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 by 无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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暧昧 by 无虞(2)
··太像了··——“他脾气很好,也很温柔,会陪我聊到睡着……”·——“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想找他了。”
少年带着倦意的声音像是远远传来的晚钟,意味模糊地传进他耳朵里——他却陡然清醒过来··那道长久以来他始终想不出解法、只能在原地等待的命题,这一刻突然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
从前他以为,宋斯年对“迟暮“的喜欢深切执着,是非他不可的贪恋,然而现在看来,他喜欢的也许只是被陪伴的感觉,对象也不一定非要是“迟暮”……·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宋斯年对他——对“沈晗”,已经有了些许好感。
或许他也不必再像之前一样,用模糊界线的拙劣办法模糊自己和“迟暮”的角色,等到某一天再时机成熟再坦白了——既然只是渴望温柔陪伴,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他自己。
不是作为“迟暮”的他,也不是哪个暧昧对象的替代品,就是完整的他··人皆有贪念,他也不能免俗··第15章 寻常·之后的日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似乎恢复到了最无趣也最真实的寻常模样。
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即使宋斯年并不完全按照老师的进度来复习,花在学业上的时间也不可避免地多了起来··在隔壁商铺让人心生恼怒的装修声里醒来,看着窗帘外模糊的日光,从各色光怪陆离的梦境回到现实,穿衣洗漱。
与他分享半边床铺的人已经起了,会替他买好早饭,充当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温柔好人,哄好他没由来的起床气··他见得最多的,是窗帘间一隙和煦的晨光,落在浅色的床单上,皱褶起伏细碎,像一片海。
他在这片海上孤舟独行,驶向已知结果的海雾深处··也许是因为多了一个与他分享床铺的人,短短一周的时间过去,他已经从一个能按捺着烦躁按时起床、不会也不敢磨蹭的人变成了偶尔放任自己任- xing -赖床的“小孩子”——这三个字是沈晗的原话,当时他倚在门口看宋斯年洗脸,随口调侃了一句,换来长达二十分钟的冷言冷语和一整天- yin -阳怪气的揶揄。
他还是会在睁眼的时候给“迟暮”发早安,却不会再把早上空闲的时间都拿来聊天·他开始主动或被动和沈晗拌嘴,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心生烦躁,又不得不吃下这个人特意替他买的早饭,然后坐他的车后座去学校。
你来我往的调侃和威胁,油条豆浆,商业街缓缓醒来的喧闹,青年的体温,风声与鸟鸣——这就是他的整个早晨了··接下来的一天里,他要听课,以免漏过讲新的知识点,又要在听课的同时做完计划中的习题,在大小测验之间临时抱一些佛脚,去看细枝末节的死板知识。
有些人也许靠天赋就足够达到优秀,然而其中并没有他·宋斯年只是在十几年的成长里学会了强迫自己,逼自己在相同的时间里做更多的事,然后以游刃有余又漫不经心的假象示人——给他的母亲,或是给他自己。
一周里有那么两三天,沈晗不上晚课,就会混进他们学校来看看他,给他带一点儿想吃的东西··起初他并不想跟这个人提什么要求,觉得不合适,然而耐不住沈晗一连十几条消息的轰炸,被磨得有些心软,只好权当作这人想当哥哥想得疯魔,给他看了自己常吃的几家外卖。
沈晗会准确地找到他在的自习教室,陪他吃饭自习,多数时候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不会来打扰他,只有等他吃完了才会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问他,好不好吃,哥对你好不好——或者“那要怎么谢谢我,嗯”·语气漫不经心,眼睛却认真地看向他,含着明晃晃的直白期待,像是什么凑到他身边的大型犬,摇晃着蓬松的大尾巴,听他一句夸奖就能高兴一整天。
明明是个从小优秀到大的人,光环伴身,听过的夸赞没有上万也有成千,却还是这么把他当回事,实在是荒唐又莫名其妙,让人有些无法理解——却还会忍不住暗自高兴。
宋斯年会把吃完的包装袋留给他收拾,转过身去接着翻开书来做题,不去看他的眼睛,直到被这人催得没办法了,才忍不住笑出来,真心实意地跟他说声谢谢··偌大的废弃教室,只开角落里这一盏灯,日色西斜,学生嬉笑谈天的声音既近而远,耳边是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动静。
惯常独自度过的时间,突然多出一个人来,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排斥,倒像高高架在树间的木屋,某一天突然被人叩开了门,送进一捧樱桃来,告诉他这棵树结了很甜而漂亮的果,外面阳光正好,该开窗看一看。
之后又是晚自习,放学,回家··不同的是沈晗总会来接他,下雨就开车,混在那一群接孩子放学的家长里向他按两声喇叭,天晴的时候就陪他走回家,在日渐变暖的夜风里和他随口聊两句,或者替他解答一道凭他目前接触过的知识,还无法彻底理解的理科题目。
比如同底等高的情况下,圆锥的体积为什么是圆柱的三分之一,或者赤道和两极的重力加速度为什么不一样,能不能只用力的分解与合成来解答……这实在不像是暧昧中的两个人能聊出来的话题,但也许就是因为灵魂如此相似又孤离,他们才会开始这段暧昧关系。
沈晗会给他讲微积分,没有纸笔,没有严格的书面定义,只是对着灰蒙蒙的夜空讲故事似的说给他听,然后耐心地听他自己总结,再纠正他的问题——沈晗只是挑最基本的东西讲,让他能在做题目的时候多一种思路,去解决那些高中阶段所谓的“压轴题”,或是更深刻地理解一些公式。
这都是当年他自己高中时候听过的,他能理解,宋斯年当然也能,还能很快归纳出框架来,让他这个当“老师”的都自愧不如··于是只好在街边的便利店门口停下脚步,给天资聪颖的小朋友买一根棒棒糖,拆开了递到他嘴边,顺便纠正一下他的不良嗜好——把烟戒了吧,给你买糖吃。
··宋斯年会看他一眼,几不可察地皱起眉,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话题突然从微积分变成了棒棒糖·但他还是会吃,边吃边含混地问他,我刚才的理解对不对。
然而沈晗不知道的是,宋斯年对这些知识本身的兴趣并没有那么大,会这样跟他聊一路,不过是因为他说到这些话题的时候,惯常的嬉皮笑脸和逗得他烦了才开口哄他的欠劲儿沉淀下来,会变得认真又耐心,与他心底里某个长久肖想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带给他一种短暂又虚幻的满足感。
不得不承认,他很喜欢沈晗认真说话的模样··就像喜欢四月夜里的硬质糖果一样··回到家的时候通常只有他们两个人,或是沈思学不在家,陈琴画一个人待在卧室里,听见动静会探出头来跟他们说两句话——但多数时候,开门看见的还是一片沉静黑暗。
沈晗会先进门,开灯,拿出一碟切好的水果,借着沈思学关心他的名头塞给他,再叮嘱他记得睡前喝杯热牛奶··宋斯年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过于寻常又无微不至的关心,至少没有最初那么抵触了,也会接过来,带回房间去吃。
之后的一两个小时他都不会见到沈晗,只会塞上耳机隔绝窗外喧杂的人声,独自沉进“学习的汪洋大海”,写他规划里的试卷,或是整理错题··偶尔也会看手机,跟迟暮聊上两句——这些天来他们聊得越来越少,因为他忙,也因为一些别的他说不太清的原因。
对方还是像从前一样,温柔又有耐心,收到他的消息会回复,会同他说早安晚安··然而大概是因为生活里多了一个朝夕相处的、并不介意被他冷脸相待的人,他的许多消极情绪都有了别的出口,从前没睡够被装修声吵醒,他也许会给“迟暮”发条消息抱怨,听他睡意浓重又极尽耐心的安抚,现在却更乐意朝开他房门的沈晗砸一个枕头,顶着被揉乱的头发骂骂咧咧,然后吃沈晗给他买的早饭,灌一大口豆浆。
“迟暮”太耐心了,也太好了,以至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抱怨和消极情绪已经占了他们聊天内容的大多数,他也习惯了向这个温柔的青年索取安慰,把鸡毛蒜皮的小事摊开来说,或是煞有介事地说那些暧昧的甜言蜜语,像一场拙劣的角色扮演,不谈及未来,只有当下的片刻欢喜。
于是当他意识到这样太过任- xing -,开始有所顾忌,觉得不能总向一个温柔的人这么抱怨的时候,他就变得不知如何开口了——只能问对方要不要一起玩游戏,或是找一些他自己都觉得没法往下进行的话题。
但“迟暮”告诉他,高考临近,希望他能暂时把心思放到学习上,也不会再陪他打游戏——这是“迟暮”第一次拒绝他··一定还有些别的原因,才会让他觉得对方明明还关心他,却有些刻意疏远他的意思,比如聊天的时候很少再主动找话题,只是扮演一个倾听者的角色,偶尔也有不能及时回消息的时候。
表面上无风无浪,但一定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发生了改变··不管那是悄然生长的枝芽,还是无声枯萎的花果,都不再是他从前最喜欢也最眷恋的光景了。
就像每晚睡前,他们还是会互道晚安,说一声“我想你了”,但时间却越来越早··他确定对方知道他没有睡着,但不过问就是不过问,哪怕他睡不着,或是夜里醒来,下意识的反应也不再是给对方发消息——只会怀着一点儿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情绪,看向枕边的沈晗。
他还是喜欢,会从沈晗偶尔的温柔里看见心上人的影子,因此无药可救地心生贪念——但他喜欢的、一心一意贪恋的,到底是这个人,还是这样一种可供依靠和宣泄状态,他却不能明确地给出答案了。
直到有一天沈晗说学校里有事,没有回家住,他第一次在零点以后收到“迟暮”主动发来的消息,问他睡着没有,这两天累不累··其实那时候他就知道,是要发生一些他不愿意看到的事了。
算了:还没有,有一点儿失眠·算了:[动画表情]·迟暮:是不陪你睡就睡不着了嘛·迟暮:要不要打电话·迟暮:[动画表情]·当时他看着屏幕上被人摸头的胖猫表情,居然产生了某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忍不住略微蜷缩起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心想说的话涌上来,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打了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配字是“好”。
第16章 吃醋·“迟暮”的微信电话很快打过来,声音还是像往常一样低沉又温柔,似乎不在室内,偶尔能听见细碎的风声,像极了在他耳边说的悄悄话··“还不睡吗,”比起文字和动画表情,“迟暮”真正说话的时候反倒没有那么多甜言蜜语,或是煞有介事的暧昧,语气温和,像在哄不乖乖睡觉的小朋友,“那就聊到你困,好不好”·宋斯年点了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又轻声补上一句:“好……”·可是聊什么呢。
从前这时候他总有说不完的话,连窗帘外的细碎的灯光换了颜色都能拿来说一说,现在却有些不知从何说起了——抱怨的话他开不了口,聊学习上的事又怕对方觉得无趣,如果真要聊他现在想知道的,那就是他们的关系到底哪里出现了问题,对方到底怎么想……·可如果这样问,无异于把他们的原本就暧昧不清的关系搬上了台面,肥皂泡被挪到阳光下的时候,是很容易就这么破碎消失的。
从前他觉得尴尬的时候,对方总能恰到好处地开口找话题,让他觉得聊起来很舒服,但这一次他在沉默,“迟暮”也一反常态地只是沉默·他能听见电话那头偶尔传来轻快的笑声,隐隐约约的,似乎还有异- xing -的声音。
于是他沉默良久,终于带着些许半真半假的醋意,开口问道:“你……跟别人在一起吗”··明明以前出去玩的时候,“迟暮”都会跟他报备一声的……但反观他自己,这些天来聊得越来越少,他似乎也很少跟对方报备行踪了。
对方轻轻地笑了一下,回答道:“嗯,在轰趴……home party,租了个房子一起玩,都是以前在社团认识的朋友·”·“有女生吗”·“有几个……但是宝贝,你不觉得以我的- xing -取向,其实男生和女生都没有什么区别吗”·这句话像是调侃,但宋斯年却没听进去——“迟暮”叫他宝贝的时候,给他的感觉和屏幕上常常出现的那两个字完全不一样,没有摆上台面的暧昧台本,声音有些轻,怕被别人听到似的,温柔的气声就在耳边,听得人忍不住心口一软。
“嗯……”宋斯年愣了片刻,才有些恍惚地回答道,“说的也是·”·之后又是长达数十秒的沉默,只是这一次,对方在沉默之后主动开了口,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说起这个……宝贝,如果以后我再找了对象怎么办可能又没法儿这么陪你聊天了。”
这是句废话,如果有了对象还这么跟他从早到晚一口一个“宝贝”地聊,他都要怀疑自己遇人不淑了·然而真的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宋斯年还是僵了一下,呼吸哽在喉咙口,恍惚间过了千年万年才缓缓吐了出去。
他们终于还是聊到了这个话题——只是他没有想到,会是对方先开的口··比起爱情,他们之间的关系其实更像是某种畸形的陪伴,对他来说有一天是一天,能被人这么毫无保留地耐心相待,每一天都是赚的。
从三年前到现在,这么多天的念念不忘或是终有回响,他偶尔会肖想“迟暮”其实对他怀有爱意,也不是没想过索- xing -摊牌,就这么在一起··然而不期待就不会失望,开始得越明媚,最终结束得也只会越惨淡,在心底里想过无数遍,他却还是没做好完全相信别人、建立起一段稳定关系的准备。
久处不厌何其困难,尤其是和他这样满心防备又消极,冷笑都多过真心笑意的人——如果结果注定是结束,他其实更愿意像三年前的那一次那样,因为“我女朋友不让我和你多聊天”这样的理由心安理得地松手,强迫自己不去找对方聊天,在心里想一想也就足够了,总好过怀着长久陪伴的预期开始交往,又总有一天要分手。
毕竟他擅长压抑自己,或是强迫自己,却不擅长自我愈合··但是最近这段时间,也许是聊得太多,又始终隔着一重“游戏CP”的关系,时时处处提醒他现在的甜都是假的,对方迟早会和别人在一起,正常地交往生活……他居然也有些不耐烦起来,产生了某种以前从来不敢有的念头,关于占有欲,关于毫无保留。
喜欢一个人,占有欲和贪念会不可避免地与日俱增,会像在他盖戳、宣示主权,会想了解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参与他人生的每一分钟——甚至是他最不想思及的,建立稳定关系。
这样念头一旦形成,其实是无可辩驳的··他已经有了将对方据为己有、长久延续这种依赖欲和安全感的心思,这样的贪念,至于依赖的对象到底是不是非“迟暮”不可,却还有待考量。
只是宋斯年没想到,在他纠结出个结果之前,“迟暮”居然会主动提到这件事··像是把已经沉到深潭之下看不分明的红线又再次拉起,潭水顺着- shi -透的线滴下来,映出触目惊心的红色,像是一重跨不过去的分隔,明明白白地提醒他,其实在对方心里,这段关系随时都能结束,也从来没有上升到互相喜欢的高度。
也许是因为他太久没有答话,“迟暮”最终还是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一下,开口哄他——话头一转,又回到了熟悉的暧昧扮演里:“开玩笑的宝贝,我那么喜欢你,怎么舍得不和你联系呢……”·就这样又揭过去了。
宋斯年无声地叹了口气,视线无所依托,落在身边空出的半张床上·沈晗是个会把床铺收拾干净的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于是现在他身边都是空的,浅色的床单映出窗外微弱的灯光来,像一片悄无声息的皎洁月光。
他应该很难过,或是很开心的··可为什么他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到的人,会是沈晗呢··“嗯,我也喜欢你……”他听见自己这样说着,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倒真像是困得迷糊了,“想睡觉了,明天第一节 是数学课,晚安。”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才道:“好,乖乖上课,晚安·”·“迟暮”向来会等他先挂电话,哪怕是游戏连麦·这次也没有例外,宋斯年先按了挂断键,看着屏幕上“通话时长09:17”出了一会儿神,嫌屏幕太亮,索- xing -关了手机,扔到一旁。
然后他翻了个身,寻求某个虚幻的怀抱一般,贴到了属于沈晗的那半边床里··他不确定那一刻他想抱的人是谁,但至少实话实说,不是“迟暮”··“晗哥,你确定这样……合适吗”·“不合适,”沈晗放下手机,回头看了蒋浩一眼,倒是没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只是说道,“但他迟早要知道的,现在让他忘了这个网友,和一辈子做自己的替代品,你选哪个”·他没骗宋斯年,今天没回家住也确实是因为出来跟以前的朋友轰趴,只是喝了酒出来透透气,想起某个小朋友平常这时候大概还没睡着,又不能借着哥哥的身份哄他,才拿“迟暮”的号给宋斯年发了消息。
“你就不怕以后他知道了,也知道你跟他网友是同一个人,疏远他的是你趁虚而入的也是你,到时候更加生气吗”·沈晗转向他,朝他摊开手。
多少年的发小,蒋浩当然知道他想要什么,鬼鬼祟祟地朝房间里看了两眼,确定没人注意他们,才从口袋里给他摸出来一包烟,连同打火机一起递过去了:“屋里那些女生不让抽,当心点儿,别沾上味道。”
·沈晗没理他,低头点了一根,衔在嘴角,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解释道:“他又不傻,三年前那样都没生气记恨我,这次……如果知道来龙去脉,他不会生气的,说不定还会反过来自责。
但是二浩,如果我不这样,只是单单找个机会跟他摊牌,说其实你喜欢的网友就是我,直接跟我在一起好了,他心里就永远留着这么个人设,喜欢的也只是我像这个人设的某些瞬间,不会喜欢上完整的我。”
“我连自己的醋都吃,想让他在没有先入为主的情况下,真的喜欢上我……”沈晗摇了摇头,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吐出来,“而不是做‘迟暮’的替代品。”
·他只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上别人,分析得条分缕析头头是道,其实心底里也不确定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更不敢贸然冷淡宋斯年,怕自己心上的小朋友觉得委屈,甚至影响他的学习或是生活。
好在事情似乎真的在朝他期望的方向发展,宋斯年没有很失落,甚至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变得有些不自知地依赖他··很多从前他只能通过“迟暮”的账号看到的话,现在已经能从宋斯年嘴里听到了。
蒋浩“嗯”了一声,知道他心里有数,也不想太过干涉友人的情感生活,大剌剌地伸了个懒腰,又回头看了一眼,伸手问他要烟:“给我也来一根,我可不像你戒得七七八八了,现在瘾头大得很,馋死我了。”
身后隐约传来调制麦克风的杂音,似乎是房间里的人打算开始唱歌了,也幸好这里是轰趴馆,这个点唱歌才不至于招来骂声·沈晗看了他一眼,没给他烟,却摸了摸口袋,掏出几颗水果糖来,对着灯光看了看,从里面挑出一颗,放到了他手里。
“小年不吃菠萝味的,便宜你吧,”他没在意蒋浩茫然的眼神,随口解释道,“吸烟有害健康,还是戒了的好,吃糖吧·”·说罢按灭了自己手里只尝了两口的烟,丢进垃圾箱里,转身走了。
郊区的夜色比城市晴朗太多,也深邃太多,灯寂星明,流云蔼蔼,像极了某个深夜里睡不着觉、偷偷看向他的少年的眼睛··其实许多隔着网线还摇摆不定的东西,在看到心上人眼睛的那一刻,就都明晰了。
第17章 偏袒·“沈晗……”·“嗯”·黄昏时候下过雨,夜空如洗,流云柔软而清晰·宋斯年已经习惯了让沈晗接过他的书包,跟他一起走回家,只是还不太习惯张口闭口地叫“哥哥”,真的有事也只会叫他的名字。
好在沈晗并不真的在意称谓,见他叫完一声又没了下文,知道他有话想说,便放慢了脚步,欠欠地问道:“怎么了,有事吗……该不会是有求于我吧”·还真被他说中了。
宋斯年叹了口气,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看向他,说道:“明后两天期中考,之后要开家长会,懒得跟我妈说了,你去参加行吗”·这样的要求倒是有些出乎沈晗的预料了。
算起来时间是这周六,他原本就没什么事,可以一口答应下来,然而看着宋斯年的表情,又忍不住多嘴两句来逗他:“说让我去我就去,那我当备胎使唤呢”·果不其然,宋斯年皱了皱眉,耐着- xing -子问他:“那你想怎么样”·“也没什么别的要求,”沈晗看着他,长长地“嗯”了一声,煞有介事道,“随便满足我一点儿小愿望吧。”
以他对沈晗的了解,如果物质上有什么愿望,这个人大可以自给自足,不会来指望他一个高中生,但除了物质之外,他又实在想不到自己还能给对方什么··已经四月过半了,他贪凉穿的少,被夜里的风一吹,还有些冷,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被沈晗看见了——这个人又要多嘴调侃他两句:“这才什么时候就只穿件短袖了……你是不是不想考试,打算把自己冻感冒了好请假,嗯”·宋斯年懒得理他,皱眉道:“什么小愿望,说啊。”
心上人就走在他身边,眼角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忍不住吸鼻子的模样像只什么可怜可爱的小动物,和按捺着烦躁的声音两相对比,有种说不出来的“反差萌”。
他再晚这么几分钟问,沈晗都要忘记这件事了,闻言便随口说道:“小愿望是让你以后每天出门多带件外套,晚上挺冷的·”·说罢神色自然的脱下自己的外套,反手披到宋斯年肩上,见他没有抵触的意思,便顺手摸了摸小少年被风吹乱的黑发。
沈晗比他高,伸手替他披衣服的时候略微弯下腰来,手臂圈在他身体两旁,像个礼貌又克制的拥抱——对方色泽偏浅的眼底落了灯光,像是夜色陡然明朗,延展向万千不可相拥的星辰。
宋斯年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外套的拉链,无所适从地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冷淡道:“就这样”·似乎只有裹上这样色厉内荏的冷淡,他才能在过分暧昧的距离和姿势里保持清醒,不至落到下风。
“不然呢,”沈晗道,“你一个高中生,没收入没财产的我能指望你什么,劫色吗”·说罢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他一番,视线停留在小少年领口露出的白皙皮肤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他倒是想。
说罢替他将外套稳稳当当地裹好,拢了拢衣领,收回手,退回了正常的社交距离··宋斯年对这人偶尔嘴贱带点儿颜色的玩笑话已经接受良好,反倒从略微升起的烦躁里找回了自己,不再因为沈晗自然而然的温情感到无所适从。
“随你,”他说,“这周六下午一点半,我们教室,别忘了·”·沈晗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状似无意道:“可以是可以,不过都去家长会了,能不能让我知道一下你的期中成绩这总不过分吧。”
·“知道了,考完发给你·”·其实,如果他想知道宋斯年的期中成绩,大可不必用这样的方式来问他,只要看看他的朋友圈,什么都能知道。
只是这两天,他一次都没有点开过··大概是因为那天晚上打完电话之后,宋斯年发了一条朋友圈,还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比千言万语都惹人心疼——·“如果我也不主动找你,我们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短短一句话,放在宋斯年情绪寡淡、只有成绩和理- xing -总结的朋友圈里,像是海平面升高到淹没灯塔,只剩下顶端奄奄的一截,闪动着最后一点光,就快要被海水彻底吞噬了。
仅“迟暮”可见,是一句无声的控诉,或是无可奈何的乞怜··哪怕真的把这样控诉发到他面前,逼问他要个说法也好呢·可是宋斯年偏偏选择了这样无声无息的方式,甚至不过几分钟就选择了删除,生怕让他们已经略显尴尬的关系雪上加霜似的,看得人忍不住心口发软,又满心愧疚。
那一刻他甚至想到了就这么摊牌说清楚,做自己一辈子的代替品也无所谓——只要宋斯年能够开心··然而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
他并不仅仅是“迟暮”,- xing -格里也会有不温柔不美好的成分,如果在宋斯年完全了解他、喜欢上完整的他之前,贸然表明身份,彼此都心存芥蒂,这段感情必然不可能善终。
于是他也只能权当作没有看到,一点一点地降低“迟暮”的存在感,降低这段关系在宋斯年生活中的比重,然后用沈晗的身份去关心这个为情所困又强自清醒的少年,让他把对网恋对象的依赖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宋斯年对“迟暮”依然是习惯和依恋大过喜欢的状态,想要的更多只是一个陪伴对象——这个转变的过程不会太久,也不会像移情别恋那么困难。
宋斯年的期中考试结束以后,他如约去参加了家长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代进步了,他印象里的家长会只是一群家长坐在台下听老师讲,然而宋斯年他们学校却有些特别,居然是让学生和家长一起参加。
于是他想象中的“找个角落偷偷拿出平板,把之前没写完的结课报告给写了,顺便替宋斯年录个音”场景,就变成了他坐在宋斯年座位旁狭窄的过道里,看着老师一页一页地翻PPT,和宋斯年一起昏昏欲睡。
如果只是这么昏昏欲睡到家长会结束·其实他也不介意,偏偏在任课老师发言的环节,他好巧不巧,听到了宋斯年的名字··还不是什么好话··这大概是英语老师,乍看是个衣着朴素、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说起话来却很是咄咄逼人,说话间瞥见宋斯年撑着下巴眼神游离,便话锋一转,讽刺道:“有些同学,仗着自己成绩还不错,就目无尊长,上课不听讲,这么没礼貌的人,就算成绩好一点儿又能怎么样,品德那么差,等到出了社会迟早要遭人打骂——宋斯年,说你呢,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家长是怎么教育的”·视线透过金丝眼镜落在他们这边,引得教室里其他人也纷纷看向他们,坐在宋斯年旁边的那位家长连忙摆手,同他拉开了距离。
尽管沈晗只是宋斯年小朋友名义上的家长,成为他哥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但他家的孩子被老师教育了,最后一句话又像是在问他,于情于理,还是该给个态度··于是沈晗怀着近于专业课回答教授问题的严谨态度,站起身来,认真道:“确实是没教育好,这几天回家路上光顾着和他探讨积分学问题,忘了强调品德教育……恕我多嘴问一句,李老师,您最近上课讲了什么内容呢”·这位李老师大概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家长”,或是没想到真会有人站起来回答她随口的气话,闻言推了推眼镜,不耐烦道:“高三复习阶段,当然是以讲练习为主。”
“那把您气成这样,想必那些练习小年都做得很差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底,宋斯年成绩好归好,也是胜在理科,文科成绩怎么样他不太清楚,更不要说一次小练习,以宋斯年的- xing -子,真的随手一做糊弄过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宋斯年略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情绪复杂,却唯独没有心虚和忐忑,倒更像是嫌他多管闲事··“我知道他做得好,正确率高,但这种回家作业,谁知道他有没有按规定的时间和要求去做,有没有在网上查答案……”英语老师看着他,似乎已经确定了宋斯年的正确率不是他自己做出来的,神情愈发讥讽,“靠不正当手段得来的成绩,只能更加说明他的品行有问题,成不了大事”·这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教室里安安静静,落针可闻,学生和家长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然而沈晗的心理素质摆在那里,被这么盯着看也面不改色,只是平静地对上她的视线,继续道:“既然是讲练习,他又能把练习做好,那正确的题目应该不用再听了,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比起听他已经掌握的知识,用来吸收新的东西不是更好吗”·“那也不能目无尊长……”·“其次,是不是在网上查了答案,我想小年平时的考试成绩就能给出答案了,您心知肚明——在这种情况下强说到‘品行不端’,在我听来更像欲加之罪,随口给一个无辜的同学扣上品德不良的帽子,会让人觉得您才是颠倒黑白的那一方。”
“至于我们家小年以后出了社会,会不会招人打骂这件事,我想您也不必太担心,有我在,不会让他受半点儿欺负的——既然管教不周,我就先带他回家好好管教了。”
沈晗大概是把这里当成了演讲的场地,说话不紧不慢,语气抑扬恰当,居然丝毫听不出气急败坏的“护犊子”意味,直到最后一句才流露出些许情绪起伏来——就这样站在人群视线的中央,直白坦荡地说出来,传进宋斯年耳朵里。
·话说到这个份上,剩下的流程沈晗也懒得再走,朝愣在原地的英语老师点了点头,弯下腰去凑到宋斯年耳边,轻声问道:“走吗”·不像是家长,倒像同流合污一起逃课的帮凶。
宋斯年低低地“嗯”了一声,意识到自己不知为何有些鼻音,连忙点点头,站起身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沈晗走出了教室··被人帮亲不帮理,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第18章 童话·周六的下午,本就是放假的时候,校园里早没有什么人了,沈晗带他穿过连廊,下了楼梯,走进教学楼背后那条通向校门的梧桐小路,才终于停下了脚步··这是个明澈的晴天,微风掠过青梧,扬起些许细碎的响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下来,也是安安静静的,将青年默然的身影镀上一圈浅淡金色,留存进长久的记忆里。
宋斯年一抬头,猝然对上他眸色偏浅的眼睛,被其中宝石质的光泽晃了神,一时间忘了先前未能说出口的话··谁都会喜欢宝石,就像乌鸦收集闪闪发亮的珍宝,衔回窝里去,做梦都要与之相拥。
“是不是让你难做人了,”沈晗没察觉他的心思,垂下视线,愧疚道,“原本只想随便反驳两句的,但她这么说你……还是没忍住·”·宋斯年看着他眼睫间沾上的细碎阳光,喉咙一哽,答非所问道:“我没有不听课,以前她讲基础知识的时候,我都听了。”
这才是他想说的——但真正说出来之后,又觉得没什么必要,沈晗这样偏向他,哪怕他恃才傲物,说自己就是从来不听,还能考出令人艳羡的成绩,对方大概也不会如何说教他,只会顺着他的意思夸一夸,再摸摸他的头罢了。
就像“迟暮”会做的那样·他明明毫无根据,却依然这样觉得,每一环逻辑都顺理成章,仿佛理应如此··沈晗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还怔了一下,才弯起嘴角,眼底带着他熟悉的恶劣笑意,伸手来玩弄他的头发:“知道你认真了,不愧是你——自由了,现在干点儿什么”·“……图书馆,”他这么调侃,宋斯年偏要迎着他的意思来,一字一顿道,“认真自习。”
沈晗的手指绕着他一撮头发,不知是什么偏好,摸了半天还不肯停手·宋斯年终于后知后觉地有些烦了,往后退了两步,摆摆手示意他让路··“你们学校附近应该有商场,或者回家那边也可以,”沈晗却像调错了频道,非但不让,还有些挡路的意思,“高三也得劳逸结合,看个电影吧,看完陪你一块儿去。”
“我没兴趣……”·“或者去我们学校的图书馆,有研讨室,”对方自顾自道,“还有Z大计算机学院满绩点玩家一对一辅导,费用全免,考虑一下吗”·宋斯年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被他眼底的期待晃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居然不受控制地变快了,一声一声地敲在鼓膜上,烫得匪夷所思。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本能已经先意识一步做出了反应,缓缓地点了点头··四月,阳光,梧桐路··见过无数遍的光景,第一次这样鲜活起来,映在这个人眼底,胜过万千人间。
直到宋斯年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声逐渐拉远,沈晗才转过身,长长地松出一口气——鬼知道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有多紧张··如果蒋浩在的话,这时候大概又要嘲讽他两句,一向不把绩点光环当回事的晗哥,居然有朝一日会拿这些来自我推销,还是为了和心上人约个会。
幸好宋斯年没有像他做好的最坏设想一样,面无表情地一口拒绝他··算了:刚才没有看到消息·算了:在忙……刚到家·算了:你睡了吗·宋斯年的“晚安”两个字还没有发出去,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闪,屏幕上已经多了一条消息——“迟暮”发来的,“还没有”。
过了几秒又问他,今天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家··他靠在门背后,听着房门那侧传来的隐约水声,知道是沈晗在洗澡·屏幕上,对方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被人捏脸的猫表情,猫一脸的不情愿,正在摇头晃脑地瞪着他。
其实也不算太晚,刚过零点罢了··从家长会上逃出来之后,沈晗带他去了家附近的商场,看的是一部最近上映的动画片……他们两个身高过一米八的青年人,坐在一群小朋友和中年家长中间,感觉实在很奇怪。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只是碍于情面,不适合拿出手机来刷,他居然就这么坐在沈晗身边,看完了一整场电影··动画的主角也是只猫,被养在富人家的别墅里,模样金贵漂亮,苦苦暗恋每天经过街区的巡逻犬却不能相见,只能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后,默默等待每天清晨,在阳光铺满街道的时候,看着巡逻犬走进她的视线,又目不斜视地离开。
她就这么等了不知多少天,直到自己都说服了自己,不再执著于相见,觉得每天能够这样远远地看上一眼,也足够幸福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一成不变的生活发生了改变,主人破产,债主找上家门,她从一片混乱中跌撞逃出,遇见了从前只在梦里搭过话的心上人——心上犬。
巡逻犬带她逃走,去看麦田上空的星星,给她买比尾巴还要长的冰淇淋……明明是写给孩子看的童话剧情,哪里都不合逻辑,他却已经忘记了那些破绽和漏洞,也不记得后来花里胡哨的冒险故事,只记得电影的最后,他们回到最初的街区,并肩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巡犬看着高处已经被砸破的玻璃窗,对猫主角说:“从前每天早上来这里巡逻,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因为能路过这户人家,三楼的窗户后有一只很优雅、很漂亮的小猫。”
前排的小朋友天真又直白,问妈妈“他是不是喜欢她”——其实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喜欢,但动画片想传达的东西总是纯善又美好,是一切贪念欲望最初的模样。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下意识皱了皱眉,第一次想拿出手机来看,抬到一半的手却被沈晗按住了——然后这个人摊开他的手掌,在他掌心放了一把爆米花··动作自然,体温熨帖,在他心底里默不作声地爆了一小把米花似的,糖浆粘稠而滚烫,有天地不知的寂静轰鸣。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似乎也渴望这样一场出逃··原来哪怕已经习惯了默然暗恋,对暧昧安于现状,他也会渴望这样一场亲密的、鲜活的出逃,灵魂得以朝夕相伴,伸手就能碰到对方,在故事的最后直白说出自己的心意——连小孩子都能明白的坦荡爱意。
故事会写到这里,又永远不会完结··直到场灯亮起,电影结束,他还是讶异于自己突然醒悟的想法,又怀疑是否只是共情使然的错觉··之后的晚饭、自习,甚至图书馆关门后从沈晗的学校一路走回家,都像是某种暗示。
就连现在,房门那侧隐约传来的水花声,也像··宋斯年看着屏幕上的动画表情,无声地叹了口气,打字回复··算了:跟朋友去看了电影·算了:吃饭·算了:后来去图书馆复习了,没怎么看手机·算了:现在回家了·从前他一下午加一晚上不回消息,“迟暮”大概会很担心,找机会问他四五次去了哪,今天却一直等到了他自己回复……说不失望是假的,只是他忽略对方在先,也不能要求人家整天围着他转,不如就这么揭过去,彼此都能轻松一些。
想到“轻松”两个字的时候,他甚至有些无可奈何,总想再说些什么——然而对方已经回了消息,说好的,让他早点儿睡··“晚安”。
第19章 星星·回复的“晚安”二字发送的同时,宋斯年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下一秒他背后的门动了动,似乎是有人想开门,又被他抵住了。
他略微皱起眉,关了屏幕,没理会门那侧沈晗疑惑的声音,走开了··“锁门了”沈晗走进来,擦着头发随口逗他,“有什么是你哥不能看的,还锁门……”·也不知道起初是谁说的绝对不打扰他。
宋斯年冷哼了一声:“正好靠着门罢了,少自作多情·”·沈晗笑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包里拿出电脑:“我这是关心你……给你当了一晚上免费家教,现在得干点儿自己的事了,不影响你睡觉吧”·四月初他刚回家来住的时候,有什么事还会在客厅做,弄到两三点再轻手轻脚地回房睡觉,哪怕没有什么正事,为了不让宋斯年起疑,也会等他睡了——至少是不和“迟暮”聊天了再进房间。
但是这些天来,随着他们聊天结束得越来越早,他也能早一点儿进房间来了,只是占用宋斯年的书桌还是第一次,得问问小主人的意见··宋斯年的意见是冷淡地“嗯”一声,带着衣服洗澡去了。
“诶,小年……”·“干什么”·沈晗一边启动电脑,一边语气平常地说道:“明天晚上高中同学聚会,陪我去吧……”·“星期天,”宋斯年想了想,回答道,“下午返校,有晚自习。”
“那……”·“但我不住校,可以不上晚自习,”比起一贯的拒绝口吻来,他能这么说已经很让沈晗受宠若惊了——尽管语气依旧冷淡,“给我个理由,为什么得陪你去”·沈晗垂下视线,看着键盘间荧荧亮起的冷光,克制地咬了一下舌尖。
因为想故技重施,因为喜欢你——但他不能说··“因为他们想凑齐当年散伙饭上的人,每个人,”他听见自己说,“包括你·”·这么蹩脚又荒唐的理由,大概是个双商正常的人就不会相信,然而宋斯年听完,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些许意味不明的笑意:“知道了。”
这就是答应了··沈晗是个什么样的人··宋斯年看着灰白墙壁上模糊映出的、对方电脑屏幕上的冷光,第一次思考起这个问题来··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沈晗的时候,不过几天的缘分,还有一个玩笑似的亲吻,对这位学长的印象只是莫名其妙,乍一看爱笑爱闹的,却始终隔着一层他看不透的距离,会在灯影混乱的场合保持清醒,用最暧昧的方式替他解围,像是个好人,又不尽然。
后来他知道父母离婚的消息有所失态,这个人又显出先前没有的认真和温柔来,尽管安慰他的方式有些笨拙,但与先前略显轻浮又逢场作戏的温柔全然不同,反倒更让人安心。
后来知道他优秀,人缘好,阳光帅气,做事认真,讨异- xing -喜欢,一半是道听途说,一半是偶尔掠见,但似乎像是一层壳,一张严丝合缝的面具,只是这张面具亲善又魅力粲然,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不去怀疑面具之下是否还有别的东西。
譬如偏执,譬如工作狂,譬如卸下伪装时候的冷漠或柔软··但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他又见过沈晗嘴欠的模样,偶尔甚至会开些意味下流的玩笑,似乎以逗他烦躁为乐,之后又虚情假意地来哄他,就像是电视剧里常见的兄长设定,有点儿蔫坏,爱欺负人——于是也会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出来,让他安心。
有时候他甚至会不由自主地怀疑,这个兄长角色是否也是一张面具,就因为他们是异父异母的兄弟,重组家庭的两个孩子··但如果仅仅是兄长,又怎么会偶尔做出些越线的举动来,仿佛真心实意地宠爱他,不是哥哥对弟弟的宠,而是……情人之间的暧昧与宠爱。
至少寻常的哥哥不会在雨里拥他入怀,也不会在四下无人两相对视的时候,露出想要亲吻他一般的眼神……··人都是复杂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复杂的人。
宋斯年不爱说话,却擅长自省,从每天一句的朋友圈到定时定期的自我剖析,他会站在某种理- xing -的角度,纯粹地分析自己,包括童年经历带给他的影响,也包括近期的社交关系——所以他清楚地知道,像沈晗这样经历与他类似,同样遭受过家庭变故的人,不可能像他多数时候表现出来的那样,是积极的安全型人格。
有些人自我保护的方式是筑建堡垒,将不必要的关系隔绝在外,以沉默示人,也有人选择融入群体,用种种逢场作戏的复杂标签来与人相处,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沈晗属于后者。
但宋斯年有一种预感,或者该称之为直觉,这个人再怎么复杂,给自己戴上多少面具,他的本- xing -里都有“靠谱”二字·这两个字会通过温柔、耐心、责任感,或是别的什么形式呈现出来,有迹可循。
细碎的键盘声逐渐安静下来,宋斯年听到电脑合上的声音,然后是沈晗窸窸窣窣地站起身,朝床的方向走来,怕吵醒他似的,脚步都放得轻缓··几秒后沈晗那半边的床略微一沉,他悬在半空的思绪终于随之尘埃落地,缓缓沉进了梦里。
第二天,宋斯年如约没有留下上晚自习,沈晗开了车,在学校门口等他,带他去了同学聚会的饭局——地方他倒是熟悉,兴隆饭店,沈思学和陈琴画结婚的地方。
也说得通,毕竟那地方就在沈晗从前的高中附近,这么一座小城市,纵横的几条巷子就是一片街区,生老病死都缠在一起,绕也绕不开的··进去之前沈晗怕他尴尬,还问他用不用先回家待一会儿,等到算是正式的饭局结束,老师和长辈们都走了再接他过来——宋斯年的回答是一声冷哼,然后在他之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人还是多,除了沈晗和几天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蒋浩,剩下的他其实都不认识·好在沈晗对他的介绍轻描淡写,只说是家里的弟弟,带来蹭顿饭吃,其他人倒也没怎么多关心他。
毕竟带来的不是女朋友,别人家的弟弟,也没什么可起哄八卦的··他坐在沈晗右手边,低头吃菜,第一次觉得被当成晚辈照顾的感觉也不错·沈晗这个名义上的“哥哥”会替他夹菜盛汤,想吃的东西只要看一眼,就会有人替他转到面前来。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沈晗面具中的一环,毕竟这个行为和他印象中不太一样,以前一起吃饭,沈晗最多替他点菜买单,现在突然变成了这样周全的照顾,反倒让他有些茫然。
但茫然不茫然的,这顿饭还是在吵吵闹闹里吃完了,沈晗那个叫二浩的发小格外吵,天生活跃在气氛组,热闹得非同凡响··酒过三巡,饭菜也吃得七七八八,要早回家的女孩子和老师长辈们都走了,剩下的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去了KTV,延续从前聚会的传统。
十几个人分了四辆车,都喝了酒,索- xing -坐的出租·沈晗还是像怕他丢了似的,自始至终让他跟在身边,连走远几步透透气都不允许··他意料中的调侃终究还是响起来,不知是谁起的头,说晗哥对弟弟真好,这么照顾,还是个隐藏弟控。
“弟控怎么了,”说这话的时候沈晗似乎有些醉了,看他的眼神也有些不一样,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我就想对他好·”·青年人眸色略浅,在暖色路灯下显出细碎的浅金,略微晃动着,仿佛暮色四合,星星都落进他眼底,与月色交相辉映。
第20章 密码·他们去了三四年前去过的那家KTV,大家都早不再是当年刚毕业的高中生,该说稳重也好疯狂也好,总归没有再点成箱的酒,也不再唱接连吵闹的歌··游戏也不再是幼稚的真心话大冒险,角落里有一小撮人赌骰子,沈晗不在其中,只是陪宋斯年坐在一旁,同当年交好的哥们聊天,偶尔也被人起哄喝一杯、唱两句,他不会拒绝,笑一笑就答应了。
灯光还是热闹,歌声也喧杂,宋斯年的视线安放在手机屏幕上,心思却不自觉地有些跑偏了·不知是不是巧合,这间包厢的结构和三年前那间有些像,屏幕旁的角落里也有一小块架起的高台,上面放着高脚凳……·就像三年前沈晗弯腰亲他的时候,他坐的地方一样。
“这么玩差个人,晗哥,来不来”·有人远远地朝沈晗招手,说的话淹没在音响声里听不分明,似乎是邀他过去一起玩·沈晗看到了,偏过身子凑到他耳边,道:“我去陪他们玩一会儿……”·去就去吧,关他什么事,还要报备一声。
宋斯年敷衍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可以独立行走,不用那么周全地贴身监护··当年他才初中毕业,身高比在场的学长学姐们矮了一截,一个人坐在角落的高脚凳上,脚都矮不着地,才是真的无所适从。
那时候也不见得沈晗这么照顾他,现在倒是事事周全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围着女朋友转··然而沈晗离开之后,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他却隐隐有些不安起来——周围都是沈晗以前的同学,聊的话题他大多听不明白,几个人干杯的时候也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拿酒。
他其实并不喜欢酒的味道,上一次尝还是在陈琴画和沈思学的婚礼上,辛辣得像一把针,抬头就咽下去了,与欢愉享受都无关·哪怕现在处在这样轻松热闹的氛围里,他也觉得酒是苦的,不想轻易去碰。
但众人举杯热闹,唯独他无动于衷的场景,实在有些孤独,让他罕见地生出些许茫然来··然后他在那令人不适的茫然里默默地想,如果沈晗在,情况会不会好一些。
至少会有个人坐在他身边,偶尔找他说说话,不让他显得像个身份尴尬的局外人,又能巧妙地替他接住玩笑和调侃,把那些他只会用冷笑和沉默回应的问题引到自己身上,就成了活跃气氛的话题。
然而现在沈晗坐在理他最远的那一小撮人中央,背对着他玩骰子,和对手输赢五五开,便被身边的老同学起哄,要他喝完满杯的酒——无暇顾及他··宋斯年默默地看了片刻,移开视线,又落回到手机屏幕上,打开置顶联系人的聊天框,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道:“我想你了……”··然而指尖在发送键上顿了几秒,却没有点下去——然后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换成了一个无功无过的表情包,点击发送。
不到一秒的时间,身边隐约传来一声手机消息的提示音,不知是谁的手机响了··他没在意,等了几秒见“迟暮”没有回复,便切了出去,看一篇他先前看到一半的新闻。
身边的人聊完了学习和近况,叙旧也叙得七七八八,终于说起了大学生关心的另一个话题——脱单、谈恋爱·起先聊的还是自己,诉说母胎单身的空虚寂寞,说着说着却变了味道,聊起老同学的早恋往事来。
“说起这个……当年咱们和尚班一个,想早恋也得有那个机会啊·”·“那不一定,你看晗哥当年那条件,想要什么样的迷妹没有,还不是单身到毕业”·“谁说他单身,那是你们不知道……”·“嗯有八卦是不是,说来听听”·起了八卦的头的那位老哥见有人好奇,又买起关子来,煞有介事地扫视一圈,看见了宋斯年,一时兴起,远远地把话头抛给他:“诶,小朋友,你是晗哥他弟,你哥有没有早恋,你总知道点儿吧”·宋斯年没由来地不想听这个话题,莫名其妙地被点了名,心底里隐隐许久的烦躁终于腾升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也不管隔了这么远,歌声喧杂里别人能不能听见,漠然回答道:“不知道,我妈跟他爸上个月才结婚·”·他原本就长了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又裹着一身黑,像个正处在叛逆期、一碰就奓毛的青春期少年。
对方也不知道听清没有,被他爱答不理的反应弄得有些尴尬,自讨没趣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其实啊,听说当年晗哥有个网恋对象……爱得要死要活,高考前那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崩了,还颓废了好一阵子——诶,你们记不记得那时候,一连好几次模拟他都发挥不好,还被老班拉去谈心了”·“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有点儿印象……看不出来晗哥那么深情,不愧是他。”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这个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别人身上,同样是陈年八卦,宋斯年却再也听不进去了——高三,网恋,最后一学期的几个月,时间恰好对上……·断联三年,偏偏又在陈琴画和沈思学结婚之前恢复了联系;和沈晗住在一起之后,“迟暮”跟他聊天的时间也逐渐变少……·如果他在沈晗身上偶尔感觉到的、与“迟暮”相似的温柔和耐心不是巧合呢·宋斯年伸手拿过属于他的那罐酒,还是冰凉的,凝结的水珠顺着罐壁滴落在他腕骨上,顺着手臂流进衣袖,凉得荒唐——他又鬼使神差地想起,几分钟前他给“迟暮”发消息的时候,几乎同时听到了提示音……·那是沈晗的手机。
类似的场景他似乎在哪里也见过,才会觉得那么熟悉,荒谬又理所应当··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又拿出手机来,先点开沈晗的聊天框,发了个问号——不远处矮桌上的手机果然亮起了屏幕,那就是沈晗的手机。
他略微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静下来,权当作自己在做考场上压轴的大题,慌乱也是没有用的,要先找到答案·然后缓缓切到“迟暮”的聊天框,在几分钟前那个语焉不详的表情之后,发过去一条“我想你了”。
几乎同时,沈晗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消息——“我想你了”··看到消息的那一刻,宋斯年其实还是很冷静,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应用分身是个好东西,能收两个账号的消息”,第二个念头则是意识到,沈晗用“迟暮”这个账号给他备注的名字,不是“小年”,是“宝贝”。
暧昧戏码里叫过无数次的称呼,真的落成文字,出现在对方的消息提示里,肉麻得荒唐,他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变快了··所以沈晗知道他什么时候没吃饭,知道他去了哪家网吧,知道他下雨没有带伞,能恰到好处地来给他送饭接他回家……明明是个真正认识不过一月有余的人,却这么了解他。
他看着沈晗的手机屏幕缓缓暗下,心底里居然升起一丝莫名其妙的不舍来,不想看着他的屏幕就这么熄灭——擅自碰别人的手机很不礼貌,窥视别人的消息更加,他明明知道的,却还是魔怔了一般,忍不住伸出手去,拿过了沈晗的手机。
就这一次,已经巧合成这样了,不会更巧了……·然而心底里有个声音对他说,试一试吧,也许就是这么巧··锁屏密码是四位数字··宋斯年仰起头,喝完了罐底的最后一口酒,借着让他耳根发红的酒意垂下视线,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缓缓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第21章 灯塔·宋斯年仰起头,喝完了罐底的最后一口酒,借着让他耳根发红的酒意垂下视线,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缓缓输入了自己的生日··解锁成功··看到对方手机桌面的那一刻,周遭的喧杂噪声都陡然安静下来,灯光也变得模糊,区区不过几分之一秒,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沉默寂静,兴盛浪漫,落魄衰亡,走马灯似的荒唐闪过··他几乎是在手机解锁的同时关了屏幕,把手机放回了矮桌上··生平第一次尝到心乱如麻的滋味,他都说不清该是欢喜还是失落,或者因为受人蒙骗而生气,毕竟沈晗瞒了他这么久,“迟暮”又逐渐冷落他,哪一件事都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接受的。
然而他骗不过自己的,心底的疑问尘埃落地的那一刻,他万千思绪里浮在最上面的,还是如释重负的欣喜··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视野突然一晃,有人在他身边坐下来,身上带着熟悉的柑橘味道和木质调香,还有更加浓郁的,酒味儿。
·宋斯年皱了皱眉,看向身边的人,问道:“你喝醉了”·沈晗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在晃动错乱的昏暗灯光里直直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点儿意味不明的笑意,直到把宋斯年看得有些冒火,才开口道:“没有……”·嗓音低沉又含混,在这样混乱的环境里却清晰得匪夷所思,像是越过万千人群,独独说给他听的。
“没有个屁,眼神都涣散了,”宋斯年嘴里低低地骂了一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果然很烫,便问他,“现在想干嘛”·想亲你——沈晗当然是不会直说的,醉得以假乱真,被他凶了两句便煞有介事地委屈起来,往后一仰靠进沙发里,含含糊糊地叫他,小年……·“嗯”·“回家了,”他听见自己说,“想睡觉了……”·宋斯年自己也喝了酒,虽说就这么一罐,但他浅如碗底的酒量摆在那里,又在短短几分钟里接收到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信息,这时候也算不上清醒,只是出于习惯,强自保持着镇定——闻言居然也有些被他带偏了,没有去思考在同学聚会上就这么带他回家是否合适。
好在大家喝得七七八八,想唱歌的也过足了瘾,已经有人打算离开了··他还是陪沈晗瘫了一会儿,等到聚会散场,才站起身来,意思意思拉了他一把:“走吧。”
沈晗还是靠着沙发,一副被酒劲儿折腾得半死不活的模样,被他拉了胳膊居然得寸进尺起来,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朝自己的方向拽了拽··一站一坐,宋斯年不得不略微弯下腰去,看着他解开了两颗扣子的衬衣领口——那一小片皮肤有些红,不知是不是灯光的缘故。
又或者,是真的喝醉了··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掌心滚烫,不留退路地包裹住他,脉搏与心跳相重合,快得有些过分·他第一次在与沈晗肢体接触的时候想到,这是他喜欢的人,连体温都那么让他安心。
大概是酒意上头,或是被对方身上的味道弄得恍惚了,下一秒他听见自己说,以后不要喝酒了,我不喜欢··也不知是谁给他的勇气,能说出这样越线的话来……乍听之下,就像是女朋友在管自己的心上人一般。
然而就是这样荒唐无理的要求,这样混乱又暧昧不清的灯关,这样的姿势··沈晗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答应了··他喜欢的人,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琉璃珠子般色泽浅淡又金贵,笑起来像是藏了一把星星,或是海面粼粼倒映的灯塔光芒,多么廉价的灯光落进他眼底,都是太阳。
沈晗似乎真的喝醉了,走在路上也晃晃悠悠的,大半体重架在宋斯年身上,上了出租车也不客气,非要挨在身边粘着他,脑袋搁在他肩上,睡得倒是很香··好在不是个爱发酒疯的,否则恐怕更难缠。
等宋斯年把他跌跌撞撞地弄回家里,已经是将近一点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周末陈琴画和沈思学不在家,似乎是一起去了他外婆家里拜访··“自己换鞋,”宋斯年把人搀到门口,终于松了口气,找钥匙开门,“快点儿。”
他一个不爱出汗的人,四月的夜里后背居然有些- shi -意,也不知是带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九的醉汉回家实在工程浩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让人体温升高··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被夜风吹了一路,他那微末的昏沉酒意已经彻底醒了,只是太阳- xue -隐隐作痛,心跳还是有些过速。
他赶着进门,身边醉成一团的大型动物却像是跟他杠上了,一挨着门框便停下来,耍赖似的一动不动,只低头看着他··宋斯年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楼道的感应灯恰好灭了,周遭便沉入寂静的黑暗里。
他皱了皱眉,为了彼此的安全考虑,不得不暂时忽视了沈晗的视线,伸手艰难地越过他,去摸他印象里门口灯的开关··然而下一秒胳膊突然被人拉住,视线一晃,他就被对方整个圈进了怀里。
“小年……”·宋斯年被他按在颈窝里动弹不得,闻言闷闷地“嗯”了一声,轻声问他,怎么了··他冷淡惯了,也恶声恶气惯了,难得这么软下语气来说话,便温柔得不可思议,连自己都有些恍惚。
深夜,四下寂静,独处,拥抱,和他的心上人——这些破碎的粗条拼凑在一起,便成了一幅极尽暧昧又不可言说的具象画,下一步该是什么,基因都心知肚明。
沈晗低低地叫他的名字,像是醉极了,什么话都是胡话:“小年,我想……”·宋斯年鲜见地耐心接话:“想什么”·如果是“迟暮”,这时候一定会自然而然地说,想你了——语气温柔又坦率,藏着无数真假难辨的爱意,给他片刻清醒的沉沦。
但现在沈晗只能这么叫一叫他,想说的话都藏在心底里,半点也不敢吐露··明明邀请宋斯年去参加同学聚会的时候,他开始装醉的时候,甚至就在几分钟前他们上车的时候,沈晗想的都还是借着醉酒的名头,索- xing -把他就是“迟暮”这件事说出来。
然而现在真的一时冲动,把人搂在怀里了,他又觉得时机未到,天时地利人和哪里都不太合适,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只能生生咽下去,换成意味含混的,宋斯年的名字。
他太喜欢了,才会处处畏手畏脚,生怕不能周全··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宋斯年格外耐心,被他这么语焉不详地叫了半天,居然也没有发作的意思——如果不是他真喝醉了产生的错觉,那就是宋斯年对他真的变温柔了,甚至隐隐约约,有些纵容的意味。
心上人就在他怀里,骨架清瘦,隔着两层衣物都能摸出底下轮廓分明的肩骨,身上是干净的洗衣皂味道,却比多少名贵的调香都要讨人欢喜··“小年……我想跟你,说个事儿……”··“嗯,”怀里的少年点了点头,“你说。”
沈晗偏了偏头,贴到他耳边,还是没能说出最初想坦白的字句,只是轻声道:“再抱一会儿,好不好”·第22章 亲了·如果宋斯年在现实里认识沈晗的时间再长一些,他就会知道,眼前这个喝得迷迷糊糊,下一秒就要靠在他颈窝里睡过去一般的青年,其实有着远胜过同龄人的酒量,寻常聚会那区区几罐啤酒根本灌不醉他,更遑论酒后失德。
但现在他只能被云里雾里地蒙着,把人搀到沙发上,然后循着记忆在厨房找了蜂蜜,兑进温水里,端到沈晗面前··“喝了,”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眉头却有些无奈地皱着,拿醉了酒的心上人没有办法,“解酒的,快喝……”·醉醺醺的那位抬头看他一眼,才慢半拍地伸出手来——抬到半空的时候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很快收回去,迎着宋斯年已经带上些许烦躁的眼神,摇了摇头。
“喝不下了……”青年懒洋洋地倚在沙发里,摇头晃脑耍赖的模样像是真喝醉了,“除非——”·宋斯年耐着- xing -子追问:“除非什么”·“除非……你喂我……”·夜深人静的时候了,整个屋子只开着玄关处那一盏昏暗的小灯,沈思学和陈琴画随时都可能回来——青年的嗓音被酒意浸得沙哑,耍赖时候有意无意地拖长了,将咫尺的距离勾画得甜而暧昧,显出新鲜的- xing -感来,本就明朗的眉眼轮廓在暖色灯光下异常好看,又这么直白地看着他,眼底带着不合时宜的天真意味,短短几秒,就叫人没了脾气。
如果这仅仅是沈晗,他异父异母又不过认识一月有余的兄长,这时候他大概会想一想从前沈晗对他的好,或是心底里不知何时生长出的那一点儿微末的心动,然后一时心软,强忍着与人亲近的别扭照做——用手,用杯子。
然而现在他知道了沈晗就是“迟暮”,一切便都不一样了·朝思暮想的、让他满心依恋的人就坐在他面前,说出“喂我”这样暧昧又引人遐想的话来,即便他与人疏远惯了,想到太过亲密的接触还是觉得别扭,那一刻下意识的念头却骗不了人。
喂他,用嘴··心底里长久以来的幻想落到实处,便放肆得荒唐··宋斯年垂下视线,静静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恍惚间想起了他身上甜而清冽的柑橘味道,与现下空气里隐隐的酒味儿混在一起,像是一杯早已制作完全,只等他低头享用的特调佳酿。
倘若再添上蜂蜜水,那大概会很甜··于是下一秒,就像被臆想中的甜味蛊惑了一般,他含了一小口蜂蜜水,将杯子放回茶几,俯下身去,迎着对方茫然的视线,贴上了他的嘴唇。
他在过近距离里看见沈晗略微睁大的眼睛,先前魔怔般异样的平静终于被突兀打破,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敲击着已经发烫的鼓膜——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经验,似乎加了过多的蜂蜜,小小一口也甜腻得过分,渡进对方唇齿间已经花了他全部的力气,连撑住沙发维持平衡都变得困难,更遑论在彼此陡然沉重的呼吸间直起身子,停止这个意外之喜般甜蜜又荒唐的吻。
如果对方还清醒,他是万万不可能接受这个吻的——但现在沈晗醉得意识模糊,哪怕亲过也不会记得,更不用多解释什么,牵扯到于他而言还无解的问题,譬如确定一段稳定的恋爱关系,海誓山盟,或者只是在没有暧昧戏码做借口的时候,坦率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
·明明这几天和“迟暮”越聊越少,让他几乎担心这出戏会不会无疾而终的时候,他还被危机感逼迫着,想过就这么坦白心意的可能,然而现在他知道沈晗就是“迟暮”了,也知道他不会离开自己了,那一点儿“绝处逢生”的勇气便又烟消云散,回到被动的舒适区里了。
哪怕在无数个瞬间产生过“他好像真的也喜欢我”这样的错觉,只要沈晗对他只是纯粹的兄弟之情,或是只把他当作暧昧玩伴的可能- xing -还存在,他都不想贸然打破现状——至少现在他还能自欺欺人地觉得,对方心里确实有他。
这个吻停留在唇齿相贴的程度,他便已经心满意足了,撑着沈晗的肩膀缓了缓,打算起身——然而下一秒脖颈一热,他又被对方略显粗鲁地按了回去,迫使他低头接受亲吻。
他一时站不稳,慌乱间狼狈地倒进了沈晗怀里··对方的怀抱和他想象中一样温暖,甚至有些烫,带着他先前没有察觉的浓重酒味,一时间竟让他有些恍惚,分不清醉酒的究竟是谁了——沈晗不知是把他当成了谁,居然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等他不明所以地略微张了嘴,便自然而然撬开他的唇舌,加深了这个吻。
沈晗按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圈着他,亲得很用力,与寻常或温柔或明朗的模样都不一样,甚至有些凶狠失控的意味,在他唇舌间攻城略地,吮吻出些许荒唐的铁锈味道,又甜腻得匪夷所思。
宋斯年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耳根都是烫的,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感官也变得迟钝又模糊,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放了一把烟花,在每一寸血液与骨骼间炸开,璀璨又迷乱,烫得他呼吸颤抖。
先前的蜂蜜味道早就消散了,唇舌间却还是甜,催人上瘾··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沈晗在亲他——是他喜欢的人··不知过了多久,醉酒的人终于不再那么过分凶狠地进犯他,心满意足似的低低“嗯”了一声,略微退开,改成了轻而黏糊的磨蹭,圈在他身后的手却还是没有松开,成了瘾似的,就这么抱着他。
现在他该怎么做··按照常理,他还不知道沈晗和“迟暮”是同一个人,本该对这样的亲吻满心抵触,愤怒又烦躁地挣脱开,转身走人,甚至还会觉得受人冒犯,骂两句脏话,事后哪怕沈晗来道歉求饶,也很难再原谅,··但这一切都不合常理,他非但不想挣脱,反而从接连磨蹭的舔吻里尝出了些许半真半假的满足,仿佛他们真的是情人,所有暧昧亲昵都顺理成章。
如果时间停止在这一刻就好了,烟花还是烂漫,酒还是甜,就这么沉沦下去,陷进暖色灯光与拥抱织就的陷阱里,直到他缺氧窒息··然而下一秒,他似乎听见了什么细碎又熟悉的声音——然后他很快反应过来,那是钥匙串碰撞的动静。
有人在开门··这个认知让他陷入昏沉的思绪陡然清醒过来,连忙挣开沈晗的手,撑着沙发跌跌撞撞站起身来,一时忘了今夕何夕,膝盖被茶几撞得一软,原本就不剩什么力气的身体险些歪倒下去。
他常年不好好吃饭,这时候便来了报应,短暂缺氧和骤然站立让他眼前一暗,感官也有些迟钝,甚至忘了伸手保持平衡,好在有人拉了他一把,才不至于就这么跌倒··对方在他反应过来前松了手,下一秒客厅的灯光亮起,他的视野才缓缓恢复了正常——那一刻他对上沈晗的视线,在对方眼里看到的,分明是清醒的冲动和情欲。
第23章 再亲一下·“小年”沈思学放下钥匙,弯腰换鞋,见他站在客厅便随口问道,“怎么还不睡,明天不上学吗”·宋斯年对上他的关怀的视线,手腕没由来地一热,下意识皱了皱眉,从沙发旁退开了,指着沈晗说:“同学聚会,他喝醉了。”
按照沈晗在家的人设,一个品学兼优且早早懂事的男孩子,似乎不该在同学聚会上喝得神志不清——然而沈思学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歪倒在沙发上陷入熟睡的儿子,却似乎很能理解似的,温和地笑了笑,对宋斯年道:“你先去睡吧,我来照顾这小子。”
宋斯年点点头,视线却还是落在那杯早已凉了的蜂蜜水上,甜腻的味道犹在舌间,心思却全然变了·直到余光瞥见沈晗动了动,要转醒似的,才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伸手拿过那杯水,鬼使神差地仰头喝得干干净净,转身走了。
蜜糖放得太多,水又已经凉了,过分的甜便凝在唇舌间,像是记忆深处摊贩叫卖的扯白糖,缠得他喉咙口都发了涩——然而蜜糖再甜,也实在比不上几分钟前那个昏沉又暧昧的吻。
直到他刷了牙,洗了脸,躺到床上翻来覆去许久,都没能忘了这个吻··周遭的一切都有了新的暗示意味,床是沈晗睡了多年的床,床单是两人共用的床单,倘若他往后倒一倒,翻个身,便能陷进属于沈晗的那半边床去,像是被心上人裹抱住一般,嗅闻近在咫尺的属于他的味道,是清甜的、凛冽的柑橘甜香。
他这么想着,却还是维持着最基本的清醒,没有真的放任自己翻身,思绪陷在沉浮不清的臆想与现实间,终于迷迷糊糊地落了地,变成个愈发荒唐却幸福的梦··梦里他还是端着那杯蜂蜜水,站在沈晗面前,对方却是清醒的,就这么抬头望着他,嘴角挂着一点儿似有若无的笑意,说喝不下了,要他喂。
那耍赖似的话语却像有魔力一般,真的让他举起杯来,含了一小口蜂蜜水,然后如他记忆中那样,弯腰,低头,贴上对方柔软的嘴唇,渡了过去··沈晗似乎很满意,一只手懒洋洋地圈着他的脊背,游刃有余地舔吻他的嘴唇,要把残存的蜜糖味道都尝尽一般,一边轻声问他,为什么用嘴喂,那么主动……说话间嘴唇开合,若即若离地磨蹭着,痒得他呼吸都有些颤抖了。
然而下一秒,对方像是洞悉了他的想法一般,又毫不留恋地退开些许,继续轻声道:“那主动亲我一下,嗯”·嗓音低沉又温柔,含着些许近于蛊惑的暧昧意味,又恶意昭然。
宋斯年撑着沙发,每一寸骨头都是僵的,对方反常的露骨和游刃有余给他带了极大的不安全感,仿佛他是被人圈养的某只小动物,他的主人伸手便能扼死他,却还要假意温柔地抚摸他,要他握手,要他衔坚果。
两相对视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厉害,沈晗眼底却只有一片清醒,视他为玩物一般,只看一眼,便令人如坠冰窖··见他没有反应,对方似乎觉得无趣,又无可奈何,搭在他身后的手不得不略微用力,迫使他弯腰贴近,温温柔柔地凑到他耳边哄他,带着他听惯的纵容笑意,然后轻轻转过他的下巴,来吻他的嘴唇。
轻柔细碎,掺杂着他臆想中浅淡的柑橘香——如果他不看沈晗的眼睛,此情此景,便还是如情人一般亲昵又完满··“宝贝……”沈晗低声叫他,温热的呼吸擦着耳根流过,激起一片令人战栗的酥麻。
宋斯年一愣,连脊背都软了,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嗯”了一声,嗓音甜而哑,不像他自己的··他听见沈晗问他,你是不是认真了。
也许梦得不深,意识都慢了半拍,宋斯年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他,对方却已经与他拉开了距离,两人相贴的姿势不知怎么变成了一站一坐,沈晗倚在宽大的沙发里,自下而上地看着他,明明笑着,却让他觉得无比陌生:“我以为,你也只是玩玩……”·我以为,你也只是玩玩。
宋斯年在这寥寥几个字的回音里惊醒,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然而他睁开眼,却在并不明亮的月光下猝不及防看见了梦里的人··好梦噩梦都要醒,现在他醒了,却仿佛犹在梦中。
沈晗坐在他床边,背对着窗,也看不清表情,不知已经在这里坐了多久——他洗过澡,换了干净的衬衫,先前浓重的酒味儿也已经消散干净,变成了熟悉的柑橘味道。
干干净净,没有梦里那么蛊惑人心的危险,不亲昵也不暧昧,却反倒更让他安心··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直到确定对方似乎并未察觉他已经醒了,才缓缓松了口气,又闭上眼,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循着安于现状的本能,不想打破现状,佯装出还在熟睡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感知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他的心跳还有些快,睫毛都无可救药地略微颤抖着,又想起梦里暧昧的场景来——他说不清这算是个好梦还是噩梦,只觉得心有余悸,倘若沈晗真像梦里的人一样,玩物一般对他,他大概会很失落。
·“我以为,你也只是玩玩”——无可否认,这就是藏在他心底里最深的担忧,或是恐惧··然而沈晗只是这么坐着,既不说话也不动,似乎只想守他到天亮,直到宋斯年混乱的困意再次袭来,恍惚间都要以为这是梦中梦,才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床单动了动。
下一秒温热的气息落到他脸上,有什么柔软又似曾相识的东西犹豫片刻,碰了碰他的额头——点水般一触即离,温柔得不可思议··“晚安……”他听到沈晗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短短两个字,却像是一点星火,不偏不倚落在他最敏感的引线上,不过几秒便点燃了一把盛大的烟花,在他勉力维持着无异的躯体里轰鸣绚烂,让他猛地清醒过来··他在混乱的烟花起落间突然想起,今晚太漫长,他还没有和“迟暮”说晚安。
直到房门被轻轻关上,宋斯年才终于从装睡的紧绷状态里松懈下来,劫后余生般坐起身,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然后遵从那一刻心底的本能,干了不久前他还克制着自己不付诸行动的事——翻身,倒进属于沈晗的那半边床里,拉过沈晗的被子裹住自己,一气呵成。
幸好——他嗅着床被间清甜干净的味道,闭上眼,默默地想,幸好,沈晗还是那么温柔··与梦里那个将他视作玩物,百般耐- xing -或暧昧都像逢场作戏的人不同,几分钟前沈晗低头吻他的时候,短短半秒被划分为亿万分之一,每一段都漫长,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还是喜欢耐心温柔的人,喜欢对方眼里有他的样子,至于别的,多撩拨人的手段,多好听的情话,于他而言其实都没有多少意义,比起心动,第一反应还是不安,甚至想要逃离。
但现在他终于能坦诚直面自己的内心,彻底放下心了——他喜欢沈晗,这个人,也许因为他的温柔耐心,却不止于温柔和耐心,倘若非要说个原因出来,那大概就是与沈晗相处的时候,他才能真正感觉到,是被人爱着的。
这是眼下的最优解,是他最愿意奔赴的答案··第24章 演技·算了:今天的课好无聊·算了:上周就讲过的内容,还要再讲一遍·迟暮:他讲他的,不听就是了·迟暮:[动画表情]·算了:这个老师太吵了……·算了:说起来·算了:我同桌脱单了,女朋友还挺好看的·算了:有点儿羡慕·宋斯年撑着下巴,独自坐在空教室一角,给沈晗——“迟暮“发消息。
讲台上没有老师,他的同桌也没有找到女朋友,倘若要给这些杜撰找个原因,那就是他还尚且心存疑虑,想找些由头试探对方是否真的爱他罢了··不是兄长对弟弟的宠爱,也不是“游戏CP“间真假掺半的暧昧,是同他一样的贪恋、依赖与占有欲,安静又鲜活,想长久陪伴,想分享余生。
在沈晗之前,他从来没有对哪个人产生过这样的念头,包括三年前的“迟暮”,或是前几个月成了暧昧对象却也不知道身份的“迟暮”··甚至这三年里他明明谈过恋爱,接受过两个异- xing -的表白——尽管只是因为对方身上又某些像迟暮的特征,譬如体贴,譬如主动。
相处的时候他也会尽一个男朋友该尽的义务,满足对方所有的小心思,融会贯通网上的恋爱技巧或情话来对对方好,但那也不过出于愧疚,或是- xing -格中与生俱来的温柔心思,并称不上贪恋。
他最后一次这样接受表白,过了半个月又分手的时候,女生给他发过一长段话,大意是“你哪里都好,是我见过最适合交往的男孩子,虽然最开始的时候看起来特别高冷,但确认关系之后,又突然变得很温柔,不会生气,不会不耐烦,想见你的时候你就会出现,身边的朋友都很羡慕我……但我知道,其实你心里没有我,从来都没有爱过我,才会那么那么好。
那么好的男孩子,不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比起和一个不爱的人在一起浪费时间,还是祝你早一点遇到真爱吧”··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是深夜,旧巷子,明月高悬。
他对着手机屏幕出神良久,等到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心里想的还是“迟暮”——那之后便再也没有谈过所谓的恋爱··可即便是“迟暮”,于他而言也是依赖多过喜欢,在某个夜里因为某句话怦然心动的场合不是没有,只是有过那样的心动他便能心满意足,不会贪求更多,更无法说服自己去考虑一段稳定的交往关系。
直到后来“迟暮”疏远他,危机感才终于让他尝到了一点儿“舍不得”的滋味,开始审视他们的关系,去试着思考捅破窗户纸的可能,但他的孤岛意识太强,“固步自封”惯了,一时间依然顾虑重重,只能索- xing -放任不管,消极地等个结果。
其中最大的顾虑,大概是在“迟暮”日渐冷淡他的时候,沈晗却对他越来越好,逐渐成了他生活里不可或缺的明亮色彩,吵吵闹闹的,又让他觉得有所依靠——偶尔展露出的温柔与深情还是让他心动,却渐渐觉得与“迟暮”没了关系,只是因为这个人本身。
近于移情别恋的感觉,让他不得不去思考,但审视自我容易,看透人情关系却太难——尤其是当关系的另一方还在有意套路他,让所有细节都变得为人- cao -控、扑朔迷离的时候。
那时候他甚至在草稿纸上列过思维导图,将他经历过的和正在想的都写下来,试图看清其中的逻辑,然而纯理科的思维根本解决不了这样的问题,就像他能用公式解出某一颗星星的轨道,却依然无法解释为什么看见浩瀚星海的时候,会有人红了眼眶。
然而结果还没出来,却先等到了沈晗和“迟暮”就是同一个人的事实··星星还是漫天璀璨,但他窥见月色,便恍然找到了答案——他喜欢月亮,完整的、完满的月亮。
·因为那是月亮,怎么样他都喜欢··于是复杂的顾虑迎刃而解,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关于沈晗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他不傻,问题的答案必然是“真的喜欢”,否则哪里会有人无缘无故地百般对他好,但他深谙自己的- xing -格,只要还心存疑虑,便不可能放下戒备,也很难全然敞开心扉地去与人相处。
——他是喜欢沈晗的,所以不想以这样有所保留的状态去交往,比起被动等待对方的橄榄枝,他更愿意用自己的方式去试探,去找到答案,然后彻彻底底地说服自己,卸下他为了自保筑起的壳,走出他的孤岛,去全心全意地对心上人好。
哪怕长久以来安全感的缺失和社交能力的匮乏,会让这个过程异常艰难,但他经过一下午的自我审视,还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因为那是沈晗,他愿意试试。
方向已定,接下来的具体的步骤便不算太难了·他依照惯常处理问题的思路,给自己列了一张清单,条分缕析地写出他能想到的试探方法,在合情合理的前提下,既不会太直白引起怀疑,又不至于没有效果。
毕竟沈晗是真的关心他,许多细节他从前想不到,现在知道了“迟暮”就是沈晗,便变得清晰起来··知道他不按时吃饭便想方设法地给他送,知道他下雨没带伞就开车来接他,在雨里等了不知多久,一句“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就申请离校回家来住,更不要说他偶尔主动提出的要求,恐怕只要他敢说,就没有沈晗不会去做的。
就像现在,对方回复“羡慕什么,你还有我呀”之后,他并没有接着聊羡不羡慕的问题,只是自然而然地转开话题,回了一句“我这里快要下雨了,天很暗”。
窗外确实飘着一点儿雨,但他带了伞,不过几百米的路程,走回去也并不会有什么关系··然而他还是在给“迟暮”发完这句话之后,切到沈晗的聊天框,难得主动地发了一句“今天下雨”。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闪了片刻,沈晗回了他一个问号,“迟暮”那边的回答则是“那路上小心,带伞了吗”··演技确实不错,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大概也不会觉得这是同一个人——哪怕他们回消息的时间出奇一致,前后只差几秒。
宋斯年看着那个问号,忍了忍,还是弯起嘴角,觉得很有意思,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道:“来接我吗,开车,没带伞”··然后切到“迟暮”那边,回了个一脸忧郁的胖猫表情,配字:“忘记带了……”·他不知道屏幕那边的沈晗是什么心情,用两个账号同时和一个人聊天,会不会感到错乱,想起来就觉得有趣。
这一次沈晗回得很快,用他惯常的有点儿欠的语气调侃了两句,大意是“是不是故意不带伞,就想让我去接你”——之后才拿他没办法似的,发了句“知道了,校门口等我”。
明明这个人脸皮厚得厉害,这些天来几乎每晚都在校门口等着他一起回家,他才是赏脸陪人走一程的那一个,现在给他一点儿颜色,倒是开起染坊来了··但这次他没有把心里想的话落成文字怼回去,只是看了一眼隐隐下大的雨,回了一个漠然的句号——这才是他和沈晗聊天的常态。
然后也不管“迟暮”有没有回他,又乖乖巧巧地切到那边,给人家发了一句“我哥说来接我,没事了”··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这么顺畅自然地称呼沈晗为“我哥”。
“晗哥,别玩手机了,正经开会呢……”·正经的寝室研讨会,讨论隔壁学院的小陈学妹喜欢粉色还是蓝色——因为蒋浩要送人家生日礼物,纠结了几天都选不好颜色。
沈晗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情似乎很好,站起身,随手指了指电脑屏幕,道:“别纠结了,选黑白的·”·“嗯”蒋浩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屏幕,盯了两秒又转头看向他,一脸茫然,“为啥”·“她的笔袋、电脑包还有做的指甲都是黑白的,最常穿一条黑裙子,搭白色帆布鞋……”沈晗路过他的时候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而且依我拙见,她不会喜欢黑白的泰迪熊,尤其是这种高达一米八,能占满寝室整张床的——长点儿心吧二浩,我先走了,接我对象放学去。”
他是走得挥一挥衣袖不带走半片云彩,留下剩下两个室友面面相觑,消化了他们讨论一晚上的问题其实毫无价值这个事实,又要消化另一个——然后齐齐看向蒋浩,异口同声道:“晗哥有对象了”·蒋浩的心思还在那只泰迪熊上,闻言敷衍地点了点头:“早有了,三四年了吧,百年好合,百年好合……”·第25章 试探·放学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分明还算是春雨,却隐隐有了梅雨季连绵不停的意思·宋斯年贪凉,只穿了一件短袖,后背的白色布料被雨打- shi -了,便透出少年清瘦的骨架肌理来,脊骨的位置略微凸起来,青涩间又染上些许这个年纪独有的清淡- xing -感。
他其实带了伞,却刻意留在了抽屉里,连备用的校服外套也不穿,就这么一头扎进雨里,从教学楼走到了校门口··远远看见沈晗的时候,他的衣服已经- shi -得七七八八,头发也- shi -透了,雨水顺着脸颊轮廓留下来,没入衣领,便在胸口洇出一小片水迹,无端地惹人心疼。
沈晗一抬头,看见的便是他这副狼狈模样··“跟我玩- shi -身诱惑呢,”沈晗皱了皱眉,伸手一把将他拉进伞里,语气还是调侃,却隐隐带着心疼的指责意味,“下回索- xing -别穿了,我不喜欢穿衣服的。”
宋斯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乖乖接过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对方给自己披上衣服,又拢了拢衣领,严严实实裹好了才停手···“上车·”·他向来不心疼自己,也很少尝到被人心疼的滋味,真正到了这时候,才觉得有些愧疚起来——明明是他有意试探,沈晗也做出了如他所想的反应,然而现在他却恍惚间产生了某种错觉,觉得自己是将别人心上的珍宝夺过来,毫不怜惜地折腾完一通,又要送回对方面前,看着对方心疼的反应沾沾自喜。
不过……已经到了这一步,也回不了头了··他垂下视线,一言不发地跟在沈晗身边,往车停的方向走,长而乌黑的睫毛沾了水,被打- shi -成一绺一绺的,底下藏着模糊又雀跃的心思,还有些别有意味的、小狐狸似的狡猾。
直到走到车旁,沈晗替他拉开了门,他才抬起视线,伸手拉了拉沈晗的衣袖··“嗯”沈晗低头看他,“怎么了”·宋斯年在车门与伞组成的狭小角落间定定地看着他,漆黑的眸底映出他缩小的影子来,周遭的人与事物都变得那样小,夜色与灯色糅杂,在少年眼底缓缓闪动,就像星云缓行,宇宙不律而动一般。
沈晗被他看着,有些晃了神,又强自镇定下来,清了清嗓子,重复道:“怎么了”·然而宋斯年只是摇了摇头,拉着他衣袖的手略微向下,伸进了他休闲裤的口袋里——然后动作自然地从里面摸出一块水果糖来。
“烟瘾犯了,”少年语气平静,神色也平常,晃了晃那块包装漂亮的橘子糖,解释道,“我记得你会把糖放在这个口袋·”·合情合理,也说得通,唯一不合逻辑的地方在于,他们的社交距离似乎还没有那么近,近到能不打招呼就伸手进对方的口袋,或是在这样逼仄又潮- shi -的角落里独处良久。
只是没等沈晗想通个中关窍,宋斯年就已经弯腰坐进了车里,像往常一样冷漠又失礼地关上了门··一路无话,宋斯年戴着耳机,将糖块含在嘴里,百无聊赖地用舌尖搅弄。
也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他慢慢喜欢上了橘子——或是与柑橘相关的任何味道,酸与甜糅合得恰到好处,又带着让人喜欢的清香,让他想起某个同样让人喜欢的人来。
这个人将车停在一家餐馆楼下,指了指二楼的火锅店,道:“前两天看到的,我爸说你爱吃火锅,就带你来尝尝——十点半,吃完回家,今天不忙吧”·其实不要说沈思学,就连陈琴画都未必知道“他喜欢吃火锅”这件事,他也不见得有多喜欢,只是昨晚有意杜撰出来,跟“迟暮”提了一嘴罢了。
他原以为说过一次,沈晗再怎么关心他,大概也只会默默地放在心上,有机会再带他去吃罢了,毕竟如果换了他,最多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然而不知是因为今天下了雨、气氛格外适合火锅,还是因为傍晚时候沈晗没来给他送饭,他也吃得潦草,这个人居然真的现在就把他带到了火锅店,还扯出个像模像样的理由来,反倒让他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了。
工作日的晚上,店里也没有多少人,不大的店面被装饰成复古又文艺的风格,灯是昏暗的暖色,大概很适合那些出门约会的小情侣··踏进店里的那一刻,他看着沈晗垂在身侧的手,甚至产生了某种荒唐的冲动,想再上前一步,去牵那只骨节分明又好看的手。
但这样大胆的心思也只能藏在心底,他依然要维持着旁若无人的冷淡,在沈晗对面坐下来,仿佛对这顿饭全然没有兴趣一般,菜单也不看一眼,把点菜和选锅的任务都抛给对方。
好在沈晗从来不会让他失望,选了他偏好的番茄锅,食材也是他喜欢的,没有内脏没有海鲜,吃起来都方便,还荤素搭配··听沈晗和服务员确认菜名的时候,他撑着下巴,视线落在手机上,浑然不在意似的,心里却隐隐泛出些许暖意来。
幸好幸好,他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思,没有被动地错过这个人——否则这么好的男孩子,不管便宜了谁,他大概都难免心生嫉妒,耿耿于怀很久··几分钟后火锅便端了上来,横在两人之间,氤氲的热气缓缓腾升,便将这方寸之地蒙上了一层暧昧又过分温暖的滤镜。
他不想说话的时候,沈晗总能恰到好处地陪他沉默,各玩各的手机,也不会尴尬··这次也是一样,不过他已经知道了对面的人就是他的暧昧对象,便忍不住要发消息逗逗他。
算了:我哥带我来吃火锅了·算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知道·沈晗的手机提示音似乎响了一下,又很快被他自己调成了静音·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闪了闪,回了他一句“那挺好的”。
然后又煞有介事地吃醋道:“大概还是他比较了解你吧……”·自己吃自己的醋,也不愧是他——宋斯年抬起眼,透过腾升的白雾觑着沈晗的表情,还是看不出什么异样,甚至隐隐带着一点儿愉悦,大概是因为他那句“我哥”。
于是他照着自己的计划,继续打字道:“其实他对我确实挺好的·”·迟暮:好啦,知道啦·迟暮:有人替我对你好·迟暮:我也只能高兴了呀……·迟暮:[动画表情]·嘴上说着高兴,还要发那个哭哭狗狗脸的表情,生怕他嗅不到字里行间的醋味儿似的。
第一盘菜已经上来了,沈晗放下手机,自发自觉地拿起长筷子,往锅里下菜——然后看了他一眼,佯装正色道:“别玩了,好好吃饭·”·第26章 寂寞·周四,晚自习。
这天白天的自习课占了多数,老师要开会,宋斯年难得有了整个“空闲”的下午,索- xing -独自去了高一学部的空教室,一直待到晚自习结束前才回来··今天该完成的任务都完成了,先前从沈晗那搜刮来的难题都做过一遍,月考的压轴题也已经整理好了,他自己的复习进度其实已经接近尾声,回到了记背繁琐知识点的环节。
·于是晚自习便难得忙里偷闲,尝到了安逸的滋味··他把要过一遍的课本摊开在课桌上,一旁放着手机,聊两句再看一会儿书,记背的框架他梳理过,只差往里面填东西,都是些简单直白、只能出选择填空题的语句,看过也就记住了。
看到一章末尾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起,不用猜也知道,是“迟暮”发来的消息··今天的话题会有些挑事儿的味道,底下却也掺杂着半真半假的试探与真心——关于几天前那个恃酒行凶般的吻。
是他故意开了头,逼沈晗——“迟暮”往下接的··算了:嗯,有点烦·算了:前两天……·迟暮:咋啦·迟暮:谁惹我家宝贝烦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算了:就是……前两天陪我哥去同学聚会·算了:他喝醉了·迟暮:[动画表情]·迟暮:然后呢·算了:然后·算了:他亲了我·算了:其实以前也亲过……很久很久以前·算了:但是这次不太一样·迟暮:哪里不一样·算了:嗯……·算了:我也不知道·这无疑是个晴朗的夜晚,墨色的夜空里散落着长久闪烁的星星,教室宽敞的玻璃窗外是居民区的高楼,被缩略成小格的暖色灯火偶尔亮起或熄灭,便像是他所在的渺小宇宙又多出一颗行星——或是湮灭。
有人在星空下心思百转,也有人纯粹清醒,步步为营··沈晗坐在教室角落里,看着屏幕上宋斯年发来的消息,嘴角还挂着与人相处时候惯常的温和笑意,眼神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宋斯年说,那天他好像把自己当成了别的什么人,亲得格外凶,又不只是凶,还有温柔的意思——他第一次被人这样亲,舌头都麻了,觉得很舒服··——“大脑一片空白,但是心跳很快”。
“小流氓……”沈晗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看着屏幕低声说道,眼底翻涌着意味不明的情绪,连偏浅的眸色都深了些许··真的对他凶一点儿,按着脖子亲得他说不出话来,嘴角都是肿的,含不住的东西直往外淌——他倒是想看看,那时候宋斯年还能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少年的肤色是常年不见光又饮食不规律带来的,有些病态的白,一点儿血色都能显出让人心头发痒的红来,倘若真被欺负得狠了,那两片素来颜色浅淡的嘴唇一定会变成暧昧的艳色,脸上一片委屈过了头的红,连眼眶都会是红的——就像那天灯光昏暗,他在清醒的酒意里窥见的那样。
也许还会喘不过气来,撑着他的肩膀身体发颤,呜咽声藏在喉咙里,带着轻易不示人的委屈,含混地说不要了,不要亲了……·那时候还能说出这么无辜又露骨的话来么。
——这还只是亲一亲,平常淡漠又暴躁的小少年便会软在他怀里,那要是再过分一些……·他在上一节无关痛痒的晚课,课上讲的知识去年竞赛时候他已经学过一遍,只分出一半的心思来听也绰绰有余,剩下那一半便远远游离出去,想起与课堂全然不相关的画面来。
有些少儿不宜··他今晚大概是不能回家去睡了——青春期的男孩子就是这样,一点儿露骨的东西也听不得,容易自顾自地脑补,把自己弄得心神恍惚。
倘若怀着这样的心思,还要若无其事地和心上人躺在一张床上,一起睡到天亮……实在有些为难他自己··于是临近晚自习放学的时候,宋斯年收到了沈晗发来的消息,说今晚有事,不能去接他放学了。
明明是某人非要守在他们学校门口等他,这么一说倒像是他还满心依赖对方,连独自回家都做不到了似的··宋斯年看着那条消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拿过手机回道:“知道了。”
他现在给沈晗的备注还是最初那个漠然的句号,尽管先前两个人尴尬的关系有所升温,偶尔也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但看得久了,他也已经习惯了这个备注··不过现在沈晗变成了他的心上人,再看到这个句号,便多少觉得有些别扭了。
但改成什么呢——他向来没有给人用心备注的习惯,这个句号是加好友时候顺手打的,连“迟暮”在他这里,聊了这么久也还只是原名··毕竟常聊天的不过寥寥几个人,他知道是谁,没有备注的必要。
还是把这个句号改掉吧……但改成什么呢,叫“沈晗”太疏远,单名一个“晗”字又肉麻,他倒是私心想叫些暧昧好听的,但那些称呼偶尔看一看也就算了,要是每天都看,他也有点儿受不了……·宋斯年垂下视线,思索良久,删掉那个句号,换成了“哥哥”。
他忘了是从哪里看到的,大概是一篇博人眼球的推文,说男生被喜欢的人叫“哥哥”,会产生旁人难以理解的愉悦··尽管他作为一名正常的男- xing -,青少年,并不觉得被人这么称呼是多令人高兴的事,但思考备注的时候,还是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这件事——反正沈晗确实是他名义上的哥哥,而且……·说不定,他真的喜欢呢。
至于到底能不能让他产生“旁人难以理解的愉悦”,试一试就知道了·宋斯年看了一眼他手机岌岌可危的电量,很快想到了办法,点开沈晗的聊天框,回了一句“那你晚上还回来住吗”·其实平时他收到“不来接你了”之类自作多情的消息,通常不会再回,看过就当作知道了,顶多顺口嘲讽一句,发个冷笑的自带表情,像这样非但不冷言相待,反而追问一句的情况,看在沈晗眼里大概会有些反常。
·然而反常归反常,沈晗还是会回消息的··他只需要在消息提示弹出的时候,顺手截一张图,然后装作抱怨手机没电,把截图发给“迟暮”,对方就会看到他新改的备注了。
希望他是真的高兴··手机确实不剩多少电,下课铃恰好响起,他便关了手机,起身收拾书包,打算久违地独自走回家了··沈晗最初其实只看到了那条“手机要没电了,路上都不能听歌了”的消息,图片在他的锁屏界面显示不出来,手头上在看的资料又刚好只剩最后一节,他便只扫了一眼屏幕,打算索- xing -等到看完资料再回消息。
搬回家住了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候泡在图书馆里,安安静静地看这些程序资料了··明明出国交换之前,他还是个每天能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寝室与教学楼两点一线都不觉得枯燥的典型理工生。
其实偶尔在学校多待一会儿,少放些心思在宋斯年身上,也没有什么不好··然而下一秒他打开手机看见消息,这个产生不过三秒的念头,便又在那张截图上的“哥哥”二字里烟消云散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些不靠谱的推文里,偶尔也会有那么几句说得在理的话··比如现在的沈晗,明明还坐在图书馆,心思却已经偏到了不知哪里——他其实挺想现在就回家的。
“哎呀,你别闹,等会儿孩子回来了看见……”·“就抱一会儿,不会看见的,他们还没放学呢……”·宋斯年推开家门的时候,听见的就是这样的对话。
其实也没什么,新婚夫妻间小打小闹的情趣罢了,他面无表情地关上门,权当做没看见也没听见,径直走过沙发,回了房间··然而沈思学和陈琴画还是安静下来,有些尴尬地沉默着,等到他关上房门,说话声才重新隐隐约约地响起来。
确实挺尴尬的··宋斯年放下书包,往后一仰倒进床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像个被框定好了神态的精致瓷偶,白净漂亮,只是不太高兴··床铺松软舒适,白天大概晒足了阳光——然而他躺在上面,还是觉得不舒服,哪里都有些别扭。
然后他嗅着床被间残留的浅淡柑橘味道,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似乎只是觉得有些寂寞··不是身在热闹人群中心,却无人与他说话的寂寞,而是分明只有寥寥几人,他却被隔除在外,只能在一旁看着的,那种寂寞。
更糟糕的是,落寞之余,他还没有走近那寥寥几人的念头,只觉得自己太过多余,该走得越远越好··他是个局外人··长久以来,他始终是个局外人··也许是从他父母离婚那天起,或是他初一时候和陈琴画大吵的那一架,再或者更往前一些,在他父亲沾染赌瘾、母亲夜不归宿,甚至留在别人家对其他孩子百般温柔的时候——他便成了一个局外人。
就算现在父母离异,家庭重组,结果也是一样的··第27章 逃离·谁都有天真烂漫、柔软又满心纯善的时候,宋斯年也不例外,甚至在他最原本的- xing -格里,细腻和柔软占了多半,就像任何一个家庭不那么美满的孩子一样,他早早学会了知足,不添麻烦,以及超过同龄人的理解和体贴。
尤其是在意识到陈琴画对别人家的孩子如何好,对他却只会一味地说要他乖、听话或是考个好成绩之后,他便已经开始克制自己,不去期待那个年纪该得到的陪伴与关爱,只是在学校好好表现,回家以后待在房间里,以免被醉酒的父亲误伤——那个时候他不到七岁,甚至还没有上小学。
他不恨陈琴画,越长大便越不恨·他的母亲是个典型的小女人,漂亮,娇俏,骨子里带着悲春伤秋的文艺与向往童话的浪漫,从心底里喜欢孩子,却并不擅长教导孩子……·这样的人适合在幸福家庭里做个单纯的妻子,却并不适合当母亲,尤其是当她的丈夫开始堕落,家庭濒临破碎的时候,她便只会,也只能选择逃避,以世俗眼光下最传统也最自私的标准来要求她的孩子——听话,乖巧,考个好成绩。
其实如果他就这么长大,也许会比现在要好一些,至少在学校的时候,他会做个乖巧懂事、讨人喜欢的孩子,企图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他的母亲多看他两眼,以他的长相和成绩,这也不会太难。
即使明知道他母亲想要的“乖”不过是不添麻烦,甚至压榨着他所谓的“乖”,得寸进尺,他也不见得会心生逆反,毕竟天- xing -内敛早慧,为人乖巧也不是什么值得逆反的坏事。
如果没有十四岁那年,他和陈琴画大吵的那一架的话··那年他上初一,他的生父宋东南常年在外赌博,已经很少回家来住,陈琴画倒是常回来,一到家便锁上门,也不准他在上学之外的时间随便出去,生怕他沾染上什么恶习似的。
家庭名存实亡,无休无止的争吵也变成了让人胆战心惊的沉默,像是走在薄薄一层冰面上,底下却是万丈深渊,随时都可能一脚踩空,摔得体无完肤··他听惯了“你要听话,要乖”一类的话,也已经习惯了除此之外鲜少有什么关心、惶惶相处的母子关系,一直如陈琴画所愿,保持着优异的成绩,也不去奢望所谓的关心和陪伴——那时候他在学校还是乖巧且讨人喜欢的,也有不少朋友。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六,他当时的同桌过生日,请了几个相熟的同学去家里吃饭,他也在其中,便难得主动地和陈琴画说了这件事,说晚饭要去外面吃,吃完就会回家··然而陈琴画去过他的家长会,对他的同桌有印象,认定那是个不学无术的坏学生,去他家吃饭也定然是聚众玩闹、浪费时间,甚至可能就此学坏……总而言之,不许他去。
可时间已经约好了,那个年纪的社交关系简单又纯粹,没有那么多利益牵扯,也没有所谓的推诿、体谅或心照不宣,失约就是失约,会让对方难过···也许是长久压抑的委屈到了爆发边缘,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就此失约,他第一次和陈琴画翻了脸,用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嘲讽语气,让她少管,她不配。
·就像一颗炸弹被埋在冰川下,引线点着了,谁也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塌陷——哪怕那是一片寂静了许多年,毫无异样的乖巧冰川··也许还是你来我往地吵了几句吧,他记不清了——他不是爱把委屈和控诉挂在嘴边的人,也说不出“你怎么就不能像关心别人家孩子一样关心我”之类的话,对那次争吵最后的记忆是他将茶几上一个烟灰缸砸得四分五裂,然后摔门离开了家。
生日宴如约参加,之后是夜不归宿··那天很冷,大约是十月降温的时候,下了一夜的雨,他只有一件单薄的外套,没有身份证也无处可去,索- xing -在家附近那条巷子口的小卖部旁坐了一晚——现在那家小卖部已经倒闭了,一半招牌变成了“文印”的字样,和那一夜无处可去的风雨一起,留在了他久远的记忆里。
遮阳棚避雨不避风,吹得他头疼,只能戴上兜帽,尽可能地蜷缩起自己··然后他在那样钻骨头的- shi -冷里,低着头,用旧款的手机给陈琴画发了一条短信,手指都是僵冷颤抖的,脸上却毫无表情。
“你供我吃住,想要个成绩好不惹事也不妨碍你的儿子,我给你·但我不高兴,也别妨碍我让自己高兴·”·没有提到矛盾重重濒临破碎的家庭,或是他缺失的关爱和温暖——他已经不委屈了,只是觉得没有意思。
天亮之后他回了家,洗澡,背书包上学,看起来并无异样··陈琴画当时大概以为那条短信只是小孩子一时的气话,然而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柔软却倔强,一旦清醒便绝不会再回头的,“小孩子”。
直到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才意识到,宋斯年当时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他确实做到了成绩好、不惹事,但已经没了先前假意的乖巧,在学校或是家里都一个样子,像个永远置身事外,没有感情也不通人情世故的局外人。
冷淡,漠然,无动于衷··哪怕受人恩惠,也会用讨人嫌的失礼搪塞过去,在自己身边筑起一圈堤坝,一层闲人免近的壳,或是孤岛外无垠的海,寡言少语,既不与人扯上关系,也不指望有谁来对他好。
自始至终,都是个局外人··甚至心生逆反,开始在学习之余混迹网吧,通宵打游戏,或是夜不归宿,一个人在外闲逛到深夜,佯装出游刃有余的假象来,做给陈琴画看。
毕竟乖不乖巧是没有意义的事,陈琴画想要的“乖”只是听话、不惹事,做个破败家庭里逆来顺受的玩偶,自作多情的讨喜表现并不会让她多看一眼,或是心生忏悔。
至于成绩——说给陈琴画听是一码事,归根结底,也不过是胜负欲和与生俱来的自尊心作祟罢了··在遇到沈晗以前,他已经习惯了将自己困在孤岛上,拒人千里之外,也不轻易与人交心。
如果没有在网上认识“迟暮”,没有一个这样耐心又万般温柔的人听他说话,他大概一生都不会让谁踏进他的孤岛,更遑论主动驾船离开··除了沈晗,也不会有第二个人。
当年如此,现在也是如此··宋斯年躺在床上,听见房门那一边隐隐约约的动静彻底安静下来,似乎是沈思学和陈琴画又出去了,缓缓地叹了口气,坐起身来··倒像是在躲着他似的。
现在想来,他们两个人的工作不见得有多忙,周一到周五的晚上却很少在他睡觉前回到家,大概也是出于这样的考量··他拿过手机,开机,给“迟暮”发了条消息——没头没尾的一句,“我想搬去学校住了”。
先前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半小时前,他发了那张截图后,对方说让他赶紧回家充电,到家给他报个平安··也只有在沈晗面前,他能任- xing -一点儿,说什么都带着些许委屈,刻意撒娇讨安慰似的……现在更加有意为之,还要补上个垮着脸的胖猫表情,一脸的不高兴。
对方很快回了消息:“咋啦宝贝”·迟暮:怎么突然想回学校了·迟暮:在家住不惯嘛·算了:不是住不惯·算了:回家的时候打扰到他们谈情说爱了……·算了:就是觉得,我挺打扰他们的·迟暮:怎么会呢·迟暮:而且就剩一个月了,搬回学校也不方便呀·迟暮:我的宝贝跟别的男人朝夕相处·迟暮:我会吃醋的·算了:嗯……道理我都懂·迟暮:而且宝贝·迟暮:你总要适应这个家的,对不对·算了:可是·算了:[动画表情]·迟暮:可是什么·宋斯年看着屏幕,迟疑片刻,还是回复道:“可是我现在不太高兴……”·住在这里不高兴。
也不想搬去学校的寝室住,和不熟悉的人朝夕相处··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加码:“真的不开心嘛……”·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闪了又闪,直到一分钟过去,又恢复了平静——他不知道沈晗现在在想什么,但大概已经被说动了,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和他聊这件事。
以“沈晗”的名义··于是他又等了片刻,把聊天框切到沈晗那一边,给他简单直白地发过去一条,“我不想在家住了”··今晚是圆月,寂寥地挂在半空,从他的角度恰好能看见,只是商业街的灯光太杂乱,月色便也变成了其中之一,像一盏廉价又平庸的装饰灯,没了花好人团圆的完满。
“二浩,”沈晗放下手机,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问道,“上次你出去实习的时候,租房子的那个小区叫什么”··蒋浩闻言抬起头,扶了扶眼镜:“附中边上那个”·“对……中介的联系方式还在吗,发我一个。”
第28章 租房·沈晗半夜两点回家,宋斯年就等到了两点··对于一个早七晚九的学生来说,熬到这个时间其实有些勉强,只是他不想打乱计划,又认定了沈晗会回家来睡,便一直在昏昏欲睡的边缘等着——一等就等到了两点,他在睡意朦胧间,隐约听见了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动静。
沈晗怕吵醒他,动作也是轻手轻脚的,一片沉默里冷不丁听见宋斯年的声音,还吓了一跳··“你回来了”·“嗯,”沈晗皱了皱眉,“怎么还不睡……还是我吵醒你了”·宋斯年摇了摇头,伸手打开床头灯,坐起身来,语气还是淡淡的,像在陈述什么不相干的事实:“失眠。”
灯光很暗,只能将将照出少年的身形轮廓·他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充当睡衣,衣服有些宽大,领口随着他坐起身的动作空荡荡地滑落下去,露出骨相精细的肩窝与锁骨来。
和宋斯年朝夕相处得久了,很容易只记得他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甚至带着嘲弄的臭脸,一时间忘了他的模样有多出众——然而这时候灯静烛昏,他就这么倚在床头,抬眼看过来,一张脸精细而秀气,轮廓又清晰分明,眼角略微扬起一点儿弧度,睫毛恰好落了灯色,看起来毛茸茸的,却也掩不住墨玉似的眼睛。
还有眼底晃动着的,晦涩却也直白的暗示意味··那就像一尊精巧又金贵的玉像,机缘巧合受神明点化,得了一双能传情达意的眼,世间万物的声声色色,便全收归进他的眼底了。
沈晗蓦地与他对视一眼,心跳便漏了一拍——这么说太俗,如果用他惯用的语言来描述,就是一个程序好好地爬着虫,突然在千奇百怪的语句里看见了搜索目标,咯噔一下记在心里,又不动声色地继续了。
他转开视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半边空床,语气如常地调戏道:“我不在就孤枕难眠了”·依宋斯年的脾气,这时候不是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权当没听到,就该是冷言冷语地怼回一句,直到呛了声才会罢休。
然而对方的反应和他料想的有些出入——宋斯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睡不着··有点儿像撒娇,又像寻常的陈述··“行吧,”沈晗走过来,拉开被子坐到床上,说,“那是不是还得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嗯”·他洗过澡,离得近了能闻到沐浴液的味道,还有浅淡的薄荷牙膏味儿——于是宋斯年第一次意识到,沈晗身上的柑橘香味,似乎是他沐浴液的味道。
明明是在同一个浴室洗澡,他却不知为何,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原本就困,又被这个认知分了心思,一时间便有些出神,没听清沈晗上一句说了什么,下意识“嗯”了一声。
沈晗没想到他真会答应,也愣了一下:“……你想听什么,鬼故事吗”·难不成他在宋斯年心里,居然是个温柔友好还会讲睡前故事的大哥哥么……那真是白费了先前的一番苦心,亏得他还刻意做出一副没心没肺又嬉皮笑脸的模样来,好让宋斯年对他少些心防。
然而这一次宋斯年听清了,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还是倚在床头,垂眸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反问道:“你说呢”·看来还是他想多了。
“我不会讲故事,高中语文能比数学低三十分,发挥最好的一次是有一天迟到,赶上国旗下演讲,在全校同学面前被迫讲了个上学路上被洒水车洒了一身,折回去换衣服的故事……”·他的“低三十分”是数学一百五往下扣的,讲童话故事或许算不上多擅长,但这么二十几年来大大小小的演讲没有成百也有数十,其中不乏引人入胜、下了台被人围着要联系方式的——不过宋斯年不知道,他也乐得胡诌。
果不其然,比起他的优秀史,宋斯年还是对他在全校面前讲故事的经历感兴趣些,难得顺着话茬跟他聊了下去:“然后呢”·“然后我说洒水车把书包弄- shi -了,作业也没法儿交了,”沈晗轻描淡写道,“其实那天我陪人聊天来着,有个小朋友心情不好,陪他聊了一晚上,就没写作业,第二天也睡过头了……幸好那天下午有考试,老师看我考得还行,不像是没写作业的人能考出来的,就没再追究。”
宋斯年在他说话的时候关了灯,已经跟他一起躺下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略微愣了一下——所幸一片漆黑,沈晗看不见他脸上复杂的表情··那个“心情不好的小朋友”是谁,他当然知道,即便沈晗没有明说这件事发生的时间,但他毕竟不是什么中央空调,能让他这么上心、花时间花精力安慰一晚的,大概也只有一个人了。
那一刻他的思路出奇清晰,甚至产生了某种合情合理的怀疑——沈晗是不是在试探他,或是铺垫什么··但下一秒,他又无暇顾及这件事了··沈晗在他沉默的空档里清了清嗓子,问他,想不想搬出去住。
“去哪里……”·和他所料想的一样,如果沈晗要对他“不想在家住”的想法作出什么反应,那大概今晚就会问他——至少他熬夜等到现在,还是值得的。
“不是不想在家住么,”沈晗说,“那就搬出去,在你们学校附近租个房子——反正我爸他们新婚燕尔,咱们俩天天在这儿当电灯泡,也不太合适。”
说得轻巧,学区附近的房子又哪里是想租就能租到的,就算有,房租也不会低·宋斯年皱了皱眉,斟酌片刻,问他:“其实我一直想知道……沈叔叔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子,为什么你……”··“他要是想有,随时都能有,”沈晗似乎笑了一下,“我就是他优秀的不动产。”
宋斯年:“……”·“开玩笑的——我妈改嫁了,嫌我爸太随遇而安,赚不了钱,就嫁了一个富商,后来觉得愧对我,三天两头地给我打零花钱,”沈晗低声解释道,“一开始我还会拒绝,后来……其实也是她自我宽恕的办法,就收下了,只是给我爸他也不要,只能放在我这里。
别的么,还有些奖学金和竟赛奖金之类的,虽说现在还没毕业,但肯要我的实习单位也不少……养个你还是没问题的·”·他像是怕被沈思学听见似的,自始至终说的都很轻,语气便也不自觉地放缓了,显出罕见却也熟悉的温柔来,最后一句话落进宋斯年耳朵里,分明不过一句玩笑,却险些让人当了真。
沈晗见宋斯年不回答,以为他的对自己尚有防备,或是不好意思白吃白住他的,便继续解释道:“记得蒋浩吗……上次他在你们学校附近租过房,房东是我们学校以前的一个直系学长,人挺好,给的价格也不高,反正那地方离我的学校不远,还宽敞,不用再跟现在似的挤一张床睡,搬出去也挺好的——实在不行,房租五五开,先欠着,等你什么时候有钱了再还我好了,反正都是一家人了,总有机会的。”
·他说得合情合理,甚至隐约带了一点儿恳求的意思,仿佛觉得搬出去住这件事极合心意,反过来劝宋斯年点头似的··然而宋斯年只是嫌冷般拉了拉被子,盖住自己的半张脸,然后透过被子闷闷地说:“谁要跟你五五开,刚才不还说养得起我吗……”·他其实很少说这样的话,也是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那么容易害羞,不过说这么短短一句话,脸颊便有些发烫了。
幸好沈晗不会知道——只是觉得这个回答有些可爱,明明每一个字都跟他针锋相对,就这么组合起来,却没由来地像是撒娇,像是一只脾气不太好又挑嘴认床的幼猫,平时对他爱理不理的,现在听见他要走,便还是要来扒拉他的袖子,和他一起离开。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对这样可爱的反应调侃两句,便听见宋斯年那边又闷闷地传来一句:“明天再说,睡觉了·”·——不能表露出太大的兴趣,点到为止就足够了。
宋斯年已经睡着了,背对着他,被窗帘外隐隐约约的微光勾出个清瘦的轮廓来——少年安静下来的时候,其实全然看不出半点锋芒,倒像是个比同龄人还瘦弱些的小孩子,仿佛那一副骨架全然靠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强撑着,一旦收敛了脾气,只看那张脸,也十分招人喜欢。
沈晗看着他睡乱的头发,无声地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些天来,宋斯年如他所愿变了不少,对他也好了很多,甚至在惯常的冷漠之余,偶尔也会流露出些许纵容与体贴来——会主动发消息问他来不来接自己,或是关心他一句最近忙不忙了。
似乎一切都在向他所设想的方向靠近··先睡觉吧·他默默想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宋斯年的头发··“晚安·”·第29章 难题·“沈晗……”·“嗯”·“这题怎么写”·按照宋斯年以往的习惯,是很少把作业带回家写的——他不想让陈琴画看见他认真学习的模样,觉得很没意思。
只是今天这几题是最近三年竞赛原题的压轴题,依照经验很可能被改编放进考卷里,作为区分层次的难题··确实难,他想了一个晚自习,还是剩下这么几道束手无策,在网上搜答案也无果,只好带回家来,让沈晗看看。
沈晗坐在床上打他的论文,闻言走到书桌旁:“哪道”·他嘴上这么问着,视线却没有落在纸面上,被宋斯年的肩膀拦了一拦,便不自觉黏了上去——少年的脖颈白而细,肩膀撑着单薄的黑色短袖,领口宽大,露出一截轮廓清晰的锁骨,深而漂亮的颈窝里盛着他的目光。
宋斯年指了指题号,见他迟迟不开口,便略带疑惑地“嗯”了一声:“……沈晗”·“我看看,”沈晗被他叫得回了神,视线终于好好落到了宋斯年指的那道题上,随口道,“数学题啊”·明知故问,像句废话。
宋斯年点了点头,拿过一旁热好的牛奶喝了一口,没再说话··这题确实有些难度,尤其是放在高中生的试卷里——最理想的解题思路应该是列矩阵来做,沈晗垂眸看了片刻,倒是想出了答案,只是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解题方法,既能让宋斯年一个高中生听懂,又能拿到高考卷严格的步骤分。
宋斯年默默地等了半天,有些不耐烦了,问他:“怎么样,你也不会”·沈晗看了他一眼,道:“答案是不是七分之根号二”·确实是。
“那你还不讲……”·“讲了你听得懂么,”沈晗随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也不怕揉乱了,“行吧,我先讲最理想的思路,你知道矩阵吗……”·他平常看起来漫不经心的,认真说话做事的时候却总是很正经,弯下腰来撑着他的桌面,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简单的行列式,语气也不自觉放得温柔,耐心地慢慢往下讲。
定义本身不难,这道题只用到最简单的- xing -质运算,也算不上复杂··宋斯年听得认真,很快便理解了他的意思,自顾自地在心里代入题目,算出了正确的答案——沈晗恰好讲完,便问他,听懂了没有。
台灯光有限,只能明明白白地照亮桌面上那一小块区域,此外的地方光线便昏暗下来,宋斯年回过头,恰好对上沈晗的视线,被他眼底映出的细碎光芒一晃,愣了一下···沈晗难得穿了件他们专业“标配”的格子衬衫,衣格是深色的,领口解了两颗扣子,便松松垮垮地垂落下来——他弯着腰,在宋斯年的角度恰好能看见他的胸口和锁骨。
还有再往下一点儿,晦涩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隐隐约约的腹肌轮廓··宋斯年眨了眨眼,觉得自己耳朵有些发烫,勉力维持着神情自然,转开视线,故意说:“没懂。”
“笨死了,这都听不懂·”沈晗没注意他的视线,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像是嘲笑,语气却隐隐带着宠溺··“嗯,”宋斯年一不做二不休似的,点了点头,指着那道题说,“那就再讲一遍吧。”
沈晗刚才讲过一遍,倒是想到了用中学知识能做的办法,闻言故作苦恼地挠了挠头:“拿我当点读机呢,哪里不会点哪里,还带回放的”·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吹干之后又没来得及打理,有些乱蓬蓬地卷着,被他一挠就更乱了。
宋斯年看得想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语带威胁道:“你讲不讲……”·这还有的选么·沈晗向来没法拒绝他,只好又给他讲了一遍——用更加简单但繁琐的方法,算是绕了一大圈,但应该就是出题人想要的答案。
宋斯年听了一半,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这部分知识很少出到题目里,他先前一时没有想到,现在有人替他开了个头,之后的步骤和用矩阵做差不了多少——他一听懂,心思便不在题目上了。
沈晗讲题的时候太认真,耐心得过分,人又好看声音又好听,就让他不自觉地多想一点儿,想他们还不认识的那些年里,这个人是不是也给许多别的人讲过题……·以前就算了,以后只能有他一个。
“就这么做,剩下的步骤跟刚才差不多,估计也没有步骤分,直接写答案就行了·”沈晗抬头看了看时间,又看了一眼他那页纸上剩下的几道题,觉得今晚恐怕讲不完,“剩下这些先给我吧,我明天找时间想想,把过程写给你。”
·他要是不说,宋斯年都快忘了剩下那几题,闻言点了点头,顺势把纸塞到他怀里:“嗯……”·“行,我去洗个澡,”沈晗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随口说,“早点儿睡。”
“知道了·”·那天之后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搬走的事,也许沈晗怕影响他学习,不想让他分心,又或者只是悬而未定,不想说得太多。
但宋斯年却很放心,也不急··有的人善于做却很少承诺,有的人喜欢画饼,却不会想付诸现实——然而沈晗两者都不是,至少对他,这个人有的是承诺,三天两头答应他一点儿什么,答应了又都会做到,靠谱得很。
原来真有人会把他随口的抱怨放在心上,承诺些溺爱般的话语,再付诸现实··他看着沈晗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声:“哥哥……”·“嗯”沈晗脚步一顿,受宠若惊地回头问道,“你叫我什么”·“没听到就算了……”宋斯年嘟哝了一句,转身收拾书包,含混地转开话题,“早睡,晚安。”
第30章 说到做到·第二天早晨,沈晗照例送宋斯年去学校··其实也称不上“送”,顶多是某些人私心作祟又自作多情,非要多管闲事罢了——这是宋斯年的原话。
不过抱怨归抱怨,他还是照例嘀嘀咕咕地上了沈晗的车,那辆黑色“小电驴”··这是个晴天,早上六七点便已经能窥见艳阳高照的影子··沈晗被他说过几次,爱卡着限速把电瓶车当越野摩托开的毛病早就改了,就这么正正常常地往学校骑,暖风和煦,居然还生出些许安逸来。
宋斯年不爱吹风,便弯腰贴着他,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手自然而然地环着他的腰,偶尔松了力气往下滑一点儿,便搭在他的大腿上··贴得太近,他甚至能听见沈晗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地越过骨骼与血液,传进他耳朵里。
现在他很喜欢这样光明正大地贴着沈晗——薄卫衣的布料柔软,体温熨帖得恰到好处,带着好闻的味道,就像是睡回笼觉时候余温未散的松软床被,舒服得让人忍不住想多蹭一蹭,甚至怀着私心伸手抱上去,就像沈晗真是独属于他的男朋友一样。
第一次坐沈晗车后座的时候,他还有些排斥这样亲密的接触,抱也抱心不甘情不愿,一到学校便逃似的下了车·然而短短几个月过去,他已经不知不觉地心生贪念,想就这么一直抱下去了。
然而车总是要停的——就像他先前不愿意面对的稳定关系,也总是要有个结果的··“到了,”沈晗停下车,伸手拍了拍他,“下来吧。”
宋斯年佯装做没睡醒似的,动作自然地蹭了蹭他的肩膀,有点儿像春困的猫,让他又催了一遍才懒懒地“嗯”一声,下了车··他这样的小动作太可爱,偶尔一次便更加让人心口发软,沈晗愣了一下,才忍不住弯起嘴角——碍于姿势摸不到小猫的脑袋,只能拍拍他的胳膊作为替代,问他:“今天那么困啊”·宋斯年不困,只是想“赖床”——自然不能明说,便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这算跟我撒娇吗”沈晗看着他,眼神调侃,却又隐隐带着纵容,“我昨晚可没趁你睡着就干什么啊,别碰瓷儿·”·我巴不得你干点儿什么。
宋斯年在心底里隐晦地想了想,脸上的表情却如常平静,醒了盹似的翻脸不认人,漠然道:“少自作多情,我走了·”·“去吧,哦对了……”·“嗯”··“以后晚上都别上晚自习了,”沈晗将车钥匙拧了半圈,状似随意地说道,“傍晚我来接你,房子已经收拾好了,搬进去就能住——你的行李就当初带来的那一箱子吧,我今天下午没课,找时间替你收拾了,嗯”·他说的自然,握着钥匙的手却已经不自觉收紧了。
替人收拾行李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能看见对方所有隐私的物件,按照自己的喜好整理摆放,其实已经越过了一般的社交界线,以宋斯年的- xing -格,一口拒绝他的可能- xing -比答应要大得多。
然而宋斯年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听完他的话,点了点头:“知道了·”·——仿佛没有意识到这个提议背后的含义,又或者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全然对沈晗放下了戒备。
顺利得出乎意料,沈晗还怔了一下·等到回过神来,宋斯年已经进了校门,留给他一个如常平静的一身黑的背影··他也不会想到,宋斯年随口答应他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几分钟前那句“趁你睡着干点儿什么”——关于搬家之后两个人便不能再顺理成章地睡一张床,也彻底没有动手动脚的机会了。
宋斯年的东西满打满算,也只能将将填满一个行李箱··他没有几件衣服,大多是清一色的黑白上衣和运动裤,此外还有一套校服,两件常穿的黑外套,还有一顶偶尔会戴的鸭舌帽。
衣服之外的东西就更少,几本书、一个极厚的装满试卷的文件夹,还有两包快餐店常见的番茄酱——大概是因为他从前常年以面包为食,偶尔嫌没有味道,就给自己加点儿料。
除此之外,沈晗找遍了整个房间,都没再找到什么属于宋斯年的东西··甚至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宋斯年在这里睡了几个月,却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抽屉里放的东西和他当时搬出去之前一模一样,几个空的柜子也还是空在那里,昨晚书桌上还有笔记本和试卷,现在也已经全带走了,连宋斯年那边的床头柜上都空无一物,如果不是被子还乱着,其实完全看不出有人睡过。
仿佛一个流浪者,或是徒步旅行家,行囊里背着全部家当,在某个地方停留一晚便很快离开——来时不留下一点痕迹,离开也不会惊动任何人··沈晗看着还没填满的行李箱,和里面颜色单一得仿佛只剩下黑白的东西,沉默良久,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最开始和宋斯年聊天的时候,之所以会对这个小少年那么上心,除了多少有一点儿经历相似的感慨,更多的还是心疼·那时候宋斯年的父母闹得最厉害,分家的牵扯来来往往,他便经常夜不归宿,或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什么也不想干,只和他聊天。
·字句平淡,还没有后来的暧昧或撒娇意味,言语间却总带着让人心疼的孤独与无助··后来聊得多了,那种心疼才逐渐变了味,掺杂进喜欢或是贪恋——再后来断联又恢复联系,宋斯年学会了把孤独感严严实实地藏起来,不让他窥见半分,网上用真假掺半的暧昧关系营造出热闹又从容的假象,现实里又佯装出一身恶意来堵他的嘴……几个月过去,他对宋斯年的感情也彻底从怜悯变成了喜欢。
现在睽违已久的心疼陡然涌起,几乎将他心口捅了个对穿——原来只有他一个人习惯了,宋斯年还是像原来一样,默默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家当寥寥,身后是无边孤独。
他突然不想合上行李箱了··然而还没等他缓过劲来,房门却突然被人敲开了·沈思学探进半个身子,朝他笑了笑,问道:“已经准备好走了吗”·“嗯,那边已经收拾好了,”沈晗点点头,不得不在他爸关切的目光下弯腰合上行李箱,有些出神地捻了两圈密码锁,“毛巾之类细碎的日用品就到那边再买吧,反正离超市不远,正好带小年去逛逛,他不爱主动提,就总忘了替他买些小孩子爱吃爱玩的……”·“他可不是小孩子咯,”沈思学和煦道,“小年有主见的很,就是太懂事了。”
话里还有话,沈晗也听出来了,伸手拍了拍他爸的肩膀:“之前不是说了吗,带他搬出去住还是因为快高考了,这儿临街太闹,搬过去清静些,离他的学校也近——爸,你就别多想了。”
沈思学还是笑着,眼底却沉着些许无奈,沉默片刻才道:“但愿如此吧……对他好点儿,就当是替我和你陈阿姨的份了,哦对,刚才给你转了点儿钱,也是让小年花的,他要是有什么想要的……”·“知道了知道了,我对他还不好么,”沈晗笑了一下,先前复杂的情绪终于缓过来,有心思说些俏皮话了,“行了爸,就隔着那么几条街,又不是见不到了,现在俩电灯泡走了,好好享受二人世界吧。”
宋斯年不是什么容易受情绪干扰的人,尤其是专注于正事的时候,如果他不想分心,便能暂时忘了不相干的思绪··于是他正常地学了一整天,直到最后一节自习课做完既定规划里的最后一张试卷,校对答案,放下笔,他才终于恍然想起了什么事似的,尝到了隐约的期待。
甚至起先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是为什么,直到收拾完桌面,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是因为他要搬家了··——和沈晗同居,朝夕独处……·这样的想象一旦开了头,便有些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垂眸看着手机屏幕,按亮锁屏又关上,漫无目的地出着神,想些荒唐却有迹可循的事——想过便忘了,也没有非付诸实际不可的贪念,只是想到了,便觉得很高兴。
直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陡然拐了弯,和早上那句“趁你睡着干点儿什么”联系在一起,带上些许晦涩的缠绵意味,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像个傻子似的,就这么做了十几分钟的白日梦。
想什么呢··仿佛急于叫停这件事一般,他皱了皱眉,打开手机,切到微信聊天的界面,给“迟暮”发了条消息——说他要搬走了···和这个账号的上一条聊天还停留在午休时侯,简单的互道晚安。
这些天来他们聊得越来越少,如果他不主动发消息,沈晗也已经不会再用这个账号找他了——尽管还是随叫随到,却已经和从前截然不同··如果他不知道“迟暮”就是沈晗的话,这段角色扮演似的暧昧关系也许就会这么慢慢地变淡,然后无疾而终了。
他大概还是会移情,喜欢上沈晗——现在他的另一个置顶联系人——以另一种方式和这个人在一起,只是难免会失落··这样想来,意外撞破这重关系,似乎是件好事。
过了几分钟对方才回消息,装模作样地问他,不是前两天才说想搬走么,怎么那么快就付诸现实了··不就是想让他夸两句么·宋斯年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已经不自觉地扬起来。
算了:我哥联系的·算了:他还挺厉害的·迟暮:是嘛·迟暮:那你现在高兴了嘛·有人为他实现愿望,说走就走,高兴了吗··“高兴。”
第31章 恐高·“行李已经放上去了,”沈晗开进小区,在两行安静的高楼间停下来,“还有些零碎的生活用品,晚上去趟超市再买吧,十四楼,钥匙给你,一会儿还要录个指纹。”
宋斯年点了点头,看着高楼外缀着的一行观光电梯,不知在想什么··比起吴安南路那处商铺二楼临街的住所来,这里无疑安静得多,学区房,从楼上远远地便能看见宋斯年的学校。
房东是沈晗直系的师哥,心善,常年将这处住所租借给出来实习的后辈,价格不高,包了基本的水电费,每周一还有阿姨过来打扫卫生··走进一楼大厅后有两条路,宋斯年凭着记忆和隐约的方向感,选了更狭长的那一条——大概是通往外部观光电梯的。
沈晗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挺想知道这位小朋友初来乍到,要怎么凭自己找到他们家··然而宋斯年自顾自地往前走,直直到了电梯门前,回头看他一眼,按了电梯。
他倚在四方匣子靠近楼层按钮的角落里,低着头——他的头发有些长了,放学临走时候便顺手戴了一顶鸭舌帽,将额前的黑发压下来,挡住了半张脸,露出白而精巧的鼻梁与下巴,略微抿着唇,等沈晗走进电梯,又按了关门。
有个关于电梯的心理安全位置规律,说的是人会在电梯内选择与他人保持最远距离的位置,譬如现在他们两个人,就该各自占据一个角落,互为对角……沈晗这么想着,觉得还是该给宋斯年留一点儿余地,便自发自觉地走进了电梯另一角,同他保持距离。
然而电梯缓缓上升,层数跳到“5”的时候,宋斯年却低着头,轻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怎么了”沈晗正在看一条学院群发的通知,闻言随口问道。
他等着下文,宋斯年却像说不出口似的,气息略微颤抖着,又轻声道:“沈晗……”·像是一只小猫,黑乎乎毛绒绒的一小团,就缩在他脚边,伸爪子挠了挠他的裤腿。
“怎么了”沈晗被自己癔症似的脑补弄得心口一软,语气也不自觉温柔下来,“嗯”·宋斯年这才抬头看他一眼,墨玉似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抿着嘴,磨磨蹭蹭地朝他走过来。
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想,也许他该张开手臂,给对方一个爱的抱抱··一秒也像过了万年,电梯缓缓上升到九楼,门打开又自动关上——先前按了电梯的人似乎已经离开,这一层是空停,又或者上天安排他们多独处片刻,演完这一场真假自知的戏码。
宋斯年终于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抬头同他对视,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迟疑和不安——然后那张好看的、被自己咬得通红的嘴唇张开,轻声吐出几个字来:“沈晗,我害怕……”·“我恐高……”·透明钢化玻璃外是十几楼的高空,车与行人都蜷成蝼蚁一般小,乍一眼看去确实有些恍惚。
沈晗看了一眼,视线又回到宋斯年发红的嘴唇上,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想循着本能伸手将人拉进怀里,给小动物顺毛似的抱一抱,又怕宋斯年觉得冒犯,不敢轻举妄动··四方的电梯就像是薛定谔装猫的箱子,那扇门打开之前,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一只猫,还是一片七情六欲乱七八糟的宇宙。
——或是两个僵持的,各怀鬼胎的人··然而下一秒猫划破箱子,宇宙倾泻而出··宋斯年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并不是情人间缠绵的拥抱,更像是什么雪行一夜惊寒交加的小动物,一头撞进了他怀里——却又小心翼翼地,生怕被他察觉了一把推开似的。
帽檐将宋斯年的脸挡得严严实实,低头也看不清·沈晗只知道宋斯年拉着他的衣摆,不轻不重地攥住了,此外便再没有动手动脚的意思,就这么站在那里,贴着他,甚至转过头去,留给他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后脑勺。
别扭的是他,直白的也是他··“嗯,不怕,很快就到家了……”他听到自己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这幢楼最好直通到天上去,电梯永远也不要停——仿佛这样,他伸手环抱对方的动作便有了理由,也能名正言顺地低下头,安抚一般,隔着衣服亲一亲小少年清瘦支楞的肩骨。
哪怕这并不算在寻常人安慰对方的范畴内,只是他一时鬼使神差,遵从了内心深处隐约的本能··电梯已经到了十四层,门无声打开,又无声闭起,像是将时间也隔绝在外,观光梯外暮色渐昏,夕阳是蒙了灰的浅金色,扬尘细碎,每一寸都温柔。
宋斯年似乎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只低着头往他怀里靠,几不可察地蹭了蹭·沈晗穿了外套,金属质的拉链贴着他滚烫的耳朵,是最后一线不属于他的清明···不知过了多久,沈晗垂在身侧的手终于犹豫地抬起,圈住了宋斯年的腰。
之后的一切都理所当然,像什么早已写好的剧本,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只差搬上舞台——宋斯年自然而然地伸手抱紧了他的后背,像是不安极了,手指才无意识地屈起,轻轻抓挠。
他要略微踮起脚,才能把脸埋进沈晗的肩窝里,而不让碍事的帽檐碰到对方,于是发颤的吐息也尽数落在沈晗颈侧,比以往烫些,扑落在那一方空间里,很快便有些潮了。
他隐约觉出有人摸了摸他的后脖颈,手掌恰好覆住那一截,动作温柔地揉捏,体温熨帖,格外让人安心——然而他却嫌不够,心里想的只有再靠近些,最好能让沈晗鬼迷心窍,偏过头来吻他。
他毕竟不是真的害怕,惶恐与不安都能作假,贪恋却十足十地真··真实到他有些舍不得浅尝辄止,也不甘心按照计划“抱一下就停”,甚至产生了某种过分大胆又荒唐的念头——就这么抱下去又能怎么样呢,沈晗喜欢他,他也喜欢沈晗,为什么就不能直白说开了,让以后的所有拥抱都名正言顺呢。
可惜他还不能,也不敢··他只能默不作声地把戏往下演,让所有“无意识”的小动作都能以假乱真,一边近于消极地赖在沈晗怀里,等对方主动叫停,或是有住户上下电梯。
“别怕,”他听见沈晗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在,不用怕·”·温柔得不可思议,与他的好梦如出一辙··宋斯年“嗯”了一声,声音埋在沈晗的衣服里,闷闷的,又带了些许委屈,愈发像只叫声黏糊又惊惧的小猫了,听得人心痒。
“还怕吗”沈晗隔着棒球帽摸了摸他的头,哄他,“那把眼睛闭上,低着头,我带你出去,到家门口再睁开,好不好”·宋斯年不说话,抱着他的手动了动,移到两人之间,攥着他敞开的外套一角。
沈晗拿他这副模样最没办法,迟疑片刻,还是伸手覆上他的手腕,又问:“那我牵着你回去,慢慢走,害怕了就停下来给你抱——就十几米,很快的,嗯”·如果再赖一会儿,沈晗大概还能说出“给你买冰淇淋”一类纵容又好脾气的话来,只是不会再亲密了。
比起冰淇淋,宋斯年还是更想被他牵着走,巴不得每走一步便停下来抱一会儿,理所当然地耗完这十几步路,让他的“利益”最大化··于是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沈晗向来是说到做到的,对他尤其,答应了十分便总会做到十二分,这次也没有例外,见他点头便如约牵住了他的手,按开电梯门,带着他往外走··确实是十几步路的距离,直行左拐便到了,只是耐不住有人耍赖讨宠,走两步便不乐意地哼哼一声,难伺候得厉害,轻声抱怨闭着眼睛更害怕,又不肯真的睁眼来看——哪怕沈晗说路上没有窗户,也置若罔闻。
“那怎么办,”沈晗笑了一下,索- xing -停下来,半是纵容半是调侃,“抱你回去好不好,小少爷”·“那不是更高了……”宋斯年“害怕”着也没忘了堵他两句,手却还是紧紧抓着他的手,两相矛盾,说不出地可爱。
沈晗趁他说这话没注意,又迈开了步子——宋斯年果然没有察觉,被他一牵,又自然而然地跟上他,走出几步拐个弯,便到了家门口··“等我一会儿,”沈晗停下脚步,晃了晃牵着他的那只手,商量道,“到门口了,这周围没有窗户,跟一楼长得一模一样,你先站两分钟,我进去看看窗帘都拉严实没有,好不好”·宋斯年一愣,没想到他能这么上心,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心思却转了几圈——他还真没考虑过今天装完这一次恐高,之后住在十四层的屋子里,这话该怎么圆。
沈晗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不同意,又道:“很快的,那一分钟,数六十个数我保证出来……”·有什么可圆的,抱也抱过了,总不能以后每次进电梯都来上这么一出吧。
何况以沈晗的智商,瞒过去又谈何容易……·“不用了·”于是宋斯年松了手,睁眼看向他,轻声道··“什么不用……”·“不是因为高,”他看着沈晗,直白道,“也不是因为在电梯里——我其实不怕。”
第32章 强吻·“不是因为高,也不是因为在电梯里——我其实不怕·”·如果换了别人说出这样的话,沈晗或许还会觉得对方强要面子,知情知趣地不去拆穿,但这个人是宋斯年,短短几个字背后的意思便变得有些复杂了。
他其实不怕,不安和惊惧都是装出来的,磨蹭着走到他身边来抱他也并非因为恐高……那拥抱时候他通红的耳朵和颤抖着加快的心跳声呢,也是装出来的吗。
可如果不是因为害怕,宋斯年又何必扯出这么个并不体面、甚至有些丢人的借口来,干些同样不甚体面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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