咳咳·”不知被什么东西呛住,谢景迟急得咳嗽起来,“我不在意·”·“你还不在发情期·”秦深单手拍着他的背部,帮助他顺气。
这是谢景迟停用抑制剂的第二天,正常来说起码该有一周到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才会见效··发情期的Omega会打开自己体内最隐秘的生**,渴望被自己的Alpha拥抱、占有和填满,所以秦深说要陪他过发情期,基本上就等于对他提出终生标记的请求。
“你是Alpha·”还在喘气的谢景迟垂下眼睛,小声说,“我的Alpha·”·秦深放在他腿上的手顿住了,掌心轻轻摩挲着他小腿光滑柔软的皮肤,眼神却很晦暗,让人猜不透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Alpha信息素可以强硬粗暴地干涉Omega的一切生理周期··他标记过谢景迟,虽说只是临时的,但他留在谢景迟体内的信息素就像一把钥匙·有了欲望之门的钥匙,理论上只需要一丁点信息素,还一些恰到好处的撩拨,谢景迟就会任由他处置。
这一刻,秦深很想问谢景迟到底知不知道对Alpha无止境的纵容会酿成怎样的恶果··Alpha是野兽,是狩猎者,而发情期的Omega没有自保的能力,被Alpha怎样粗鲁恶劣地对待都只会迎合。
当Omega轻率地松开了制约的绳索,将一切交由Alpha掌控,Alpha本身的道德就会成为他们之间唯一的抵挡,而这份抵挡也如风中的烛火那般摇摇欲坠,并不牢靠··一旦恶念模糊了界限,流向别的地方,就是这种脆弱的生物迎来毁灭和终结的日子。
久久得不到回应的谢景迟拉住秦深的手臂,低声询问,“你不想要吗”·“你说呢”·对上他眼里对一切浑然不觉的天真和纯净,秦深的神情改变了。
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在他将要因无法承受而感到恐慌之前,有一双手盖住他的眼帘,给他带来了安宁的黑暗··“别哭了,我会照顾你的。”
谢景迟这一觉并没睡太久,途中好像有人给他喂过两次水和流质食物··苦涩的药片卡在喉咙里,他咳了半天都咽不下去,然后他听到有人很轻地笑了一声。
很熟悉的声音,他的身体下意识就热了起来··“不吃的话,难道想给我生孩子吗”按在他小腹上的那只手稍微用了点力气,“还太早了一点,这种事情以后再说吧。”
药片吞下去,嘴里的苦味还一直在,他想要抱怨,接着又被喂了一样东西···荔枝清甜的香味在舌尖萦绕不去,混合着薄荷和松脂的芬芳,他缠着那个人又亲吻了很久。
其实谢景迟很怕疼,可是在做那种事情的时候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只有那个人带给他快乐和是真实的··黄昏模糊了昼与夜的边界,白昼在消退,黑夜在增长。
……·好像真的成为了对方的所有物一般··第46章 ·在谢景迟有关江行云那为数不多的记忆里,江行云养过一只猫,不是多么昂贵娇惯的品种猫,就是最普通最寻常的野猫。
谢景迟出生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江行云外出办事将车停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回来以后正要发动,忽然听见某处传来细微的叫声··冬天总有野猫或是其它小动物躲在车底或者车盖里取暖,贸然启动的话难免酿成血案。
了然于心的江行云拔出车钥匙,下车跟旁边的保安说了几句话·保安趴在地上拿手电筒照了半天,爬起来和他说确实有只猫在底下··这只眼睛都睁不开的小猫就比拳头大一点,满身虱子猫藓,耳朵甚至还在流脓。
江行云注意到它的前爪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说不流血了,可红红的肉还露在外面··保安放下手里的竹竿问江行云要不要赶走,还说如果赶走的话像这种出生没多久就失去了母亲,身上还有伤的小猫崽大约活不过今天晚上。
像是听懂了保安的话,它赶忙可怜地喵喵叫了两声,这叫声唤起了初为人父的江行云的同情心,“麻烦帮我拿条毛巾过来·”·江行云用两条毛巾和一个纸箱把它带回了家里,没有麻烦佣人,自己避开伤口帮它洗了个澡。
驱虫给药,喂药喂奶,江行云充满耐心地把它照顾到伤口痊愈,惊喜地发现那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没有留下任何不良于行的残疾··这只被取名为理查的猫就这样留在了七文山,从辗转不定、食不果腹的流浪猫变成了江行云的私人宠物。
不知道理查身上究竟混了哪几种血,长大后的理查是一只漂亮得出奇的大猫,有尊贵的白手套和威风凛凛的长围脖,半点都看不出小时候在外面流浪的落魄相··理查- xing -格古怪又高傲,不黏人不爱叫,最喜欢的做的事情是弓着背垫着脚,绕着江行云走来走去,佣人们都笑着说要不是知道先生养的是猫,一定会以为这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小狗。
除江行云外所有人都得不到理查的青睐,包括江行云的独子谢景迟,一个和江行云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Omega男孩,每一次谢景迟试图去抓它又长又翘的尾巴都只会得到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在理查和谢景迟五岁那年,江行云突发哮喘病去世··烟火缭绕人的灵堂后方,失去了主人的理查无精打采地窝在自己的小窝里,碗里煮好的鱼肉一口没动··谢景迟试探- xing -地去抓它的尾巴,这一次它没有跳起来反打,只是倦倦地趴着,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任由这个讨厌的小孩抱着,把眼泪涂在它每天舔得油光水滑的长毛上。
灵堂摆了七天,七天以后,它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事情一样,凑过去用自己粗糙的舌头舔了舔谢景迟细嫩的脸颊··正是从这一天开始,这只- xing -情乖戾的大猫将保护的对象换成了眼前这个还胖乎乎的小孩。
它对每一个胆敢靠近谢景迟的人龇牙咧嘴,不管他们是好还是坏,它都不允许··在谢景迟眼里,它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保护者,在其他人眼里,它是一头凶险的、不识好歹的野兽。
因为理查的- xing -格一天比一天坏,上次还抓伤了新来的小姑娘,所以佣人们齐齐拒绝照看它··“你只有我了·”谢景迟抱着大猫的脖子,“我会照顾好你的。”
两年后的一个傍晚,从学校里回来的谢景迟像往常一样去给它喂食··周三是加餐的日子,谢景迟拿着打开的罐头跑到后院,却发现它无力地趴在地上,身体轻轻地抽搐,旁边的水盆已经被打翻了。
兽医来看过理查以后,没有和他说的太详细,只说这种病很难治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后来谢景迟才知道他的理查得的不是普通的疾病,而是传腹,一种致死率奇高的急- xing -传染病。
昂贵的进口药要第二天才能到,这天夜里谢景迟哪里都没去,只是陪在理查身边,抱着它,用梳子给它梳毛,耐心地用小针管喂它喝水,哄着它把藏在营养膏里的药片吞下去。
哪怕治标不治本,至少能减少他内心的惶然和无助··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这天夜里谢煊突然发起了高烧,体温直逼39℃··一片兵荒马乱中,谢景迟听到有人来了。
“你的猫,病了”·一大片- yin -影覆在他的眼前,他抬起头,是谢明耀和方如君··“是……”谢景迟讷讷地点头,“谢……哥哥的病和它没有关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谢煊哥哥·即使是他也能看出来,这对新婚夫妻脸色都不太好看,很显然是来兴师问罪的··“那就安乐死吧·”谢明耀瞥了这只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猫一眼,随即厌恶地皱起眉头,“本来就是只泼皮畜生。”
谢景迟不知道“安乐死”三个字的具体意思,但是他知道死是什么··死是- yin -冷腐朽的终结,是再也不见的道别··“它还有救……”·跟着来的佣人想要从他手里把猫抢过去,谢景迟抱着理查连连后退——它太大太重了,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是不小的负担。
谢明耀脸色- yin -沉下来,正在他将要发怒的一瞬间,有人拉住了他··“明耀,你到外面去,剩下的我来跟他说·”·见是自己的妻子,谢明耀的神色缓和了些许,“那好,这里就交给你了。”
·劝走了谢明耀以后,方如君蹲了下来··像这世间所有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一样,她有一双柔软细腻的手··谢景迟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香水——第二- xing -别为Beta的人没有信息素,但她的身上有一种- shi -热暧昧的香气,像一团桃色的云,轻纱一样笼罩着他,然后越缠越紧。
江行云和她完全不同,江行云的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身上没有这么浓的香味,就像一片安静的湖泊,不争不闹,也看不透··背对谢明耀的时候,她脸上温婉可人的笑容消失了。
年幼的谢景迟不能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本能地对这个女人感到畏惧··“你是不是觉得我取代了江行云的位置”她轻声说着。
谢景迟咬着嘴唇,没有回答,可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如果没有她的话,他的家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方如君的头发垂下来,落到他的脸颊上,让他剧烈地发起抖。
在谢景迟的眼里她是活着的美杜莎,脸庞美艳,头发却是一条条剧毒的蛇··她将头发掖到耳后,即使是这么小的动作,也有淡淡的风情在里面,“是他命不好。
如果他活着,我不一定能够进这个门,但是他死了,自己的疏忽,所以我来接替他的位置·”·“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的,你觉得那个被你叫父亲的男人很靠得住吗”·“你也知道的,我大学就跟了明耀,按时间来算的话他江行云才是我和明耀之间的第三者。”
“他以为他是Omega,让明耀标记了他就能胜过我,真是太天真了·”·“现在我是这个家的主人,就要按照我的规矩来,明白了吗”·她的潜台词是,如果谢煊出了什么事,那么谢景迟也别想好过。
呆呆愣愣的谢景迟被她推到地上,然后猫被一旁伺机而动的佣人夺走··谢景迟被强制带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想出去,却发现房门被从外面锁上了··第二天谢煊的烧退了,他也重获自由,他发现哪里都找不到他的理查了。
食盆、猫砂、纸箱子……所有的东西都不翼而飞·他抓着一个路过的佣人,问他知不知道理查埋在哪里··那个佣人是怎么回答的呢谢景迟回想起来,好像是说烧了,烧得连灰都不剩,还说这么脏、浑身都是病毒的畜生死在家里真是晦气,要抽空给家里消消毒。
Omega的发情期会持续很久,当谢景迟可以下床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被抱去洗过澡的谢景迟靠在床头,用秦深的笔记本浏览新闻··他登录了自己的邮箱,里面有好几封未读邮件,大多数都是没什么营养的垃圾邮件,让人怀疑现在的过滤系统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将讨人厌的广告拖入黑名单后,谢景迟点开那封标题是“给小迟”的邮件··发件人是江敛,发件时间是一天前·正文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的一句话,附件却很大,谢景迟全部下载下来,先解压再点开。
不需要任何文字说明,谢景迟就知道这些是什么··这里所有的都是江行云的照片··第一张,容貌秀美的少年随意地坐在飘窗的窗台上,像是突然被人要求抬头看镜头,脸上写满了惊讶和迷茫。
谢景迟想,他大概找到谢明耀为何如此厌恶自己的答案了··看到他就如同看到少年时代的江行云,看到成年的江行云就如同看到十年后的他,他和江行云是镜子的两面,是以时间为对称轴的双生。
照片很多,有几百张,从青涩活泼的孩童到从容沉静的青年,横跨了江行云生命中的十数年光- yin -··一张张看完了全部照片,这一刻,谢景迟心里最后的空洞也被填平了。
太阳正在被黑夜的帷幕吞没,余晖在地平线上绝望地挣扎,但结局已经被注定,像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谢景迟的思绪回到了几天前的那个下午··他站在窗边和那两个女佣对峙。
那个年龄大一些的女佣头埋得很低,明明是象征臣服的姿态,神情里却有某种尖锐的愤怒··他忽然想起自己究竟是何时对这个女佣留下印象的了··“不说是吗”·谢景迟在手机相册里翻找,找到某一张照片后扬了扬眉。
“你说我要是把这个送到谢先生那里……”·起初女佣以为他是在故弄玄虚,可是看清了照片的内容后,她的脸色变了,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类似于惊慌和恐惧的神色。
谢景迟给她看的不是别的,是某间连锁当铺的抵押单据,典当内容是一只珠宝手表,因为没有附带证书一类的,所以典当价格很低··方如君有很多的手表,这一只不是什么特殊的限定款,样式老气得有点丑,价格也很普通,所以少了以后她并没有发觉。
不知情、不喜欢不代表她知道以后不会做些什么··“我说·”·屏退了年轻的那个,年长的女佣恨恨地开了口··这份屈辱中混合着愤恨神情取悦了谢景迟。
“太太的手术就在下周……”·那个女佣说,上个月,方如君查出了恶- xing -淋巴瘤,现在在空军总院的VIP病房等着手术,主刀的医生是国内这方面数一数二的大牛……·外面传来脚步声,谢景迟将笔记本合上,放到了一边。
他并没有刻意去消灭痕迹,只要秦深使用就能看到这些东西··秦深回来了··这几天里,他们就像连体婴一样纠缠,什么事情都做过了,所以谢景迟遵从本能和信息素的指引缠着年长Alpha的脖子,撒娇一样的索吻。
“我不想和那个女人计较了·”黏稠的亲吻结束后,谢景迟低声说,“她病了,这就是她的报应·”··秦深搂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一下下地抚摸他的背脊,像在安抚一只紧绷的猫。
“淋巴瘤,恶- xing -的·”谢景迟不知道秦深是否会觉得幸灾乐祸的他太过恶毒,但是他忍不住想要和这个人讲述··在那么多种癌症当中恶- xing -淋巴瘤也属于最凶险的那一类。
即使方如君的手术侥幸成功了,她也需要吃一辈子药,永远活在复发的- yin -影当中··他和她不一样,他还健康,有喜欢的人,也有肉眼可见的、光明美好的未来。
在他最初的设想里,他想了很多种如何报复那些人,但离开那个“家”以后,他忽然觉得很累也很疲倦,他不想把一生浪费在这种事情上面了··他想离那些人远远的,和他们再无任何牵扯瓜葛。
只要这个人还要他,那就够了··第47章 ·周二的清晨,当地时间八点整,经历了两趟转机,最后搭乘上私人直升机的谢景迟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座靠近南回归线的私人海岛。
岛屿的面积不大,在离得很远的地方谢景迟就看到一片茫茫的白,靠近以后才发现这片白是柔软得几乎要让人脚背都陷下去的白沙滩··就像七文山山脚下那片时刻蓝得惊心动魄的湖水,谢景迟知道,这样一片纯净的沙滩背后必定有着不菲的维护费用。
“我本来只打算等你考完了带你出来散心·”秦深简略地解释道··谢景迟愣了下·对许多人来说,他们去登记都是一桩过于突然的意外,也许对秦深来说也是这样的。
像秦深这样的身份,婚姻于他正确的流程应该是首先让律师带来完备的婚前协议,签署完了以后再根据日程表决定好日期,最后请到全球知名的婚庆公司,预订鲜花,广发请柬,确保婚礼的每一个细节都奢华又完美,而不是在决定的第二天就去登记,没有任何盛大的仪式,也没有通知任何商业上的合作伙伴。
“不过这样也好·”秦深单手插在口袋里,强烈的海风吹得他微微闭上了眼睛,“我也讨厌形式主义·”·谢景迟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够懂他的意思。
或许在秦深的观念里,婚姻本就该化繁为简,纯粹只是两个人的事情··走在繁茂的林荫下,谢景迟听秦深和当地的工作人员用流利的英语交谈··上周秦深问他有没有空的时候,谢景迟大致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一趟旅行,一定是这样的,毕竟他有许多的论据来支撑自己的这一猜测:论据之一是备考途中蒋喻找他要过一次身份证,说是帮他订机票·他问蒋喻订机票做什么,蒋喻只是笑,没有说得太过详细。
论据之二是在他因为透支体力而昏睡过去的那段时间,有人为他打包好了行李,他睁开眼睛以后,秦深问他的第一个问题是需不需要帮他去南安路把他的水獭先生带过来··他们很长时间不会回去,如果这段时间里谢景迟因为玩偶不在身边而失眠的话,作为一个体贴的伴侣他会感到愧疚。
秦深说得很认真,可谢景迟又不傻,听得出对方话里的揶揄,想生气又生不出来,最后挫败地把脸扭到一边,嘴角却不断地上扬··周一的下午他们出发了,上飞机后谢景迟问过身边的人,他们的目的地究竟是什么地方。
法国、英国……年初他去了一趟法国,实在是很糟糕的一次旅行,但如果是这个人想要的话,他不介意再去一次··他问了很多个地方,秦深都只是摇头,最后当他问出一个极其偏僻的地名,秦深无奈地和他说,惊喜存在的意义在于揭开的那一刻。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如果是其他人做出这种事情,大概只有惊没有喜,可是这个人是秦深··谢景迟愿意去相信他不会伤害自己··然而即使他做好了这样那样的心理准备,也他从没想过是这样绝对的独处。
私人岛屿的租金极其昂贵,与之相对的是极佳的隐秘- xing -——只要上岛就能彻底和外面那个纷纷扰扰的世界隔离开来··岛上有五栋供客人们居住的房屋,但除了岛上的工作人员说,这一周内来度假的游客只有他和秦深。
上午谢景迟他们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熟悉了一下房屋的内部构造和可以自由活动的区域··除了岛屿,他们还能和水手一同出海·出海所搭乘的船只就停在简易的港口边,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那艘轮船名叫晨曦号,晨曦号内部分三层,除了主人居住的套房外还设有酒吧、宴会厅和露天游泳池,可以说是他们除了别墅外的另一间住处。
中午的午餐是工作人员从前一天便开始准备的烟熏烤肉,而肉的来源是上周他们猎到的一头野猪··为了维护岛屿的生态平衡,在一定范围内岛上的客人可以进行合法狩猎且战利品归猎手本人所有。
午饭过后,谢景迟有些犯困,秦深一眼便看出来,让他先到卧室里睡一会··谢景迟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考试结束以后自己总是无时无刻都犯困,说着只睡一两个小时,起来以后继续去看出海的船只,谁知这一觉竟然睡到了晚上。
·当谢景迟睁开眼睛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卧室里很安静,透过门缝隐约能看见外面起居室的灯亮着··他下床找遍了二楼都没有发现秦深的身影。
房子太大就容易显得冷清,陌生的环境,哪里都没有熟悉的人,谢景迟知道自己不该惊慌,但被丢下的恐慌还是袭击了他··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当他不那么害怕了,他做了这种情况下他唯一能做的一件事,那就是给秦深打电话。
或许秦深只是出海去了,或许他还在船上,过一会就回来··电话接通了,谢景迟还没开口说话,那边的秦深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谢景迟,上三楼来,我这阁楼这边等你。”
南半球的夜晚,明亮得似乎可以穿越,才发现自己居然光着脚的谢景迟回卧室穿上拖鞋,然后去楼上寻找自己的丈夫···到阁楼以后,他发现这里竟然被改装成了天文台。
早在来的路上,看到顶层那熟悉的玻璃球体结构的时候他就该想到的··在这里,他看到了一架真正的天文望远镜··秦深将衬衣的袖口挽得很高,露出一截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正低着头,很认真地调试着望远镜的各项参数··“你要来看吗”见他来了,秦深停止了手上的工作,对他邀请道,“来看看吧,今天天气非常好。”
顺着秦深指着的方向,谢景迟抬起头··十八年来他很少见过这样的星空··他熟悉的星空是在城市那无止境的霓虹和灯光下苦苦挣扎的,黯淡又浑浊的那种。
过去的他并非没有过这样的机会,就比如他十三岁那年,谢明耀也曾包下过这样一座私人岛屿作为他们家族的度假地··遗憾的是那一次他因为水土不服而上吐下泻,直到离去都没能好好享受过南国岛屿的美好假日。
“看,是麦哲伦星云·”·秦深从后方搂着他将他推到望远镜前面··耳边环绕着这个人质地冷冽的嗓音,谢景迟被动地顺从他的指示,将眼睛贴在了镜筒上,然后睁开了眼睛。
透过那层几乎不存在的钢化玻璃,他所看见的星空已经足够美丽,他不认为还有什么可以超越这幅美景,直到他看见眼前的景象··一团团闪烁着斑斓色彩的流沙漩涡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空间,透明的云层还有璀璨的夜空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转向那右方,把我的心神贯注在另外一级上,我看到了只有最初的人见过的四颗星·”·被宇宙的神秘摄取了绝大部分心神的谢景迟不明白秦深到底在说些什么,或者说为什么要说这个。
这似乎是和目前的像是有所关联又毫无关联的一句话··“这是什么”他转过头,如实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并且希望秦深不要责怪他的无知。
秦深仍旧望着天空,英俊的脸庞上似乎有一丝笑意,“是但丁的《神曲》·”·谢景迟很轻地摇了摇头,“我从没有看过,我不知道·”·这一刻他恨不得时间可以倒流,这样他就会提前去看完那些过去他毫无兴趣的书本,只为了在这种时刻能够接下对方的话。
“我也只记得这几句·”秦深叹了口气,“你不用特地去看,我也只是附庸风雅而已·”·南半球的六月属于冬季,落地前他们就换上了相对厚重的冬衣。
同时谈论到冬季和星空,在谢景迟贫乏的天文学知识当中必定少不了冬季大三角的存在··“可以看到猎户座吗”谢景迟小声提出自己的请求。
秦深搂在他腰上的手臂缓缓收紧了,“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些·”·谢景迟犹豫了一会儿,半真半假地说,“以前不在意·”·以前不在意,现在很在意。
“可以吗”他还是很想知道答案究竟是什么··“理论上应该是可以的·”·他们一起调试了很久望远镜的参数,看到那颗闪着耀眼橙色光明的恒星那一刻,谢景迟转过身去抱住秦深。
在秦深也回抱的那一刻,他终于触碰到了星星··在这片私人岛屿,谢景迟和秦深过了整整一周半无忧无虑的日子··这短短的十天里,他什么都不需要去想,不用去想谢明耀和那份遗嘱,也不用去想方如君的手术结果。
他和这些琐事彻底被割裂开来··每天太阳升起以前,谢景迟都会自发地起床··岛上配有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他最喜欢的还是出海··他学会了如何驾驶游艇,如何开枪,还有海钓的时候需要注意哪些事情,用什么样的鱼饵和鱼钩能够钓到什么类型的猎物。
他第一次钓上来的猎物是一条金枪鱼,当然,有秦深和其他水手的帮助,不然以他的体能很难制服这条超过三十公斤重的巨大猎物··在船上工作的那个教会他海钓的中年Beta说,他很有天赋,作为一个初学者来说简直是超额完成的惊喜。
至于开枪,因为这座岛屿的开发程度很低,除了现代化的建筑和设施以外,大部分土地都保留了原始的状态··岛屿的生态环境很单一,但为了避免突发状况,所以给每一位上岛的客户都配备了枪支和弹药。
谢景迟从没碰过枪,第一次从拿到沉甸甸的猎枪时险些没拿稳砸到了脚上··别墅的北地下室既是靶场也是避难所,墙壁由特殊的隔音防爆材料制成,安保级别堪比银行金库,据说能扛过8级以上的地震和三天三夜的轰炸。
岛上一切设备都很齐全,靶场有各种型号的枪支,同样的,也配有专业的- she -击教练··秦深没有让他们跟来,面对谢景迟疑惑的目光,他淡淡地说我教你就够了。
谢景迟头一次知道秦深在- she -击方面也做得很好··看着十环满分的秦深,谢景迟犹豫着开出了自己的第一枪··他的第一枪准头很差,离脱靶就那么一丁点儿,望着似笑非笑的秦深,不服气的他在靶场打完了整整两匣子弹,作为代价,第二天早上他的手臂几乎酸得要抬不起来。
快乐的日子总是那样短暂··在将要回到沄港市的前夜,谢景迟对着镜子,发现和来时相比,自己晒黑了一点,不过手臂和小腹的肌肉线条明显了很多··走出浴室,看着还在收拾行李的秦深,他忽然生出一个很自私的念头,那就是永远都不要回去,永远生活在这里,不被任何人打扰。
·他想要和这个人永远地生活在远离世俗的地方,但是他也明白,他们必须要回去了··作为一个日理万机的集团领导人,秦深能抽出十多天的假期陪在他身边已经是极限了。
·秦深或许以为自己做的很隐蔽,但是他知道,秦深每天都会打很长时间的工作电话,或者在他睡着的时候花好几个小时参与视频会议··和谢景迟不一样,秦深是一个事业有成的成年人,需要他的人那样多,他没有办法永远独占这个人。
而且秦深的爷爷还在那边,据护工们的反馈,他的病情又一次的恶化了··第48章 ·得知他们要在这座岛上待十天,谢景迟一度以为远离城镇的日子会很枯燥难捱。
然而许多年后再回忆起来,这始终是他生命中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直到出海前谢景迟才知道码头边停泊着的两艘游艇各自都有对应的名字:银色和蓝色那艘是北极星号,黑色的那艘是极夜号。
秦深是个很好的老师,短短几天谢景迟便在他手上学会了如何驾驶游艇··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还有相处,谢景迟发现自己更喜欢极夜号一点,而秦深刚好和他相反,北极星号是他拿到执照后买的第一艘船。
晴天出海垂钓,- yin -天去地下一层的靶场练枪,入夜以后还可以去阁楼看星星,谢景迟的生活大致由这样几个部分组成··没有谢明耀和方如君,也没有遗嘱和- yin -谋,快乐变得简单且容易,即使是这样,谢景迟心里还是有一小块地方难以被照亮。
好多个夜里秦深都会在他睡下以后起身,去隔壁的房间参加远程的集团会议·他装作熟睡的样子,实际上秦深什么时候离开,离开了多久,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都悄悄地记在心里。
谢景迟心知肚明,和他不一样,秦深是一个事业有成的成年人,需要他的人很多,没有办法只属于谢景迟一个人··而在谢景迟最自私最- yin -暗也最不切实际的念头里,他想要和这个人永远地生活在远离世俗的幻想乡。
就像幻想只能是幻想,隔绝- yin -霾的透明玻璃墙壁不可能永远存在··总有一天他们要回到外面的世界··返程的前一天,谢景迟在秦深和其他服务人员的帮助下钓到了一条足足三十公斤重的金枪鱼。
收线的途中谢景迟无数次怀疑自己手上那根弯成90°的鱼竿会直接折断,要不是有秦深在后面帮他稳住,以他的体能他绝对拗不过这条动起来能把人掀翻的大鱼··傍晚时分游艇靠岸,服务人员带走了这条过于庞大的战利品,并向谢景迟承诺做好排酸处理后会给他空运回去。
晚餐前,谢景迟第一时间上楼洗澡洗掉一身的海水和鱼腥·直到晚上九点,他坐下来才想起自己一整天都没有看过手机——远离陆地的时候普通电话的信号会断掉,一切联络都依靠专用的卫星设备,所以通常来说他不会带自己的手机出海。
当他开机,看到陆栩还有其他人给他发的消息他才想起这里的今天、国内时间的昨天是高考出分的日子··明明才过去半个多月,但高考对他来说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那样遥远,同样的,还有方如君的手术。
大部分人都在第一时间查到了自己的高考成绩,不急着查分的谢景迟简单翻了下班级群和未读消息,考得好的在发红包、交流志愿,考砸了的基本都在准备复读··“你查了分没有班主任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她说她给你打电话都是关机,然后又没有你家里人的联系方式。”
谢景迟心虚地当没看到——当初填家庭联系手册的时候他随便写了个打不通的号码上去··“小迟,你人呢在的话给我回消息。”
“小迟”·陆栩絮絮叨叨发了好多条,最开始看着还有点耐心,后面就是纯粹的哀嚎。
“还没有,我白天有事,现在才回来·”·谢景迟回复完才想起来现在是国内时间凌晨四点,陆栩大概做梦都做到了第三轮··出乎他意料的是陆栩迅速发来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附上了一串地址。
“你怎么还没睡”·“睡个屁,快查,查了第一时间告诉我·”陆栩命令他命令得倒是很不客气··谢景迟乖乖点进陆栩发给他的地址,输入准考证号,点下查询。
“分数出来了吗”·谢景迟闻声回头,发现秦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站在了他的身后··秦深的手掌按在他肩胛骨上,有一些热,让他在这种关键的时刻也忍不住分心。
“嗯,出了好久了,我现在准备查·”他不太确定地说··因为过了查询的高峰期,网页刷新得还算流畅·谢景迟点下确认,页面很快就跳转到查询结果。
“怎么样”·谢景迟犹豫了一会,没有直接说分数,而是把屏幕朝上挪了几寸,方便这个人能看得更清楚一下··不论用哪一套衡量标准,跟在“谢景迟”这三个字后面的都是一个很好看的分数,但谢景迟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他还是十分的忐忑不安。
在秦深沉默的间隙,谢景迟随便看其他人发来的未读消息,发现班主任也找过他··从班主任那里他知道了自己在全省的排名:全校第一,全省第八·班主任后面说的话他粗略看了下,除了恭喜和让他准备在毕业典礼上发言以外,还特地问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你有什么难处的话老师就不问了,但在老师心里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祝你今后前程似锦·”·一刹那的恍惚让他怀疑这个分数还有这些鼓励的话都是假的,他还是那个不优秀、不值得被人喜欢的谢景迟。
“真棒·”秦深轻声说··“也没有……”他习惯了做那个不起眼的谢景迟,下意识想要反驳··秦深坐下来,谢景迟努力克制着想要靠过去的冲动。
自从被标记以后,他越来越喜欢和这个人有身体上的接触,哪怕不做什么,只是普通的依偎都会让他觉得很满足···“不,这是你应该得到的,你很好,我为你感到骄傲。”
“谢谢·”过了会,率先忍不住的谢景迟偷看起身边的人·他发现秦深同样在看他,目光很专注,·“秦深,你能不能把那句话……再说一遍”谢景迟耳根有些发烫。
·“哪句”·“我为你……感到……”谢景迟说不下去了,“就这句·”·秦深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按照他说的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同时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很好,很棒,我为你感到骄傲。”
原来被喜欢的人夸奖是这种感觉·回过神来的谢景迟眨眨眼睛,后知后觉地想··小时候,他总是在一旁看谢明耀摸谢煊的头,说他是自己的骄傲,而他除了羡慕还有一点迷茫。
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那个时候的谢煊要把胸挺那么高,露出那样骄傲又神气的高兴模样··原来是这么好的一件事情啊··“想好要报哪所学校了吗”·“还没想好。”
曾经的谢景迟想一走了之,索- xing -把目标定在了千里之外,可现在他迷茫了··“那专业呢”·谢景迟沉默了一会,“……金融,我想学金融,或者法律也可以。”
“金融是吗”·“是·”·所有人都知道,谢家大少爷谢煊在国外学的就是金融,本科毕业后继续攻读MBA学位,一切都是在为毕业以后接手谢明耀的事业而做准备。
谢景迟承认,会选这样的专业,除了他本身的意愿以外还有一些偏执的胜负心在里面··不论谢明耀怎么看,他都想证明他从来都不比谢煊差,谢煊是个强盗,从他这里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秦深叹气,谢景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是你的话一定不会有问题的·”最终秦深这样说道··落下来的那一刻,他的心和喉咙口全部像失了重一样,细细微微地发起了痒。
返回沄港市的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从南北球的冬天回到北半球的夏天,被毒辣的太阳晒了五分钟谢景迟就觉得自己快要热得原地蒸发··他想过自己会怀念在岛上自由畅快的生活,却没想过会来得这么快。
面对阔别的南安路,谢景迟心中升起了几分不明所以的别扭,直到睡前他都没有找到这份别扭和怪异的不适感的来源··夜里,谢景迟下意识像过去一样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却在开门的前一秒福至心灵地回过头。
他发现秦深也还站在之前的地方,像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他在等待什么呢谢景迟张了张口,“我……”他卡住了。
秦深耐心地等他把话说完··“我能和你一起睡吗”·“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开口·”秦深眼中的冰雪消融了几分,他推开门,“进来吧。”
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谢景迟第一次踏足秦深的私人空间··装潢摆设和他少年时的房间差不太多,主色调依旧是深蓝色,谢景迟注意到架子上有很多天文学杂志。
这些杂志都有被翻阅过的痕迹,有几本被翻得尤其多,边缘都有些皱了··经过这段时间的恶补,谢景迟大概知道了一些天文学常识,但更深入一些的知识还是一窍不通。
“又困了吗”·就像每一晚的惯例一样,谢景迟在一旁守着秦深工作··每天看同样的事情,报表上的数字对谢景迟来说不再是难以理解的天书。
“没有·”·秦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看到他不怎么自在地动了动身子,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我记得我有做好安全措施·”·他伸手在谢景迟平坦的小腹上摸了摸,摸到肚脐附近,轻轻地按了下去。
“没有”谢景迟脸颊涨得通红,想要打开那只乱来的手又迟迟不肯动手,“只是前段时间没睡好而已……”·秦深收回手,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还是让医生来看看吧,没有问题是最好的·”秦深低声和他解释,“你还要上学,不能有孩子·”·谢景迟哦了一声,“我知道。”
意识到这个人是在关心自己,他想了想,“我有吃药……”·可能是顾忌着身边有人,秦深工作到晚上十一点就准时熄掉了台灯,搂着身边的人躺了下来。
在将要睡着的时候,谢景迟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低声说··“后天下午陪我去看爷爷,好吗”·犯困的谢景迟没有睁开眼睛,“好。”
只要是秦深想要的,不论多么困难他都会做到,更何况只是去探望老人而已··在睡着前,谢景迟心中浮现出那个久违的问题··为什么会是他呢那么多出身好容貌好的Omega当中,为什么秦深的爷爷偏偏选中了最不出色的他·第49章 ·拜前两次糟糕至极的天气所赐,这是谢景迟第一次见到泛舟湖畔那栋灰墙红瓦的三层小楼沐浴在阳光之下的样子。
有过上次的经验,这次谢景迟提前准备了好几首能舒缓情绪的抒情曲,希望能够帮到秦深·可惜这个世界上有条不变的真理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当他们进屋以后护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秦先生刚打过安定,现在睡着了。
这次负责来接待的护工依旧是谢景迟没见过的生面孔··谢景迟虽然不敢自认过目不忘,但对见过的人多少还是会有点印象·他看遍了屋子里忙碌的所有人都没有看到上次那个紧绷到好似再有一丁点压力就会彻底崩溃的女佣。
可能是今天轮到她休息,也可能是她终于受不了,决定辞掉这份薪资和辛苦程度呈正比的工作,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无端端地有些同情和遗憾···走在最前的护工推开虚掩着的房门,迎面飘来一股来自老年人身上的腐朽陈旧气息,即使是那样浓郁的花香也难以掩盖。
谢景迟查过许多资料,知道了这股柔和、甜蜜的香气是模拟信息素的一种··这种人工合成产物虽不像真正的信息素那样直接有效,更无法对生理周期产生任何实质- xing -影响,但对失去配偶的Alpha或是Omega有一定程度的安抚作用。
短短几个月不见,谢景迟十分确定这不是自己眼花了而产生的错觉··躺在床上的老人又瘦了几分,松弛的皮肤愈发灰败,像没有生命的死物··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睡得很沉,单薄的胸口微微起伏,喉咙里呼哧呼哧的,像一架破旧的老式风箱。
秦深凝视着床上的人,像是要把他此时此刻的样子刻在脑海里··“小迟·”·突然被叫到的谢景迟愣了下,“嗯”·“到楼下去等我,我一会儿就下来。”
“好·”·谢景迟乖乖地跟其他人下楼,走之前还体贴地帮他把门带上··在楼下,女佣和护工们给他准备了饮料和小点心,他玩了会手机,顺便回了几条消息。
七月中旬他要去考驾照,负责他的教练加了他的微信,这几天一直在问他什么时候开始上课,要不要提前来看看场地··无论在哪一层楼哪一间房,只要身处这栋怪异、- yin -暗、老旧的建筑,模拟信息素的气息就始终挥之不去。
谢景迟被熏得昏昏沉沉,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让自己稍微清醒一点··模拟信息素一般会以某个人为蓝本……他忽然对秦深的另一位祖父或是祖母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甜腻馥郁的信息素·为了寻找问题的答案,谢景迟决定再去看看楼梯两侧挂着的那些老照片··大约都是秦深爷爷年轻的时候托人拍的,当中黑白照片占了大多数。
姿容俊丽的男男女女在昏暗的光照下面目逐渐模糊,从中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感伤氛围·果然全都是不认识的生面孔·谢景迟从头看下来,唯一让他有些眼熟的是一个外貌和秦深有几分相似的青年男人——如果不是照片的左下方有拍摄时间,谢景迟大概要将他误认为秦深的父亲。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楼梯的尽头·从二楼那扇房门背后传来人说话的声音,而偷听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谢景迟正要原路折返,忽然这样一句话把他钉在了原地。
“为什么一定要是谢景迟呢”·在太阳难以照耀到的地方,谢景迟如同陷入了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他站在和秦深一门之隔的地方,里面的说话声在长长的走道里回荡着,最后落到他的耳朵里,清晰到可怕的程度。
至始至终只有秦深一个人在说话··就和过去谢景迟见过的一样,他正在对一个大脑变成淀粉糊糊、丧失了大部分思维能力、活在真空罩子里的老人做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倾诉。
“我时常在想,为什么一定要是谢景迟呢”秦深的语气里有种近乎残酷的冷醒··谢景迟打了个寒颤·可能是最近过得太好,让他有些忘乎所以,于是渐渐忘了最开始见面的时候秦深就是这样冷酷的一个人。
像机械一样精准精密,没有多余的情感,而且高高在上··“或许你有你的考量,但至始至终,于我而言谢景迟都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谢景迟感到很困惑。
他不知道房间里躺着的那个老人到底有怎样的考量,但他知道谢明耀不拒绝是因为他贪图秦深背后的权势··毕竟就他知道的,上个月月初,谢明耀刚刚通过秦深的关系以难以想象的低价拿下了城西的一块地。
有这样的父亲,谢景迟别无选择··秦深和谢景迟不一样,秦深有拒绝的权利··谢景迟闭上眼睛·在他们相处的三年间,秦深始终表现得那样冷淡,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那样不冷不热的。
——也许这就是拒绝的一种,只是我看起来太需要其他人的照顾和同情了,所以他没有把我推开··是什么时候起,秦深开始变了··变得体贴,不再视他为麻烦,愿意为他伸张正义。
他以为这是喜欢他的意思··“你一直都那么喜欢自作主张地安排我的人生,你知道吗,我宁可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谢景迟·”·不是他,那秦深希望那个人是谁呢谢景迟犹疑着伸出手,在碰到那一瞬间又像触电那样缩了回去。
他很想直接推开门,或是弄出点什么响动,让秦深发现他的存在,这样他就可以走进去,光明正大地质问秦深为什么要这样说,又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如果不喜欢他,觉得他不合自己心意的话,为什么又要标记他呢洗标记很疼,但并非不能洗掉。
然而到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安静地返回了原来的地方,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等秦深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累了吗”·“没有。”
望着眼前的人,谢景迟喃喃地说,“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可能会累·”·“一直在等我”·“嗯·”·作为奖励,谢景迟得到了一个短暂的、缱绻的吻。
谢景迟的手指从蜷缩慢慢张开,再倏地合拢·他抓着秦深的领口,攀附在他身上,否则他会像一摊软烂的泥土一样从缝隙里滑落··被放开以后,后知后觉他们做了什么的谢景迟紧张地看向周围,看到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才稍稍松了口气。
随后他又想到可能有人看到了,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带走了其他人··秦深的额头抵着他的,很轻地笑了下,“我带你回去,晚上想吃什么”··谢景迟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迷茫又不知所措。
“都可以·”缺氧带来的晕眩让他放慢了吐字的节奏·他最终决定破罐子破摔,不去考虑被人看到会有怎样的后果··不要去想了·只有亲身体会到的才是真实的。
这个秦深很好也很温柔——作为丈夫来说,他好得无可挑剔,没有人可以拒绝这份冷漠之下的柔情··不要紧·他可以忘掉,可以洗脑自己,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他在过去和未来交错的间隙看到的虚无缥缈的幻影。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毕业典礼的前夕,谢景迟终于拖拖拉拉地写完了他的演讲稿··“决定好要报哪所学校了吗”·刚从公司回来的秦深看见他在做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谢景迟点下保存,“差不多吧……”·“介意和我说一下吗”·谢景迟回过头,秦深正在松领带··“我想报……”他停顿了一会,小声说了个名字,“就这个。”
他说的这所学校就在南安路隔壁的街区,理论上来说算是本省排名很靠前列的学校,但比起谢景迟写在考前志愿征集书上的那所差了不是一点两点··和他最开始的设想一样,秦深的眉头皱了起来,“它不适合你。”
原本谢景迟有很多的话想说,在那一刻又全部忘掉了··合适两个字勾起了他不合时宜的逆反心理·他很想问这个人,在他的标准里什么是不合适,什么又是合适呢·谢景迟抿着嘴唇,久久没有说话。
秦深以为他是不高兴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谢景迟,不要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你应该去更好的地方·”·“如果我一定要这么做呢……”·他也觉得秦深说得很对,他这样就是在无理取闹,但他偏偏选择了继续和这个人做对。
“那就不要读了,如果让我知道你随便填了志愿,那等录取通知书下来我就带你去办退学手续,准备去留学·”秦深的神色里有种公事公办的严厉,唯独没有太多的亲近和喜爱,“只有这件事,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谢景迟不再说话了·他有一种预感,那就是这个人没有在和他开玩笑,他是真的会这样做··要示弱吗要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吗他不知道,所以只有沉默一条路可走。
秦深将脱下来的西装放在沙发上,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志愿查询的网站··“谢景迟,把账号和密码给我·”·第50章 ·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天,谢景迟六点钟不到就醒了。
身边的秦深还没醒,他不想惊动这个人,下床时尽可能放轻了手脚··“我可以送你去学校吗”·开门时,他听到身后有人这样说道。
从昨天晚上检查过他的高考志愿以后,秦深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而他也没有试着去找其他话题,任凭空气就这样僵持着··谢景迟手上的动作停滞了几秒·他始终没有回头,小声说,“……不用了,你多睡一会,我自己一个人可以过去。”
这个人今天还有别的工作,他只是不想任- xing -地占用他太多时间,绝对不是心里还有芥蒂··离开卧室以后,谢景迟用烤箱热了几块三明治装在玻璃饭盒里就出了门。
他和陆栩约在学校附近的那家奶茶店见··因为要做学生的生意,这家奶茶店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开门营业,一直到晚上十点半··冷气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里钻出来,衬得外面的空气越发燥热- shi -润,谢景迟拉开透明的玻璃门,带得两侧的风铃叮咚作响。
陆栩已经到了,这会朝着他大力挥手··好久不见的陆栩脸又圆了几分·谢景迟很想去捏捏他小肚子,害怕被打又只得作罢··“你晒黑了。”
陆栩把他上下打量一番,“不过还是很白·”·“喏,给你的·”谢景迟把饭盒递给他··陆栩打开看了眼,满意地点点头,“嗯,你可以开始了。”
当着唯一听众的面,谢景迟将自己待会要在全年级师生面前演讲的内容讲了一遍··“你心情不好吗”埋头苦吃三明治的陆栩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谢景迟浑身僵硬,“没有啊·”像是生怕对方不信,他露出一个和平时没有太多区别的笑容··“小骗子·”·谢景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可能……有一点吧。”
除了少数决定复读的,大部分人一生都只有一次高中毕业典礼··灯火通明的礼堂中,校长还有年纪组长在前面发言,谢景迟在后台和其他老师聊天··他以为自己多少会紧张,事实他天生就很适应人多的场合,不论是演讲还是之后的提问环节,他都表现得如鱼得水。
大会过后所有人回班拿毕业证和毕业照·拿到这几样东西的谢景迟心中还是没有多少真实感··从今天开始,他彻底毕业了,以全校第一的身份··和所有任课老师道过别,谢景迟和陆栩准备离开学校。
“谢景迟,谢景迟”·快到校门的时候,谢景迟听到有人在叫他··他停下脚步,那个在后面追赶的人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幸亏赶上了。”
谢景迟认得这个人,是隔壁班的班长,男,Alpha,不仅擅长运动还品学兼优,常年占据校表彰榜的第一位··如果没有他的话,那么刚才在全校面前发言的应该就是这个人了。
·“谢景迟,你打算报哪所学校”·见他来势汹汹,谢景迟下意识倒退一步,谁知道这个男生看起来比他更慌张,就差把双手举起来了,“我就是问问,你,你别害怕啊……”·“A大。”
意识到自己可能反应过度的谢景迟小声答道··A大是TOP2,而金融系更是它的王牌专业,昨天晚上他亲眼看着秦深将它设定为自己的第一志愿··这个男生雀跃地欢呼了一声,“太好了,我也是。”
谢景迟不明白这有什么可高兴的··“如果我能被录取的话,是是不是说明我们以后也能继续做同学了……”高大俊秀的Alpha忽然脸红了,“呃,我可以帮你占座位,也可以帮你买早餐抄笔记,所以你能不能给我……”·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含糊,谢景迟隐约听到了“机会”两字。
这下傻子都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了·谢景迟不觉得震惊或是荒诞,只是有些难以理解··在谢景迟的记忆里,他们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顶多是这个人来班上借过两次选修要用的课本,他坐在靠门口的地方就顺手借给了他。
“对不起·”他轻声说··那个Alpha看起来很失落,转头开始安慰他,“不是不是,是我突然跟你提这种奇怪的要求,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理解你现在不想找对象,以后你如果想谈恋爱的话……”·“我结婚了·”谢景迟不想给他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和我一直喜欢的人,所以很抱歉我不能给你机会。”
“骗人的吧,就算不想答应我也不用……”年轻男生急起来就要去抓谢景迟的手··一直充当背景板的陆栩忽然插嘴,“我作证,他真的有喜欢的人,很高很帅的一个Alpha,我们班不少人都见过。”
送走对方后,谢景迟和陆栩都默契地不再提这件事·经过门卫的时候,陆栩忽然抓住谢景迟的袖子摇了摇他的手臂··“小迟,上面有你的名字”·他们学校的门卫时常会帮不方便下楼的学生收一些快递,然后把收件人快递的名字写在这块板子上,等他们下了课来认领。
顺着陆栩的手指,谢景迟在左下角第三排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你买了什么东西吗”陆栩一派天真地问,“不方便带回家的东西”·就算网购也只会寄到家里的谢景迟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是方棋寄给他的·被熟悉的寄件人姓名勾起了恶心的记忆,谢景迟立刻把手里的包裹扔回去,然后拿- shi -巾擦了擦手··陆栩没问他为什么,只是很爽快地帮他做了决定,“那我帮你扔了”·“嗯,麻烦你了。”
谢景迟不好意思地说··垃圾桶离门卫室有一段距离,陆栩拿着谢景迟不要的快递轻快地走着,“小迟,江行云是谁你认识吗”他冷不丁问了谢景迟这样一个问题。
谢景迟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他从没和陆栩说过江行云这个人,那陆栩是从哪里知道的·“你在哪里看到的”·“就快递单上的附带信息啊……”陆栩指着快递单上的一行小字,“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有关江行云。”
谢景迟脑海里一片空白,“栩栩,把东西给我·”·上一秒还避如蛇蝎的谢景迟从陆栩手里抢过盒子,粗暴地拆开··盒子里东西不多,一张卡片一支笔,卡片有些发皱,笔用泡泡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致我最喜欢的小迟……”忽略掉无意义的开头和结尾,谢景迟直奔主题,“……我特地为你收集了一些有关江行云的事情,希望你会喜欢。”
谢景迟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管家和他说中午吃什么,他听到了又好像没有没听··“我想安静一下·”面对一脸担忧的老人,他魂不守舍地说,“不要来叫我。”
秦深要出差,今天晚上不回来,明天和后天也不··谢景迟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主卧的房门··这里是秦深的私人空间,待在这里的话会让他感到安全和可靠。
明明他们还在冷战·他真是个不知好歹、任- xing -妄为的坏孩子··那支录音笔就在他的口袋里,沉甸甸的,像一大块铅,压得他满心不安··他要相信方棋这样卑劣的男人吗或者说方棋能知道有关江行云的什么事·几分钟后,他慢慢地吐出肺里的浊气,取出录音笔连在笔记本上,导出里面唯一的音频文件,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沙·他没有戴耳机,短暂的电流声之后,方如君那略显失真的声音充斥了整个房间··“你来做什么”·在谢景迟的记忆里,方如君是一个不论做什么都显得镇定而从容的贵妇人。
他从没听过她用这样警惕而凶狠的语气说话……除了那一次··他十八岁生日的当天夜里,方如君面对他,露出了至今让他迷惑不解的、对什么东西极为恐惧的神情。
“太太,我来做什么你心里难道没有点数吗”·方如君谈吐文雅,嗓音轻轻柔柔的,衬得另一个说话的女人嗓门愈发得大。
“我该知道什么”·明明看不到方如君的表情,谢景迟却硬是从中听出了一股心虚的味道··“太太,咱们之间就别装了。
真快啊,一眨眼就过去了这么多年·江行云留下来的那个孩子,是叫谢……谢什么迟来着”··“谢景迟·”·“哦对,谢景迟。
我记得他马上就要十八岁了对不对·十八岁,法律意义上成人了,江行云留给他的东西被先生扣了那么久也该还给他了·”·方如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说这么一大堆那孩子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那女人哂笑,“真和太太你没关系么”·“有话就直说,我没空和你兜圈子。”
“太太,那孩子在你手底下活得肯定很不容易,就因为没了生父·”女人自顾自地往下说,“江行云那段时间是精神不好,可绝不是糊涂,倒不如说他从没那样清醒过。
他打算离婚·太太,你其实是知道的吧,就算江行云想要离婚,先生也绝对不会允许,所以你才动了那样的心思·”·有什么东西被碰翻了,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女人越发得寸进尺,“那是他救命的药,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呢太太,你找人偷偷换掉的时候,想过他会死在家里没有肯定想过的对不对,如果不是这样,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你一开始存的不就是这种恶毒心思”·“闭嘴”这些话太过诛心,方如君厉声尖叫起来,“我警告你不要血口喷人他命不好,在家里犯了病和我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报应的话,太太你为什么会得这样的病呢”那女人没有被方如君吓到,反而压低了嗓音,“太太,江行云在地底下看着我们呢,他看着我们,我每天夜里都做噩梦,梦里是他死掉的样子,那么漂亮好看,像云和水一样的一个人,死相却那么狰狞,整张脸都是青的,到死都不瞑目。
太太,我全都知道的,活活憋死,现场的地毯都被他抓破了,那么厚的羊毛地毯,上面全是抓出来的印子……”·录音笔的容量只有这么多,音频在这个地方戛然而止。
浑浑噩噩的谢景迟按下重播键,空荡荡的书房里再度响起女佣和方如君的对话,吓了他一大跳··是伪造的吧谢景迟抬起手臂遮住眼睛,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
就算方棋再卑劣再心术不正,他也没有在这种事情上造假的必要··他曾经想过很多遍江行云明知道谢明耀在外面有人还要委曲求全的理由·就那么喜欢谢明耀吗,连人格和自尊被人踩在脚下践踏,都不愿意放手。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不是的,江行云没有那么下贱··太讽刺了,明明江行云为了他在准备离婚,他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途中还误解过这个人好多次。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江行云看起来精神不好的原因是因为去做了标记清除手术吧··那种手术对身体的损伤很大,所以江行云一直倦倦的,没有精力陪他玩。
江行云已经醒悟了过来,认清谢明耀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配,决定从中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只差一点,他就可以跟着江行云一起离开那个压抑的地方。
就算没有另一个父亲也没关系,他会有一个比现在好很多童年和少年时代··就算那位乖戾的江先生还是不认江行云这个儿子也没有关系,像江行云这样优秀的人一定能够大有作为。
谢景迟本可以在江行云的关爱中长大··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全是方如君和谢明耀的错,他们为了各自的私欲夺走了谢景迟的一切。
江行云和谢明耀的事业绑得太死了,就算江行云想走谢明耀也不可能放他离开,所以谢明耀默许了方如君的恶行··原来这就是谢明耀提防他、痛恨他的原因··谢明耀害怕他知晓真相。
谢景迟把脸埋在手掌里,喉咙里发出窒息一样的抽噎·他很想笑,也确实这么做了,可是为什么他摸到了满手- shi -漉漉的眼泪··眼泪越来越多,顺着指缝一颗颗地滑落,烫得像刚流出来的鲜血。
只有软弱的、没用的人才会哭··不久之前,他居然还想简简单单地和他们划清界限再不来往··太天真了,他真是太天真了,他和方如君还有谢明耀,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不会轻易消弭。
其他的路都被堵死,从今往后,他们只剩下不死不休这一条路可以走··第51章 ·七月的沄港市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大火炉,下午三点左右,地面滚烫如烙铁,行车道两侧的绿植被晒得蔫巴巴的,连空气都有几分扭曲。
路上堵车,江敛迟来了二十多分钟·当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会所的包间里,谢景迟面前装冷饮的杯子已经空了一个··“志愿结果出来了吗”江敛用一种不赞成的目光望着他,像是想劝他不要吃那么多冰的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谢景迟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冰沙,红色的是树莓和草莓,紫色的是葡萄,漫不经心地说,“出来了,我被录取了·”·“舅舅的一点心意·”江敛把一封红包推到他面前,见他没有拒绝,又多提了几句,“你倒是要搬出来住的话,我那里有房子……”·A大就在江家人定居的那座城市,听到他要报考A大以后,江敛很高兴地和他说以后没有课的日子可以多来他家。
谢景迟没有去碰那个红包,“不用了,我住宿舍就好,而且就算要搬出来我也不至于无处可去·”·碰了个软钉子的江敛愣了下,“我忘了,他会把你的一切安排得很好。”
谢景迟礼貌地同他寒暄,“这次待多久”·“四五天,会开完就回去·”·作为江氏名义上的掌权人,江敛的工作很繁杂,时常需要到处奔波。
他这次出差到沄港市,谢景迟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赴约——虽说血浓于水,可谢景迟和那位江先生的关系还是很糟糕,和江敛还有联系也只是因为他是除江渐春和谢明耀以外最了解江行云的那个人。
·而且江敛也很愿意和他分享这些过去的事情··起初谢景迟还有些忐忑,后来他发现江敛是一个很懂得分寸的人,不像那位目中无人的江先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途中江敛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后他发现谢景迟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在想什么”·谢景迟回过神来,“江先生,我在想你为什么不结婚像你这样的Alpha,应该有很多人喜欢吧。”
他歪着头,模样有几分天真可爱,像一只皮毛柔软、温顺无害的小动物··江敛忍住想要摸他脑袋的冲动,对他露出宽厚温和的笑容,“因为没遇到合适的人。”
谢景迟咬着吸管,不依不饶地追问,“那江先生,用你的标准来看,到底什么是合适呢”·江敛被他问得有些招架不住,“怎么突然问这个”·“没什么,就是想知道。”
见他打算纠缠到底,江敛思索片刻,选了个他认为比较好理解的说法,“合适就是喜欢到愿意和他共度一生的人,你和秦深不就是这样吗”·起初江敛对他这么快就结婚的事情颇有微词,后来也就渐渐地想通了。
谢景迟吸了一大口沙冰,“可能是吧·”·就在江敛认为这话题将要过去时,谢景迟冷不丁问了他一个有些逾矩的问题,“江先生,你喜欢江行云,对吗”·江敛猛地将头转过来,死死地盯着他,眉宇间的神色有几分狠戾。
像江渐春,谢景迟想,就算是养父子,这两个人看起来也太像了一点··谢景迟一点都不退缩,甚至还不太有诚意地摊开手掌,“抱歉,江先生,我只是一时好奇。”
许久之后,江敛对他服了软·他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好脾气的男人··“是·”江敛垂着眼睛,老实地向他坦白,“我喜欢江行云……不对,应该说我爱他,不是对兄弟的那种,就是Alpha对Omega的那种。”
谢景迟哦了一声,“果然跟我想得一样·”·沙冰融化以后就是一杯颜色浑浊的糖浆,他没什么继续吃下去的兴趣,索- xing -把杯子放到了一遍和那个没人要的红包作伴。
“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江敛叹息道,“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我一点都不聪明·”·对于他意味不明的自嘲,江敛摇摇头,“你还想知道什么”·“我想知道,我爸爸,江行云他为什么要跟那位江先生决裂。”
“因为他不愿意接受父亲安排的婚约·”江敛唇边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我从没想过他会那么大反应·我以为我们一起长大,多少会有一点情分在里面,他就算不那么喜欢我,至少不会讨厌我……”·谢景迟不置可否,“结果呢”·“结果是他非常非常讨厌我。”
江敛痛苦地闭上眼睛,嗓音嘶哑,“是啊,他讨厌我,看到他疯了一样地激烈反对我才知道他那么讨厌我,讨厌到近乎憎恨,就因为我有一切他怎么都得不到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还需要去想为什么吗从小到大,我没听见父亲夸奖过他一句,他成绩很好,就和你一样,学校里喜欢他的人可以从这边排到那边,在外人眼里他是完美的,然而在父亲的口中他没有任何优点,只有有哪里让父亲不满意了,等待着他的只有无止境的羞辱和贬低。”
江敛无力地垂下头,“如果不是血型对不上的话,我也要怀疑其实我才是江先生的亲生儿子·”·“好过分啊·”谢景迟轻声说。
他本来就不喜欢那位江先生,得知他对江行云如此苛刻以后,更是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了,“如果是那位江先生的话,做出这种事情我也不是很惊讶·”·“这还不算什么。”
江敛喉间发出嘶哑的喘息,“我永远记得他十四岁那天晚上,父亲在外面应酬喝醉了,回到家看到他在琴房练琴,直接过去把琴盖合上了·我听到他的惨叫赶忙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他的手在流血……”·谢景迟的指甲深深地嵌到掌心里,一直到流出血来,他都感觉不到痛。
反正不会比那个时候的江行云更痛··在他模糊的记忆里,他记得江行云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意外,比如手术,从没想过是这个样子。
“是我带他去看的医生,父亲一次都没关心过他的伤势,我试着提过,父亲也只说他矫情,却从不认为自己有错·除了我以外没有人注意过,那天以后,他再也没在家里弹过钢琴。”
谢景迟亲眼看着这个严肃的男人在他面前红了眼眶··“他这辈子第一次求我,是为了那个叫谢明耀的男人·那一刻我想问他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但我没有问,我知道我欠了他很多。”
“父亲会有那样的心思是我的错,如果父亲没有发现我趁他睡着的时候想要偷偷亲他的话……”江敛把脸埋进手掌中,痛苦地啜泣,“我错了,我如果再忍耐一下,他就不会离开家,遇到那个叫谢明耀的男人。”
“如果他过得好,我也就认了,可谢明耀对他好吗我看着他像飞蛾扑火一样爱上别人,愿意被那个人标记,我嫉妒得恨不得杀了那个男人,可是杀了他有什么用,只要我是江敛,他就绝对不会和我在一起。”
面对如此痛苦的江敛,谢景迟没有半点同情和怜悯··“江先生,你很讨厌我对不对因为我是谢明耀的小孩,所以明知道我过得不好,还没成年就被随便安排给一个素未谋面的Alpha,你们也可以心安理得把我扔在那边。”
谢景迟看着他瞳孔剧烈地收缩,“如果不是那个人是秦深,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像你这样见多识广的Alpha难道想象不出来吗”··就算法律保护未成年Omega,但始终有太阳无法照到的- yin -暗面。
如果那个人不是秦深,不是对他始终克制守礼的秦深……他会怎么样呢·“不是的……”江敛下意识反驳··“不是吗”谢景迟稍微凑近了他,两人之间距离只有十多公分,“你可以对着我发誓,说你从来对我没有芥蒂吗”·谢景迟的虹膜和瞳孔是一种很难得的、纯粹的黑,而眼白部分白得甚至泛着微微的蓝。
那份孩子似的天真在他的身上当然无存,取而代之是一种冷漠的尖锐和残忍··明明在他们之中占据绝对优势的是江敛,但面对谢景迟的咄咄紧逼,他却只能节节败退。
“最开始那几年的话,是的,我讨厌过你,我没有那么宽阔的胸襟,能接受情敌的孩子,后来的话……我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你·”江敛逃避着不敢去看他,“小迟,你真的太像他了,太像了,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以为是我眼花了,小云没死,他还活着,还会对我笑,喊我哥哥……”·“嗯,我知道。”
谢景迟甚至能够心平气和地对这个人微笑,“也有人跟你一样把我错认成了江行云,我都不知道我竟然有这么像他·”·眼看江敛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谢景迟终于肯放过他。
谢景迟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江先生,你说你这么喜欢江行云,为什么不去查一下他是怎么死的呢”·到家以后,谢景迟在客厅沙发上看到了某个人的私人物品,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在家吗”·管家指指书房,表示人就在里面,同时还给了谢景迟一个鼓励的微笑··透过虚掩着的房门,谢景迟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谢景迟放轻脚步靠近了他,然后出其不意地从身后抱住他··秦深没有动,任由他这样抱着,同样的,他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的动作··谢景迟早就发现了这段时间秦深对他表现得很疏离,不要说更加亲密的举止,甚至连这样的的身体接触都很少,仿佛一夜间回到了几个月前,他刚来到这里借住的那段时间。
——其实他早就发现我的存在了吧,只是体贴地没有说破而已··“秦先生·”谢景迟把脸颊贴在他的脊背上,慢慢地闭上眼睛,“我们和好吧,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所以我不会再跟你耍小- xing -子了。”
或许这就是Omega的悲哀,他的身体和心都渴望这个人给予的一切··“不要再这样惩罚我了·”·来年的夏天,谢煊的二十三岁生日宴会上,谢明耀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自己的长子将在下个月正式进入谢氏地产,担任项目经理的职务。
方如君的手术很成功,经过一年的修养,她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和不能剧烈运动外其它都和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为了遮挡手术留下的疤痕,她佩戴了一串造型极其繁复的钻石项链。
面对他人的奉承,她表现得矜贵而优雅,仿佛儿子正式进入权力中心只是一桩不起眼的小事··她走上前去,挽着儿子的手臂,陪着他走遍全场·她的这个孩子已完成了从少年到男人的蜕化,眼中闪耀着灼人的野心和欲望,随时准备大干一场。
所有人都清楚,哪怕谢明耀为长子安排的职位并不高,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信号··年老的头狼决定逐渐退出争斗,将手中的权力放给野心勃勃的后辈,完成一生中最重要的传承。
同一时刻,考完了最后一门的谢景迟正从考场里出来,准备搭乘当晚的航班回家··太阳尚未完全落山,为了遮挡过于强烈的光照,他抬起手臂,即使这样,他还是有些苦恼地皱了皱鼻子。
对他而言,天黑以后漫长的夏天就彻底结束了··第52章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大部分人都拿起书包朝外面走,一直到人差不多走空了,谢景迟才从座位上起来。
讲台上负责教授这门课程的老师姓陶,今年四十出头,面容白净,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儒雅·除了考试周外,陶副教授待人温和,从不摆架子,因此十分受学生的欢迎和爱戴。
同时他也是谢景迟毕业设计的指导老师··“谢景迟,你怎么还没走”·陶收拾完课件,看到了和他一样还在逗留的谢景迟··“老师,我有点东西想要问您。”
上周谢景迟遇到了一个模型方面的问题,至今都没能得到完满的解决方案··“是什么样的”陶老师放下手上的东西,打算看看自己的这个学生遇到了什么样的难题。
谢景迟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陶教授看过以后没有立刻给他答复,而是短暂地陷入了沉思··“工作找得怎么样了”陶教授细长白皙的手指在深色的键盘上轻轻敲打,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看得有点出神的谢景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啊”··陶教授皱眉,“保研没有你,考研也没有你,难道不是决定要去工作了吗”·保研的申请时间是在大三的上学期,理论上来说以谢景迟这几年来的成绩,只要去申请的话一定能够拿到名额。
大三下学期名单出来,上面没有他的名字,不少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对他今后的出路更加感到好奇··“傅随州,何靖……他们这些要出国的都来找我写介绍信,你也没有来,我们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在问这件事。”
陶教授说,当时他以为谢景迟是要像其他人一样出国深造,后来一群人找到身为副院长的他打印成绩单、写介绍信,当中还是没有谢景迟···“嗯,我没有申请国外的学校。”
谢景迟目光飘到另一边,“工作的话也还没有找·”·陶教授皱起眉头,“如果要工作的话,应届生的身份会比较好,后面那些大公司都要求有几年工作经验。”
他虽然尊重学生的选择,可出于爱才的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惋惜··“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不选择继续读下去的理由吗”陶教授仔细看了他一会,“是家里有什么困难”·谢景迟摇摇头,很有些无奈地否认了导师这一毫无根据的猜测,“不是钱方面的问题,我不太缺钱。”
“既然没有经济方面的压力,那为什么不试试呢我看你不像是讨厌学习的样子·”·“嗯,确实不讨厌·”谢景迟被他念得有些头大,逃避似的说,“可能以后会继续读,现在的话还是不考虑了。”
“为什么有些东西工作以后要再捡起来是很难的·”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个机会陶教授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现在的话……”谢景迟斟酌了很久,最后选了个暧昧而模糊的说法,“是时间,我快没有时间了。”
“你才多大,就谈什么没有时间”陶教授不太赞同地看着他,觉得他在胡编乱造一些没有根据的事情··谢景迟不打算和他继续谈论这个话题,“是真的教授。
有一件事情我当年没有能力去做,现在我等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在做完它以前我不会考虑别的任何事情·”·大四下学期,一周只有这么两三节课要上,剩下的时间完全由学生们自由支配。
南校区是本科生宿舍,谢景迟的车停在这边的停车场,路上碰到两个提拉杆箱的同学就顺便聊了两句··这两个女生一个保研一个去年十月就拿到了Offer,准备趁大学最后的闲暇时光结伴旅行。
谢景迟开车把她们送到地铁站,折返的路上不巧接连碰到两个红灯,等待的途中,他抽空看了两眼手机··他住的地方离学校不是很远,不堵车的话开车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大一上学期期中,谢景迟决定从四人宿舍里搬出来·选房子的时候,秦深更加中意另一套,但他不喜欢太大的房子,太大的房子不说整理起来困难,一个人住晚上空空荡荡的,没有安全感,所以最后还是听他的,选了这间一室两厅的高档公寓。
从电梯里出来,谢景迟取出钥匙开门,公寓的内部装潢很简洁,空旷的客厅的尽头是一大片单向的落地窗··换鞋的途中,谢景迟注意到玄关的摆设和他出门的那会有细微的不同,具体来说是柜子里少了一双属于某个人的拖鞋。
“你怎么来了”见到从里屋出来的男人,谢景迟脱口而出··大概是把惊愕表现得太过明显,秦深眼中流露出几分不悦··“我上周和你说过,我会来这边出差,顺便来看看你。”
谢景迟轻轻地“啊”了一声,表情难得有几分慌乱和心虚··上周他过得兵荒马乱,心神完全被另一件事情所占据,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对不起,我忘了·”谢景迟低着头,小声地和面前的男人道歉··秦深看起来真的很不高兴·不高兴的同时,他的眼里还有某种更深的情绪,黑沉沉的,像不透光的胶片。
知道自己做错事情的谢景迟主动凑上前去亲吻这个人,希望能获得一个从轻处理的结局,“我好想你……”·履行完合法伴侣的义务,等谢景迟可以抽身,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太久没有做这种事情,谢景迟的小腹深处还留着微微的酸麻,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东西的热度和硬度··他躺了一会,等积攒够了力气,勉强从床上爬起来,找到床头柜第一层里写满了德文的那个小瓶子,倒出一片白色的药片借着温水吞服。
秦深还在洗澡,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谢景迟打开笔记本继续自己的毕业设计··白天里陶教授给他提供了一种解决方式,他决定趁热打铁,今天晚上就来尝试一下——如果有用的话他可以顺利进行下一步,如果没有用的话,得先写一封邮件给陶教授,然后再自己去想别的办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从身后拥住他··“之前让你考虑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谢景迟没有回头,身体却很诚实到软在了Alpha的怀抱里。
这是他的Alpha,他太长时间没有得到这个人的安抚和照顾,好不容易得到了,就开始变本加厉地索取··“我还不至于连工作都找不到吧”·秦深没有被他糊弄过去,“那你的答复是什么”·“秦董事长。”
谢景迟还是顾左右而言他,“不经过面试就直接空降,会不会不太好”·秦深呼出的热气吹在他的肩胛骨附近,“是你的话总该有些特权。”
谢景迟闭了闭眼睛,“再说吧,我还想考虑一下·”·半小时后,有人按门铃,是酒店的送餐人员,秦深过去开门,谢景迟倦倦地从床上下来,随便冲了个澡换了套衣服,到外面的餐厅等开饭。
“什么时候回去”·谢景迟看着秦深将外卖进行简单的摆盘,并抽空回答了他的问题··“后天早上·”·谢景迟算了下,“明天我没有课。”
“嗯,我知道·”秦深还是没有松手,只是把脸颊埋在了他的肩颈处,“我会议结束以后联系你·”·晚上谢景迟和秦深分别处理了一些工作和学业上的事情,到十二点,谢景迟关掉灯,准备睡觉。
常年只有一个人睡的双人床如今终于得到正确的使用方式,谢景迟裹着薄薄的被子,翻了个身···不知道秦深是否睡着了,睡眠质量一直很差的谢景迟又一次失眠了。
因为身边还有人,他不敢起来去找安眠药,就这么安静的闭着眼睛,等待睡意降临··上了大学以后,新婚的第三个月,他和秦深正式开始异地,而今年是他们异地的第四年。
A大所在的市和沄港市相距1300公里,最开始的那几个月,他每一天都想看到这个人的脸,听到这个人的声音··明明高中的时候秦深也不经常在家,还委托他帮忙看见,但那段时间他没有这么病态地想要和他在一起。
大一他回去得很频繁,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坐飞机回去,到了大二,他有双学位的课要上,周末没法自由支配,而且秦深的工作很忙,回去了也不一定能够见到面··慢慢的,能够见面的周期从一周拉长到了半个月、一个月,秦深偶尔回来看他,不过真的只是偶尔。
到了寒暑假会好一点,寒暑假他可以待在家里从,假期结束,不能见面的计时器又从头来过··是什么时候起,看到这个人也不觉得惊喜了好像所有的热情都在日复一日的间隔中冷却了一样。
他闭上眼睛,还有三个月,还有三个月不到他就能回去了··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即将正式结束,可为什么他心里的恐慌还是存在着··第53章 ·早上八点钟左右,谢景迟被外面客厅传来的响动弄醒。
小房子就是这点不好,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里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发现睡意荡然无存··秦深穿着简单的衬衣长裤站在狭小的开放式厨房里,晨光斜斜地撒落在他的身上,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他的眼窝比一般人略深,鼻梁高挺,嘴唇又很薄,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来,略微遮挡住那双虹膜色泽比一般人略浅的眼睛··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典雅俊美的标志长相。
从谢景迟第一次见到他七年过去了,他好像变了,又好像从未改变过·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很少,馈赠却很多··咖啡机放在料理台的左侧,谢景迟睡眠不足导致头痛欲裂,想过去给自己倒一杯咖啡,手还没伸出去就被人拦住了。
秦深按住他的手腕,不动声色地把他带到外面的餐厅,“早餐准备好了·”·早餐是用三明治机做的培根煎蛋三明治,很大一份,谢景迟吃不了那么多。
在他向秦深提出了抗议以后,秦深很自然地从他的碟子里拿走了一小块放到了自己面前··“这样呢”虽然话是这样说,不过谢景迟知道,这就是极限了,就算他不满意也不会再减少。
秦深好像时时刻刻都对他的体重感到不满意——他认为自己这样很健康,而秦深觉得至少需要再往上加2kg才算好··谢景迟大致估算了一下,觉得这次应该能够顺利吃光,“差不多。”
吃到一半,谢景迟忽然想起自己冰箱里面空得除了矿泉水和以外什么都没有,堪称缩小版的家徒四壁··他不是有意要把日子过成这样,只是上周他出了趟远门,因为害怕变质以后很难处理就没有补货。
当他和秦深提过这点以后,秦深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早就发现了,昨天晚上就打电话让超市过来送货·”·谢景迟有点尴尬,哪怕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而尴尬,“其实你……我来就好了,你不是还要开会吗”·“会议十点钟开始,时间也没紧迫到那个程度。”
谢景迟无话可说,咬一口碟子里的三明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以为秦深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后来才不得不承认,他们当中更缺乏必备生活技能的人其实是他:秦深不在的日子,他的一日三餐要么叫外卖,要么在学校食堂随便解决,很偶尔的才会进一两次厨房。
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秦深回卧室里换衣服··就和那张对一个人来说过于宽大的双人床一样,谢景迟的衣柜很大,打开以后左边以学生气的休闲装巨多,右边则是熨烫得整整齐齐的手工定制西装。
两种不同风格的衣物中间好似有条泾渭分明的线,又十分融洽··“过来帮个忙·”秦深向他招招手··谢景迟擦干净手去到他的身边。
那么多条领带整齐地排列在一起,谢景迟选了一条花色与秦深西装颜色还有款式都很相称的,然后关上了衣柜的门··“你太高了·”谢景迟小声抱怨。
他比十八岁那年又长高了三四公分,但秦深还是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身材高大的男人低下头,谢景迟用领带绕过他的脖子,稍微调整了一下两端长度,将两端绕在了一起。
在他认真对付眼前这条麻烦的织物的同时,秦深趁机伸出手臂把他紧紧搂在胸前··谢景迟忍耐了一会,最后还是选择不告诉这个人这样的姿势其实很不方便,手也很难使得上力气。
·“秦太太·”秦深附在他耳边,缓慢而缱绻地叫他,“你越来越熟练了·”·这样说的话就意味着他已经不和我生气了。
谢景迟并不太擅长做这些事情,所以他系得很慢,深色有暗纹的丝绸绕在他细长的手指上,鲜明的对比让人联想到··“是吗”他自己很少系领带,做起来笨手笨脚的,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从哪里看出熟练两个字的。
好不容易系好了领带,秦深还是没有松开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的谢景迟犹豫了一会,仰着头在他刮得很干净的下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他以为这是索吻的意思,可当他这样做了以后,秦深依旧无动于衷。
他困惑地望着自己的丈夫,想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对··“难受吗”·“什么”谢景迟眼中依旧写满了茫然。
秦深还搂着他细瘦的腰将他往怀里带,他整个人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了秦深的身上···“下次如果你真的忘了,你可以拒绝……”秦深轻声说,“那种药的副作用会比较大。”
为了谢景迟的学业着想,他们很早就达成了不要孩子的共识··就算不在发情期,Omega的身体也有受孕的可能,每一次秦深要来都会提前几天告知他,他都会趁这个功夫做好准备。
他放在屉子里的药分两种,一种是短效,需要按周期服用,一种是紧急使用的,只需要事后吃一片就可以断绝所有意外的可能··前者药效缓和但不长久,后者见效快但副作用强烈。
昨天秦深可能是有点生气,做到最后忍不住使用了那个地方,而且到最后都没有及时退出来··不仅没有退出来,还是两次·谢景迟啊了一声,眼神不住地躲闪,样子看起来有点儿难堪。
“嗯”秦深还等着他的回答··“拒绝不了·”谢景迟的音量越来越小,“你一碰我,我就想不了别的事情。”
见秦深没有说话,他露出介于恼怒和害羞之间的神情,飞快地瞪了这个人一眼,“秦先生,你就没想过要去了解一下Omega吗”·标记和信息素的双重作用下,他根本没法说出完整的句子,更别提让对方不要碰某个地方。
就算说出口也只会被当做欲迎还拒,不如不要说··忽然间,秦深放在外面的电话响了·谢景迟指指电话铃传来的方向,挑了挑眉,“秦先生,有人来催了,这就是你说的时间不太紧张吗”·秦深很少避着他接工作上的电话。
隔着卧室到客厅的一小段距离,谢景迟好像听到了蒋喻的声音··司机还有助理,所有人都到齐了正在楼下等着·秦深没有再和谢景迟继续亲昵,让他在家里乖乖等他回来。
“中午我不回来的话记得按时吃饭·”·当秦深出门以后,谢景迟慢吞吞地回到餐厅,吃自己没吃完的早饭··三明治有些冷了,但还处于一个能接受的范围,他吃了两口,像是觉得太冷清,拿出平板开始播放早间新闻。
空荡荡的房子里有了嘈杂的人声,即使这样,还是无法重现另一个人在的时候温馨和快乐··会议时间比说好的延长了近乎一倍,说着下午就回来的秦深直到转钟才终于出现在谢景迟眼前。
对此谢景迟没有太多怨言·四年下来,他早就习惯这样的事情了,不如说他很感谢秦深还记得要回来而不是在附近的酒店休息一晚,第二天直接去机场··早上七点的飞机意味着秦深天不亮就要从这边出发。
几乎是同一时间,谢景迟睁开眼睛·看到秦深这幅困倦的样子,他又一次厌恶起自己的任- xing -妄为··每天的这个点是他睡得最浅最容易被惊醒的时刻——高楼层容易刮风,好几次他都被呼呼的风声从睡梦中吵醒。
“我送你·”像是害怕被这个人拒绝,谢景迟放软了调子,小声恳求道,“可以吗”·“我记得你今天要去学校。”
秦深从他的头发摸到他的脸颊··“嗯,没关系·”·他上午十点钟有课,从机场回来的话还来得及··外面的天蒙蒙亮,空气- shi -润,灰蓝色的夜空尽头有一颗极其明亮的北极星。
去机场的路上,谢景迟坐在车子的后座,秦深的身边··或许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今天早上的秦深和平时有哪里不太一样··寒冷干净的信息素缠绕着他的身体,起初谢景迟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直到看见秦深拿出一管让他感到十分眼熟的小型喷雾剂,他脑子里那根弦才噌地一声对上了。
这一刻他不由得对自己的迟钝感到了痛恨··“你到易感期了·”·“好像是的·”秦深的嗓音很哑,听得谢景迟耳根一热,“你在这里下车吧,回去以后给我发个消息。”
谢景迟愣住··“我为什么要回去”他的嘴唇很干,他下意识舔了一下,然后他敏锐地发现,秦深的,“我的Alpha到易感期了,我为什么不能在他身边陪他”·“谢景迟。”
秦深的语速放得很慢,“你知道我会对你做什么吗”·“嗯,就像我的发情期……”谢景迟说着··秦深陪他过了很多次发情期,只要想到那时的场景,血色就会漫上他的脸颊。
“不太一样·”·“有哪里不一样”·或许这样说起来很荒谬,但这的确是他们结婚这么多年来,谢景迟第一次直面秦深的易感期。
上一次秦深在他面前进入易感期,他还没有成年,被这个人强硬地推开送走··他对Alpha的易感期至今没有太清晰的认知,只知道易感期的Alpha对攻击欲和破坏欲比平时提高了数十倍,无论如何,这些无处可去的欲望需要一个发泄和纾解的途径。
“我是你的Omega·”他试探- xing -地伸出手,握住秦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秦深转过来,这一刻,谢景迟怀疑自己被野兽盯上了··这个Alpha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
像是镜子的两面,明亮的、温暖的东西下潜,一直蛰伏在深处的,浓稠复杂的黑色浮上水面··他的手腕像是要被人捏碎··“既然你这么坚持的话,那就留下来好了。”
·第54章 ·临时发生这种状况,机票自然改签到了明天晚上··去酒店的路上,谢景迟突然让蒋喻停车·虽然搞不清状况,可蒋喻还是照着做了。
药店里,穿白大褂的女药师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有客人来了才惺忪地伸了个懒腰,坐起来整理头发···“和你一起的Alpha呢”在谢景迟和她说了自己的要求后,女药师出于职业道德问了他这么个问题。
他看见自己映照在玻璃柜台的倒影,俊秀明丽的青年脸上写满了错愕··明明都二十多岁了,却时常有人认为他才刚刚成年或是比实际年龄小很多··“他就在外面。”
他指着路边停着那辆车,“他到易感期了·”·易感期的Alpha易怒易激动,有明显的暴力倾向,就算是为了大众的安全着想也应该避免出现在公共场合。
女药师从身后的货架上找到一个蓝白相间的盒子··“不想怀孕的话,至少提前三十分钟吃·”大约是有过前车之鉴,在把盒子交给他的同时她很认真地同他反复强调,“易感期的Alpha大概听不进去,我只能跟你说三十分钟是底线,一分钟都不能少。”
谢景迟挪开视线,“谢谢,我会照你说的做·”·付过钱之后,谢景迟把那个盒子放进口袋里,回到了车上··“很难受吗”·对于Alpha的易感期,除了很多年前那个模糊闷热、连星星都躲藏都云后的夜晚,谢景迟的全部认知都只来自于书本和生理卫生课。
秦深的按住眉心,低声说,“也没有·”·他的语气还有神态看上去都很正常,然而谢景迟注意到他用力到泛白的指关节,“真的吗”·“是真的,因为这还不是最难受的时刻。”
秦深的音量陡然放得很低,“很吵,头也很痛·”·易感期的Alpha对声音、气味和光都会变得格外敏感,谢景迟立刻升起隔板,又把车窗玻璃的透光度调得很低。
用过Alpha专用的阻隔剂以后,秦深身上那股冰雪和薄荷的气味淡了许多,即便如此,谢景迟后颈的腺体还是在突突跳动,像在回应着什么的召唤··“我不在的时候,你都是怎么过的”为了分散注意力,谢景迟寻找着其他的话题。
Alpha一年有一到两次易感期,四年的话就是四到八次,他不认为自己会算错这么简单的数学题··“找个地方隔离就行了·”秦深的咬字很轻,“会议可以远程,一定要我签字的文件,就让蒋喻送过来。”
谢景迟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因为在这一刻,他竟然对蒋喻感到了嫉妒··蒋喻是Beta,是秦深最信得过的工作伙伴,也是他一直认识、对他很好的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的嫉妒都来得很莫名其妙。
——可是为什么我就不行为什么我就一定要离开呢·“哦·”·秦深一直缠扣着他的左手,他就用空着的右手从铝板上抠下药片用矿泉水吞服。
做完这些,他看了眼时间,差五分钟六点整··清晨的酒店大厅冷清得只有保洁和前台,蒋喻把他们送到酒店电梯门外就一个人匆匆离去··套房的专用电梯直达顶楼,电梯门打开后,温暖柔和的浅黄色光线撒满了走道。
谢景迟踩在厚厚的毛绒地毯上,他身后的Alpha反常地安静,像一头温顺的大型动物,不吵也不闹任由他牵着··如果不是手腕被人近乎暴戾地攥在手中,疼痛的感觉鲜明地传达过来,他也很难相信这是一个进入了易感期的Alpha。
谢景迟用房卡打开门,刚听到门锁发出滴的声音,就有人越过他拿走房卡,同时打开房门,将他推搡了进去··灰蓝色的天空逐渐变得清澈透明,覆盖这大片- yin -影的玄关里,谢景迟后背抵在墙上,压在他身上的Alpha色情地吮吸他的嘴唇,手掌从他的上衣下摆里伸进去,按住脊柱的凹陷,一节节地往上滑。
……·还没从天旋地转中回过神来的谢景迟感觉一大片- yin -影覆盖在眼前··他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再被对方掠夺的东西了,他的一切都属于这个人,毫无保留。
这天下午,下床去拿客房服务的谢景迟发现自己有好多个未接来电··当中有两个是来自班委的·班委问他怎么没有来上课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自己来他住的地方看看·谢景迟微信上回了一句没事就把对话框关掉了。
然后就是几个没有保存但他能够倒背如流的号码·他凝神沉思了一小会,最后选择回拨··“谢先生·”电话接通,那边的人这样叫他。
谢景迟应了一声·很久以前,他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他,因为会让他联想到某个男人,所以跟他亲近的人都会叫他的名字或者是更亲密点的那个昵称··但是这几年里,这样叫他的人越来越多,就谈不上喜欢或是讨厌了。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任- xing -的资本了··那边的少年说话声音不大,还带一点口音·他说了很多自己的近况,最后怯生生地问谢景迟还有多久··“再等一下,这段时间还是尽量不要外出。”
因为自己身上流着那个男人的血,谢景迟知道对面的人不一定有多么相信自己··同样的自己也是对面能找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所以他不得不相信··“我会尽可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再等一等。”
谢景迟听着卧室里的动静,“我这边刚有新的进展……”·里面的人好像醒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景迟呼出肺里的浊气,急促地说,“这段时间不要再联系我了,我可能……不是那么方便接电话。”
不等对面回答,他把手机关机,扔到了不远处的沙发上··“好了吗”秦深假装不知道他刚刚做了什么··“嗯。”
他顺从地靠过去,仰着脸索吻,“我答应了你·”·答应陪这个人过易感期,无论被怎样对待都不会拒绝··除了第一次被终生标记,对于发情期谢景迟其实没有太深刻的记忆。
·那时的他被本能和欲念主宰,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只是因为想要这样简单的理由··这一次不同,被本能主宰的人换成了秦深,而他需要安抚、取悦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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