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白昼边界 by 泠司(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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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白昼边界 by 泠司(5)
·谢景迟这才清楚地知道,平时秦深对他有多么温柔多么宽容··有人抚摸着他的头发,很轻也很温柔,是他熟悉的那种手法,但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回应了,只是瑟缩着身体,一边期待一边害怕地等待下一次。
这时,他听见有人叹气,带一点悲伤和无奈,然后低声说,“为什么就不能乖一点,好好呆在我身边呢”·第55章 ·五年前··沄港早报,4月18日,晴转多云,气温12-21℃。
社会新闻版块··信报讯,4月17日下午4时许,市南区雾淞路某施工工地发生较大生产安全事故·脚手架在施工过程中倒塌,事故造成一人当场死亡,八人受伤,后三人因抢救无效死亡。
《沄港市某建筑工地倒塌事故事件调查结果》·摘要:201X年4月17日,沄港市某施工工地一栋在建楼房发生脚手架倒塌,造成四人死亡,五人受伤的较大建筑安全事故·事件发生后,沄港市人民政府依法成立事故调查组,并委托省建设工程质量检测中心对倒塌的原因进行检测鉴定与分析。
调查工作于4月21日开展,29日结束,经过调查,调查组已查明事故原因经过,也对事故责任和- xing -质进行了认定··事故简况:省略··事故调查经过:省略·……·事故- xing -质:经调查认定,该事故是一起由于现场施工人员施某- cao -作不当而引发的责任事故。
因为得到了Omega的安抚,到第二天下午秦深的状况基本稳定下来,好似那个冷酷乖戾的人格只是谢景迟的错觉··在他处理公事的间隙,疲累不堪的谢景迟随便吃了点东西就靠在他身边听着他敲键盘的声音入睡。
半睡半醒之间,谢景迟感觉到有人进来了,而且是他很熟悉的人,不然他一定会不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秦深轻柔但不容抗拒地挣开他拽着的手,下床去和那个人说话。
“……顺利……”·“谢……她……”·“承诺……应该知道……没问题……”·房门没有关严,外面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到了谢景迟的耳朵里。
他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可实在是他太疲惫了,没一会又被拉入了更深的睡眠··“那我走了·”温暖的触感在脸颊上停留了很久,令他分不清这句道别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梦中虚构的,“对不起。”
——可我要的又不是你的道歉··短暂的不安和惶恐如浮光掠影,在谢景迟的思绪中一闪而过,之后就是无止境的黑暗··他睡得很沉很熟,是这么多天来都未曾有过的那种,他很早以前就发现了似乎只要在这个人的身边,压力、焦虑还有悲伤都会被延缓。
等他从睡梦中醒来,外面的天早已黑透了,黑沉沉的夜幕压在高楼的顶端,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身处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他下意识将手伸到另一边,然而除了凌乱的、早已冷透的床铺以外他什么都没有摸到。
秦深已经走了·认识到这一点让他心里好不容易被填满了的地方又空了下去··他撑着还有些酸痛的身体从床上坐起来,身体很干爽,应该是在睡着的时候被抱去清洗过了。
洗干净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散发着洗涤剂和柔化剂的幽香,他试着套上外衣,柔软的布料擦过胸口某个被使用过度的地方,细微的刺痛让他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托第二- xing -别是Omega的福,就算被这粗暴地对待了也不会有什么事··去开灯的途中,他不小心将床头柜上放着的杯子碰倒了··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谢景迟拿过来看了看,边缘的部分被水浸- shi -了,字迹倒还是很清楚。
秦深说他必须要走了,还说他很抱歉·谢景迟呆呆地看了最后一句话老半天,把字条揉成一团扔到一边··过了会,他还是把字条捡回来,展开摊平,叠好了放进口袋里。
他本来想现在回去,但这个点去退房的话太晚了,外面也不见得多么安全,只好又在酒店待到了早上五点半··记忆中这两天天气都不是很好,夜里好像下了点小雨,天空中云朵厚重没有太阳,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灰扑扑的- yin -霾,地面深一块浅一块,到处都是潮- shi -的痕迹。
他打车回到自己小小的公寓,不知是低血糖还是没休息好,浑身的力气在进门的一瞬间全部被抽走了··屋子里的摆设还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他靠在玄关的墙上休憩了一小会,感到稍微好受了一些就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根据日程表,下午要和第二学位论文的指导老师见面,上午暂时没有什么安排,不过他浪费了昨天一整天的时间在床上,没做完的事情需要顺延过来··他回到卧室,写了会论文,再受不了似的把手机丢到一边倒在了床上,被子上还有残留着另一个人身上那种的信息素,让他的血液像烧着了一样的烫。
每一次秦深来找他都只是工作上的顺便,是的,顺便,顺便到最后好像除了做爱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因为迟早都要分开,少一点快乐可能在分开的时候就不用那么难捱,他曾经以为是这样,后来他发现他错得那样离谱。
他从来不曾奢求秦深会挽留他,因为他很早就知道秦深是一个冷静而理- xing -的人,不会去做一些明知不可能的事情··秦深有工作,他有学业,他们都是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前程负责,但人不是机械,人有各种各样的感情和欲望,他真的只希望秦深给他一点暗示,一点“我希望你留下”的暗示。
·学校是秦深为他选的,因为秦深觉得这样最好,机票也是,因为秦深觉得他该早些回去,免得耽误了课程·许多次他半开玩笑地和这个人撒娇说不想走,得到的永远只有沉默和一句轻描淡写的不要任- xing -,甚至他从未在那双眼里寻找到过任何近似于不舍的情绪,就好像他的来或者去都没有办法在这个人的心里留下任何波澜,有没有他同样不重要。
这让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那样可笑··电话响了·同一小组的另一个Beta女生给他打电话,问他论文写得怎么样,能不能按时完成,期间好像有另一个人打电话过来,不过他没心思去接,听着电话铃一直响,麻木地闭上眼睛。
为什么总是只有他一个人在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感到痛苦·六月初,谢景迟终于在百忙之中完成了双学位论文的答辩··此时离拿毕业证和学位证还有二十多天,期间基本上没有别的事情要做,确定完论文最终稿的下午,他搭乘最近的一班航班回到了沄港市。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他要回来的消息,因此也没有人来接机··接机口外的通道停着好几辆出租车,他拉开其中一辆的车门坐进去,“去水杨街三路欣乐花园。”
不是南安路也不是七文山,他的目的地是远在城市另一头,靠近七环线边缘的一间普通小区··白日的末梢,单薄如剪纸画的太阳垂落在远处一座座高楼的缝隙中,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封闭的、看不见尽头的环。
六点钟是大部分人下班回家的时间,小区门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而提着行李箱的谢景迟走在他们当中也并不显得多么起眼··六栋三单元402,谢景迟按下门铃没过多会,紧闭的楼门就开了。
四楼靠左的那扇防盗门虚掩着,谢景迟推门进去,在厨房里忙碌的人匆匆忙忙跑出来迎接··“谢先生·”这个男孩子略显惊慌地看着他,“您怎么突然过来了”·他肤色略深,个头比谢景迟矮,圆脸,矮鼻梁薄嘴唇,耳朵和眼睛都很大,看上去有些滑稽。
不过就算可笑,也比谢景迟第一次见他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我去给你倒水,冰箱里有冰着的矿泉水……”·谢景迟晒了一路的太阳,汗水浸- shi -了额前的头发,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红,男孩子看了他一眼,局促地说,“不是什么好牌子……”·“不用了。”
谢景迟叫住他,没让他为自己跑进跑出,“你奶奶的病情怎么样”·“已经稳定下来了·”男孩子手指绞在一起,神色里有种和年龄不相符的老成与沧桑,“晚上晚自习下了我再去给她送饭。”
原来是趁着晚自习前的大课间跑回来的··屋子里弥漫出一股浓郁的肉汤香气,谢景迟越过他,看到厨房里有什么东西沸腾了,咕嘟咕嘟地冒泡··“学校里呢学习跟得上吗”·“也还可以。”
生怕谢景迟不相信,男孩子眼睛乱瞟,“您要看我的成绩单吗”·“给我看看吧·”·男孩子蹬蹬蹬跑进里面的房间,拿了自己的书包出来。
谢景迟一面看他的作业和成绩单,一面试着跟他提另一件事,“你这样每天两头跑,照顾不过来的话可以再请一个人……”·“不用了·”这男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这样就很好了,您打过来的钱……我每个月都有剩下。”
谢景迟没有再坚持,把成绩单和作业本还给他,“考得不错·”·五年前,谢氏地产旗下的高档住宅区淮水景苑在施工途中发生脚手架倒塌的事故,工地上一个名叫施康的普通工人被判定为这起较大安全事故的责任人。
虽然事故发生于在职期间,剩余的几位工友都属于工伤和工亡,谢氏地产没有让他赔偿,可作为事故的责任人,施康需要面临的是牢狱之灾··施康本人被判三年有期徒刑,出狱后不堪良心的折磨,用上吊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至少谢景迟拿到的书面记录是这个样子··这个男孩子坚称自己的父亲是一个谨慎的人,不可能在搭建脚手架的时候犯那样的失误,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错··他还说自己试过上诉,可因为是未成年人,没有人把他说的话当一回事。
或许对于眼前的男孩子来说,自己会找上来说要负担他和他祖母的日常开支是一个意外,但谢景迟知道,一切都不是偶然和巧合··他的父亲施康是无辜的,谢氏地产才是真正的过错方。
确认男孩子和他奶奶在生活上没有遇到困难,谢景迟就不再耽误他做正事··“您要留下来吃饭吗”男孩子将炖好的肉汤分几个饭盒装好——一个和其它水果一起装进无纺布袋子,剩下放进冰箱。
“不用了,我走了·”谢景迟一时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在谢景迟将要出门时,男孩子叫住他,“谢先生。”
谢景迟回过头,男孩子脸上写着局促和不安,“谢先生,我爸爸真的没有害死人吗会不会是我搞错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地相信自己的父亲,又因为长久得不到回应开始动摇,想要从谢景迟这里得到认同。
谢景迟避开他殷切的目光,“再等等,只要他没有做过,我一定会还他一个公道·”·离开欣乐小区以后,谢景迟站在路边等自己叫的车··“栩栩。”
等待的途中,他给陆栩打了电话··陆栩大学读的是法律,这几年里他们一直没有断了联系··“还是我上次问你的那件事,我今天又去看那孩子了。”
·陆栩叹了口气,“那你有什么新的证据没有”·“没有·”云层散开,太阳光又变得强烈,谢景迟往身后的树荫里躲,“事情过去太久了,当时的证据肯定都被销毁了。”
谢景迟当年偷听到的一点谈话内容不足以作为呈堂证供的证据,而如果有别的证据留下来的话一定会让许多人辗转难眠,所以谢景迟从不对此抱太大指望··“那就没办法了。”
陆栩唉声叹气的,谢景迟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他那愁眉苦脸的样子,“除非能有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上面的人愿意重新彻查这件事情的契机,不然希望是真的很渺茫。”
第56章 ·上午九点半,谢景迟开车从谧江大桥经过··江边的风总是很大,隔着江面上那层薄薄的雾,谢景迟清楚地看见天宁大厦薄荷青的玻璃外墙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
天宁大厦是沄港市的标志- xing -建筑之一:从外形上来开,它有水浪波纹一样柔和的弧度,倒三角形的巨大LED屏随着天气的变化而变换色彩··谢景迟停好车,穿过玻璃旋转门,进入到大厦的内部。
前台通过内线电话向秘书部确认过他的预约没有问题后,将他带到了左后方备注为昭信专用的直达电梯··谢景迟今天的要见的人有一个以他从事的行业来说十分吉利的名字,钱寿。
·钱寿不仅是昭信证券公司的执行董事也是法定执行人——昭信和江氏有不止一个合作项目,而谢景迟这几年和江敛一直走得很近··昭信证券位于天宁大厦的45楼,电梯门打开,谢景迟首先看到了两盆绿意盎然的发财树,再然后是明亮的景观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江景和广阔的南边城区。
负责接待谢景迟的是钱寿的秘书之一·穿过员工们办公的工作区域和一条窄窄的走道,这位年轻的男秘书将他带到钱寿的私人办公室,请他在这里稍作等待··十分钟后,据说正在开会的钱寿回到办公室。
钱寿个子很高,四肢细长,有驼背和溜肩这两样许多瘦高个子的通病,脸盘不是很大,眼睛也很小,因此衬得鼻子大得不合比例,看上去有几分像喜剧片里走出来的滑稽角色。
“钱董,很高兴见到你·”谢景迟放下杯子,和他握了握手··“谢景迟,你委托我查的事情,我都查明白了·”·在别的城市读大学期间,谢景迟和钱寿有过许多次邮件往来,像这样见面却是头一次。
长达半小时的会面中,基本都是钱寿在说话·钱寿嗓音比一般成年男子略尖细一些,他嗓门不大,做事的动作也很文雅,有种轻轻柔柔的味道在里面··他将谢景迟通过江敛委托他调查的内容整理成一份很厚的资料,谢景迟拿到手以后大致地翻阅了一下,许多疑惑的事情都得到了答案。
早在他们第一次打交道谢景迟就发现了,江敛没有给他引荐错人,和许多浮夸庸碌又背负盛名的蠢货相比,钱寿确实是一个做实事的人··“谢景迟,我想我有必要告知你一件事。”
钱寿忽然停下来,一副不知道是否该说的样子··“什么”谢景迟直觉他要说的一定是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钱寿欲言又止了一阵,“近段时间以来有人一直在高价收购谢氏地产的股票。”
作为连接市场和客户的中间人,许多隐秘的股票流动都逃不过证券公司的眼睛,不过也仅此而已··对于那位身处上游的神秘客户,钱寿直言自己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他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不是任何人··“有多高”·然而钱寿说高价就一定很高的价格·他说了个数字,谢景迟微微睁大了眼睛。
根据谢景迟的了解,这个数字是谢氏股票近三年来均价的两倍有余··“不过他找上的大都是些散户,加起来也没有多少份额,大头还是在你说的那几位大股东的手中,格局不会有太大变化。”
谢景迟皱起眉头··“我的建议是暂时不用管·”钱寿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作为一个在证券市场游走看二十余年,经验丰富的成年人,他简单地和谢景迟说了下自己的见解,“你父亲,谢董事长应该也注意到了,经过几次稀释和分割后,谢氏已经很难再回到过去那种一人集权、说一不二的状态,所以我的猜测之一是他想要通过回购股票的方式尽可能巩固自己的统治。”
当年谢明耀能够战胜他的姐姐谢予书女士倚靠的就是手中20%的股票·20%的股票加上超过半数的董事会都站在他这边,确保他对集团有着绝对的控制力··七年前谢煊的十八岁生日的一个开端,谢明耀分给这个自己最喜欢的长子3%的公司股份作为成年的贺礼,然后就是四年前,谢景迟在履行了和秦深的婚约以后,拿走了曾属于江行云,现寄存在谢明耀那里由他代管的5%股票,加上给方如君的1%和其余变动,严格来说谢明耀还是谢氏的第一大股东,但他对集团的控制力早大不如从前。
钱寿说得很对,谢明耀应该同样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斥重金回购分散在各处的股票,但不安的预兆从谢景迟的心头掠过,很快也很短,像水面扩散开的波纹,只有那么一瞬间,稍不注意就溜走了。
比起四年前,谢景迟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对一切无能为力,只能用幼稚手段勉强保护自己的小孩·他和谢明耀之间的距离,看起来还是那样遥远,却不再是遥不可及。
他要的不是解除谢明耀在公司里一切职务这种轻飘飘的的惩罚,他要彻底的、不留任何后路的扳倒这个人,让他为自己曾经做的事情付出代价··约定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得到了自己想要东西的谢景迟准备离开,钱寿还是让自己的那个秘书送他。
在两人又一次经过那片景观窗时,谢景迟敏锐地注意到,越过一大片乐高积木一样的低矮楼房,在一碧如洗的天幕尽头,深色的、不祥的雨云正在缓慢堆积···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一成不变的事物。
谢景迟不在的这四年间,南安路36号发生了大大小小的变化:·首先是人,以管家为首,这些照顾了秦深十几年的老人从前年开始陆陆续续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退休去了别的城市养老,现在这批佣人都是新换的,常年不在家的谢景迟和他们并不是很熟,有时候光想名字都需要好几十秒。
其次是物品,婚后,秦深委托搬家公司将谢景迟所有的私人物品从七文山搬出,其中大部分留在了这边,少部分送到了那栋被山茶和蔷薇环绕的白色楼房里··因为谢景迟搬进了主卧,不再是借住的客人,所以他当年住过的客房在一次格局调整中,出于秦深的授意被改成了专门的琴房,用来摆放那架秦深在某慈善拍卖会上专程拍下的大师手作古董钢琴。
这天,秦深依旧回来得很晚·他没有在外面的起居室过多逗留,而是直接推开了卧室的房门··谢景迟靠在床头,借着灯明亮温暖的灯光看书·灯光下,他的皮肤有种温润的透明质感,温顺昳丽的眉眼让人联想到一切和家还有安宁有关的辞藻。
“好晚啊·”·挂钟的两根指针近乎重合,谢景迟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不过还是乖乖地放下器,过去跪坐在床边,帮他解袖扣和领带··“白天出门了”秦深单手搂着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谢景迟倒不是很意外他会知道这点——从一日三餐到他大体上做了些什么,佣人们会定时和秦深汇报··“出去了一趟·”·“去干什么”·谢景迟手上的动作顿住,“……和几个高中同学见面。”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秦深的目光,低声说··中午天- yin -下来以后又过了几个钟头,从下午四五点钟开始下雨,到现在雨都没有停··窗户外面不断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这片潮- shi -- yin -凉的氛围中,秦深身上有干燥温暖的气息,像寒冬里烧得正旺的壁炉,烘烤得人浑身发烫发软。
·“给你·”秦深将脱下的西装外套放到一边,同时把另一样东西交到谢景迟手中··失去了那层严谨的、禁欲的外壳,他的头发散乱地落在前额,领口也松松垮垮地敞着,像电影里那种一个眼神就能要人命的风流浪子。
谢景迟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封做工精致的烫金请柬··秦深简略地和他解释,“今年的年中答谢宴定在下个月十号,需要带家眷出席·”·对于这一套流程,谢景迟倒不是很陌生。
作为秦深的合法伴侣,每年的年中和年尾他都会陪秦深出席这些应酬,他想,他应该属于还算拿得出手的那一类,不至于给秦深丢人··“想好今后的打算了吗”秦深的手掌搭在谢景迟的肩膀上,“像之前一样不好吗”·假期里谢景迟不止一次在秦氏做实习生,傍晚在其他同事们搭乘下行电梯的同时一个人去到34层,陪自己日理万机的丈夫加班或是两人一起回家。
从秘书部到集团里的全部高层,所有人知晓他们的关系,所以在做汇报的时候没有人会特意去避开窝在一旁沙发上的谢景迟··“再说吧·”谢景迟含糊地回答道。
“其实在家里也没什么不好的·”秦深难得不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刚洗完澡”·空调的温度打得很低,水珠顺着谢景迟细长白皙的脖子滑落到锁骨的- yin -影里。
谢景迟发出短促的鼻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答案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下次记得擦干·”秦深用指腹抹去了那颗碍事的水珠·皮肤的触感像冰冷的丝绸,柔软光滑,又没有多余的温度。
谢景迟胡乱点了点头,“知道了·”类似的话他答应过许多次,然而下一次还是忘了照做··秦深好气又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脸颊,过去把空调温度打高了一点。
“你先睡,别等我·”·秦深洗完澡去书房处理了一些剩余的工作,回到卧室发现谢景迟竟然还没有睡着··风雨交加的夜里,雨势突然变得大,青白的闪电数次将房间里照得亮如白昼,然后发出隆隆的巨响。
高楼在雨和雷猛烈暴戾的撞击下轻轻摇晃·秦深亲眼看到天空又一次亮起来,谢景迟立刻惶惶不安地捂住耳朵··“害怕这个”秦深说不出自己究竟是以怎样一种心情发现这件事。
“没有·”谢景迟摇摇头,用气声说,“就是……太近了·”·太近了·平时的他从不害怕打雷这种小事,可这一次的雷声近得就像贴着玻璃,在他的耳边炸开。
“过来·”·秦深在心里数了三秒,三秒后,还迟迟不肯挪动的谢景迟就被人抓了过去··“这样还怕吗”·秦深的手比他要大一些,正好能将他的手掌全部覆盖住。
谢景迟有记忆以来头一次,在打雷下雨的夜里被人耐心地哄着闭上眼睛·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真的太麻烦太难对付,秦深还是不耐其烦地替他隔绝掉那些可怕的梦魇。
他靠着秦深的胸膛,靠着这个人的心跳冲淡了恐惧,最后慢慢地睡去··谢景迟以为自己能够一觉睡到天亮,可是半夜里他再度惊醒··三点半,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腰上搭着某个人的手臂,为了不惊动他,这么多年早有经验的谢景迟安静地偏过头··天是黑的,像一片曝光过度的胶片,沉沉的不透一丝光··雨同样还在下,哗啦啦的雨声不绝于耳,如同要将天和地连接在一起,变成一片清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废墟。
听了一会,谢景迟才发觉自己的后背都是冷汗,心跳得很快··他隐约记得自己梦见了小时候的事情··可是为什么··五岁以前明明是他生命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他却像做了噩梦一样,久久不能平静。
许久以后谢景迟才知晓,这注定不是一个安稳的六月··- shi -漉漉的梅雨季节里,气象台连发三次红色暴雨预警,谧江上游某座小城因此爆发泥石流,无数人彻夜不眠连夜抢险,还是有不少生命就此遗憾地离开了人世。
在这样一个惨剧频发的夜里,沄港市同样好不到哪里去··距离南安路数十公里的城市近郊,因为大雨冲刷开了表层掩盖的泥土,某个人被深埋的遗骸终于得以重回人世。
第57章 ·谢景迟不记得这是他第多少次做这个梦了··炎炎烈夏,蝉鸣依稀,安静的午后被尖锐的警笛声撕开了一条裂缝··蒙着白布的担架被人从屋子里抬出来,大约是出于对死亡的敬畏,所有人都静默着不发一言。
“爸爸爸爸”·还没有成年人腿高的小孩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他一边跑一边喊,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逼仄静寂。
“你们要带我爸爸到哪里去”·沉默的、面目模糊的人群像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海洋,将“他”和担架上的那个人远远地隔开。
这条路对“他”来说就像人的一生那样漫长,在“他”好不容易触碰到了白布的边缘,忽然有人从后方将“他”扯开··“别过去,小迟,别过去”人群中唯一能看得起脸的女人不顾“他”的撕咬扯打,将“他”从距离担架一步之隔的地方带离。
“听阿姨的话,别去看,这不是你该看的·”·她抓得很用力,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过了会,“他”停止了挣扎,茫然地和她对视。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去看爸爸”·她摸着“他”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脸颊,将“他”按进自己怀里,低声说,“别去看,很吓人的,先生肯定也不希望你看到他这幅样子……”·“他”还不能完全理解她到底在说什么,天真地,“那等爸爸病好了,我还再看到他吗”·“……”·离人群不远的地方,成年后的谢景迟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出拙劣的闹剧。
抱着“他”的女人如同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和站在远处的谢景迟遥遥相望··“小迟·”她这样呼喊着,不知是在劝慰她怀里那个孩子,还是在叫他这个突兀的旁观者。
·“申阿姨·”谢景迟礼貌地同她颔首致意··下一秒,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最后定格在一个扭曲的笑容上··这是一副很诡异的场景——女人的上半张脸在哭,而下半张脸又在笑,两种截然不同神情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给人带来强烈的割裂感。
看过了太多次,谢景迟早就可以很平静地面对这一切,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和悲伤··“就这么好笑吗”·他不知道对这个曾照顾了他三年多的女人来说,用提前准备好的空罐换掉江行云从不离身的哮喘喷雾,害他突发疾病死在家里,就这么值得高兴吗·通常来说,女人不会给他然和回应,然而今天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当问句脱口而出的一瞬间,谢景迟清楚地看到,女人原本是眼睛的地方变成了两个黑乎乎的洞,从孔洞中流下了鲜红的血泪··“我好痛啊,小迟,我真的好痛啊。”
六月中旬的一个早上,家住沄港市郊区的郑女士决定去家附近的山上看看自己种的那几棵树··下山途中她不小心偏离了原本的路线,走上了一条更为崎岖的小路,路上有什么东西绊了她一下,她停下来,发现是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深色编织袋。
因为大雨的冲刷,原本深埋在土中的编织袋露出了顶上的一部分·被人类天- xing -中的好奇心驱使,她弯下腰,拉开编织袋上的拉链,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天光昏暗,她只能勉强辨认出外层缠满胶带的黑色塑料袋和什么东西腐烂了的浓烈恶臭··回想起刑侦片里看过的内容,瞬间涌上心头的恐怖和惊惧让她停止了探索,立刻拿出手机报警。
她颠三倒四地说自己在山上发现了尸体,而110那边始终认为这是拙劣的恶作剧,苦口婆心地和她说动物尸体腐烂同样会发臭··最后在她的坚持下,公安还是派了人到这边来。
当编织袋被警员从地里挖出来,她这才发现袋子比她想得还要大一些,而且看起来真的很沉··确定她没有说谎,警员们的脸色也不复最初的轻松愉快··为首的那个女Alpha警员用刀子小心翼翼地划开外层的透明胶带和塑料袋,当被层层包裹的内容物展露,在场所有的人都变了脸色。
一位看起来文弱的男警员立刻捂住了郑女士的眼睛,但还是太迟了·即使腐烂成这样,包括郑女士在内的所有人也能轻松地辨认出这是一颗属于人类的头颅··这颗失去了身躯的头颅早已烂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两个黑黢黢的洞静默地注视着在场每一个人。
其中一位警官低低地骂了句听不清的脏话,拿出手机给留在局里的人去了电话,“于副队,让你们刑侦大队派人过来,我们刚刚发现了个袋子,里面居然装了个人头……”·三十分钟后,警灯极富穿透力的红蓝色光芒照亮了这片平日无人造访的荒山野岭,至此,这起曲折离奇乃至震惊全市的大案终于在世人面前展露出了冰山一角。
“201X年6月15日清晨,沄港市江心开发区新区汶山附近发现一具不知名尸体·发现时尸体已高度腐败,经现场勘查及DNA鉴定,死者为女- xing -Beta,年龄约35-45周岁,身高约160-165cm,口腔内有两颗假牙,头发长约18cm,有烫染痕迹,尾端为棕色……”··雨天能见度低,雨刷刚扫过没一会儿玻璃就又花了,必须一刻都不能停,谢景迟不耐烦地敲了敲手中的方向盘。
“……提供有效线索帮助查明尸源者,一律奖励人民币两万元整……”·广播结束,正好抵达目的谢景迟将车停在附近的空地,拿起雨伞下了车。
入梅后雨基本上没怎么停过,经常下午停了晚上接着下,下到第二天早上,在潮- shi -的天气里,青苔和霉菌一同生长··隔着茫茫的雨幕,“沄港市公安局”几个大字依旧清晰可见,谢景迟小心地避开水洼,过去推开了那扇雾蒙蒙的玻璃门。
“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负责接待的前台工作人员抬起头,一张昳丽得让人印象深刻的白皙脸庞映入眼帘,短暂地让他忘记了言语。
“我和韩鑫韩警官约好了,来提供和617碎尸案死者身份有关的线索·”谢景迟将雨伞放进旁边的水桶里,轻声说,“能带我去见她吗”·“没,没问题。”
年轻警官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我带你过去·”·在去刑侦大队的一路上,这个负责带路的年轻警官自以为很隐蔽地偷看了谢景迟好多次··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容貌俊秀得出奇,又因为良好的教养和气质,美得很雅致,没有多少艳俗的脂粉气。
一定要形容的话,这个年轻人像月光下安安静静的白玫瑰,很难让人将他和碎尸案这么丧心病狂的几个字联系在一起··“下这么大雨,特地跑一趟很辛苦吧”他没有诉之于口的潜台词是“在电话里说就好了不用专程上门”。
听懂了谢景迟对他微微一笑,“因为有些东西电话里不方便讲·”·至于具体是什么不方便,年轻警官没再多问,将他带到刑侦大队的地盘就回了前台,继续为其他报案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和许多到了警察局就手足无措的人不一样,谢景迟很随意地拉开椅子坐下,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没一会,那位一小时前才和他通过电话韩警官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就是谢景迟”韩警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 xing -Alpha,容貌英气硬朗,很容易给人安全感··“我是·”谢景迟简单地和她打了个招呼。
“对于死者的身份,你有什么知道的吗”·办案时间紧迫,韩警官没跟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三天前,江心开发区分局在近郊的山上找到了一具残缺的女尸,因为死亡时间太久,死者身份难以界定,故而向全省发布了认尸启事。
这段时间里韩警官收到了不少热心市民提供的线索·虽然大部分都没什么用,她还是没有疏忽大意,不敢对任何据称是知情人的爆料有所怠慢··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程度的线索才能让这个年轻人愿意冒着大雨大老远跑过来,专程当着她的面讲。
“我知道死者的真实身份·”·谢景迟没有使用“可能”“或许”“应该”等一系列暧昧的词汇,他只是不容辩驳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是谁”韩警官目光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死者是我小时候专门负责照顾我的保姆,申虹,申请的申,彩虹的虹。”
韩警官面色冷肃,“说这种话,你有根据吗”·“我有·”·谢景迟拿出手机,给韩警官播放了一段录音··当年方棋特地寄给他的录音笔被他妥善地保存了下来,如今正安静地躺在他的银行保险柜里。
在将原件送去银行前,他拷贝了很多份,手机里的就是其中之一··受录音笔的容量所限,录音其实不是很长,很快就播放完了··“这是什么”即使录音的内容让韩警官皱起眉,她还是没有忘记他们见面的初衷,“和死者有什么关系”·“其中一个说话的就是申虹。”
谢景迟坦然地和她对视,“因为这份录音,我怀疑申虹受方女士所托,故意调换了我Omega父亲的哮喘喷雾,事后因为分赃或是其它原因,常年对另一位方女士进行勒索。”
“至于为什么要勒索,是因为申虹有赌瘾·我记得认尸启事里说死者有两颗假牙……”说到这个地方,谢景迟故意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真是巧了,我正好听说,申虹因为欠债不还被人打掉了两颗牙齿,一颗是左边的后槽牙,一颗是右边靠下的门牙,你说我说的对吗”·在他说到牙的时候,原本不抱太多期望的韩警官脸色慢慢开始变了。
认尸启事里说得很含糊,只说死者有两颗假牙,却不曾说到底是哪两颗牙齿,然而面前的年轻人说的和她拿到的尸检报告里一模一样··这足够证明他的确不是在胡说,死者很有可能就是他说的这个申虹。
“继续说·”她相信这个年轻人知道的绝对不止这些··“那我继续了·”谢景迟拿起自己手边的提包,打开,“我说申虹有赌瘾不是信口开河,而是有切实的证据。”
他从包里取出一叠大小不一的纸张,递给坐在他对面的韩警官··韩警官拿起来看,发现全都是署名为申虹的借条,借款金额有大有小,最大的甚至多达60万元人民币。
“你们可以做笔迹鉴定,都是申虹本人签下的·”·“这些借条你怎么拿到手的”韩警官问了他一个看似和案件无关的问题。
“花了点钱找放债的人买来的,放心,我和申虹不一样,没有做违法犯罪的事情·”谢景迟话中多了点自嘲似的哂笑,“申虹有赌瘾,所以她家里人基本全部和她断绝了关系,这也是为什么她失踪这么久都没有人来找的原因。”
·在征询过谢景迟的同意后,韩警官将这些借据收下,准备交由痕迹鉴定科一并处理··被勒索人不堪其扰,决定通过谋杀的手段摆脱勒索者一了百了,这样的犯案动机在刑事案件中太过于常见。
她又问了谢景迟很多东西,谢景迟全部对答如流··她没有说好也没用说不好,只是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实地记录了下来··“你调查她很久了·”她用的肯定句。
“嗯·”面对经验丰富的刑警,谢景迟很爽快地承认了自己调查了申虹很久··“为人子女,哪有可能会放过这种事情……不可能的,我从小就最喜欢爸爸了,如果爸爸能一直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他近乎自言自语地说着··惨淡的灯光下,他脸色惨白,好似没有一丝血色,而目光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仿佛在什么不存在的东西··“该审判她的是法律不是我,更何况我除了录音没有别的证据证明爸爸一定是她害死的。”
“感谢你的配合·”韩警官站起来,亲自送谢景迟出门,“如果你说的一切属实,我们会再联系你·”·第58章 ·昏光黯淡的梅雨天,室内灯火通明,烟雾缭绕,暗红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都不露。
房间正中央摆一张四四方方的麻将桌,雪白的桌布绷得死紧,那盏描金的有罩吊灯底下,四双纤纤素手搓着碧绿的麻将牌,干冷的灯光照得手指头上的钻戒愈发璀璨刺目。
“君姐,君姐”·麻将桌上三女一男,三人有说有笑,只有靠窗边的方如君一个人心不在焉·坐她上游的那个女人连叫她好几声,“君姐,回回神,该你啦。”
“我听到了,别叫那么多声·”方如君瞥那女人一眼,她立刻讪讪地把嘴闭上··前几年,方如君做手术颈子上留了疤,之后一半是为了遮掩一半是兴趣爱好,衣柜里旗袍渐渐多了起来。
雪青色的丝缎旗袍贴着她单薄的肩背,勾勒出她如少女般窈窕的身形·她拈着一张麻将牌,倦倦地打出去,末了头痛似的按住太阳- xue -··她大学还没毕业就跟了谢明耀,毕业后更是一天也没有工作过,养尊处优地待在家里,做谢明耀一个人的地下情人。
谢明耀不可能时时刻刻与她在一起,谢煊又要去学校上课,权当是排遣寂寞,她时常出门和人打牌··那时她还没进谢家的门,正儿八经的先生太太看不上她,时常与她厮混的大都是些身份和她相似的外室,后来她摇身一变做了谢明耀的正房太太,成了这群野鸡当中唯一飞上枝头的那只金凤凰,有了新的社交圈子,彼此之间的联系就渐渐地淡了。
今日与她打牌的几位,家中另一位都是谢氏的高层——正是如此,即使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扫兴模样,牌桌上也争先恐后的有人给她喂牌,生怕她哪里不满意了。
咚咚咚,有人敲门,坐方如君对面,那个戴翡翠镯子的女人以为是家里的佣人过来送馄饨,很不高兴地拧起眉,冲外面的人大声叫嚷··“不是说了不要吗行了,端进来放旁边,待会我们自己……”她话音未落,房门就被人打开,一群人挟着外头寒冷潮- shi -的风雨鱼贯而入。
正对房门的年轻男人看见来者衣服上的警徽,下意识举起双手,结结巴巴地为自己申辩,“我……我什么都没做,你,你们找错人了……了吧。”
意识到这群警察不是来找自己的,他猛地合上嘴··“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这是私闯民宅”翡翠镯子也认出这不是自家佣人,扯着嗓子尖叫,想把这群人从家里赶出去,“出去出去你们没资格这样闯进来”·认怂的,胡闹的,小小的客厅里乱作一团,唯独方如君继续镇定地坐着。
她是一个冷静自持而且心思缜密的女人,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不然的话也不会走到今天··不知想起了什么,她心念一动,伸手从烟盒里抽了支细细长长的女士烟,还没来得及点燃就被人从座位上跟拔萝卜似的扯了出来。
“你们要对她做什么她是个病人病人”·为首的那个警官没有搭理女人的一连串质问咆哮,就地制服了方如君,如同对待什么危险分子。
方如君被人粗暴地按倒在麻将桌上,头发散乱,脸颊蹭着雪白的桌布,脂粉妆容花了一大片··还不等她动一下,手臂一阵剧痛,接着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落了下来,将她两条手臂紧紧地铐在后方。
这些养尊处优的阔太太哪里见过这阵仗,此起彼伏地尖叫起来,倒是被摁住的方如君,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种凶戾的狠劲,要人猜不透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都安静一点”一同来的那个男警官被吵得头痛,对着无头苍蝇一般的男女厉声呵斥。
吵闹的众人被他吼得一懵·他拿出逮捕令和自己的警证,被推搡到前面那个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惶眼光··“方如君,根据警方调查到一系列证据,我们合理怀疑你是617碎尸案的背后主使。”
那天警方在汶山附近发现的只是尸体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几天前被几个大学生发现后拍照传到网上,连带官方发布的寻尸启示都被翻出来··如今人人都知道沄港市发生了分尸案,也知道凶手还在逍遥法外,可谁能想到凶手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男警官低下头,“因此我们以涉嫌故意杀人等罪名对你实施逮捕,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四面无窗的密闭空间内,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将房间里照得亮如白昼,不给暗影留一丝一毫生存空间··方如君手脚都被固定在专用的审讯椅上,而她的对面是一男一女两位刑警,其中主要是男的负责问话,女的做记录。
面对警方提供的银行流水和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单,她对自己雇人杀害申虹一事供认不讳···“因为我受不了了·”方如君讥讽地勾了勾唇,“她胃口太大了,你们知道她最后一次找我要多少钱吗”·“多少”·她淡漠得像在讨论一件不合心意的首饰,一条尺码有误的裙子,“五百万,她找我要五百万,这还是建立在她今年年初找我拿了两百万的基础上。
我没有工作全靠明耀养着,哪来这么多钱,她说我如果不给的话就要和我鱼死网破,那我只能选择做掉她了·”·那个一直在写东西的女警官抬起头,用手中的笔点了点纸面,“那申虹为什么要勒索你她能成功勒索你这么多年,总得有个理由吧”·“我怎么知道”·对于骤然变得防备而紧绷的方如君,男警官本能般地皱起眉。
“你们抓到于哲瑞了吗”忽然方如君将话题引到了另一个地方··于哲瑞就是她雇佣的那个杀手,不论是杀人还是分尸抛尸都由他一人独立完成。
同时警方也确认了,于哲瑞的老房子就是本案的第一现场··“没有·”·“怎么他看事情不妙提前跑了”知道警方没有抓到于哲瑞,方如君笑得很开心,“你们警察不是很有本事吗这都抓不到,废物……”·“于哲瑞死了。”
男警官冷冷地打断了她,“死在了自己家,死亡原因初步判定为吸毒过量·”·关于于哲瑞的死,他所在片区的派出所工作失职,只简单的走了个过场就将死因归结为吸毒过量,没有深入探究。
好在于哲瑞没有亲属和朋友,遗体还寄存在殡仪馆,他们已经申请了二次尸检··“你知道他吸毒吗”·“可能知道吧·我只知道他很缺钱,五十万就能买一条人命。”
方如君靠着椅背,倦倦地撩起一边眼皮,“他命不好,拿到钱就跑去买毒品,吸毒吸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男警官下意识看向另一边,发现女警官同样在看自己。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买凶杀人,对方还是瘾君子这种多少钱都填不平的无底洞,一个被常年勒索的人,怎么会轻而易举将这种把柄再次交到他人手中·更何况于哲瑞死得太巧了,怎么会前脚杀掉了申虹,后脚就死在自己的家里。
常年办案锻炼出来的直觉让他们坚信,于哲瑞的死没有那么简单··审讯持续了六个小时,对双方精神都是一种考验·法律规定不得在疲劳困倦状态对嫌疑人进行审讯,而且方如君本身还是个做过重大手术的病人,所以今日必须暂告一段落。
在方如君即将被转移到别处时,那个从头到尾都很少说话的女警官忽然叫住她,“方如君,你还记得你有个叫方棋的侄子吗”·“我记得。”
“他在你的房间放了窃听器,你和申虹的大部分对话都被他录了下来·”·方如君脸上血色倏地褪去,她死死地盯着女警官的脸,像要看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女警官神色倒是很轻松,“确认死者身份后,我们回了一趟申虹的老家,认认真真检查了申虹的遗物,很仔细的那种,连边角旮旯都没有放过·你说申虹要和你鱼死网破,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如果申虹没有确实的证据,她拿什么和你鱼死网破”·这一句话打碎了方如君最后的心理防线。
“和我没关系,和我没关系”因为被人按着,方如君没法后退躲避女警官那仿佛洞悉一切又十分怜悯的目光,只能靠摇头来假装看不见,“我拿走了喷雾又怎么样,他自己不知道检查吗,他小心点就不会死了,凭什么说是我的错申虹这个贱人,贱人,为了钱就把他卖了,转头还假惺惺说什么自己心里不好过,贱人。”
她近乎癫狂地咒骂从申虹骂到江行云、方棋,甚至连谢景迟都不放过,半晌之后,她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崩溃似的大哭了起来··她哭得撕心裂肺,却没有一个人理会。
沦为阶下囚的她再不是过去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妇人,从头到尾,真正属于她的只有满手鲜血和累累罪行··江心开发区发现尸体的第十二天,警方针对此事出了正式通报。
·通报中称,家住七文山的女子方某因为一些纠葛,雇佣社会无业人士于某残忍杀害女子申某,之后恐怕事情败露,又对于某痛下杀手··虽然全篇使用代称,但依旧被有心人挖出了“方某”的真实身份姓名。
谢氏董事长夫人买凶杀人,事后亲自灭口杀手,并将现场伪造成意外事故,这样骇人听闻的罪行在网络上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夜之间谢氏地产就成了众人纷纷议论的对象。
不止当年八卦杂志爆料的那些,甚至连当年谢明耀前任伴侣突发哮喘病故的事情都被翻了出来··流言甚嚣尘上,作为江行云唯一的孩子,谢景迟自然也被推到了大众的视野里。
数不清的媒体找上了谢景迟,好一点的希望他能对此事发表一些的看法,坏一点的直接想要约他做个专访··谢景迟拒绝了很多次,然而这些人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纠缠不休,不得已他只能关掉手机,假装人间蒸发。
第二天早上,睡眠不足的谢景迟才刚踏出卧室,就看到伫立在门口的女佣··“请等一下,我这就帮您转交·”女佣将一只显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交到谢景迟面前,“先生说他联络不上您。”
谢景迟把手机贴在耳边,“喂”·“谢景迟·”然后他听到了秦深的声音··“嗯·”他很轻地回应道。
“为什么要关机”·“因为……”谢景迟犹豫着,挑重点把这件事和远在异国他乡的秦深说了··“既然被媒体骚扰了,为什么不找我帮忙”秦深的重点只是这个。
·谢景迟被他问得一愣,讷讷地说,“我以为你已经睡了·”秦深在国外出差,换算一下时差的话,那边正好是凌晨三点,是睡眠中最关键的一个阶段。
“你觉得我睡得着吗”秦深很轻地叹了口气,“给你打电话怎么都打不通,我能放心吗”·今天难得不用下雨,明媚的阳光在浅色的木地板上铺陈开来。
谢景迟站在走廊的- yin -影里,背靠着墙壁,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角·他咬着嘴唇,神情忐忑不安,像一个被家长训斥的小孩子,“对不起·”·“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
秦深停顿了一下,“以后不要不接我电话·”·在电话挂断以前,谢景迟终于有了叫住他的勇气··“我……”·和以往一样,秦深很耐心地等待他的下文。
“等你回来,我们能谈一谈吗”·“谈什么”或许是谢景迟的错觉,他总觉得秦深说话的语气有点奇怪。
“我和你,还有我们的关系,我有话想要和你说·”·秦深沉默了很久,“好,在家里乖乖等我回来·”·在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间,谢景迟发誓,他听到了蒋喻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
怪异感再度涌上心头·到底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他没有细想,或者说不愿意去细想··和秦深好好谈谈,应该他目前所能做出的最正确的抉择了。
半个小时以后,网络上有关“谢明耀的二儿子”“谢氏地产二公子”以及“谢景迟”的讨论消失得一干二净,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谢景迟将自己从旋涡中摘了出来,然而笼罩在谢氏头顶那片象征着厄运和悲剧的- yin -云并没有立刻散去。
距离警方通报出来的24小时内,大众的关注度还未散去以前,谢氏地产位于城西的某个新项目因为前些时的大雨发生了承重墙倒塌致使15人当场死亡的重大安全事故··第59章 ·这一年的梅雨季来势汹汹。
谧江上游的江栖镇发生了特大泥石流,而处在中下游的沄港市水位数次超过临界值··在决堤和往昔再现的恐慌中,城西望舒区隶属于谢氏的某工地即将竣工的楼房毫无预兆地倾倒成一片废墟。
该事故导致15人当场死亡,23人受伤抢救,系重大安全生产事故··谢氏大楼灯火通明,会议室内一片惨淡的愁云··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谢氏地产便立即进入紧急状态,全部高层都接到了来自董事长谢明耀的紧急会议通知,奇怪的是直到所有人到齐,组织了这场会议谢明耀都没有现身。
敏锐一点的发现不止是谢明耀,缺席的还包括三年前进入谢氏,如今已是谢氏决策层成员之一的谢煊··负责联络的秘书向谢明耀的私人助理打了不知道第多少个电话,得到的始终只有冰冷的忙音和机械化的女声。
“不行,我们联络不上董事长,一直都是忙音……”秘书挂断电话,同面前的男人摇了摇头··最先受不了这种窒息氛围的是CEO,他说着自己先走,让董事长来了再联系他,结果脚还没踏出一步就发现门外有人。
配枪的武警官兵看守在门外,出了一身冷汗的他想要退回去报警,又发现电话信号也被完全屏蔽··位于三十七层楼的会议室成为了黑暗中唯一发光发亮的孤岛··缺席的谢明耀父子,倒塌的楼房,还有外界对谢氏地产极其不利的舆论……冰冷的恐慌凝成一条很细的线,悄无声息地缠在了在场许多人的咽喉上,缓缓收紧。
朝内开的门被人用力推动,虚张声势的CEO不得已后退了好几步,让外面的人进来··来人高、瘦、神情锐利,身着让在场许多人如堕冰窟的红色制服··这位来自检察院反贪污受贿局的检察官冷冷地环视一周,话中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情味,“叫到名字的请跟我来,剩下的各位请双手放置于桌上,安静等待。
在调查结束前,务必保持肃静·”·多事之秋,对许多人来说这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在远离风暴的另一端,谢景迟的日子却过得十分惬意··睡前他把警方通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久违地做了个十分轻盈畅快的美梦。
隔天早上八点半,他准时抵达陆栩家楼下——陆栩家新买的房子已经快建好了,加上装修通风等杂七杂八的事情,预计今年年底能搬进去··距离他按下门铃没多会,一个头发乱糟糟的陆栩就跌跌撞撞地从楼道门里冲了出来,甚至还冲过了一两步。
“栩栩,我在这里,你看哪呢”·陆栩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没戴眼镜·”他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副眼镜给自己戴上,“好了。”
·成年后的陆栩长高了3cm,脸没有过去那么圆,但也尖不到哪去·据他本人说高考结束后,他被他妈勒令晨练加去健身房,一共瘦了七公斤,到现在都没有胖回来。
他直升本校的研究生,九月开学,这会正瘫在家里享受假期··“猫呢”鉴于陆栩睡懵了就容易丢三落四,谢景迟好心提醒了他一句。
“带着呢·”陆栩扬了扬手里的笼子,隔着细细的栏杆,一只瘦巴巴毛茸茸的小奶猫怯生生地和他对望,“就这只,很小对吧,连奶都没断就被人丢了。”
谢景迟犹疑着把手放在笼子门上,“能打开看看吗”·“能啊,带回家当天晚上我和我妈就给它洗了澡·”不提还好,一提陆栩就忍不住嘀嘀咕咕地抱怨,“一身的跳蚤,洗了我老半天,还报废了两双手套……”·“先上车。”
谢景迟的车就停在不远处,上车后,谢景迟不知道从哪变出一小袋羊奶···“见面礼·”谢景迟把包装袋撕开倒进小碗··到底是流浪过的野猫,没那么怕人,谢景迟把碗放下后就大着胆子凑过来闻,没闻到奇怪的味道立马伸出舌头开始吧嗒吧嗒地舔。
谢景迟趁机检查了一下小猫身上耳螨和猫藓的面积··“我跟你这么久没见,你都没给我准备见面礼”陆栩委屈巴巴地说··“陆大律师,想要见面礼”谢景迟头也不抬。
“不然呢”陆栩算是铁了心要敲他竹杠··“给·”谢景迟递给他一样东西,陆栩拿过来一看发现是没有喝完的另外半袋羊奶,气得脸都鼓了起来。
“很补的,高钙低脂肪·”谢景迟火上浇油··陆栩翻白眼,“拉倒吧,膻死了·”·小猫喝完了奶,谢景迟挠了挠它的脖子和下巴,惹得这小东西咪咪呜呜一阵叫。
陆栩把他和猫相处的种种细节看在眼里,“小迟,你很喜欢猫”·猫是陆栩的妈妈昨天下午在垃圾箱附近发现的··喜欢小动物的她想的很好,也征求了家里其他人的同意,无奈计划赶不上变化,陆栩的爸爸回来就开始起疹子打喷嚏,陆栩只好想帮忙办法把小猫送走。
谢景迟在微信上听完陆栩的诉苦,跟他说自己认识流浪猫救助领养中心的人,可以先把小猫送到那边,让那边的人帮忙找新的领养家庭··“其实也不算,我应该属于不那么喜欢猫的,只是很小时候我养过一只猫。”
谢景迟用消毒- shi -巾擦了擦手,然后把笼子的门关上,准备出发去救助中心··“欸你养的什么猫布偶暹罗英短还是……”陆栩把自己知道的品种猫都说了一遍。
“都不是·”谢景迟摇摇头,“很普通的野猫,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养了七年,前五年是我爸爸在养,后两年我爸爸死了,就轮到我来养了……”·“得病死了”·猫的正常寿命是十几年,七年才过去一大半,陆栩会有这样的疑问很正常。
“算,也不算……”谢景迟的眼神很冷,说话的口气同样,“它得了传腹,我还来不及去救它就被某些人活生生烧死了,就因为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同一天晚上也生病了。
他们说是我的猫把厄运带给了他,要烧掉脏东西冲喜·”·烧死·稍微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陆栩就倒抽一口冷气,半天说不出话来··谢景迟直视着前方的道路,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因为谢景迟是江行云留下的累赘,是低贱如尘埃的存在,所以方如君很少搭理他··唯独那一天,方如君一反常态和他说了许多的话,当中有一句被他记到了现在。
——你觉得那个被你叫做父亲的男人很可靠吗·他曾经天真地相信,虽然这是一对狗男女,可方如君和谢明耀之间还是存在着真爱,毕竟方如君得了那样的病谢明耀都不离不弃地照顾了她很久。
直到长大后,他才逐渐窥见了这两个人婚姻背后丑陋不堪的真相··可能确实有过爱,但将这两个人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却是别的更加扭曲更加污浊的东西··行车途中有人给他打电话,腾不出手的谢景迟就地取材,使唤起边上的陆栩。
“栩栩,把那个耳机给我·”·陆栩顺着他的指使,麻溜地给他把蓝牙耳机戴上··谢景迟没打算避着陆栩,陆栩一侧头就能看到来电人那“XX报”的备注前缀。
“对,余记者,通稿可以准备发了,嗯,施天健的账号是我在管……对,他本人不参与,他专心学习复习就够了,我不希望有多余的人去打扰他·”·施天健就是那个住在水杨街三路欣乐花园的男孩,父亲施康是谢氏地产曾经那起事故的责任人,出狱没多久就自杀了,是不是真的自杀还有待商榷。
余记者说话的同时,谢景迟还看到一旁陆栩用口型问他,“是那孩子父亲的案子吗”·他点了点头,“该收网了·”他同样有口型回答道。
“你问我有多少把握”前方红灯,谢景迟不得不停车,顺便把挂歪了的耳机扶正,“90%以上吧,施康的案子重审只是时间的问题,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之前把舆论带起来。”
方如君犯下的一系列骇人听闻的罪行将全国上下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谢氏地产身上,然后望舒区倒掉的那栋楼是能够让上面派人彻查谢氏的真正契机··至此,施康和其余死伤的工人终于可以等来一个迟到太久的公道。
电话挂断以后,谢景迟发现陆栩还在看自己,同时眼神还有点怪怪的··“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他试着和陆栩打趣。
“小迟,你刚刚说你有90%的把握……”·“嗯·”·“我觉得这不像你的风格,”陆栩慢吞吞地说,“你很谨慎,90%对你来说……太低了。”
剩下的10%……红灯的最后十秒,谢景迟把手伸进口袋··“给,剩下的10%·”·“钥匙”陆栩像是想明白了又像是没想明白,“是哪里的房子吗”·“嗯。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谢景迟重新发动车子,“方阿姨得罪的人太多了,人人都想要她死,包括给我钥匙的那个人·”·“你是说……”陆栩只是呆了一点但并不蠢,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什么都明白了。
“嗯,对,我找不到的证据,方阿姨那边肯定留了备份·”·方如君能稳坐谢太太的位置这么多年,除了生下谢煊这个让谢明耀无比满意的继承人以外,她也是协助谢明耀这只恶毒蜘蛛行贿受贿的日轮花。
·“我说的90%是指方阿姨有90%的概率会举报谢明耀·”·他有90%的把握相信方如君在看守所里一定不会坐以待毙··在柔弱娇美的外表下,她就是这样一个狠戾可怕的女人——就算要去地狱,她也会拖着自己的丈夫一起下去。
她决不允许谢明耀一个人在外面逍遥快活··所以可能连谢明耀都不知道方如君在临湖轩有一处房产,用来存放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东西··“给你钥匙的是……她身边的人。”
陆栩把钥匙交还回去··谢景迟把钥匙收起来·假如方如君没有举报谢明耀,那他就要带人亲自走一趟,找到那些证据上交给检察院··“嗯。”
当年方如君教唆方棋在他十八岁生日宴会上强女干他就该想到会有今天··方棋的母亲恨他,更恨方如君这个害自己宝贝儿子锒铛入狱的姐姐··这个世界没有永远的敌人,在报复方如君这件事上,方棋的母亲甚至愿意放下身段和他合作。
方棋的母亲在方如君身边曲意逢迎这么多年,终于成功搞到了临湖轩那栋房子钥匙和保险箱密码·在把这些交到他手里时,这个恨透了的女人神情冷冷地说自己什么都不要,她只要方如君死。
“算上那次的话,这应该是她第二次在那对母子身上吃亏了·”而且每一次都如此的要命··像是想到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谢景迟展颜一笑,这一瞬连灰霾的- yin -雨天都被照亮了。
谢氏地产董事长及十七位高层人员涉嫌贪污行贿,被带走接受调查·其中包括谢明耀的大儿子,谢煊··这位三年前进入谢氏的年轻继承人正是城西望舒区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因此楼房倒塌,首当其冲就有他的责任。
于此同时,五年前淮水景苑脚手架倒塌的案子被重启,其中包括原责任人施康意外死亡的真相··施康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杀死后将现场伪造成自杀,凶手是当地的黑社会。
让人心惊的罪行一桩接一桩·谢氏地产就像一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果实,剥开那层漂亮完好的外壳,恶臭腐浊的内里就再无所遁形··通报一则接一则,72小时内,谢氏地产的总资产缩水至原本的三分之一,几位损失惨重的大股东紧急召开股东会议。
正常流程里,股东会议需要提前至少半个月通知到各位股东,然而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时间是最不等人的东西··股东会议被定在了一周后,作为持股人之一,谢景迟自然需要出席这次决定公司生死的会议。
七天的时间一闪而逝,谢景迟天不亮就从床上起来了——这是他的一个习惯,如果当天有很重要的事情,他不会睡太久,他会很早很早就起来,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放空也比无用的睡眠好。
前一天晚上,谢景迟和高定品牌的裁缝约好了,下午让他们带着他和秦深在年中答谢宴上要穿的衣服上门——蒋喻和他说,秦深是昨天下午的飞机,下午就能到家陪他一起试衣服。
还有他们的谈话……他有关未来还有今后的一切设想停止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在谢景迟的记忆里,除了谢明耀以外,公司的第二大股东是一位姓黎的先生。
可如今,黎先生不翼而飞,坐在黎先生座位上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她头发灰白,一丝不苟地盘在后脑,大气的五官即使上了年纪也能看出年轻时是位美丽的人。
谢景迟总觉得自己应该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但始终又说不出来··在她的手边,秦深平静地和他对视·他还是这样英俊,在柔和的晨光下,像一尊典雅的大理石雕塑。
“好久不见·”谢景迟从没想过,他竟然能够礼貌地和这个人在这种场合打招呼··“会议要开始了·”秦深轻轻侧开视线,和那位女士低声交谈。
在其余人看过来以前,谢景迟拉开椅子坐下··他承认,他的心乱了··第60章 ·在谢明耀下落不明,其余高层被带走接受调查的这段时间里,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失去了主心骨谢氏内部陷入了一种群龙无首、管理混乱的境地。
为了使公司能够尽早脱离困境,剩余的管理层联合股东召开了本次临时股东大会··会议共出席股东37名,另有13名股东通过网络平台实施表决权,目的是对现有管理层实施罢免以及重组。
途中经由其他人的言语,谢景迟终于想起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秦深身边这位灰白色头发、神情严肃锐利的女士··江行云的遗物中有一段VCR,拍的是某一年江行云和人外出赏花,而她就是那个负责拍摄,并在拍摄途中放下设备过来和江行云说话的人。
录像中,她身穿宽松的针织外衣,头发还是黑的,看镜头的样子很放松,像是遇到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情,眼睛弯弯的,嘴角有浅浅的笑纹··那时他天真地以为她是江行云的某个友人,后来才从其他人那里知晓,她是谢明耀同父异母的Alpha姐姐,他祖父真正意属的继承人,谢予书。
在失去了谢氏的继承权以后,谢予书便离开了谢家,在外自立门户··如果谢景迟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她自败给谢明耀后首度没有使用远程连线,亲身出席股东会议。
会议拢共持续了四个半小时,待到37条议案全部投票表决完毕,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经过短暂的休息,会议发起人开始逐条公布结果··首先是对包括谢明耀在内等涉案人员的罢免:没有任何悬念,除两人弃权,三人因立场问题回避,已经出席会议有表决权股东所持股份总数的三分之二以上通过,一致同意罢免谢明耀等人在公司内的一切职务。
再然后是下一任董事会的人选··值得一提的是,根据最新公告所显示,从上一年三月起,通过一系列增持手段,谢予书的持股比例从4.5%提升至17.76%,完全超过她不在场的弟弟谢明耀,成为谢氏名副其实的第一大股东。
除此之外,谢予书的背后还有着秦氏集团做推手···因此在公开某条议案的表决结果时,会场内气氛一度十分微妙··除了有着绝对话语权,没有任何悬念的谢予书,还有五人顺利进入董事会。
根据公司章程,两天后将召开董事会议,从这六位新任董事中决选出谢氏的下一任董事长··不过这些都和谢景迟没有关系了··37条议案,通过20条,不通过17条,差不多五五开,通过的比例要稍微高一些,具体到个人的话,有的人一共提出了六条议案,几乎全部通过,有的人一共提出一条议案还惨遭被毙,而谢景迟就属于后者——不止是他,和他走得很近的那位股东一共推举了三位候选人,三位全部落选。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秦深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回过头来··在他向谢景迟投来的目光中隐隐有几分关切的意味,可谢景迟只觉得讽刺无比··再无法忍耐的谢景迟率先切断了两人之间的视线交流。
这是他第一次对秦深表露出如此直白的抗拒··会议结束后,就像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失败者一样,谢景迟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会场··谢景迟记得早上自己出门的时候还是- yin -天,这会倒是成了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夏天的十点到四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段,离开冷气充足的室内,潮- shi -的热气扑面而来,谢景迟毫不怀疑自己下一秒就要中暑··好在司机把车停在不远的地方,上车后,他和司机说去凯茂广场,然而一直到他被太阳烘烤得过高的体温再度降下来,司机都没有动。
平时的话,他可能会生气也可能会扭头就走,但是今天他没什么力气·他起得太早,一旦松懈下来,困倦如潮水一样从身体的各个角落里涌了出来··他闭着眼睛休息,过了会,半睡半醒的他意识到车门被打开,有人坐到了他的身边。
和燥热的阳光一同而来的是熟悉的、冰雪一样清新干净的信息素,让他提不起哪怕一丁点警戒心··对此谢景迟其实不是很意外·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秦深才是司机的雇主,自己只是一个顺带的服务对象。
身边多了一个人,谢景迟静下来没多久的心又变得浮躁··他越是想要忽略那个人的存在,有些事情就变得越是清晰··方才会议厅里发生的一切再度浮现在了他的眼前:总支持率33.2%,其中还包括12421支弃权股,议案不通过,与此同时,谢予书获得超过总股票数75%,压倒- xing -的支持。
真讽刺,支持他的人连谢予书的一半都没有··逃避不下去的谢景迟睁开眼睛,发现秦深同样在看自己··我有什么好看的呢为了从这近乎窒息的氛围里脱身,谢景迟拿出手机,假装自己还需要和其他人联络。
不看不知道,看了他才发现自己有错过了好多人的消息·陆栩、江敛、钱寿……还有学校里的辅导员,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拿毕业证和学位证··平时琐碎如羽毛的小事全部变成了压力的来源,当沉重的压力累积过了他所能承受的最大值,他把手机关机丢到一边。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防止崩溃,而最快的方法……·“议案15.03和19,你投了反对·”谢景迟轻声说,“我说得对吗”·“是。”
秦深很直接地承认,“我投了反对票·”·有些事情从猜测变为现实,给谢景迟带来的打击没有想象中那样大,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因为当他看到秦深和谢予书坐在一起时,他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他都不认为自己能胜过谢予书··饶是如此,谢景迟想,他还是会感到痛苦和羞耻··“那……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话音刚落他便不由得痛恨起自己软弱。
——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信··秦深完全没有领悟到他的这一层意思,“没有,我没有任何想说的,也没有任何要说的。”
谢景迟无力地扯了扯嘴角,近乎慌乱地把话题扯到了别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年半以前·”·原来从这么久以前就开始了。
谢景迟回想起那天电话中他无意听到的女声,想来应该就是谢予书了··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推选谢予书上位呢……可能对于秦深这样的人来说,这不过是一桩随手就能做到的小事。
就算是这样的小事,他也做不到··“你记得不记得,我之前说……我想和你谈一谈·”·秦深静静地凝视着他,“嗯,我记得。”
“我本以为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在如今这种境地里,千言万语不过都是些无意义的废话,说出来也只会使人徒增烦恼。
谢景迟强迫自己不要躲避,直视这个人的眼睛,尽可能清晰地提出自己的诉求,“秦深,我们离婚吧·”·即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即使被彻彻底底地否认了,他还是会被这个人的好和温柔打动。
他只是终于对这样的相处感到厌倦,厌倦了去猜测这个人的心意,厌倦了去等待一次次的靠近和远离··他不再想继续忍受这样的折磨了··“为什么”秦深皱起眉。
谢景迟必须承认,他即使皱起眉的样子也很- xing -感··“因为我和你……我们确实不合适·”·看着秦深困惑的样子,谢景迟的心中生出了一种隐秘的报复快感。
他可能比自己想得还要记仇,一直记着那一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这样的快意没有持续多久,当短暂的痛快结束,剩下的只有悲哀和无可奈何···时至今日他终于愿意承认,当初秦深说得没有错。
他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在这段婚姻里,无关谁对谁错,只是单纯的不合适,偏偏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不合适的两个人,就像始终对不上的两枚齿轮,生硬地磨合在一起,最后只有两败俱伤一条路可以走。
他想要下车——他也不知道下车以后他该去什么地方,只是他受不了和这个人再继续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阻力,他停下来,而拉住他的人,秦深正定定地望着他。
·有一瞬间,谢景迟怀疑自己的手腕可能被捏碎··这样的表情出现在秦深的脸上,已经不是单纯的不高兴可以形容的··他在生气,甚至可以说暴怒。
这个人到底是在为什么样的事情而感到不高兴呢到底是因为不愿和我分开,还是单纯地被所有物驳了面子··“你捏痛我了,请放开我。”
谢景迟低声恳求··这一句话仿佛一个魔咒,秦深闭了闭眼,那些暴戾- yin -暗的情绪如潮水一般退却··他又变回了谢景迟十五岁初见他时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高高在上,完美得像一架精密的机械,唯独没有活人的感情,往日里的耳鬓厮磨、哝哝情话都只是谢景迟的错觉··“过两天我会让我的律师来和你谈财产分割。”
秦深松开手,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恢复正常,“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告诉我·”·当听清楚秦深说了什么,谢景迟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也最可悲的那个人。
他到底在奢求什么,奢求秦深低头请他不要走还是告诉自己,他还对这段婚姻有所留恋··不可能的·他已经用四年的时间证明了,这段关系里放不下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
“不,不用了,我什么都不要·”·“不要任- xing -·”仿佛在训斥一个说了幼稚话的小孩子··“我什么都不要,我本来就不是……”谢景迟没有再说下去。
他想说他本来就不是为了这些才你和结婚的,但提离婚的人是他,现在再说这些未免过于可笑,而且就算说了也没有办法再改变什么··他还是爱这个人,却没有办法相信这个人同样爱自己。
如果爱的话,为什么会这样有距离感呢·“你的年中答谢宴……”谢景迟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秦深已经不再看他了。
他的目光落在别处,仿佛身边的谢景迟只是空气一样,“我自己可以想办法,你可以不用勉强自己,我就算一个人出席,其他人也不会说些什么的·”·“对不起。”
谢景迟不知道自己还能够说些什么··言语在这一刻变得苍白无力··“谢景迟,为什么你一直在道歉”秦深叹气,“你从来都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谢景迟抓着袖口,“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说的话,他会控制不住自己去怨恨··他不想恨这个人,唯独这一点他不想··第61章 ·这一天的傍晚,谢景迟简单收拾了一些换洗的衣物离开了他和秦深共有的家中。
其实他不需要搬出去,可是他没有这个信心能够继续和这个人朝夕相处··他订了两天后回A市的机票,在此之前,他随便找了家酒店落脚··在酒店度过的第一个晚上不是很顺利。
半夜两三点钟,吞了两片安眠药依旧失眠的谢景迟久违地感受到身体里涌起一阵酸软的热潮··他支撑着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出来的时候,他无意中看了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神情萎靡,眼底有黑眼圈,因为冷水的缘故,嘴唇和脸颊红得不那么病态了,可依旧没好到哪里去··按照日期,他的发情期就在最近,但不是今天··因为被标记过了,他很少再使用别的抑制剂,就算使用也是最不伤身的片剂。
他完全没有料到这一次会提前这么多天,再去吃药也来不及了··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他趁着理智还在,打通了酒店的内线电话,简单说明了自己状况··十分钟后,一个同为Omega的服务生敲开了他的房门,经过他的许可进入到房间里,当着他的面拆开了一支全新密封的一次- xing -强效抑制剂。
服务生抓着他的手腕,将针管中浅黄色的液体缓慢地推进他的血管里··“先生,如果您还有别的需求请打我的电话,我会立刻赶到您的身边·”·谢景迟睁着无神的眼睛看了他几秒钟,摇了摇头,“麻烦你了。”
当服务生离开以后,房间里再度恢复了寂静·以往都会有人陪他度过,在等待药效上来的几分钟里,刻在骨子里的他本能地想要打给某个人,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也是好的。
好在理智阻止了他,没有让他做出丢人的举动··热潮逐渐冷却,抑制剂附带镇定的功效,连同终于生效的安眠药,他这才迟来地感到了一丁点睡意··陷入轻而模糊的睡眠以前,他忍不住去想,在这样的一个夜里,秦深在做怎么样的梦,这个梦里,又是否会有他的影子。
他曾经天真地认为自己触碰到了那颗寒冷的星星,然而他搞错了很重要的一点,星星是在天上不是在水中··水月镜花,天空遥不可及,站在地面的他哪怕终其一生都无法抵达星星所在的宇宙。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错误地在水中追寻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到最后纵使倾尽所有,所能得到的都只有一片冰冷虚妄的幻影··度过了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夜晚,谢景迟睡得晚自然也醒得晚,直到十点多才睁开眼睛。
·在陌生的环境里醒来,谢景迟睡懵了的大脑空白了一秒,··他在床上躺了一刻钟多一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盯着天花板放空··他忘了自己上一次睡到这个点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在学校里,因为是双学位,他总是有很多的课要上,假期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他总是要去见很多的人,做很多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工作··然而这样的日子也只持续到昨天。
从昨天到今天,只是一夜之间他就从大忙人变成了现在这样无所事事的状态··当他决定起床,时钟上分针已走完了大半圈的旅程··不愧是最强效抑制剂,一觉起来,他除了下床的时候脚步有点虚浮,与发情期一同而来的所有难以启齿的困扰都不翼而飞。
出了梅的沄港市迅速进入了炎炎烈夏·谢景迟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准备出门··抓着上午的尾巴,他去了沄港市最大的综合医院··因为Omega是三种- xing -别中最稀少的那一种,他很容易就挂到了合适的号。
诊室里冷气打得很足,纸张和电脑屏幕一同泛着白惨惨的光··当天说出他要预约标记清除手术时,坐他对面的医生再三确认他是认真的··确认过他不是一时兴起,医生从屉子里拿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放在他面前。
Omega的标记清除手术是需要全麻的大手术,同时还伴随着种种风险··“确实,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和这种手术最开始被发明出来的那几年相比,死亡率和事故率已经低了很多,但我希望你能了解,我们现有的技术还没法做到成功率100%,手术后遗症包括但不限于言语功能受损和半身不遂。”
伴随着医生的解说,谢景迟很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面前的这份文件··在医生说完了目前已知的全部后遗症,谢景迟抬起头,问了他一个有些像在抬杠的问题,“您说了这么多坏处,那为什么这么多人还是坚持要做。”
医生沉默了一小会,“当然我不是说这种手术一点好处都没有,它给了Omega第二次选择的机会·”·第二次选择·谢景迟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介意我问你为什么想要做这个手术吗”·谢景迟看到了文件的最后,“昨天,我和我丈夫提了离婚,他同意了……”·“抱歉。”
“不是的,您可能误会了·”·文件的最后一页是手术同意书·谢景迟拿起笔,在所有需要他签名的地方,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其实……是很好的人,不好的……可能是我,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只知道我们应该结束了·”·他不会有第二次选择了。
即使结局是这样,他也不会再遇到比秦深更让他为之倾心恋慕的人了··两天后,谢景迟退房去机场准备登机··在候机室里,他作为股东之一,收到了董事会发来的邮件。
和他设想得差不多,谢予书临危受命成为了谢氏的董事长,任期三年,从上任翌日起生效··现在想想的话,如果没有江行云,她应该早二十年就能得到这个位置。
而且没有谢明耀,谢氏也不至于沦落至此··不论是年龄还是阅历和其他能力,谢予书都比他优秀太多··秦深会选择与她合作,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这样想的话,他心里的那些不甘和怨恨总有一天能够慢慢地平息··或许是这个样子··第62章 ·两天后的董事大会,结果基本没有任何悬念··即日起,谢予书成为谢氏地产第六任董事长,任期三年。
上任第一天她就雷厉风行地宣布了对城西望舒区那起事故的处理方案——尊重警方的一切调查结果,不推诿任何应当承担的责任,一切赔偿都以最高水准发放。
即使她带着十足的诚意踏出了改变的第一步,还是有许多人对谢氏的未来不抱任何希望,舆论也依旧悲观··谢明耀在任的十多年间谢氏从根本上就烂掉了,事发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一切暴露在大众的视野里。
这次注入的新鲜血液究竟是能力挽狂澜还是垂死挣扎,答案没有任何人知晓··与此同时,因为没能进入董事会而远离风暴中央的谢景迟才刚下飞机就被人堵在了接机口。
“江董让我们来接您·”是江敛身边那个姓郑的助理··所有在江敛身边做事的人都知道他有多么看重这个外甥,郑助理半点不敢怠慢,拿过谢景迟简单的行李,认真地和他解释为什么江敛没有亲自前来,“江董还有别的事情,实在脱不开身,所以才让我们代劳。”
车停在不远的地方·郑助理为他拉开车门,看着他坐进去,然后自己才转到了前面的副驾驶席··“是先送你回家还是先去学校”·这次谢景迟回这边是为了处理毕业的事情顺便拿他拖了好久的毕业证和学位证。
谢景迟反应慢了半拍,“先去学校·”他慢吞吞地说,“我和辅导员约好了时间·”·“你电话在响,不接吗”·经郑助理提醒,一直心不在焉的谢景迟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在响。
“不接·”他看了眼来电人的名字就被手机调到静音又塞了回去··在他离开南安路的这两天里只有蒋喻试着联系过他·起先他还愿意接电话,谁知蒋喻一反过去的有话直说,吞吞吐吐旁敲侧击,就是不肯和他说重点。
他知道蒋喻立场尴尬,也知道蒋喻不过是公事公办,有些事情根本不是蒋喻的错···最后他还是接起了蒋喻的来电,“有什么事让他自己来找我,如果他没有说的话,麻烦你也暂时放过我。”
他这样说完,蒋喻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他没有应声,直接把电话挂断··秦深会来找他吗他静静地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想的却是这种事情。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想起车里还有其他人,他只觉得丢人··郑助理没有说什么,递给他一杯提前买好的海盐榛仁巧克力,话术巧妙地转移重点,“你可能有点低血糖,喝点甜的会好很多。”
谢景迟喝了两口热饮,感觉力气稍微回来了一点,“谢谢·”·如果会的话早就来找他了,何必要等到今天·如今他只希望蒋喻能够理解一下同样身心俱疲的他。
“小迟,你睡了吗”·当晚十一点左右,应酬结束的江敛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谢景迟··他敲了敲二楼谢景迟房间的门,许久得不到回应,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四楼。
四楼的家庭影院,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葡萄酒香,有那么一瞬间江敛觉得自己一脚踏进了存放葡萄酒的酒窖··大银幕上画面光影不断变换,茶几第一个酒瓶空了,第二个空了大半,玻璃杯的内壁也还残留着一点紫红色的液体。
谢景迟赤脚蜷缩在柔软的沙发床上一动不动,像看电影看到一半睡着了··不知想起了怎样悲伤的事情,睡梦中的谢景迟眉头也依旧皱着,·江敛看了他一会,察觉到他在微微地发抖,便试探- xing -地摸了下他的手臂,果不其然裸露在外的皮肤冷得像冰,上面还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他无奈地叹气,去别的房间拿了条毛毯过来准备给谢景迟搭上··“我知道,可是我放不下·”·毯子还没沾到谢景迟的边,谢景迟就睁开了眼睛,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江敛被他吓了一跳,然后下意识接道,“放不下也得放下,你总不愿意害了她吧你们的事情一旦败露,你可能没有什么,对她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他们话音刚落,银幕上穿白旗袍的年轻女人和她的同伴就说出了同样的话··“你醒着啊·”·谢景迟揉了揉眼睛,慢慢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刚刚你进来的时候就醒了。”
江敛不动声色地把毛毯放下,然后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目光放在闪烁的银幕上,“好看吗”·谢景迟用柔软温暖的毯子把自己裹起来,感受体温在毛茸茸的茧内渐渐回升,·“还可以。”
他小声说,“挺好看的·”·“这是我最喜欢的片子,有段时间跟走火入魔似的看了好多好多遍·”·“我知道,看得出来。”
谢景迟尖尖的下巴藏在毯子后面,精致昳丽的眉眼里有种难以言说的脆弱,“连盒子都旧了·”·江敛没再说话,陪着他把电影的后二十分钟也看完了。
《故园春梦》是三十多年前的片子,即使蓝光片源用现代技术修复过,画面也充满了陈旧的岁月感··剧情的话,《故园春梦》其实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女主角夏窕春出身曲艺世家,幼时懵懵懂懂地随母亲学习琵琶和胡琴,最大的梦想是在某一天能够登台演出。
改变她的契机是母亲的去世,她亲眼目睹母亲因为一道没有妥善处理的小伤口感染去世,毅然抛弃弹了十多年的琵琶,立志要做一个外科医生··国仇家恨、悲欢离合,所有的事情在那个年代都变得格外艰难,留洋归来的她甚至还未反应过来战火就已燃起。
无疾而终的初恋,市侩冷漠的丈夫,和小她十岁却天真热烈的情人,经历过三段感情的她从懵懂的少女长成战场上刀枪不催的夏医生··影片的尾声,功成名就的夏窕春独身一人回到了残破的故园。
彼时她已年逾六十,鬓角微霜,红颜不复,唯独那身雪白的绣花旗袍还和少时无甚差别··数十年前日军在这一带大面积轰炸,家中亲眷带学徒逃往了南边,老宅就是在那时荒废的,后来说要修葺也不知怎的搁置到现在。
夜色融融,亭台冷落,穿堂风徐徐掠过·往日里她练曲的旧屋底下,生满青苔的砖墙缝隙里一小丛不知名的白色野花随微风轻轻摇曳··她站起来,远处传来依稀的琵琶,电影就在这个地方结束,画面逐渐黯淡,最终变为一片漆黑。
铮铮的琵琶声逐渐变得急促,一行行白色的字迹开始滚动,首先是导演和主创,再是各位主演的名字··夏窕春的饰演者是当年红极一时的女星阮珩,阮珩也靠着夏窕春这个角色拿下了那一年的金马影后。
阮珩这两个字飘出来,一直面无表情的谢景迟的目光动了一下··他低着头,“我都不知道这个……”声音被淹没在凄凉冷清的琵琶中··他只知道秦深父母双亡,却从不知道和他们有关的任何一件事,秦深也从未主动和他说过。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那个穿白旗袍、被秦深叫妈妈的女人是阮珩··“现在可以说了吗”·六七分钟的片尾播放结束,放映室内重归静止,直到江敛又开口说话,打破了满屋静寂。
“说什么”谢景迟看也不看他,注意力还停留在前方的银幕上··“说你心情不好的原因·”·“没什么,我没有心情不好……”·他刚要伸手,忍了很久的江敛终于忍不住把酒瓶和杯子拿到另一边不让他够到,“我记得你以前不喝酒的。”
摸了个空的谢景迟低落地把手缩回去,“随便喝了一点·”·面对如此拙劣的谎言,江敛罕见地生气了,“一点”··仔细看的话,谢景迟眼神涣散,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身上也一股酒气。
“说吧,我听着·”他生硬地扭开视线··谢景迟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也没什么好说的,那两条议案不通过,谢明耀的姐姐谢予书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卷土重来的机会。”
迟来的酒意让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谢予书的背后是秦深,秦深选了她,给我投的全是否定票……”·“其实一开始我就想说,你进董事会不一定是什么好事,谢氏那个情况跟火坑……”看他这幅样子,江敛叹了口气,“算了,木已成舟,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他给家里的保姆发了条消息,麻烦她这个点起来做一点醒酒汤送到这边,免得谢景迟第二天醒了难受··“你这次准备待多久”折返回来的江敛再度坐下,“什么时候回去,要不要我送你”·谢景迟回这边是为了处理学校里的事情,也就是说拿了毕业照和学位证他随时都可以回去。
江敛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希望他能待得久一点··“下个星期吧·”身上暖和了人就开始犯困,谢景迟迷迷糊糊的打瞌睡,“回去……回去也不知道做什么。”
回去做手术,然后处理离婚的事情,好像都不是什么大事··当惯了领导的江敛不太满意这个笼统含糊的回答,刁难似的追问,“再之后呢谢明耀和方如君罪有应得,你没进董事会,你下一步准备做什么”·“不知道。”
醉鬼谢景迟迷茫地仰起头,视线半天对不上焦,“可能……可能会继续读书·”·拿完该拿的证件,他被辅导员叫住,说让他再等一下。
一刻钟后,陶教授匆匆从家里赶过来——他听说了谢景迟家里的事情,有些话想要和他当面说··他们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呆了很久,久到他看到郑助理的脸都觉得过意不去。
“我还是想要读书·”像是冷极了,谢景迟把毯子裹紧一点,眼神也很茫然,“我本来就不讨厌读书,我喜欢学校……”·“好,我支持你。”
听到他说要回学校,江敛倒是很高兴,“年轻人本来就该多读书,你是打算考国内的学校,还是……他怎么看”·“和他没有关系”谢景迟突然提高了音量,江敛今夜第二次被他吓一跳,“我做什么都跟他没有关系……”·“怎么跟他没有关系你们吵架了”江敛捏了捏眉心,“和那件事有关系吗”·谢景迟沉默了很久,“吵不起来的。
和他吵不起来的·我和他提了离婚,他同意了·”·他梦呓似的说着,全然不顾江敛那震惊到了极致的眼神,“就是说……以后我们都没有关系了”·看完电影喝完汤差不多都是第二天凌晨,江敛把谢景迟送回房间,看着他躺下,再顺手帮他把被子拉高。
隔着一层磨砂罩子,台灯的灯光像无数细密的针,不规则地向四面八方放- she -··谢景迟睡觉的时候总喜欢把大半张脸孔埋在被子里··柔软的黑发散落在枕头,露出来的小半张侧脸宁静乖巧,江敛看着就对他生不起气来,“早点睡,别仗着年轻就天天熬夜。”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被谢景迟从身后叫住··“舅舅,谢谢你·”·江敛被他叫得一愣,“其实你可以不用勉强自己……”他知道谢景迟一直对自己很抵触,所以从没勉强过他什么。
更何况他们其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不过是谢景迟外公的养子··谢景迟打断了他,“舅舅,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些事情,我以前……我以前说了很多任- xing -的话。”
江敛折回来,摸了摸他的脑袋··“以前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是我的孩子就好了,这样你就不会受那么多苦·”正值壮年的江敛的鬓角已经隐隐有了白霜,“现在我没有这么多要求了,只要你今后能够过得幸福,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从未在男- xing -长辈这里感受过善意的谢景迟呆呆地睁大眼睛,江敛笑了下,“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喜欢你的人有很多·”·“可能吧。”
说到这个话题,谢景迟眼中的光黯淡下来,不置可否地应付了一下··“是真的·”江敛还想说什么,看他打了个哈欠也说不下去了,“睡吧。”
送走了江敛,谢景迟半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还是江敛刚刚安慰他的那句话··喜欢他的人可能确实有很多,偏偏哪一个都不是他最喜欢的那个··第63章 ·事故频发的梅雨季结束后,沄港市正式进入漫长的夏天。
失去生机的城市在烈日的烘烤下边缘发皱、卷曲变形,急需雨水的浸泡··身为董事长助理,蒋喻的隐- xing -权力很大,甚至和副董平起平坐,许多部门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都会第一时间找到他。
按照提前订好的日程表,这两天是董事长结束大项目后例行的休假时间,然而这里有两份文件必须由董事长本人签字,在确定过时间来不及以后,他不得不亲自走一趟··“秦董,是我。”
女佣将他带到书房门口,他敲敲门,“我进来了”·没有否认就是同意,他在心里数到十便拧下了门把手··门没有锁,蒋喻刚一进去,连自己老板人在哪都没看清就被浓烈的烟味给呛到了。
他眯起眼睛,花了点时间适应室内昏暗的光照,“秦总,我带着要您签字的文件来了·”··秦深将还没抽完的那只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嗯·”烟抽得太多,他的嗓音比平时还要沙哑。
“请问我能开窗吗”不抽烟的蒋喻待了一小会就感觉呼吸困难··“随你喜欢·”在这一点上,秦深并不是一个很苛刻的老板,“抱歉。”
他甚至还道歉了··蒋喻打开窗户让干净的空气流进来··在讨厌的烟味的衬托下,连平时让人难以忍耐的热风都变得可爱了起来··他解脱似的大口呼吸着,忽然听到自己的老板提起另一件事,“律师找得怎么样了”·蒋喻准备关窗户的手顿住,“这个……”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刻意忽略了这件事才勉强有的几分好心情彻底荡然无存。
昨天下午,秦深委托他找专门做离婚财产分割的律师··虽然秦深没有直说,但是蒋喻知道这律师是找给他自己的——只有他的婚姻出了问题,又刚好需要这种专业的律师来进行财产分割。
“暂时没有找到·”透完气的蒋喻将需要他签字的两份文件放到他面前··完美助理蒋喻破天荒地没有顺利完成任务,秦深皱起眉头,样子颇有几分不悦。
蒋喻接着又说,“不过您要是急的话,我可以给您在《婚姻保卫战》节目组那里报个名·”·《婚姻保卫战》是沄港卫视的一档电视节目,由四位嘉宾帮助来求助的男男女女解决婚姻中遇到的种种难题。
这种家长里短的节目自六年前开始播放便大受中老年群体的欢迎··“不需要,找到律师就把他的联络方式给我·”秦深没有理会他的冷笑话,“你如果不愿意,我就去问董舜。”
董舜是他们集团里的一位高层,去年和自己结婚十余年的丈夫协议离婚,财产分割得堪称完美,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蒋喻怎么可能听不出他是认真的,“你真的要和谢景迟离婚吗”·“我从不反悔。”
秦深倦倦地合上眼睛,“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蒋喻沉默了很久,“你为什么不去和他解释谢氏那个样子,他进去的话连骨头都要被那些人……”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他喉咙里涩涩的,难受得不行。
“解释了有什么用”秦深神色很淡,“反正从结果来看,就是我毁掉了他这么久以来的努力·”·“还有我·”蒋喻咬着嘴唇,低声说。
“是我要求你做的·”·这并没有使蒋喻感到好受一点,“谢景迟把我当朋友·”·“我觉得我是个罪人,我帮着你毁了你的婚姻。”
蒋喻陷入了很重的自责情绪里,“如果我提前告诉他……”·秦深毫不留情地指出他话中纰漏,“你签了保密协议,如果你告诉了他,你现在要面临的是赔偿和起诉。”
蒋喻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老板,“他很难过·”·“嗯,我知道·”·“其实不用走到这一步的,你和他,你们本来不用走到这一步的……”·“蒋喻,你不需要有负罪感。”
秦深打断了他的自我谴责,“不用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对他来说应该是一件好事·”·好事·蒋喻满心讽刺··秦深将签完字盖完章的文件交还给他,他小心地收进包里。
一般来说,到这一步他就该走了,公司里还有其他事情等他处理,处理不完又要加班··可是今天不一样·在秦深用眼神示意他离开前,蒋喻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秦深,谢景迟不是阮珩。”
这是他进入秦氏以后,第一次没有在秦深的名字后面加上尊称··“他和阮珩不一样,你不要把他们搞混了·”·在他说出“阮珩”这两个字的一瞬间,室内的空气凝固了。
阮珩·对于许多人来说这是一个禁忌的名字··她仿佛红颜祸水的最佳代名词,生前死后都搅得秦家不得安宁··因为她,秦念川和自己唯一的孩子秦逸反目成仇,甚至登报断绝父子关系。
因为她,少年时代的秦深和祖父秦念川的矛盾一度激化到夜不归宿··“蒋喻·”秦深很轻很慢地叫了他的名字,里头满是警告意味,“不知道就不要乱说话。”
蒋喻嘲讽的弯起嘴角·他的目光扫过满满的烟灰缸,最后落到秦深的身上,“真该让谢景迟看看你这幅样子·”·袖口凌乱,领口有咖啡渍,头发凌乱,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从没想过这样一个有严谨到甚至轻微洁癖的男人竟然能把自己搞成这幅模样··蒋喻喃喃自语,“他真该看看,我这辈子头一次看到你狼狈成这样……他居然觉得他对你毫无影响,到底要对自己多没自信才能说出这种话。”
提到谢景迟,秦深的喉结动了一下··“别去打扰他·”他沉声说,“让他静一静,别火上浇油·”·蒋喻嗤笑一声,“秦深,你不觉得你很矛盾吗从他的衣食住行到人际关系都要插手,他做点什么都逃不开你的视线,病态得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他绑在自己身边,这种时候又要装大度,说什么他离开你是好事。
如果有别的Alpha碰了他,我看第一个发疯的人就是你……不,你已经疯过了,就算没有找到证据,那个叫方棋的Alpha也会被你用其他手段报复,对不对”·秦深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那是他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蒋喻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你不会真的觉得他会等你一辈子吧你放开了他,他迟早会遇到别人……”··“闭嘴。”
秦深的眸色很深··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很轻地点了两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蒋喻也不例外··但蒋喻像豁出去了那样,不管不顾地往下说,“你就算今天开除我我也要说。
我确实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猜的,但看你的样子,我猜对了不是吗”·蒋喻打小父母双亡,在家产被无良亲戚吞没后,万幸得到秦深祖父秦念川的资助。
在秦念川资助的一众孤儿里,他的学业最优秀,秉- xing -也最好,所以他最受秦念川喜爱也不算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每逢假期,秦念川会把他从孤儿院接到自己家暂住,免得他在外面漂泊流浪,居无定所。
如此一年年下来,蒋喻姑且算半个在秦家长大的小孩··他第一次见到秦深是在十五岁··那个傍晚,秦念川指着个比他小却比他高的男孩子告诉他,这是他的孙子,希望他们今后能好好相处。
那段时间他一直住在秦家,加上秦念川处理某些事情,并没有刻意避着他,所以他知道得比其他人多一点也不算什么··比如秦深的生母是阮珩,再比如秦深和他祖父秦念川之间的那些矛盾。
“你因为父母的事情拒绝向谢景迟敞开心扉·但是你忘了,谢景迟是谢景迟,不是阮珩·”蒋喻不给他打断的机会,极快速地说,“你这样对他一点都不公平。”
他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秦家对他有恩,他就恪尽职守做一个助理··起先他只是遵从秦深说的,偶尔照拂一下那个不受宠爱的少年,后来……·“连我都看得出来,谢景迟爱你,你也爱他。”
“我爱他吗”秦深嗤笑,“我做的这些事情,哪一件像是爱他的样子我根本不爱谢景迟·”·蒋喻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悲切和怜悯,“你如果不爱他根本不会标记他,也不会为他煞费苦心做这么多得力不讨好的事情,你为什么一定要伤害他也伤害自己。”
“因为我找不到别的不伤害他的方法·”·“谢景迟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秦深终于,“蒋喻·”他的语气十分和缓,完全没有身居高位的倨傲,“你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我不怪你,只有一无所知的人才能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蒋喻动了动嘴唇,“我没……”·“听我说·你是一个很有道德感,也很热心肠的好人。
如果你知道阮珩生前到底遭遇了什么,我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绝对不会帮我说话的,我可以肯定·”·蒋喻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置喙··他的确一无所知。
秦深没有介意他的反应,继续说着,“你只会劝谢景迟快逃,逃得越远越好,去我一辈子都找不到的地方·”·“我不会……”·“你会,当初我易感期,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对他做,你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强女干犯预备役。”
秦深那一眼像是要把他连灵魂都看穿,“所以停止插手我和他的事情·”·被戳中软肋的蒋喻硬撑着不肯放弃··“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的眼神摇摇欲坠。
所有的事情就像一道复杂的难题,在抽丝剥茧的最后,他发现自己还欠缺最关键的线索··他有预感,阮珩生前的遭遇是解开一切难题的关键··秦深没有说话。
这种时候,沉默其实约等于某种层面上的默认··蒋喻是个有着丰富联想能力的聪明人,所以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就是你想的那样。”
秦深目光飘向渺远的地方,“可能比你想得还要不堪和肮脏,我第一次知道的时候吐了整整三十分钟,几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那个人……”蒋喻脸上最后的血色也没了。
“是我的父亲,是我那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父亲·”秦深竟然笑了,那笑容- yin -沉沉的,令人毛骨悚然,“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所以你懂了吗”·蒋喻看了他很久,“你疯了,你……”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对于他的指控,秦深不置可否,“我早就在被逼疯的边缘了·”·谢景迟是那根沙制的绳索,维系着他的理智,也剥夺着他赖以生存的氧气··他曾经天真的以为他能平衡好所有的一切,直到后来他才发现,他越是喜爱这个人,就越是将他们拖入昨日重现的深渊。
第64章 ·阮珩是童星出身,五岁开始就在大银幕上露脸,而且没有经历大多数童星的伤仲永,一路红到了二十多岁,可谓星途灿烂、顺风顺水··她是那一代许多年轻人心中永不凋零的白色山茶花。
作为电影史上的传奇人物,她留下的佳作实在太多,所以哪怕噩耗传回国内时她已息影多年,也依旧有一撮死忠影迷坚持讨要说法··官方对外宣布阮珩死于疲劳驾驶导致的车祸,导致那段时间媒体通稿都是安全驾驶和红颜薄命。
只有包括秦深在内的极少数人知道,这是秦家动用自己全部影响力买通媒体后选择- xing -公布的部分真相··车祸是真的,疲劳驾驶却是假的·为了保护她和另一些人生前死后的名誉,有些真相只能被永远埋在黑暗的深处,永远不要暴露在大众的视野里。
对于秦深来说,“妈妈”和“母亲”始终是陌生而遥远的概念··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十三岁那年失去父母,然后被爷爷带回国内收养,却鲜少有人知道,在那之前他的家庭就已分崩离析。
他出生在秋天的多伦多···严肃沉稳的爸爸,温柔美丽的妈妈,还有最受宠爱的他,他们一同组成了这个不算特别富裕但很温馨的家庭··从他有记忆开始,妈妈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抱着他看自己过去的作品。
“这个人,和妈妈长得一模一样·”他指着电视里那个英姿飒爽、白衣飘飘的女侠,迷惑回头,“可她明明是古代人·”·“因为那就是年轻时的妈妈呀。”
她被他逗得乐不可支,笑嘻嘻地戳他脸蛋,“妈妈以前是个很大很大的明星,专门在电视上演这些,演得可好了,还拿了好多好多的奖·”·奖杯就放在储物室的柜子里,他每次去拿东西都会看到上面刻着的“赠阮珏女士”几个字。
当时的他不明白阮珩这个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只当是普通的纪念品··后来他才知道在这段婚姻中她放弃了多少曾经的荣誉和光环··是因为爱情吗妈妈放弃了明星的身份,爸爸放弃了大家族继承人的位置,两个人都为对方放弃了世俗的名利,他想,这或许就是真正的爱情。
“为什么妈妈你现在不拍电影了”·“因为有你呀·”她刮了刮他的鼻子,神情缱绻,“因为妈妈和爸爸结婚后有了你,妈妈要在家里照顾你,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拍电影了。
拍电影经常几个月不在家,你见不到妈妈不是经常哭鼻子吗”·“我才没有·”他气鼓鼓地反驳,她却又是一阵大笑,笑到眼泪都出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明明是在笑着,可他隐约感觉得到,她并不快乐··至少没有说起电影时快乐得那么生动··他记得很清楚,小学三年级那一年,一位姓颜的导演不远万里找到了她,而他知道这个导演是因为他拍出了她最喜欢的那部《故园春梦》。
他们在家里会面,全程他都坐在她的身边··颜导演说《故园春梦》之后他再拍不出任何好作品,“剧本是为你量身定做的……阮珩,帮帮我,我真的需要你。”
他太激动了,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连碰翻了茶杯·褐色的茶水弄脏了洁白的桌布,但没有任何人在意··“需要”这个词点燃了她眼中的光,她嘴上说着考虑一下,实际上心已经扑向了她此生最热爱的电影事业。
“妈妈要回去拍电影了·”送走了颜导演,她简直一刻都不能等,兴冲冲地找出过去的旗袍和首饰放在身上比划··“对了,我要和爸爸说,爸爸一定也会同意的,他最喜欢大银幕上的我了。”
晚上她在餐桌上宣布了这个消息,爸爸沉默了很久,久到她脸上的笑容都要消失了,他才放下餐具,淡淡地说,“恭喜你,你要是想去就去吧·”·只有他察觉到了那一分怪异的不协调,过了会,他再看向爸爸,发现那种让他本能感到不舒服的神情已经消失了。
他放下叉子,小声说自己吃饱了,然后不顾妈妈的劝慰,蹬蹬蹬地跑回了房间··颜导演造访的一个月后某天,他从学校回来,忽然发现所有的窗户都被装上了监狱一样的铁栅栏。
他试着用钥匙开门,但怎么都打不开,好在很快家里的爸爸听到响动,出来给他开门,顺便给了他新的大门钥匙··“为什么要换锁”·“家里进了贼,想要偷走爸爸的宝贝,爸爸没办法,只能把它锁起来了。”
“什么宝贝”·爸爸没有告诉他,只是反复告诫他不要去三楼··“不听话的孩子会受惩罚·”·这一刻,他莫名想到了蓝胡子的故事——他不喜欢童话,但学校里的老师会讲。
蓝胡子不许他的妻子打开那扇小门是因为门后有他前任妻子的尸体,那么爸爸不允许他踏足的三楼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那天之后,他悄悄观察了很久,终于确认了三楼的钥匙是钥匙扣上最小的那把。
他用橡皮泥拓印了模具,然后找人做了一把一模一样的·拿到钥匙的当天,他逃课悄悄回到家里,打开了那扇紧闭的大门··在门后,他看到了爸爸口中离开家去拍电影的妈妈。
她躺在床上,浑身上下能够遮体的只有一条薄薄的被单··学校的生理卫生课讲过ABO三种- xing -别的差异,所以他知道Beta是不能像Omega一样被标记··不能被标记反而成为了她最大的不幸来源。
在她翻身的时候,他看到了她后颈附近那片密密匝匝的牙印,新的叠着旧的,宛如罪恶的年轮··察觉到有人来了,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我就再也不跑了。”
“妈妈……”他试着靠近,用自己的手去安慰他,“妈妈,是我·”·她的脸孔藏在海藻一样的头发后面,发现来的人是他,她崩溃似的哭了出来,一会求他不要看,一会求他放自己出去。
害怕极了的他做了一个许多年后他一直后悔的举动,他转身就跑,甚至连门都忘了关上··到这时他才明白那个男人口中的“宝物”到底是指什么——他的妈妈,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试过报警,但没有用,家里的电话线被剪断了,用公用电话的话警察只当他在恶作剧··之后的无数个夜里,睡不着的他站在二楼和三楼中间的楼梯上,听着门后那些哀求和呻吟,胃里一阵阵翻涌。
失去了爱情这层遮羞布,成年人的欲望肮脏不堪得让人触目惊心··暴露以后那个男人也没有悔改,只是偶尔会打开三楼的门,让他去看看他的妈妈,坦然得好似他们本来就该这样。
因为第一次他逃跑了,所以之后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只会害怕地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求他不要和那个男人一起试探她··明明他是真心想要放她走,为什么她始终都不肯相信··为了证明他没有骗人,他趁着那个男人不在偷出她的证件和护照放在他面前。
他还没开口,本应在外面和人谈生意的那个男人忽然出现在了门口··在他被暴怒的男人殴打的同时她始终冷眼旁观,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起先他还会哭或是呼痛,后来他就学会了咬着牙默默忍耐。
他知道,以前他不小心磕到膝盖都会心疼得掉眼泪的妈妈再回不来了··没有人在意他,他的家早在那个很久的从前就不复存在,留下的只有狱卒、犯人和狱卒饲喂的一条狗。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十三岁··学会了听话和顺从的妈妈终于能够离开笼子,但他的心里没有一点类似于喜悦的情感··一副撕碎了再拼凑起来的画,乍看之下和过去没什么区别,实际上到处都是无法弥补的裂痕。
今天是他们结婚十五周年纪念日,他们罕见地决定出门庆祝··“我也要去·”·盛装打扮的妈妈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不可以,今天是我和你爸爸的结婚纪念日,我们需要二人世界。”
“所以我是多余的,不需要的”·“不是的·”在那个男人的注视下,她抱住他,“不是的·”·她的身体很冷,他犹豫不敢伸手回抱。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伤痕累累的后颈,可是隔着她单薄的身体,那个给了他另一半血缘的男人面目模糊,像一个魔鬼,让人畏惧··在她将要松开手之前,她附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令他永生难忘的话,“我会看着你,哪怕我死了,我也会一直看着你。”
说完她松开了手,巧笑倩兮地回到了那个男人的身边,挽着他的手臂撒娇··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其实并没有在笑,而她的眼神也异常的冷淡,像冰又像火,炽烈又悲哀。
她确实是很优秀的演员,这一刻他终于信了,她确实能拿到那么多奖,而不是那些人说的花瓶··“等我们回来·”·——你真的还会回来吗·因为情况特殊,司机很多年前就被解雇了,现在是男人亲自开车。
他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上目送,直到车子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第二天早上,多伦多警方联络了他··透过警官的话语,他大致知道了他的父母在路上遭遇车祸,车子冲出道路直接撞在了路边的花坛上,导致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母亲当场死亡,父亲在送往医院抢救两小时后也被宣布了脑死亡,现在由他决定是否需要终止抢救。
出于不必要的善意,他们还对他隐瞒了一点,那就是事故的是他母亲抢夺方向盘导致的··“拔管好了·”·隔着急救室的玻璃,他最后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是个高大英俊的男- xing -Alpha,而病床上的男人被撞得像一团烂肉,任何人都会以为他已经死了,只有微弱起伏的胸口和能证明他还活着··脑死亡,用玄乎一点的说法就是他的灵魂已经去见了上帝,留下来这具无用的躯壳,就算靠呼吸机等一系列生命维持装置勉强保住了这点脉搏也不会有奇迹出现。
签字以后,心电图上的那条线很快变成了没有起伏的直线,白皮肤黄头发的警官让他不要难过··“她解脱了·”他喃喃自语道,“他应该会下地狱。”
“你说什么”那个警官没有听清··“什么都没说·”他想要假装悲痛,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流不出眼泪,“我很好。”
他的确很好,好到所有想要帮助他的热心肠警官都觉得他这幅样子可怕··几天后,自称是他的爷爷的老人找上门,帮着他处理了他们的丧事··因为她在国内没有别的亲属,他就自作主张地将她葬在了当地的公墓,而那个男人的骨灰被他新来的爷爷和他一起带回了国内。
十多年间他一直在想为什么她要留下那样的话作为临别遗言··——我会看着你,一直一直看着你··被伤害的猎物本能地惧怕猎人的气息··她很早就发现了,他和那个男人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所以她才那样害怕、提防他的靠近。
第65章 ·就像和江敛说的那样,拿完毕业证谢景迟又在这边待了好几天··大约是时常下雨的缘故,汀城的夏天总是和烟雨朦胧几个字脱不开干系··某天早晨,谢景迟回自己那间小公寓拿复习要用的书本和资料,路上突然下起蒙蒙细雨,忘带伞的他从停车场走到公寓楼下,短短十几米身上就被淋- shi -了不少。
从他走到他这次回来刚好一个月,期间没有家政来打扫,地板家具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尽头的落地玻璃也雾蒙蒙的··穿过客厅和走道,兼当书房的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床上蒙着床罩。
·- shi -衣服带来的不适让他短暂地忘了自己来的目的,他打开衣柜门,想随便找件干净衣服换上··已经空了大半的左边是属于他的那半,右边……望着那些显然不是他尺码的西装和衬衫,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无数个无眠的夜里,孤身一人的他抱着这个人留下的外套,靠上面那点微不可查的信息素带来的慰藉……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柔软的毛呢就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连衣服都顾不得换的他慌乱地关上衣柜的门,背靠着坚硬的木头,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太多了,从衣柜到厨房,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另一个人曾生活过的痕迹,所以一开始他才那么不愿意回来——他宁可躲在江敛那里,也不愿意面对过往。
房子是无辜的,之后他得找个时间清理一下,把这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收拾整理出来打包装好,再由它们的主人决定是扔掉还是送回···虽然过程很痛苦也很难以接受,但这是划清界限的第一步,为了以后他也必须跨出去。
到返程的日子,江敛没有劳烦其他人,亲自开车送谢景迟去机场··前方红灯,江敛侧头,“小迟,我能问你件事吗小迟”·副驾驶席上的谢景迟眼皮疯狂跳动又迟迟不肯醒来的样子跟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似的。
江敛脸色越来越难看,“小迟”他扬高了音调,决定他再不醒就伸手把他摇醒··“啊”谢景迟惊喘一声,满头冷汗的醒来。
江敛递给他一张纸巾,“擦一擦·”·他无焦距的眼神从江敛脸上滑落,“谢谢·”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出的气又- shi -又冷,连一张纸巾都差点握不住。
“你不舒服”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现在的状态不对··“没事·”谢景迟握住自己抖个不停的手腕迫使自己镇定下来,“起得太早了……刚刚又做了个噩梦。”
江敛怀疑地眯起眼睛,“我记得你昨天晚上九点不到就睡了吧”·他面相本来就是严肃那一挂,这会更是跟黑面门神没什么区别。
“嗯·”谢景迟低声说着一听就很敷衍的借口,“有点困·”·大颗的冷汗浸透了鬓角,他的脸颊丝毫没有得到了充足睡眠后应有的红润,反而透着不正常的青白。
“你要问我什么”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错开··江敛盯着他看了很久,末了还是放弃了深究,“我想问,你……你还回这边吗”·“什么”·江敛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我是说……你从秦深那边搬出来了吧”·也不知道谢景迟听清楚没有,只是歪着头,从鼻腔里发出一点黏糊的鼻音,“嗯。”
“你现在住哪”想到可能有歧义,江敛又补充道,“我是说,你回去以后住哪”·“酒店。”
除了酒店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前方的车子动了,江敛握住方向盘,重新挂挡,“小迟,你有没有考虑过搬过来和舅舅一起住”·谢景迟的目光朝他那边偏了点,却仍旧没有说话。
“你不是说要申请学校吗”·见他没有立刻反对,江敛才有更进一步的勇气,“你可以考虑搬来,舅舅虽然不经常在家,但是家里的佣人都是跟了我几十年的,让他们照顾你我也放心一点。
你一个人……舅舅不是说你不好,就是……你经常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或者晚上两三点钟都不睡觉,你现在年轻,将来身体肯定要垮掉的……”·见谢景迟又把眼睛闭上,江敛很叹了口气,“如果不愿意,舅舅可以给你介绍几个做家政的,你一个人住舅舅确实放心不下,而且你要复习的话,哪有那么多时间处理日常琐事……”·谢明耀就从来不会这样对他说话——别说作为一个父亲了,谢明耀连被叫做一个人都很勉强。
谢景迟想,如果是以前的他,大概想都不会想就直接拒绝··以前的他恨江家人的冷眼旁观,讨厌江敛的假惺惺,但随着这几年的相处,他不得不承认,在他二十二年的人生中,像江敛这样不求回报、发自真心对他好的人其实不多。
无论这份好是出于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感情,他都不应该再继续糟蹋江敛的心意··“我……我考虑一下·”谢景迟没有把话说死,“谢谢舅舅。”
他肯考虑这件事已经让江敛觉得十分惊喜,江敛连连点头,“你慢慢考虑,舅舅没有逼你的意思,也知道你更喜欢那边……你想好了舅舅去接你,保证不让你累着。”
剩下时间江敛没再打扰他,谢景迟不是没想过再睡一觉,但睡意跟狡猾的兔子似的,怎么都捉不住··睡不着的他看着窗外发呆:即使在这边读了四年大学,汀城对他来说还是一座十分陌生的城市。
他很喜欢沄港市吗他不知道·的确,他在沄港市出生长大,理论上应该对那边有很深的感情,然而实际上谢氏也好从小看到大的风景也罢,所有的东西在他心里的分量好像也就那样。
过去总是他急着回去是因为那边有让他魂牵梦萦的人,那这一次呢这一次他为什么还要回去明明那个人已经不要他了··一阵细微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五脏六腑,谢景迟慢慢弓起身子,尽量不让身边的人看出异样。
这一次他是要回去和那个人一刀两断,连同他的眷恋和不舍一起··坐飞机的话从汀城到沄港市也就两三个钟头··谢景迟深知自己现在的状况不适合开车,上飞机前就在软件上预约了专业的接机服务。
当他提着行李箱出现在机场大厅,早已有人举着一块硕大牌子等候··他想象中会做这行的司机基本都是中年人,然而眼前的人身材高大,戴一副大到夸张的墨镜,即使只露出下半张脸也能看出他相当的年轻,顶多就二十出头。
“你好,我是……”·“我知道,你是谢景迟”接机人抢在他前面,惊喜地叫出他的名字,“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没想到真的是你。”
和激动的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脸呆滞的谢景迟··谢景迟在自己和同龄人打交道为数不多的记忆里搜肠刮肚都没有找到和眼前人有关的内容,“抱歉,请问你是……”·他知道这样很失礼,可他实在想不起来。
“是我啊·”接机人扯掉墨镜,露出一张阳光俊朗的脸,“我是你高中隔壁班的曾嘉啊,毕业回校那天我还跟你告白了,现在想起了来了吗”··“……原来是你。”
谢景迟隐约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他想不明白的是,曾嘉一个好端端的A大学生为什么会在机场接单·他如实向曾嘉传达了自己的疑惑,曾嘉挠挠头,赧然地说,“我妈让我假期出来当快车司机赚点零花钱,看到个眼熟的单子就手快接了。”
“哦·”得到答案的谢景迟没再继续打听他的私事··曾嘉不由分说拿过他的行李,“为客人服务是我们的义务·”生怕谢景迟拒绝,他又补充了一句。
他的车是一辆白色的SUV,他先给谢景迟开了车门才绕到另一边··“我送你去酒店,如果满意请记得给我打五星·”·上车后的前五分钟,谢景迟还担忧如果曾嘉执意要和他聊天的话他该怎么接话,然而曾嘉是个很有职业精神的人。
除了在是否要绕路上征求过谢景迟的意见,他基本全程一言不发··41分钟,曾嘉只花了41分钟就快速、稳妥地把谢景迟送到指定的酒店··下车前,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摆弄了两下,调出一个硕大的二维码,“谢景迟,要不要加个微信”·谢景迟没有随便和人加微信的习惯,“不用了。”
被拒绝的曾嘉也不恼,从面前的盒子里抽了张名片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不加微信起码拿张这个吧”·名片内容很简单,就一个名字和一行电话号码。
谢景迟拿着名片,没说好或者不好·过了会,他的目光瞥过酒店大厅的垃圾桶··“到九月以前,你要搭车的话可以打我电话·”大约是看穿了谢景迟心里的某些想法,曾嘉做出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像我这种兼职散户一天都接不到几单,看在高中三年的份上照顾下我的生意,行吗”·谢景迟犹豫了一会,终于把名片放进了口袋,“好,如果我需要的话会联络你。”
成年人的社交到这一步就该结束了,曾嘉也很懂这个道理,开始履行接机司机的职责,把他护送到酒店大厅··“可以了·”谢景迟垂着眼睛,告诉曾嘉不用再送,“到这里就行了,我一个人上去。”
“行,我走了·”曾嘉挥挥手,转身离去··谢景迟没有进电梯,而是将行李箱、房卡和小费一并交给离自己最近的服务生··“帮我送上去,放在门口就行了。”
几分钟后,拿着他行李的服务生进了左边的电梯,而他进了右边的··15楼是酒店的餐饮部门,下电梯后,谢景迟推开咖啡厅的门,按照对方的提示,将注意力着重放在靠窗的座位上。
现在还不到午餐饭点,正是一天中最青黄不接的时段,咖啡厅内基本没有客人,因此有人的座位会格外的醒目··她同样发现了谢景迟的存在,不等他走近就站了起来。
这是一位比谢景迟略矮一点,看着三十后半至四十出头年纪的优雅女士··“您好·”女士向他伸出手··短暂的、礼节- xing -的握手,在谢景迟感到不适前她就体贴地松开了手。
“请问您是谢景迟谢先生吗”·“我是·”或许是谢景迟的错觉,这个女人看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我很可怜吗当他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份柔和的怜悯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公事公办的职业化笑容。
“再做一遍自我介绍,我姓李,单名一个莉,是您丈夫秦深秦董事长的律师,约您见面是为了和您谈谈两位离婚后财产要如何分配的事情·”·第66章 ·混迹于沄港市上流社会,为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解决婚姻问题这么多年,李莉自然早就发展出了自己的人脉。
比如眼前这位年轻有为的秦氏集团董事长就是由她过去一位董姓客户所介绍··“我准备和我的Omega协议离婚·”·秦董事长很直接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时代早就变了,Alpha和Omega即使标记也不用终生绑定,更何况Alpha一生能标记多位Omega,根本不受任何生理限制··见过太多类似事件,早已见怪不怪的李莉如往常一样抛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那他知道您准备和他离婚这件事吗”·“他知道。”
秦董事长停顿片刻,“是他提出的·”·不论是哪一方提出的,至少双方都同意离婚,可以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免得对簿公堂··是协议离婚而非诉讼离婚,李莉在草稿纸上着重记下这点。
“那你们有孩子吗有的话,多大了”·第二个问题,孩子的抚养权归属··通常来说,AO伴侣离婚都伴随着这类问题……然而有点儿出乎她意料的是,秦董事长不假思索地给出了否定回答,“没有。”
这倒是一个比较罕见的回答,李莉抬头看了自己的这位客户一眼··她的目光从他高挺的鼻梁往下,到他微微敞开的烟灰色衬衫附近猛地顿住,最后上挪到他色素浅淡、玻璃一样通透的眼珠。
她直视着他,“请原谅我冒昧提问,这是导致你们离婚的原因之一吗”·拜发情期和Omega极易受孕的体质所赐,AO婚姻鲜少有能将丁克持续超过三年以上的,除非是有一方有- sheng -殖功能上的缺陷或是家族遗传病……·秦董事长眉头微蹙,神色中没有出被冒犯后的不悦,“不是。
他嫁给我时才十八岁,而且我本身也没有这方面的意愿,也不太喜欢孩子,所以一直没有要·”从开始到现在,他第一次说了这么长的句子,竟然是为了解释这种事情。
“所以重点是财产分割·”透过之前的对话,她自认为差不多掌握了大致情况,“您和您的伴侣……你们在婚前有签过这方面的协议吗”··李莉的脑子转得很快。
没有要孩子的意愿说明很早就预见了两人的婚姻关系不会持续太久,她的这位客户应该是对自己的Omega伴侣没什么感情··由此她还可以推得这段婚姻要么是利益至上的联姻,要么是长辈留下的婚约——所有这样的婚姻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双方会在婚前就签署好详尽的合约,确保婚后既能做到互不干扰,又能方便自己随时能够恢复自由身。
“没有·”·“没有……等等,没有”·李莉手中的原子笔戳进了雪白的纸张里,留下一个难看的洞··在听到这位身价不菲的秦董事长坦言自己没签婚前协议时,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那您希望我做什么”她收回自己之前认为这起委托轻松简单的全部看法,“您是打算把损失降到最低……”·没有感情纠纷,没有孩子的归属,却偏偏在最容易纠缠不清的金钱方面出了问题。
秦董事长又一次皱起眉头,“不是的·”他的面上带了几分愠色,“和损失没有关系·来之前我就决定将自己名下绝大部分的现金、股票还有不动产全部转到他的名下,你只需要照着这个帮我拟好合同,然后代替我出面请他在上面签字就行了。”
待她从这一连串震惊中的恢复过来,“秦董,能说一下到底是什么导致你们的婚姻破裂吗”最大程度了解事情经过能帮助她在和另一位当事人交涉时占据上风,而且她实在是好奇得要命。
看见这位俊美得过分的秦董事长面上掠过寂寥、痛苦和挣扎等一系列复杂的情愫··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推论可能错得离谱··她的委托人对自己的Omega伴侣并非没有感情,而且这份感情可能比她想得要深刻许多。
秦董事长垂下眼帘,“我对他很不好,也没有好好珍惜过他,现在他总是醒悟过来,意识到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对象,决定和我分开,这样说你能够理解吗”·因为自己是导致这段婚姻破裂的过错方,所以对前任伴侣充满愧疚,决定在物质方面尽可能地补偿对方。
李莉见过不少类似的事情,但这不妨碍她心里的某个角落为这位秦董事长失败的婚姻感到惋惜,而这份惋惜在她见到秦董事长的Omega伴侣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合同拟好后,李莉和谢景迟约在锦溪酒店15楼的咖啡厅见面。
这天的天气很一般——说一般都算是美化过了,到处灰扑扑的,即使有太阳也像隔着一层陈旧泛黄的玻璃纸··她的习惯是提早到十到十五分钟,点完单,她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等。
到约定的时间,咖啡厅的门口出现了一位身材纤细高挑的青年··青年穿着很普通的T恤和长裤,柔软的头发长长了一点,稍稍遮住额头和眼睛··即使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她也能够确信,这个宛如白玫瑰的青年人就是她要等的人。
果然,经过短暂的观察,他朝她坐的这边走了过来,当他走近她才发现他有一张比她想象的还要漂亮的脸孔··他就是谢景迟,秦深秦董事长的Omega伴侣··谢景迟的出现瞬间照亮了灰暗的室内,也让这不- yin -不阳的天气变得没有那样恼人。
她不合时宜地想象了一下他和那位秦董事长站在一起的样子··多么美好的一对璧人·她压下那份淡淡的惋惜和遗憾,开始和他谈论起正事··“抱歉,能停一下吗”·在她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找一旁的服务生要了一杯不加冰的矿泉水。
她发誓她不是有意偷看谢景迟的隐私,只是那个瓶子刚好放在她的面前··西地安唑·黄白底色的标签上印着这样几个黑色的大字··因为职业的缘故,她当然认得也接触过这种药。
西地安唑是一种因为副作用强烈而受到严苛管控的处方药,能够有效抑制Omega信息素分泌,通常用于Omega标记清除手术的术前准备··会吃这种药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他是一个已经被标记过的Omega。
她的委托人说自己对他很不好,当时她还怀疑过真假,现在看的话,这句话很有可能没有半分夸大··“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在上面签字·”·谢景迟的睫毛很长。
落下来,很容易就遮住了他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瞳仁··他神情倦怠地翻完了面前的那份协议,非但没有动笔,还问了她一个令人琢磨不透的问题,“如果我不在上面签字的话,他会为难你吗”·她愣了下,完全没想过他会拒绝,或者说她想不出有什么拒绝的必要。
“是有什么不满吗”·通常来说,拒绝在这类协议上签字的理由大都是觉得钱给得太少,不足以弥补自己在这段婚姻中失去的东西··然而以她从业多年的经验来说,她从未见过如此优渥的赡养费,足够一个人酒池肉林、醉生梦死地挥霍一生都还绰绰有余。
“不是,是没必要这么麻烦,我受之有愧·”谢景迟说,他不签字和上面的数字大小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他不想要··服用西地安唑导致谢景迟的精神很差,每说一句话就要停一下,“李律师,会面结束后,可以麻烦你帮我转告他几句话吗”·“可以,你说吧。”
结束后她还要向那位秦董事长汇报,帮忙带话只是个顺水人情··更何况她对这个叫谢景迟的年轻人印象非常好,愿意给他一点便利··谢景迟睁着空茫的眼睛,“跟他说,不需要这些,如果他急着和我离婚的话就来找我,一起去把离婚证拿了,我随时都有空,我等他一个月。
如果不急的话也可以先分居,两年后去法院递交申请就能解除婚姻关系了……”·“这次走我不会再回来了·”谢景迟侧过头,对上那双眼睛,李莉仿佛被无穷无尽的悲伤和绝望所淹没。
·“标记我会洗掉,让他不用担心·之后我准备出国继续读书,研究生、博士,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毕业,毕业后还会不会回来,不过没关系,就算回来我也会去别的城市定居……总而言之,我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回到沄港市的第二天下午,谢景迟又去上次那家医院做了一次体检··报告中显示,他血液中的信息素含量已经降到了一个无限接近于Beta的水准,其他指标也合格,可以准备安排手术。
长期维持低信息素水平对Omega的身体百害而无一利,主刀医生文主任看过血检报告,拍板将手术定在两天后··手术的前一天晚上,谢景迟正式住院,并停止服用西地安唑。
上次他才刚经历过一次发情期,虽然用了抑制剂,但身体里的信息素水平还是高的有点不正常,文主任不得不给他开了最大剂量的西地安唑··除了西地安唑本身就有的那些副作用,信息素水平的急速衰退也是他这段时间嗜睡、盗汗、多梦、精神难以集中的罪魁祸首。
手术持续了两三个小时,因为不是全麻,他感觉得到手术刀是如何划开他的身体,将冰冷的液体灌注进来··麻药麻痹了他的知觉,洗标记到底疼不疼他不知道,不过比起疼,这种手术更像是把身体的一部分剥离掉。
标记是很粗暴也很霸道的东西,是他的Alpha留给他的烙印,这个烙印不止在他的身体上,更在他的灵魂里··现在他要摆脱这种控制,他忽然想知道,摆脱了Alpha留给他的这些东西以后,他还能变回过去的那个自己吗·手术完他还要在ICU病房住24小时,期间每隔一段两小时都会有护士来和他说话,确认他还保有完整、连贯的思维能力。
就这样,他度过了自己的重症观察期,并且很幸运地没有成为那10%··从ICU转入普通病房,他打开手机,发现秦深并没有联系他一起去办离婚证··两年后向法院递交申请,然后自动解除婚姻关系,秦深选择了这个。
——就这样不愿意再见到我吗·第67章 ·酒店37层的私人套房,香槟色的壁纸,米色的羊毛地毯,象牙白的家具,卧室的落地窗外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江景。
谢景迟靠在床上,面前的简易书桌上摆着笔记本和一叠专业书··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财经向的谈话节目,谈话的主题是劫后余生的谢氏··随着方如君伏法、谢明耀被带走调查和案件的调查报告公布,一度闹得沸沸扬扬谢氏风云逐渐淡出大众的视野,但在专业人士眼中,这场旷日经久的内斗远远没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谢予书上任后又召开了两三次紧急董事会议,罢免了公司四成以上的中高层,一周前,这群人以公司董事会召集程序违反《公司章程》《董事会议事规则》等相关规定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董事会决议,目前沄港市清河区人民法院已受理。
镜头给到刚走出法院的谢予书一个特写··在谢景迟的记忆里她是高傲冷漠、无坚不摧的女战士,然而在现代技术的高清镜头下,她的黑眼圈和沧桑疲态无所遁形。
谢予书拒绝回答记者有关这场闹剧的每一个问题,只是在助理的陪同下坐上了那辆久候多时的加长轿车··望着车子离去的背影,谢景迟忽然感受到了一种长久处于沉重压力下独木难支的憔悴。
那个姓曹的专家侃侃而谈,姓金的主持人偶尔捧哏两句,谢景迟听着听着,总觉得脖子后面有点痒··手术留下的伤口在愈合的过程会伴随着瘙痒,他顾忌着文主任的嘱托没有上手去挠,但痒这种东西越是刻意地想要忽略就越是折磨人。
就在他将要无法忍耐之际,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像赤道附近某个不知名的热带小国,潮- shi -灼热的夏夜尽头最后一朵盛开的玫瑰··随着血液中的西地安唑被逐渐代谢掉,他的信息素又回来了。
这一次,玫瑰和荔枝馥郁甜蜜的香气里没有再沾染寒凉的冬雪和清新的薄荷,一如他遇到那个人从前··像这样放任信息素失控会打扰到同楼层的其他人,谢景迟愣怔了一会,下床在自己的行李箱里翻找起来。
上次来做客房服务的赵经理除了两种形态的抑制剂还顺便给他带了一瓶全新无拆的信息素阻隔剂··阻隔剂是谢景迟从小用到大的牌子,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新包装,看起来颇为陌生。
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一成不变的东西,他发了会呆才被后颈腺体附近越发强烈的瘙痒唤回了神智··——假如他心里的名字也能像撕掉旧包装换上新的一样容易就改变就好了。
就这样,谢景迟过上了白天看书复习,晚上很早就上床睡觉的颓废日子,如果他能睡得着的话··他浑浑噩噩了一周半,直到江敛用一个电话打破了僵局··除了复查以外基本不出门,太久没和外界接触的他听了会才听懂江敛的大意:江敛拜托他代替自己来参加朋友儿子的婚礼。
“不是那种很麻烦的应酬,没请什么外面的人和媒体,普通家宴级别,你过去的话就当是过去散散心……”江敛继续说,“老赵的小儿子是个Beta,和你读同样的专业,明年好像也要出国,你要不要和他聊聊,做个朋友什么的。”
谢景迟弯了弯唇角·如果这个素未谋面赵叔叔的小儿子不是个Beta的话,他都要以为江敛是在给自己相亲··“礼物的事情你不用- cao -心,我跟老赵打过招呼,你只要人到场就好了……”·担忧的中年Alpha有数不清的话要说,谢景迟把手机丢到一边,等江敛絮絮叨叨完了再把手机捡回来。
“知道了,舅舅,我会去的·”他回答道,然后在江敛听出他情绪不对以前挂掉了电话··让他一个婚姻失败的丧家犬去参加别人的婚礼,真亏江敛能想得出来,还有那个“赵叔叔”居然真的答应了……谢景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蓬松的羽毛枕头里。
·江敛和那个赵叔叔都是好心,只是他不愿直面自己的失败罢了··江敛办事从不让人失望,说好没两天就让人把请柬给他送了过来··大红的鎏金请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几分分量,拉开后一丛茂密的剪纸镂空石榴花横跨左右,花丛下,清秀雅致的小楷工整地写着新郎和新娘名字。
新郎是男- xing -Beta,新娘是女- xing -Alpha,一种很少见但还不至于绝迹的搭配··婚礼当天,一直为失眠所苦的谢景迟极其罕见的一觉睡过了头,睡到曾嘉连着给他打了十七八个电话问他怎么还不下楼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要出门办事。
举办婚礼的场地在市郊,曾嘉绕开几条拥堵的主干道,走了不知道多少条小路,总算赶在十二点前把他送到了··张灯结彩的庄园外,哨岗处的门卫拿着谢景迟递过去的请柬磨磨蹭蹭地检查了半天才给予放行。
曾嘉的那辆白色奥迪驶进林荫深处,红白黄三色的观赏用月季扎成铺张的鲜花拱门,两侧的落叶乔木向道路的中央伸出弯得恰到好处的枝条,搭建出一条深绿色的弧形隧道。
·“居然有人到得比你还要晚·”不喜欢在开车途中说话的曾嘉难得打趣了谢景迟一句,“还是迈巴赫,不过这车型我没怎么见过啊。”
在后视镜里,谢景迟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明明很容易就能超车,但这俩黑色迈巴赫像是打定了主意,慢吞吞地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谢景迟收回视线,“嗯,去年的款,国内没有,在国外也限量。”
“说个价格让我死心·”·谢景迟报了个大致的范围,曾嘉叹气,“我就知道,是我不吃不喝一年都供不起的数字·唉,讨厌的有钱人。”
绕过幽静的林荫道和人工湖,车子停在一栋伫立在密林深处的四层白色石头建筑前··大约是停车位不够用,路边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曾嘉只认出了其中一小部分。
下车后,谢景迟还没走两步就被曾嘉从后面叫住··“晚上要我来接你吗这地方看着挺偏僻的,你没开车过来回去会不会不方便哦·”曾嘉摇下车窗,十分好心地向他建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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