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 by 无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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暧昧 by 无虞(3)
·有个荒唐却明晰的答案隐隐浮现,又被他自己按回了海底——沈晗看着那双墨玉似的清澈干净的眼睛,张了张嘴,还是没多说什么,扯出个惯常随意又有些吊儿郎当的笑来,伸手捏了一下宋斯年的脸,道:“死鸭子嘴硬……”·像是善解人意极了,给他个逻辑合理的台阶下,让彼此都不那么尴尬——却不敢再看宋斯年的表情。
沈晗转身打开门,狭小的过道通向房间,便陡然变得开阔不少,给了他松一口气的余地··然而还没等他迈开脚步,宋斯年却突然一把拉住了他,上前两步,挤到他和门框间并那一方狭窄的空隙里,抬头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是装的。”
·沈晗看着他,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消失,眼底是鲜见的、出离浓郁的严肃——和苦恼··薛定谔没有说过,打开箱子之后,猫会自己回到箱子里,告诉世人这里有一只猫,它自愿来到这里,它一直都在这里,等着箱子被人打开。
先前堪堪平复的冲动再次烧起来,或者从来没有熄灭过,只是点了一根长长的引线,那一星火缓慢前进,直到现在才燃到了尽头,于是烟花迟来一步,却终究熊熊烈烈地点起来,炸亮了他沉寂、克制又早已不复清醒的宇宙。
星海沦陷,火渐山野··“沈晗……”·宋斯年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人按着肩膀一把推到墙上,后背抵着冷硬的实木质门框,身前却是身体相贴带来的滚烫体温——太冷也太烫了,让他一时间有些茫然,居然忘了反抗。
下一秒沈晗那张老天爷赏饭吃的脸陡然凑近,有什么熟悉的东西碰到他的嘴唇,然后沈晗略显粗暴地捏着他的下巴,逼他张了嘴··和从前意外的、恍惚的,温柔的,或是他梦见过臆想中的任何一个吻都不一样,比起亲吻,更像是某种急切又决绝的侵略,急于从他嘴里撬出些什么东西,又凶又直白——宋斯年一愣,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大脑轰地一声”是什么感觉,像是被人一把按进滚烫的池泉,哪里都是潮- shi -又滚烫的,喘不过气来。
以前亲他的时候,就算是喝了酒神志不清,沈晗也会含混地哄哄他,抚着他的后脖颈轻声说“乖”一类的字眼,以至于现在没了温柔的意思,反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起来,像是常年被人精心养着的猫,突然遭受了主人敷衍又粗鲁的对待,一时间都不敢像从前似的,有一点儿小脾气便亮爪子挠人了。
只能僵着脊背站在原地,在过分急切的吮吻里手脚发软,身体愈发滚烫,大脑一片空白,撑着沈晗的肩膀无措地接受进犯··心跳声不分彼此地缠在一起,像是烟花迸裂,燃到了昼夜通明的时候。
他的嘴唇似乎被咬破了,铁锈味道浅淡地漫开来,又融化在更加浓郁的、臆想中的柑橘味道里——他渴得厉害,也烫得厉害,迷迷糊糊地又想起他们的第一个吻来……·原来浅尝辄止的都是逢场作戏,连试探都称不上,他贪恋温柔,然而第一次尝到真切的被人在乎的安全感,确是在微末的疼痛里。
他不确定他们在敞开的门口亲了多久——太漫长了,久得像燃放尽了一场浩大的烟花,却又太短,他犹嫌不够——直到恍惚里听见电梯“叮”的提示音,是有人在他们这一层下了楼,沈晗才终于放开了他。
呼吸陡然正常,却冻得他一抖,没了对方圈在他身后撑着他的手,他只能脱力地靠在墙上,被凸起的门框硌得难受,一时间却也无暇顾及··路人的脚步靠进又远离,没有走进他们这一条岔道,于是短暂的近于做贼心虚的紧张过后,又是尴尬的两厢僵持。
沈晗低头看着他,额前几绺头发垂落下来,眼底的笑意也是懒洋洋的,像是吃饱喝足的狼,藏着一点儿坏心思——从宋斯年的角度看不到他背在身后攥紧的拳头,只能看见他脸上强装出的游刃有余,便愈发无措了。
“真的不怕吗,”沈晗伸出手,意味不明地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嘴角,问他,“这样也不怕,嗯”·宋斯年下意识想躲,背后却早已没了退路,好在对方洞悉了他的意图,很快便知趣地收了手,视线静静地停在他的嘴唇上,似乎在等他开口。
这很像他做过的那个梦——沈晗喝醉的那个晚上,他知道沈晗就是“迟暮”的那个晚上,或者说,他第一次主动亲吻对方的那个晚上,他梦到的沈晗,也是这样粗鲁又游刃有余地亲了他,然后清醒地问他,是不是认真了。
宋斯年一惊,嘴唇间若有若无的疼痛犹在,人却已经出离清醒了··沈晗问着毫不相干的话,传进他耳朵里,却恍惚间变成了那个熟悉的问题——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宋斯年低下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先前百般试探的勇气早已在那个漫长的吻中告罄,也没了再扯些什么冠冕堂皇话语的力气,连沈晗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都让他觉得不安,只想赶快离开。
·天已经暗透了,楼层太高,光源便只剩下月亮,楼道尽头的声控灯偶尔响起,又无声熄灭··“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这么说着,做贼心虚一般毫无底气,却又没由来地凶——仿佛只要强装出一副恶声恶气的模样,就能藏起心底里的茫然与无措。
他没给沈晗再说什么的机会,扶正早已歪到一旁的帽檐,压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然后自顾自越过对方,从他身旁挤了进去··试探的勇气偃旗息鼓,贪念也收归牢笼。
落荒而逃··比起吴安南路狭小的商业房来,这一处屋子宽敞了许多,也安静,只是客厅的灯都关着,宋斯年也没有细看的兴致,就这么一头撞进去,循着感觉一路找到最偏僻的房间,看也不看便开了门,将自己关到门后。
如果他见过几年前的沈晗,也许还会知道这个人有意训练过自己的心理素质,多紧张刺激的场合都能装出令人信服的游刃有余来,总能默不作声地掌握主导权,将节奏握在自己手里,即使心底里十分忐忑,也绝不会表露出来。
但他现在只知道自己心如乱麻,沈晗却看起来如常清醒,还有调侃他的余裕,两相对比,便更加让人不安了··他甚至不敢去想,这时候沈晗会不会生气了··毕竟是他“先撩者贱”,自导自演了一出恐高的戏码,没有一直瞒下去的耐- xing -,却又不敢顺势摊牌,就这么临阵脱逃了……看在沈晗眼里,大概像个跳梁小丑,既幼稚又没事找事吧。
他也说不出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敢点头,不敢直说他就是喜欢沈晗,装作恐高来讨抱——也许是被亲懵了没转过弯来,或是当时沈晗看起来太从容,又让他不敢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被放在心上,又或者,一时别扭不肯承认罢了……··理由多得是,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当时没能说出来的话,也许便没有机会再说了。
宋斯年靠着房门滑坐下来,仰起头,后脑贴着冰冷的硬质木门,缓缓地叹了口气··他有点儿饿了··已经到了吃饭的时间,然而这一次,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几十米的距离,沈晗却没有再来叫他。
“喂,二浩,是我……”·那头的蒋浩显然没想到能在这个点接到沈晗的电话,闻言还愣了几秒,问他:“咋了晗哥,今晚怎么还有空给我打电话”·沈晗默默地把宋斯年的行李拉到沙发旁,又默默地给自己开了一盏落地灯,看着宋斯年房间的方向,确定这个小少年一时半会儿不打算出来搭理他,才无声地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我好像……惹小年不高兴了。”
“不会吧,你都把他宠成什么样了,还不高兴呢,”蒋浩夸张地哼哼了一声,声音变得有些空,似乎是从室内走到了阳台上,“发生了啥”·沈晗张了张嘴,突然有些不知该从何开口了——如果他说“因为我亲了他”,蒋浩一定会抱怨他把狗骗进来杀,夸张地表示要挂电话,但除了这个,他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何况他向来不是爱把破事挂在嘴边张扬的人,即便是一起长大的好友,他也不太想分享这么亲密的……闹剧。
“也没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堪堪克制住了自己有些失控的倾诉欲,低头按着眉心,继续道,“就是一点儿小矛盾,我找你是为了别的事……之前那个竞赛到中期报告了,得有个人去答辩,虽然我去也行,但毕竟大三了,也不是负责人,你得问问他们的意愿。”
“就这事儿啊,行,我回头问问——不出意外就是小陈去了,她挺积极的,不过没什么经验,PPT可能得让你替她把把关……”·张口闭口就是小陈的,也不知道那只泰迪熊送出去没有……沈晗笑了一下,调侃道:“你怎么不替人家把关,就不怕人跟我跑了。”
“跑不了,晗哥,隔着一堵墙说这话,你就不怕小年同学吃醋吗”·……·宋斯年听不见蒋浩说话,但他是个俗人,情理之中,听了这话确实会吃味。
尤其是他饿得有些难受,又不能直接开门去找沈晗要东西吃,点外卖也不知道填什么地址,已经满心纠结,好不容易做完了心理建设,决定打着拿行李的幌子去趟厨房,看看有什么现成的东西能吃,一开门却听见了这样的话。
还是压低了声音说出来,避讳着他似的··行吧·宋斯年沉默着关上门,觉得自己已经饱了——亲完他转身又能跟别人开这种暧昧的玩笑,还晾着他独自挨饿,不愧是沈晗。
如果不是他没有钥匙,十四楼也有点儿太高,他都想直接出门夜不归宿了··也不是生气,他理智得很,知道沈晗心里有他,只是他百般试探说服自己的进度条停在将满未满的地方,又被今晚这些破事往后拽了一截,生生回到了半数以下。
但饿一晚罢了,多大点儿事呢··他的烟花已经放完了··第33章 承认·之后的半个小时里,沈晗给他发了两次消息,第一次是“饿不饿,吃饭吗”,第二次是两个问号。
这很符合他们之间打打杀杀、绝大多数时候并不温情的相处模式,只是在宋斯年看来,现在并不属于“绝大多数时候”,相反,这是一种他们从未经历过的、充满问题且暂时无法解决的情况。
应该叫冷战··半个小时之后沈晗来敲他的门,问他还吃不吃晚饭——这里的隔音很好,比吴安南路那间商业房好了太多,以至于他听不清沈晗叫他什么,也难以揣摩对方的语气。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明明能用字句表达想法,向他人提出问题,回答者却不能像考试答题一样,仅仅根据问题给出既定的答案,而要将对方的语气和神情纳入考量,加以分析,得出一个符合时下情形的,也许一分钟后便要失去意义的答案。
现在他看不见沈晗的表情,只能听见问句本身,一时间便失去了作答的勇气——于是宋斯年沉默地坐在小沙发里,蜷起腿来,没有说话··装作自己睡着了,安安静静地等对方放弃,然后离开。
沈晗是个知趣的人,能在他想被打扰的时候主动越线,也能在他想独处的时候自觉保持距离·房门第三次被敲响的时候他依然没有反应,沈晗便停下了··于是一切又回归安静,像是夜里无风无浪的海面,他独自坐在一座孤岛上,灯塔的远光巡回往复,转到他面前,照亮片刻,又离开。
他也说不清自己现在作何感想·在这么尴尬的时候听见沈晗对别人说那种话,于情于理,他都该生气的;然而整件事又是他越线在先,试探也好,作戏也罢,甚至最后拙劣又语焉不详的坦白,都是他一手主导,换来什么结果也都该算他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这样那样的因果掺杂在一起,愧疚与不悦各占一半,又裹带着些许更复杂的小情绪,反倒成了茫然——他在近于平静的茫然里想着,也许他们只是不合适··反正亲过了也抱过了,他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做好踏出那一步的准备,对方也不见得多么在意他和他荒唐的索吻,不如各退一步,放过彼此得好。
可合适与否这个问题,放在内心深处的情爱本能面前,总是要退居第二的——尤其是他才十八岁,还是第一次喜欢上别人……·他喜欢了三年零六个月,一千二百七十天,从初中到高中,从未成年到成年。
宋斯年看着窗帘外一点一点暗下来的天色,打开手机提示音,放到一边,仰头靠进柔软的小沙发里,闭上了酸涩的眼睛··他戏挺多的···一边想让沈晗不好受,一边又怕他真的担心。
也不知道这个人现在在干什么——大概是去吃饭了吧,听不见厨房锅碗的声音,也许是叫了外卖,以沈晗的- xing -格,大概还会替他叫一份,然后借着送饭的由头来敲一敲他的门,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但到底是出于喜欢,还是单纯的作为兄长对弟弟的关心,又或者只是人与人间基本的交往礼貌……他也不得而知。
手机提示音似乎响了一下,心底某个雀跃的念头一晃,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宋斯年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是某个音乐软件发来的无关紧要的推送,与他现下的情绪无关,与沈晗更无关。
他在期待什么··等沈晗给他发消息么……那两个问号还没回,人家也不是什么舔狗,怎么可能猜透他的心思,这时候再来热脸贴冷屁股··可是倘若没有期待,他又怎么会把提示音量开到最大,又刻意把手机放在一边呢。
消息通知响起来的时候,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提示音就像是一朵陡然炸开的突兀的烟花,极近极近地炸亮在他心上,于是连心跳都乱了一拍··可那也只是他臆想中的烟花。
宋斯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自讨没趣,又把手机调回了静音,正想放回原位的时候,手却不知为何顿了一顿,又抬了起来··他还是想知道沈晗的想法的··就算他们也许不合适,就算现状尴尬得近于无解,可他还是不甘心。
他打开沉寂已久的微信,翻到聊天人那一栏,点开了早已经取消置顶、聊天框也不知沉到了哪里的“迟暮”的对话框··算了:在吗·算了:[动画表情]·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聊过天了,至少从他发现沈晗就是“迟暮”的那一天起,他就很少再找这个账号聊天了,除了每日例行的早晚安,连问候都变得屈指可数,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也没有人试着修补这段关系,以至于现在他突然又找上对方,想倾诉一点儿本该理所当然的情绪的时候,居然也要用“在吗”这样生疏又可笑的问句来开头了。
好在对方的回复依然很快,信号往返卫星的距离不过几分之一秒——沈晗隔着一堵墙回复他,“在,怎么啦”·温柔又耐心,好脾气得一如既往,没了角色扮演似的暧昧关系加持,像是又变回了三年前,他还是那个每天都不太高兴,有一箩筐的话闷在心里想要倾诉的小男孩,而沈晗也还是永远都耐心地听他说完、温温柔柔地安慰他的“迟暮”。
如果不知道沈晗和“迟暮”就是同一个人,他仅仅是“移情别恋”,喜欢上了沈晗,而把“迟暮”当作一个能倾诉烦恼的好脾气网友,或许现在他就能肆无忌惮地吐槽遇到了一件破事——他喜欢上了一个人,假装恐高去试探他,那个人强吻了他,于是两个人闹得有些僵,他心如乱麻,对方看起来却丝毫不为情所困,还有余裕对着电话那头某个他不认识的人撩骚,他觉得也许他们不合适,却还是喜欢得放不下对方……·也许“迟暮”会顺势结束他们暧昧的“绑定cp”关系,做回那个听他倾诉的大哥哥,给他一点儿建议,告诉他该怎么做。
可现在他们是同一个人,于是他不能毫无顾忌地讨论这件事,只能将它作为另一种试探的参考材料,然后隔着网络名存实亡的皮囊,旁敲侧击地问一问沈晗,他到底怎么想。
宋斯年深吸一口气,咬着舌尖定了定自己茫乱的心绪,低头打字··算了:有点儿烦·算了:有空听我说吗·迟暮:随时有空·迟暮:说吧,我听着·他想发“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打完这行字却又觉得不对——本来就不敢确定沈晗到底对他有几分真心,如果就这么发出去,岂不是把筹码都抛给了对方,全然没了主动权么。
于是他迟疑片刻,删了这句话,换成一句“问你个问题”,仿佛只是谈论一件与彼此都毫不相干的事··算了:问你个问题·算了:你觉得……·算了:亲了一个人,就是喜欢他吗·算了:[动画表情]·屏幕上表情里的胖猫缓缓歪头,脑袋顶上憨态可掬地冒出个问号来,让原本没头没尾的问题带上了些许天真意味。
但他们都知道,天真背后,是横在彼此间新鲜的无奈··“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又闪,直到一分钟过去,连提示都没了踪影,沈晗的消息才终于回过来——简短的一个字,似乎根本不需要耗费那么长时间。
“是”··算了:很喜欢吗·迟暮:很喜欢·迟暮: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算了:真的吗……·算了:为什么·为什么亲过就是喜欢。
为什么亲过了,你看起来还是不那么喜欢我··宋斯年垂下眼睫,问完这一句便关了屏幕——其实没什么可问的,沈晗已经给出了他想要的答案,再多问什么都是自找烦恼,就像是抛物线到了最高点,停在这里就是最好的,再往后什么都是下行,也许还会让对方有所警觉,意识到他已经知道了沈晗和“迟暮”之间的关系。
·他“不知道”聊天框那头的人是沈晗,沈晗却知道是他,这个斟酌许久才发来的“是”字也好,后续几句板上钉钉的话也罢,不都是在变相地告诉他,自己喜欢他么。
至于为什么……无论沈晗再回答什么,在他眼里,其实都是一样的··接下来只要他再服个软,给“迟暮”发一句他饿了,然后随便在沈晗那个账号的聊天框里回一点儿什么,佯装做他是这一刻才相通了,别别扭扭下了沈晗给的台阶,再一起吃个饭,心照不宣地揭过今晚的事,以沈晗的情商,这件事便也就过去了。
·提示音关了,屏幕却又亮起来,宋斯年等了一会儿才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几行字,锁屏缩略显示不下,似乎是些冠冕堂皇的剖白··他却有些无暇顾及了··也许是因为心头纷乱的思绪终于有了个结果,他也终于从有点儿魔怔又执拗的纠结里脱出身,后知后觉地觉出饿意来——不光是饿,还泛着恶心,肚子隐隐作痛,似乎是饿过了头,久违地犯了胃病。
第34章 胃疼·搬进沈思学家以前,他已经多少天没有正经吃过早晚饭,连宋斯年自己都不记得了··早饭是学校超市最普通的吐司面包和牛奶,凉的,中饭还能在食堂解决,晚饭吃不吃全凭心意,就算吃了也还是面包牛奶——他就是这样本事,能忍受百十天如一日的寡淡与潦草。
寡淡潦草的后果就是他的胃一直不太好,忌口良多,饿得久了还会隐隐作痛·好在他对口食并没有多高的要求,更不会刻意追求辛辣刺激,寡淡得久了也不那么容易饿,两厢平衡下来,倒也能凑合。
后来搬进沈思学家,早晚饭都有人看着,沈晗还时不时跑来学校替他加个餐,晚上回家开门又有准备好的夜宵,他连凑合都免了,也很少再犯胃病··这么说其实不太恰当,“很少”该建立在从前次数繁多的基础上,但宋斯年向来很能把握好那个度,以前胃疼的次数也并不多——只是屈指可数的几次都惨烈得很,似乎是将数量都强加在了质量上,不犯病则以,一犯病便要他半条命。
初中时候在网吧通宵又一整天不吃饭算一次,后来第一次喝醉那晚算一次,因为某个人的某句话吃一口气吃五六个冰淇淋也算一次……再之前,小时候胃还娇气,他亲爹照顾他不精心,或许也留下过些许不美不好的记忆,但他已经记不清了。
真是不长记- xing -··宋斯年按着上腹,蜷起身子缩进小沙发里,尽可能地让后背贴着沙发,将自己折起来,聊以缓解烧心的痛——越疼便越是清醒,思绪活跃得匪夷所思,他甚至还有余裕鬼使神差地想,沈晗说他又瘦了也不是没有道理,伸手一按就是一把骨头,肋骨清晰得硌手,能顺着骨架摸到响得过分的心跳声。
先前隐隐的疼痛已经变得钻心,浑身上下都是软的,在五月近夏的闷热室温里一阵一阵发冷,像是有人把他的胃生生剥离身体,放进搅拌机里,神经与血管却还连着,被绞拧成触目惊心的一团乱麻,他本该饿得厉害,现在却一点儿也觉不出,只知道喉咙口充斥着浓重的令人作呕铁锈味道,是从喉管深处一路反上来的。
他竭力忍着恶心,将自己折起来安放在那里,身体却始终不肯如他所愿,模糊认知里不过几分钟的光景,后背那层薄薄的衣服便已经- shi -透了,囚衣似的黏在身上,在- shi -冷与粘腻之间令人作呕地切换——他后脖颈附近的头发大概也- shi -了,沙发柔软的布料都像铁铸的,还是锈得东一块西一块、翻起毛糙铁皮的那一种。
手机接连震了好几下,本能里要拿过来看一眼的想法转瞬即逝,什么都乱七八糟··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他误打误撞进了带卫生间的主卧,才不至于就这么吐在地板上——宋斯年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力气挪出那十几步远,等到回过神来,人已经被抽了骨头似的跪在厕所的地砖上。
他最后残存的理智是不去扒着马桶吐,对着浴缸却又吐不出来··胃是空的,只有泛酸的胃液烧喉咙,苦得他眼眶都酸了·后来连撑起自己的力气都不剩,索- xing -放弃了近于吐出消化系统的无意义行为,遵循本能涣散地靠坐在浴缸旁,打开水龙头无意义地冲。
他在乱七八糟的水流声里想,腿麻了,站不起来了··从小到大不管遇见什么,他的第一反应都是忍,都是熬,想着熬过去这一会儿也就好了——这一次也不例外,胃部隐隐作痛的时候他还在想,只是饿着了,左不过半个小时就会好,现在想来实在可笑,因为情绪忽略自己身体的需求,到最后还不是熬不过去,又要伸手向别人乞怜。
他连借机装可怜试探的心思都没了,只是痛得眼前发黑,靠在冰冷的墙砖地砖之间,模模糊糊地想沈晗··那么贴心干什么,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开门进来看看他……·他仰头靠了一会儿,漫无目的地想着手机留在外面了,现在该怎么找沈晗——想到这里思绪便断了,戛然而止,再重复。
之后便是熟悉的耳鸣,臆想里蜂鸣器的声音压成细细一线,针似的扎到鼓膜上,搅得他后脑勺生疼·他总觉得自己叫过沈晗的名字,只是不知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来,事后向当时人求证,对方也说不上来。
怎么像个小婴儿似的,浑身无力地被裹在襁褓里,哭也哭不出声,难受极了竭力地想引起大人的注意,却始终找不到办法——他已经痛得有些恍惚了,连挪回卫生间外找手机的力气都没有,四下都是暗的,目光所及只有让人心生绝望的黑。
这一场胃痛来得太迅疾,也太钻心了,像是一次始料未及的惩罚,罚他拙劣的自导自演和矫情的摇摆不定··第一次听到宋斯年房间传来的瓶罐破碎声的时候,沈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二次又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他以为是宋斯年心烦意乱极了,在看什么发泄情绪的视频,或是真的想摔点儿什么泄愤··第三次再听到,他就坐不住了··如果这位常年情绪不太好的小少年是因爱生恨,打算拿玻璃瓶碎片谋杀他,他也认了。
沈晗这么想着,象征- xing -地敲了两下门,推了进去··房间里没开灯,地上似乎也没有砸破砸碎的东西,他按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软件充当照明,四下看了看,确定房间干干净净,连人影都没有一个,宋斯年的手机放在小茶几上,屏幕是熄灭的,收到消息的提示灯偶尔亮起来,又缓缓暗下去。
·太安静了··沈晗一凛,一颗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下意识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幸好幸好,窗户都死死锁着,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他松了口气,眉头却还是皱着,试探着朝向黑暗叫了一声“小年”··没有回应,仿佛先前重物落地又撞碎的清脆声响也是他的错觉,可他没有细想的余裕,冥冥中有个声音催着他,焦急得毫无道理,仿佛多耽搁一秒便有什么要来不及了。
宋斯年没有出过房间,他也确定自己没有幻听……沈晗几乎是咬着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定下心神走回房门口,摸索到开关开了灯——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拐角突出的柜子后还有一扇门,半开着,似乎是房间自带的卫生间。
饶是过去几分钟他的心跳已经快得匪夷所思,推开厕所门的那一刻,他的大脑里还是“轰”的一声,险些没回过神来··一地的狼藉,刷牙用的玻璃杯和自带的瓷座都摔得四分五裂,先前住客留下的瓶瓶罐罐也散乱在地上——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先前听见的那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来源是一个热水壶。
他的小年靠在门边的瓷砖上,一只手死死扒着门框,骨节已经泛出青白,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捂着肚子,低着头,整个人蜷缩起来,只能看见后背伶仃凸起的骨头,衣服潮而- shi -地贴在身上,看不见脸,可是从耳廓到后颈,哪里都是毫无血色的苍白。
“宋斯年……”·沈晗开灯的手都是抖的,也不管地上有没有散落的碎片,下意识在宋斯年身边跪下来,把人搂进自己怀里,去探他的鼻息——那短短几秒里他心念电转,真的想到了“自残”这个荒唐的词,甚至一些更荒唐也更可怕的,他甚至不愿意去深思的可能- xing -。
幸好宋斯年还醒着··像是在强撑着等他来一般,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宋斯年低低地“唔”了一声,嘴里不知说了什么,紧绷的身体便软下来,瘫进了他怀里。
“嗯,我在,”沈晗松了口气,心却还是悬着不敢放松,一手支撑着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拨开他汗- shi -的额发,胡乱却轻柔地替他擦了擦,“乖,没事儿了……怎么了,是不舒服吗”·事后他想起这一茬,还是想骂自己缺心眼,居然问一个病人犯了什么病——幸好是胃痛,如果换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家族病遗传病,这个小少年的- xing -命就悬在那几分几秒间,耽搁了最佳的抢救时间,他该怎么办。
宋斯年贴着他,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睫毛被冷汗打- shi -,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看得人心疼,闻言也不作声,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似的,迷迷糊糊地答非所问:“冷……”·还好沈晗没有急昏头脑,见他一只手一直死死按着左上腹,略一思索便有了猜想,不敢再耽搁,伸手覆住宋斯年那只手,问他:“是不是这里痛,犯胃病了吗”·也许是关键词明显,这次宋斯年听懂了,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不自觉的委屈:“嗯……”·“那先去医院好不好,”沈晗摸了摸他的头发,站起身,一把抱起他,按捺着焦急轻轻地哄,“乖,不疼。”
第35章 宝贝儿·从家到医院,一路上宋斯年都低着头,没有说话··沈晗把他放在副驾驶,他便自发自觉地蜷进了角落里,冷汗顺着额头滚下来,脑袋磕到车门钝钝地痛,但他还是清醒的。
甚至清醒地想着,没有这么大动干戈的必要,像把破水的产妇送去医院一样紧张,荒诞地折腾,仿佛他真是个宝··他甚至觉得没必要去医院,热水袋捂着吃两口热饭,吐舒坦了再加片止疼药,迷迷糊糊一晚上过去,第二天也就好了——但沈晗不敢贸然给他吃东西,非要等大夫看过了才安心,外卖点到医院里,一时半会儿他还得饿着肚子忍疼。
忍就忍吧,都是为他好,就像刚剧烈运动完的人渴得要命,但猛灌水还是容易出事儿,一个道理··沈晗车后座有件不知什么时候留在那儿的他的外套,现在就派上了用场,黑色外套一盖脑袋,天地都黑了,只是衣服的作用是保暖,而他冷归冷,却只渴望别人的体温,对这样的保暖只觉得鸡肋。
他说不清现在自己是什么情绪,麻木的,清醒的,什么都像,又似乎什么都不像,直到看见医院的大门口高悬的“急诊”挂牌,才猛一哆嗦,从癔症似的平直思绪里回过神来。
沈晗背他进了医院,外套兜帽滑落下来,堪堪披在肩上——这时候他已经觉不出疼了,只是一阵阵地发冷,手脚都是软的,脑袋里有根筋紧绷着,告诉他“你现在很痛”,于是他点点头,说知道了,谢谢。
然后挂号,找科室,付钱……在沈晗身边他就不用- cao -心这些事,这个人能有条不紊地替他包办了,还有余裕问前台姐姐借个纸杯,替他接一杯温水送到手里。
宋斯年喝着水,嫌冷,又嫌周围人来人往看他这副病歪歪的模样丢人,想把外套穿好,但他实在没什么力气,好好地坐在那等沈晗回来都成问题,只能暂时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数着数等这几分钟过去。
他在想沈晗这个人,一抬手轻而易举能摸到门框的个子,为了他弯下腰来接水填单子的模样委屈极了··在这个死气沉沉、来往的人都一脸憔悴又忧愁的地方,沈晗显得很格格不入,因为他年轻,身高腿长,轮廓锋利又好看,不该在这个时间的医院大厅奔走——或者应该说,他不该为宋斯年这个人- cao -心,大晚上地拿着挂号单找科室,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
宋斯年仰着头,有点儿发酸地想,我值得他这么折腾么,暧昧对象之一罢了,何况我自己作孽闹胃疼,又不是他的错,何必替我收拾烂摊子··但沈晗没给他胡思乱想下去的时间,很快便第二次拿着单子回来了,不知是急得还是跑得,有些喘:“走吧,去让大夫看看……”·宋斯年撑起眼皮,看着他。
人就是这样的,越怀疑越犯贱,越不安越要试探···这里的灯太白了,太刺眼,可照在沈晗身上又是真的好看,像除了差错的聚光灯,众生普度般落下来,勾出个高挺的分明的影子,是他仰望的人。
他偏要伸手拉住神,将他一同拉进凡俗,跌进红尘爱恨的肮脏熙攘里,让他尝骨子里的七情六欲,浅尝辄止的暧昧比不了,逢场作戏也比不了,他的贪念和爱是脏的,固执的,血淋淋的。
·他在吃醋,他不甘心——这件事他直到这一刻才想明白,于是喉咙里的铁锈味道有了解释,胃里翻江倒海的疼痛也变得浪漫又真实··“怎么了,还是走不动吗”沈晗见他没有起身的意思,以为是他疼过了头没力气,话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弯下腰来哄他,“可是这里人那么多,抱你过去一会儿你又该嫌丢人了,就几步路,乖,起来自己走好不好”·宋斯年不摇头也不点头,拖着声音地“嗯”了一声,撒娇似的要他凑近一点儿,低声说:“冷……”·“冷怎么办”沈晗摸摸他的头,知道他是闹脾气,反倒松了口气,却还是急,怕耽误了看病,只能耐着- xing -子问他——心里想着再顺着他说一句,要是还闹,直接上手抱过去算了。
宋斯年却不急,冷汗把后脖颈那一块的头发打得- shi -透了,脸上还是面无表情·他靠着金属质的椅背借了借力,轻声道:“我想把衣服穿好,袖子……”·合情合理的要求,他确实冷,敞开的衣领下短袖单薄,随着呼吸急促起伏的模样也惹人心疼。
他没说完,沈晗却也听懂了,闻言安抚似的朝他笑了一下,伸手半圈半搂着将人扶起来,让他贴着自己的腰腹借力,一边替他拉起外套,给小孩子穿衣服似的,将衣袖套上胳膊。
“嗯,穿好,”说话也像是哄孩子,“穿好了咱们就去看大夫,好不好,宝贝儿”·事后沈晗想起这茬来,也依然不确定自己当时究竟只是随口一说,还是长久克制着不敢去碰的称呼一时不察,说漏了嘴。
其实落到话尾,这么轻又这么含糊的几个字,如果宋斯年没有听到,大概他自己都不会在意··但宋斯年听见了——他怀里的小少年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向他,问他,你叫我什么。
脸色惨白,眼眶却是红的,嘴唇上留着牙印,是他自己咬出的血印子,黑色兜帽随着突然的动作滑落下去,黑发也乱七八糟,只有那双眼睛这么直直看着他,不狼狈也不潦草。
他一怔,才回想起自己先前说了什么——无言以对,只能扯了扯嘴角,转移话题:“先去看医生,都挂了号了,再耽误时间也不好……”·宋斯年却抓着他的衣摆,不耐烦似的皱了皱眉:声音已经发虚了,却还是清醒又执拗:“我不痛,几分钟也不耽误——你再说一遍,刚才叫了我什么”·那就像是他守了一夜的烽火台,已经习惯漫漫无边的黑,却突然在他长久守望的遥远的角落里,看见了一星火光。
之后炬火盘山而上也好,战争一息打响也罢,他都姑且置之脑后,眼里只剩下那一星的火,想看个究竟,要问个分明··沈晗是个会惯着他的人,不爱较真,也不介意吃亏,三两句就能把事儿哄得翻了篇——但真到了这个话题,窗户纸摇摇欲坠的时候,他不信这个人还能嘻嘻哈哈地哄过去。
就凭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意,传出烽火的人,同样会吊起心神··果不其然,这一次沈晗听了他的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直起身子,低着头同他对视——他今天没有把头发抓上去,刘海长了天生有点儿卷,垂下来的模样乍一看很乖,现在却挡住了本该落到眉眼间的光,于是宋斯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收敛了笑意,嘴角沉下来,不知在想什么。
他其实快要坐不住了,不是因为疼,疼还能忍,是腰腹部疼的时候身体想要蜷缩起来的那种本能,还有发冷发软的手脚和过速的心跳··但他还是固执地撑着椅子,抬着头,等沈晗的回答。
他就是想听,就是要逼沈晗说——叫他什么,心里到底有没有他,是不是只有他··但他还是忘了,沈晗这个人,执拗起来比他还犟,直白起来比他还大胆。
下一秒这个人矮下身,拉起他的兜帽,趁着兜帽挡住脸的机会低头凑近,猝不及防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精准又迅速,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叫你宝贝儿,”他听见沈晗在极近的距离里压低声音,对他说,“现在能去看病了吗。”
之后沈晗当着来往众人的面一把捞起他,不容置疑地,甚至有些出格地把他一路抱进了科室··胃病急不得·大夫给他开了药,更多的却还是絮絮叮嘱他平时好生吃饭,忌辛辣忌生冷,少食多餐,注意情绪,又说让他慢慢地吃点儿热食,不要受凉……老生常谈的话,宋斯年一盖没听进去,心里想的还是几分钟前沈晗对他干的事。
最后还是开了一针,挂四十分钟的水,正好外卖到了,沈晗把他安置在输液厅角落的位置,又替他拿来外卖——清汤的面,一只纸杯充当碗,热腾腾的正适合慢慢吃。
“现在多吃点儿,”沈晗一边替他盛汤一边说,“吃完可能就不能吃了,大夫说明早来做胃镜,得空腹六个小时……你这个胃啊,是得彻底检查检查,以后好好养着。”
宋斯年早就饿得没什么感觉了,吃了止疼片缓过来不少,现在只觉得身上的冷汗干了,黏黏腻腻地不太舒服,敷衍地点了点头,接过纸杯吃面,也不看他··沈晗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继续念叨他:“以前看你一天三顿面包牛奶的就觉得不对劲,还怕你吃坏了胃,原来早就吃出毛病了,怎么不告诉我……”·他聒噪的时候多,却很少有这么温情脉脉的聒噪,倒像是在转移话题,把先前那些荒诞的举动揭过去。
但宋斯年憋着一口气,有哪里会让他如愿···“沈晗,”宋斯年把吃空的纸杯递回给他,放下筷子,眼底藏着一点儿破罐子破摔的笑意,被睫毛敛得严严实实——低声问他,“现在怎么不叫我宝贝儿了”·第36章 不宣·“现在怎么不叫我宝贝儿了”·输液大厅里人很多,他们这个角落也并不安静,宋斯年背后的位置是一对母子,孩子哭得天昏地暗渐渐没了力气,母亲无可奈何的抱怨又响起来——众生劳碌,没有旁的什么人在意他们。
沈晗替他盛汤的手顿了顿,又没事儿人似的继续了·面汤清透,冒着腾腾的热气,被他撇得看不见一星油花儿,盛满了那只小纸杯便又递到宋斯年手边,哄小孩儿似的哄他再吃一点。
·宋斯年却不领情,懒懒地倚在座位里,兜帽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却掩不住刀似的咄咄逼人的视线··碰到纸杯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细而白的手指蜷进宽大衣袖里,像是把最后一点脆弱柔软的东西都藏好了,披起黑色的游刃有余的外壳来,同沈晗对峙。
沈晗拿他没办法,握着纸杯的手只好收回来,憋着口气似的,自己喝了一口面里的汤——宋斯年没吃晚饭,他也陪着饿肚子折腾到现在,撇开别的不说,只看生理需求,他确实有点儿饿了。
“还疼吗,”他有意晾了小孩儿几秒,才放下纸杯答非所问,“不想吃就喂你吃药了,嗯”·疼还是疼的,不过没那么汹涌了,沈晗不知从哪儿给他弄来一只热水袋,捂着肚子暖暖和和的便缓过来不少,手脚也没有先前冰凉发软的感觉了。
宋斯年思索片刻,还是说了实话——闹脾气归闹脾气,他还是不想让沈晗白担心:“还行,还有点儿饿……”·“饿还不肯吃,跟我闹呢,”沈晗伸手掐了一下他的下巴,拿他没办法似的左右晃晃,失笑道,“宝贝儿——满意了吗,满意了就乖乖吃饭。”
他这么坦然,反倒有点儿出乎宋斯年的意料了,就像场他以为一触即发的战争,双方列阵在前,战鼓都擂起来了,对面的将军却突然笑出声来,拍了拍手鸣金收兵,然后告诉他这就是一场演戏,一个玩笑,没有厮杀没有角逐,什么都顺着他的心思来。
但这明明不是一个玩笑··“不满意……”宋斯年嘟哝了一句,却还是乖乖伸了手,汤面已经放得不那么烫了,现在吃正好——可他的耳根是烫的,因为沈晗自然而然的语气,因为沈晗嘴里的那句“宝贝儿”。
沈晗没听清,只当他又闹脾气,心里想着病人为大,就差连唱带跳地哄宋斯年吃饭了··“不满意怎么办”他在宋斯年面前半蹲下来,撑着下巴逗他,“那我多叫两声,叫到你满意了好不好,宝贝儿”·明明是最吊儿郎当的,甚至有些油腻的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不知为何带上了些许不合时宜的认真和郑重,青年嗓音低沉,藏着暌违乍现的温柔,又纵容——真像是宠着心尖儿上的恋人。
他明着把这话当调侃的时候,宋斯年还能赌气调侃回去,但偏偏这人说得那么温柔,平常要仰望的人现在蹲下身来,眼神专注地看着他,一副“你说什么我都惯着你”的模样,他又无言以对了。
就连之前准备好的逼问都开不了口——他还想问沈晗为什么在大庭广众下亲他,为什么对他这么好,甚至想亲口问问当时他在电话里随口一撩的对象是谁,为什么还有心思去跟别人开那样暧昧的玩笑……·再往前,关于恐高,关于演戏,关于另一个亲吻或是每一次吻——他都想要个答案。
但人与人的交往是做不到有问必答的,很多问题留在过去,留下个暧昧的模棱两可又引人深思的影子,才是最好的结果··宋斯年默默低头吃完了第二杯面,顺着沈晗的意思把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怕自己看了对方的眼神绷不住笑出来,便一直垂着视线,沉默良久,轻声问他:“那我要是一直不满意呢”·如果是“迟暮”,听了这话一定会用最暧昧的方式陪他把这出戏演下去,说“那我就一直叫,叫到你满意为止”之类的话——他是知道正确答案的,也知道怎么说最能让宋斯年满意,这一点毋庸置疑。
区别只在于他愿不愿意选择这个正确答案,或者只扮演一个哥哥的角色,心无杂念地说点儿冠冕堂皇的话,让他明白适可而止,之后只剩下亲情剧场··都是聪明人,都明白的。
沈晗似乎是叹了口气,接过他吃空的纸杯,站起身来,空着的那只手隔着兜帽摸了摸他的头··他们身后那对母子已经走了,周遭挂水的人越来越少,便自然而然地安静下来,输液厅空旷,一点儿声音都像能激起回响,玻璃窗外明月高悬,是个无趣长夜的万分之一。
他听见沈晗说,那我就一直叫,叫到你满意为止··幻想中的回答与现实一朝重合,原来是这样的光景——没有想象中多浪漫的海誓山盟,倒像是他长久栽培的一株橘子树开了花,于是他知道,这些年来浇的水施的肥,灌注的心血,都有了结果。
这是个梦,梦醒之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变,但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他的梦是十四层的观光梯,是医院里惨白的消毒水味道和因为挂针冰冷的手,是没有油花的清汤挂面,是沈晗身上浅淡的柑橘味道,是接吻时候鲜活又模糊的幻想,是他快要撞破鼓膜的,滚烫的心跳。
然后他笑了——像被沈晗这句话逗笑了,又像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他的进度条好像又回到将满未满的时候了··沈晗一直看着他,见他笑了才松一口气,也跟着弯起嘴角,拍了拍小少年的脑袋:“这样高兴了再吃点儿,差不多就该吃药了,嗯”·宋斯年点了点头,这次总算没有再跟他对着干——只是他饿过了头,痛也痛过了,现在反而没什么胃口,意思意思又吃了小半碗,便表示自己饱了。
·然后他就着温水吞了药片,一边含混地问了沈晗一句,你不饿吗··“饿,”沈晗在研究他那几盒药的说明书,把禁忌和吃药时间打进手机备忘录里,闻言头也不抬,随口道,“一会儿把剩下的面吃了,凑合凑合。”
宋斯年闷闷地“哦”了一声,看着他膝盖上摊开的几张说明书,很想说他自己看也行,不用这么照顾他··可他看着沈晗略微皱着眉,认认真真替他上心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大概没有人能拒绝这样无微不至的耐心照顾,更不要说照顾他的人是他的心上人。
“你知道吗……”他清了清嗓子,突然开了口,“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医院了·”·“不来医院不是挺好的么,没灾没病,不用吃那个苦……”·“不是不生病,是不来医院,”宋斯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懒懒地倚进座椅里,看着输液瓶里的透明液体匀速滴落,无声地叹了口气,“因为没人带我来,我爸忙着赌博,我妈成天不回家照顾别人家小孩,都不关心我病没病……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小时候感冒了一个人熬着的时候,吃的那些药到底过没过期。”
·“所以吧,沈晗……”·“嗯”·宋斯年闭上眼,缩在衣袖里的手不动声色地捏成了拳,似乎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平静地说出接下来的话。
“我其实挺谢谢你的,一直挺谢谢的,”他说,“不管你这么照顾我,只是出于当哥哥的责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有时候我已经不太在乎了……”·“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网友,我喜欢了他很多年——你们很像……”·本该有下文的,但他还是默默地别过头,看着一片素白的瓷砖墙,没有再说下去。
哪怕那五个字呼之欲出,不用猜都能想到——沈晗那么了解他,一定能猜得到··我喜欢了你很多年··我也喜欢你··第37章 宠·之后的日子,像是把网上已经演过的暧昧剧本搬进现实,又依葫芦画瓢地演了一遍——不同的是,这次主角双方都轻车熟路,维持着一种奇异的、谁也不说破却又心照不宣的平衡。
那天从医院挂完水回来之后,沈晗对他的态度就变了·如果说从前是打打杀杀、没事儿就要嘴贱逗他两句,那现在大概是技能都放完了,化敌为友,开始将他捧在手心里宠了。
不仅宠,还黏黏糊糊,和任何一对情侣的相处模式都别无二致,仿佛他们俩已经跳过表白掰扯的那一步,甜蜜且你侬我侬地在一起了··具体表现为当晚怕他再犯胃病难受,守在他房间里陪他待了一整晚,好脾气地替他倒热水、灌热水袋,盯着时间喂他吃药,伺候得比女朋友生理期还要经心——甚至在宋斯年折腾累了却还不想睡觉的时候,予取予求地给他讲了个睡前小故事。
第二天带他去做胃镜,还是一样耐心又周全,取号排队都不用他- cao -心,守在胃镜室外一直等到他做完,又事无巨细地记下医生的叮嘱,陪他吃药等结果··宋斯年做的不是无痛,只有胃镜前那一小药瓶的麻醉,做完了该难受还是难受,灌完了气胃里翻江倒海地膈应,还想吐,下床的时候额头冒虚汗,大夫看他脸色实在不好,又给开了一小瓶葡萄糖,去输液厅挂半个小时。
沈晗就陪了他半个小时,替他拿了结果单和新开的药,又任劳任怨地充当司机,把身体不好心情也欠佳的小病号送回家··胃镜后两个小时能吃流食,粥是沈思学煲好了送过来的,白粥煮得稀烂,放了切碎的青菜叶,看着清清淡淡,闻起来却很香。
送粥来的时候沈思学脸色不好,惯常温和爱笑的中年人难得板起脸来,替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一旁晾着,转身便把沈晗叫了出去——当时宋斯年被折腾得没力气,一沾枕头便迷迷糊糊的,也无暇顾及他们父子俩说了什么悄悄话,回笼觉醒来屋里便只剩下沈晗一个人陪着他了。
青年见他醒了,走过来坐到他床边,委委屈屈地俯身抱了他一下,说我爸为了你居然凶我,非得说我照顾你照顾得不够好……·宋斯年被他蹭得痒,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某个狗狗表情,大型犬似的摇尾巴撒娇,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表示自己不需要照顾,就是有点儿饿了——于是便也自然而然地忽略了“沈晗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抱抱他”,这个本该横在他们之间悬而未决的问题。
他在床上躺了一天,醒醒睡睡的,什么都懒得去想,像是在刻意搁置这些天来学习熬夜或是思考情感问题受的累,借着病缩回壳里,不愿意清醒过来··沈晗也就这么照顾了他一天,喂饭喂药喂热水,除了解决某些生理需求的时候宋斯年脸皮薄,非要赶他出去,此外的几乎所有时间他都在房间里陪着,做个尽职尽责的免费护工。
宋斯年给自己放了一天的假,一天之后身体缓得差不多,也能正常吃东西了,便回到了精确到每分钟的学习计划里——按理说他病好了,沈晗便也没了照顾他的理由,更遑论借着照顾干些越线的事,尽男朋友该尽的义务,然而比起一生一次的限定事件,这场胃病更像某种契机,或是不言自明的转折。
病好以后,沈晗对他的态度非但没有变回胃病之前,反而越来越好了··好得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病迷糊了,神志不清的时候跟人表了个白,以至于现在沈晗不仅宠他,还会自然而然地说些过分亲昵的话,做些男朋友才会做的事。
但理智告诉他,答案是没有——因为沈晗许多举动看似无意又暧昧,却始终停在某根线前,让他清晰地知道,他们还不是恋人··譬如沈晗早上会来叫他起床,替他买好早饭,送他上学,这样那样地哄着他乖乖起床、好好吃饭,纵容地摸他的头说他笨,或是在他睡懵了还不太清醒的时候,以一种极近暧昧的姿势替他穿好衣服,甚至叫他“宝贝儿”——但他从来不说“早安,爱你”,也不会真的给他一个早安吻,哪怕气氛恰当,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又譬如上电梯的时候,这个人会拿他装恐高的事儿调侃他,问他现在怎么不怕了,又煞有介事地走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按着脑袋让他低头,贴在耳边说“不怕不怕,不恐高也让你抱”;走在路上肩并肩,手背恰好撞到对方的,便趁着四下无人,动作自然地牵过他的手,晃晃悠悠十指相扣,走出几步才松开……·一切都那么自然,既不说是玩笑又不直言认真,便更像一场心照不宣的台本剧——仿佛时间回溯,又倒流回几个月前,他们隔着网线和彼此的网名暧昧的时候,也是这么没头没尾地开始,没头没尾地深陷进去,谁也说不清怎么会演变成这个样子,甚至刻意避开了原因,只是循着本能,这么往下演。
这样真的合适吗……·宋斯年咽下最后一口牛奶,翻开试卷,抬头看了一眼沈晗,默默地想··别人的家长是在校门口接孩子放学,换到沈晗这里,是进他们学校来陪他——在高一学部走廊尽头的空教室里,带着外卖和一颗耐得住寂寞的心,陪宋斯年自习三个半小时。
其实现在住的地方比以前安静得多,沈晗起先也不想让他接着上晚自习,但他习惯了每天一分为三的时间表,也不想把作业带回家写,一来二去,便索- xing -把晚自习也挪到了这间空教室里,沈晗不上晚课的时候还能陪他到放学,哪里不会点哪里,有什么不会的题当场给他讲了。
他的耳机里放着那首百听不厌的民谣,是几个月前“迟暮”录给他的生日礼物,当时只觉得温柔好听,借着声音想一想心里那个人,现在他知道了声音的主人是沈晗,朝思暮想的这个人就坐在他前面的位置上,一伸手就能碰到。
·像做梦一样··这个梦有温度,起承转合处处完满,甜得不像真的——可做梦就都不好吗,从前最贪恋也最让他安心的暧昧关系搬进现实,轻松又自在,没有稳定关系带来的束缚,也无需考虑难能幸免的结束,他可以放任自己安于现状,享受梦里伊甸园般心心念念的甜……·这不就是他从前想要的吗。
他现在就可以走上前去,佯装出同对方如出一辙的自然和顺理成章,弯腰抱住他·沈晗非但不会拒绝,大概还会陪他演一演,伸手回抱他··算了……宋斯年收回思绪,在心底里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僵着不肯说破的人是他,沈晗这么对他是给他机会,他要是也这么对沈晗,就不叫暧昧了,叫耍流氓。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有两间卧室,沈晗原先想让宋斯年自己选,结果小孩子闹脾气误打误撞进了主卧,他便把自己的东西放到次卧了··宋斯年上学的时候,他抽空自己去了趟超市,把新家该买的日用品都买得七七八八,顺带拎回来一袋零食水果——尽管宋斯年现在的胃在他眼里娇气得很,该好吃好喝地温养伺候着,垃圾食品都不该纳入考量,但他一想到小年同学从前一天两顿白面包的日子,就总不自觉地往深里想,脑补出个小时候爹不疼娘不爱连零食都没人给买的小可怜来,于是被自己一番脑补弄得心软,不知不觉又买了一大袋。
好在理工生的理智还在,结账之前他还是对着胃炎忌口的医嘱——和他爸沈思学的叮嘱检查了一遍,确定这些东西宋斯年多少能吃··要不是时间有限,他其实还挺想去楼上服饰区转两圈,给自家小朋友买点儿穿的戴的,虽说宋斯年穿惯了黑白,连简单的图案装饰都嫌弃,大概也看不上他挑的衣服,但他每次看见宋斯年穿那一件单薄的黑色短袖,衣领都洗得有点儿褪色了,露出的皮肤没血色似的白,肩骨伶仃撑着衣服,就还是心疼。
他有时候会想,这么讨人喜欢的男孩子,凭什么在这么寡淡又潦草的背景布下长大呢——如果再早一点遇见,他一定会把宋斯年宠到天上去的··不过现在也不迟。
“网线装好了,早上忘了问你要买什么,就把我能想到的都买了,”沈晗打开门,指了指客厅另一侧的一组柜子,解释道,“那里面放了零食,想吃就吃,不过晚上饿了最好来敲我房门,给你煮夜宵,你那胃不能吃凉的……这么看着我干嘛,是不是又要问我怎么对你这么好了”·宋斯年一愣,被他戳穿了心思,耳根没由来地有点儿发热,还是嘴硬:“你怎么跟暴发户似的……”·“没,我一个人的时候过得比你还随意,六包一袋的泡面能吃一星期,有钱都懒得花,就放那儿,”沈晗笑了一下,伸手摸摸他的头,“但对你不一样,我就是什么都想给你——答应了养你的,说到做到。”
第38章 复合·“高中谈的女朋友来找我了……”·“她说想和好·”·——收到这两条消息的时候,宋斯年正在把一套试卷装进书包,手机放在书桌上,听见消息提示便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恰好整整齐齐排列着这么两句话。
“迟暮”发来的,这似乎是这个月对方第一次主动找他聊天··宋斯年的看完了,又抬头看了一眼房门的方向·门关着,不过沈晗就在他隔壁的房间里,直线距离不超过二十米,如果他想,要见到对方也不过是敲一敲门的时间。
这个人隔着二十米,两扇门,拿微信小号给他发这种话··平心而论,对沈晗这个传说中的初恋女友,他不心存芥蒂是不可能的——三年前无话不说的时候,就因为这位女朋友的一句话,沈晗和他断了来往,像是卧床久病的病人,日复一日住在在寡淡冰冷的病房,唯一的消遣是挂在天花板角落的一台老旧电视机,然而里某一天醒来突然发现,电视机没了信号,已经打不开了。
他还是能看见,就像置顶联系人的对话框还在那里——只是够不着,遥控器也不在他手里,不管多寂寞多心心念念,都只能远远地看一眼··只是那时候他太依赖沈晗,依赖到生怕对方真的不要他,网络那一线的缘分一掐就断,吵嚷过一次也许就是永别,于是他没敢抱怨,甚至没敢多问两句为什么,听话得自己都嫌窝囊,自动将“少联系”翻译成了“不联系”,乖乖地没有再打扰,将他们本该朝夕相伴的缘分原封不动地收起来放在那里,然后告诉自己,这只是搁置了,保存好了,不是断了。
·好过不自量力地追问,歇斯底里,老死不相往来……有点儿过了,但他当时确实这么想,毕竟人家是女朋友,自己不过一介网友,所谓无话不说也是单方面的,他依赖“迟暮”,“迟暮”对他却没那么多话题,更多时候只是耐心地开导他,或是听他说。
换言之,他对“迟暮”其实没什么情绪价值,该学会见好就收的··于是那时候他没多问,也没有再找过对方,除了父母离异那一夜实在情绪失控得厉害,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再下一次聊天就是三年后——今年一月的时候对方主动联系他,问他要不要加个微信好友的时候了。
也许那时候沈晗已经知道他是自己未来重组家庭的弟弟,才会这么突兀地又找上他,说自己已经和女朋友分了手……那现在呢,没头没尾地又提起这一茬来,是为什么。
宋斯年收拾完了书包,又拿过毛巾擦了擦半干的头发,心里将这句话默默念了几遍,直到十几分钟过去,才回了消息··一个问号··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如果换了三年前的宋斯年,同样是这么一句话,他大概连追问都不敢,只会违心地说一句加油,祝福他们。
然而现在他不仅敢打问号,还想开门去隔壁找沈晗,拽着衣领问问清楚,她找你复合你就打算答应吗——那我呢,现实里亲也亲过抱也抱过,网上说过不下百句的“爱你”,我算怎么回事。
对方倒是很快回了消息,不过内容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迟暮”问他,你觉得我该答应吗··宋斯年才洗了头,额发半干不干地垂在那儿,这时候恰好滴下一滴水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水珠将话里的“该”字放得大一圈,像给了答案的选择题,看得人心烦。
·然后他伸手抹掉了那滴水,放下手机,起身向房门口走去··绝大多数时候宋斯年是个很理智的人,这种理智表现在他总是明白自己在想什么、该做什么,并且能将这些认识落实成具象的东西,比如他每天一条雷打不动的朋友圈,再比如他精确到分钟的计划表。
但他一遇上和沈晗挂钩的事,就总容易丧失理智··甚至这一次,直到他敲开沈晗房门的前一秒,他都没有想好自己来找对方是为了什么,想问什么,又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他只是不想做一道已经圈出答案的选择题,仅此而已。
他以为这已经足够荒唐了,然而更荒唐的是房门打开,沈晗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既不是“你怎么来了”,也不是“大晚上找我有什么事”·这个人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把他让进房间里,问他怎么不把头发吹干,离高考还剩半个月,着凉感冒了怎么办。
然后青年翻翻找找地拿出个吹风机来,指了指自己的床,说:“过来,有什么事吹干再说·”·宋斯年也跟着愣了一下,先前满心的烦躁当头碰上这句话,突然偃旗息鼓了——还是那只电视机,等他好不容易熬到痊愈,冲出病房要去找断了他信号的医生兴师问罪,一推开门却正迎上对方满脸的关切,认认真真地问他病好了吗,天气转凉了,怎么不多添件外套。
“哦……”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依言走过去,在沈晗身边坐下来,沉默了片刻刚想开口,吹风机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响起来,咋咋呼呼的热闹,让他不得不闭了嘴。
风是热的,又燥又吵,他却在这人为的喧闹里一点一点平静下来,又自我凌迟一般回想起“迟暮”那几句话,出离理智地审视起来··沈晗对他总是温柔,就算语气吊儿郎当,碰到他的时候动作却总是轻柔,像是把他当成一件瓷器,生怕碰碎了一般,吹个头发也认认真真,怕风嘴磕着碰着他,拿远了慢慢地吹——于是这个过程被拉得很长,让他有所余裕,去想沈晗对他究竟是什么态度,进而揣测自己在对方心里,究竟是怎么个地位。
和“前女友”比起来,到底孰轻孰重··以前去沈晗学校的图书馆自习的时候,他其实见过这个人是怎么对待异- xing -同学的·外人面前的沈晗很像电视剧里才有的学长,阳光帅气,健谈,又有趣,走在路上身边悄悄投来目光的女同学不少,和人讨论问题时候也总能严肃的气氛变得轻松愉快,聊着聊着就解决了问题。
但他对女生还是礼貌,保持着略远于社交范围的友好,有一次在图书馆,他们的位置上被人留了小纸条,是沈晗某个学妹写下的联系方式,当时沈晗明明看见了不远处那个女生在偷偷观察他,却还是笑了笑,把纸条放到一旁,没有理会……他也见过沈晗和室友哥们儿聊天,那是另一种令人舒服的热闹,没那么客气,直来直去,却也和对他说话不太一样。
总而言之,沈晗待人好是好,却并称不上温柔·那天出馆的时候他还调侃沈晗,长得这么帅应该很受欢迎吧——对方也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有点儿贱兮兮地问他,终于肯承认我长得帅了,以前一直口是心非憋着挺累吧。
大概也是那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沈晗对谁都不错,却只对他特别,这个人所有能够窥见的温柔和心软,似乎都是留给他的··偏爱总是能给人得寸进尺的底气··吹风机停下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没有回头看沈晗,只是轻声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沈晗没听清,一边把长长的拖线往吹风机手柄上绕,一边问他:“说什么”·宋斯年这才转过身来,对上他的视线,把那五个字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你什么意思”·说完,却没有给沈晗反问或辩解的机会,像是从他走马灯一般的回忆里获知了无限的底气——尽管这些底气只够他平静地、条理清晰并且咄咄逼人地说这么几句话:“三年前为了她不跟我联系,现在又要为了她来试探了,沈晗,我不想问你对别人有什么感情,也没这个兴趣,我就是想问你,上次这么多网友唯独疏远我,这次身边那么多人唯独问我该不该同意复合……你什么意思”··沈晗是个聪明人,这一点他清楚的很,一旦这些话抛出来了,就是把他们之间最后那层自欺欺人的窗纱给揭开了,从此之后只剩下一扇清晰的透明的玻璃窗,对方的一举一动都看得分明,开与不开,全在个人。
这个问题之后万千的思索与考量,沈晗都是心知肚明的··然而他没想到的是,直到话音落下,沈晗都没有避开他的视线,眼底还是含着些许熟悉的笑意,没有一点儿心虚似的——然后这个人等了三秒,确定他问完了,又同样平和又条理清晰地回答了他。
“三年前,哦不,现在是三年半之前了,那时候只疏远你是因为你特别,现在只来试探你的意思,也是因为你特别……实话实说,我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女朋友,这就是个借口,至于我到底什么意思么……这个故事挺长的,得从三年半之前说起,你要听吗”·第39章 故事·“这个故事挺长的,得从三年半之前说起,你要听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宋斯年第一次发现,沈晗房间的光不是纯粹的白,也不是纯粹的暖黄,那种颜色介于黄与白之间,被玻璃灯罩切割成细碎又柔和的浅金色,水似的铺落下来,以至于现在分明是夜晚,光却照得室内仿佛清晨。
他看着沈晗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想着,这样的光真适合他,眼睛就像揉着碎金的宝石一样——然后他在这样荒诞的出神里点了点头,说你讲吧,慢慢讲··仿佛接下来沈晗要说的话不是什么他们之间不能提及的尴尬或经久的矛盾,而是一个长远的、适合在晴朗阳光下娓娓道来的故事。
这个故事要从三四年前,他们第一次在网上认识说起··“那年夏天我认识了一个小朋友,我十七,他十四,一个准初三一个准高三,照理说该被关起来好好学习,不过机缘巧合,我们俩都没大人管,- yin -差阳错地聊到一块儿了,”沈晗起身去放吹风机,然后在宋斯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似乎这样就能在两个人直接隔开些距离,让这个故事变得更遥远且有迹可循,“这个男孩子很可爱,跟我接触过的所有他的同龄人都不一样……我妈那边有几个比我小三四岁的平辈儿,男孩女孩都活泼,天真可爱的年纪,就他不太一样,小小年纪就深沉,老爱说些不太开心的话,起初我以为是装呢,后来聊多了才发现,他是真的不开心。”
·“我想着网络一线牵,缘分到了,就多听听他的故事,不然他一个人这么憋着,怪让人心疼的……于是就跟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儿就来告诉我,我听着。”
“后来就这么越聊越多,他也开始跟我分享一点儿不开心以外的事,比如哪天看见彩虹了,墙根儿底下的猫很可爱——然后我就想,他也很可爱。
那时候,怎么说呢,对他的感情就已经不光是心疼了,只是我自己没察觉,还是从早到晚地陪他说话,有时候夜里十一二点,我知道长身体的年纪,该让他睡觉了,却还是有点儿私心,想多陪陪他……”·“再后来……我就发觉自己不太对劲了,明明只是个网友,我居然想去见他,想一直对他好,一直陪着他——人家才十四岁,这是不是太过了点儿。
可我还是接着跟他聊,像上瘾了似的,甚至明里暗里旁敲侧击地问他,想不想谈恋爱,对爱情是什么感觉……然后他告诉我,不想谈,不愿意跟人扯上关系……再然后,我想着,也不能逼他,这么下去也不像话,就及时止损了。”
及时止损四个字落进宋斯年耳朵里,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小锤子,不轻不重地在他心口杵了一下,一时觉不出有什么,慢慢地才意识到疼,后知后觉的、细密而无处不在的疼。
后来的情节他都陌生,是他最迷惑又无可依托的三年里,沈晗那边发生的故事··“不过及时止损这事儿,说得轻巧,真做起来还挺难的,”沈晗说到这里,不太自然地顿了顿,自嘲似的弯起嘴角,“我骗他说是找了女朋友,我对象不让我跟他聊,所以以后得少来往,但为什么偏偏是他呢,又不是没有别的异- xing -朋友,怎么别人都没事儿,就是不让我跟一个同- xing -的、小我三岁的小孩子聊天呢……可是那么荒唐的理由,他还是信了,真就乖乖地跟我断了联系。”
“没有他消息的那几年里我每天都在后悔,尤其是刚断联的时候,高三下半学期,好几次模拟考滑铁卢,我爸都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二浩知道原因,也吓坏了,天天撺掇我把你加回来,就说是我跟对象掰了,又回头找你来了——其实他不知道,我们根本没删好友,只是不联系了。”
人称不知不觉变了,看客成了剧中人,每个字都是真的,却拼凑出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来··“不过我没想到,这个借口当时没用上,三年之后却用上了。
其实断联的那三年里我们见过一面,夏令营,有个学妹让我带你两天,当时说的是这小孩挺叛逆也不爱搭理人,但聪明,安安稳稳带到夏令营结束就行了·结果我一看,叛不叛逆我不知道,可爱是挺可爱的——结果又是机缘巧合,最后一晚我们散伙饭,我抽不开身,又怕你一个人在学校无聊,就把你带去了……”·“真心话大冒险,他们一帮没安好心的非让你喝酒,起哄归起哄,我总不能真让你喝吧……后来的事儿你也知道了,亲了一下。”
说到这里的时候,沈晗有点儿不自然地顿了顿,停下来,伸手摸摸宋斯年的头发,抱歉地笑了一下,认真道:“那还是初吻吧……其实这件事我一直想跟你道个歉,就是没找到机会,现在肯原谅我吗”·“你接着讲……”宋斯年转开视线,面无表情道,“等会儿再说。”
这小孩儿可能不知道自己害羞容易上脸,耳朵薄,一红就跟要滴血似的·沈晗默默想着,没有戳穿他,继续道:“嗯,刚才说哪儿了,亲了一下……当时的感觉就是小朋友嘴唇软软的,吓懵了凶我的样子挺可爱的——行啦,别瞪我,说正经的还不行么……”··“其实当时我不知道是你,毕竟以前你在网上聊天的时候那么可爱,什么话都跟我说,哪看的出来现实里那么高岭之花……我是真没认出来,否则那天晚上你要哭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只问你吃不吃冰淇淋了。”
“起初我总是想忘了你,怕自己陷进去了出不来,却一直后悔的要命,更别提忘了……后来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也快忘记这件事了,却又刚好知道了我爸要再娶,和陈阿姨聊了聊,聊到你……当时在电话里听着就觉得不太对,怎么这些经历都有点儿似曾相识,结果挂了电话仔细一想,都是你三年前跟我说过的事儿。”
“那天晚上我试了很久密码,弄到很晚才登上以前不用了的那个qq号,本来是想再和你聊聊天,怕你乍一知道……知道陈阿姨要嫁给我爸,心里不高兴,该提前探探口风——结果一看到你当时发给我的那条消息,我就忘了。”
憋得眼眶通红都不肯松口的话,却主动告诉了三年不联系、本该对他有愧的网友,还是那三年里,他唯一一次开口,自己却没有及时看到,没能好好地安慰他……沈晗能一口气从三年前讲到三年后,却独独过不了这个坎,宋斯年那句“谢谢”悬在他心头,早成了晨昏暮醒的一把刀。
他梦见过无数次自己回到过去,在那个晚上看见了宋斯年发给他的消息,把身形单薄的小少年抱进怀里,安慰他,告诉他没事的,爸爸妈妈离婚了没关系,自己会一直陪着他……·沈晗低下头,还是略过了这一段,在心里想着等会儿该一起道个歉,是死是活都随宋斯年发落——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当时我想,爱怎么怎么吧,我就是喜欢他,就是想陪他过一辈子……我们都这么有缘了,兜兜转转都没能绕开,我再松手就是跟命过不去——”·“小年,你是我命里的宝贝,绕不开的。”
之后的故事宋斯年都知道,哪怕不知道,那些惶惑与不解也在这句话里有了答案,至于别的,关于他们后来为什么那么暧昧、沈晗为什么一直不告诉他自己的身份……也许已经无关紧要了。
因为喜欢他··宋斯年抬起头,恰好对上沈晗的眼睛,又慌乱地转开了视线——这不是沈晗第一次说喜欢他,从前暧昧也好玩笑也好,多少都说过几次,然而唯独这次让他彻底乱了思绪,连对方的眼睛都不敢看了。
他看着沈晗身边指示灯闪烁的笔记本电脑,壮胆似的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原先气血不足似的泛白的嘴唇便陡然红起来,有点儿疼——他在细微的疼痛里堪堪清醒过来,扯了扯嘴角,轻声说:“你先道歉……”·“嗯,”沈晗听见他说话,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温柔地笑了笑,“对不起宝贝儿,让你受委屈了。”
宋斯年还是不看他,声音闷着点儿潮气,不受控制地有些抖:“知道了,原谅你了……”·坦白局,表白心迹的场合,他明明想好了说辞,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先前咄咄逼人的劲儿仿佛在这个漫长的、一字一句都与他有关的故事里耗尽了,让他觉得该说一点儿什么同样认真的话,或者好好地回应对方的感情,也确实有了答案,但话到嘴边,还是退却了。
沈晗似乎还在看着他,等他的下一句话··“我知道了……”他斟酌了半天,还是只闷闷地重复了一句——然后顾左右而言他道,“困了,床挺软的,今天晚上留在你房间里睡行吗”·第40章 臆想·沈晗的头发有点儿卷,天生的,这件事宋斯年一直都知道。
他印象里的沈晗是个挺干净的青年,不是说他多洁癖,身上裹薄荷味儿或者房间一尘不染,相反很多时候这人活得挺随意,也就对他经心;也不是说他文质彬彬带书卷气,沈晗成绩是好,但不安静,相处时候甚至自带热络场子的功能,是那种该站在人群中央、不说话也满身阳光的人。
但他就是干净,从衣柜里随手抓出的卫衣运动裤,穿在身上简简单单,头发抓两把露出额头,轮廓清晰,五官俊朗,笑起来明亮又帅气,浑身上下没什么夸饰,站在那里却总有种让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不由得心生亲近,如果电梯四个角都站了人,就会走向他的方向——这样的干净。
身上的味道也干净,清涩回甘的柑橘味儿,揉着沉稳的松木香,前者是沈晗的沐浴液味儿,后者是他衣柜里挂着的熏香球··刚认识的时候宋斯年以为这是混合男香,还觉得这人花里胡哨,闷骚得厉害,后来慢慢地才知道错怪了人家,沈晗长了一张偶像剧男主的脸,生活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理工生,不仅长情且痴情,还对自己的衣食住行十分不拘小节,连那个熏香球都是沈思学执意让他挂的,搬到这里他也还是带着。
以前宋斯年分析沈晗这个人,总是想他的- xing -格如何如何,或是他怎么看自己——现在沈晗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这些问题隐约有了答案,像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安心之余,才有了关心对方其他方面的余裕。
比如沈晗那一头卷毛刚洗完,乱蓬蓬的有点儿炸毛,也没沾发胶发蜡的时候,看起来蓬松又柔软,像是什么大型犬的尾巴,摸起来手感应该很好··再比如这个人的轮廓真是好看得挑不出毛病,只是躺在那里,被窗帘外的一点儿微光勾出个隐隐约约的轮廓,都让人心动。
宋斯年是真的心动了一下,那种心口一慌,回过神来摸着胸口才发觉自己心跳加速的心动··这是他喜欢的人··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同一张床上,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五月过半的天气,两个身高腿长的男孩子挤一张床,也省了盖被子,次卧床就这么一点儿大,他动一动胳膊就能碰到沈晗,倘若再翻个身贴近一点儿,大概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他不确定沈晗有没有睡着,这样出格的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偷看人家睡觉就已经够不对劲了,他要是再趁人之危偷偷摸摸地干点儿什么,和耍流氓有什么两样。
·虽说他和沈晗站在一起,身高差体型差摆在那里,大概不会有人觉得他是主动耍流氓的那一方··他想到这里,思绪便不自觉地发散开去,又想起沈晗的身材来——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沈晗腰腹上的肌肉他摸过无数次,也早知道这人穿衣显瘦,遇到他之前是个三天两头去健身房、每晚定时夜跑的主,根本没有外表那么阳光明朗甚至人畜无害。
然而现在沈晗表过白了,再想到这些话题,他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就不仅仅是对方的腰摸起来有点儿硬,或者要是替他去考引体向上能拿满分,这些天真且平和的话题了……·其实几年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似乎喜欢同- xing -的时候,他还迷茫过一阵子,尽管凭着天生的早慧和理- xing -,这种迷茫没有转变成焦虑或是困扰,但在他上网搜索相关信息的过程中,还是受到了不小的震撼——倒不是震撼于所谓的- xing -取向认同或不认同,他对自己向来十分认同,也不太在意无关的人是否认同他……·但还是有些与- xing -相关的科普,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当时他还只是惊讶,然后本着“自己迟早得了解”的想法,客观地、理- xing -地了解了一些有关的知识——毕竟那时候他和沈晗也只是网友,连照片都没见过,不会想象得那么深,看过的东西留在脑子里,却也不会花过多的时间去回想。
但新世界的大门始终为他敞开,带来的影响就是在他见过沈晗——初三毕业那年,夏令营里短短几天的缘分——之后,也许是因为这人亲了他,又或者只是单纯地觉得对方和自己想象中的“迟暮”很像,他偶尔会做一些以沈晗为主角的,旖旎且暧昧的梦。
有了知识的铺垫,这些梦,都异常具体,且真实··不过也就这么寥寥几次,尤其是和沈晗住在一起之后,也许是见得多了,他反而不会梦到太过分的剧情,更多时候止于亲吻——尽管醒来之后他还是不好意思,看见沈晗本人的时候脾气就格外差些,走两步呛一句,总把青年弄得一头雾水。
现在想到这里,他又久违地想起“新世界”的知识来,偏偏思绪混杂,一边又隐晦地想到了对方分明的腰腹肌肉……他一愣,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大脑过载的滋味,“轰”地一声,耳根就烫了。
有时候想象力太强,或是记- xing -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可他一边腹诽着自己没出息,一边却还是遵从本能,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借着窗外那一点儿微光,认认真真地打量沈晗的脸,睫毛似乎很长,鼻梁高挺,略微张着嘴,嘴唇看起来很好亲……·他看着看着,又出神地想,他们现在又是什么关系呢。
一晚上的坦白局,对方已经把心思放到了台面上,话里话外那句“我爱你”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他自己呢,留下来一起睡当然不会是因为沈晗的床软,现在这么小姑娘似的偷偷看人家,也不会是闲得失眠……·说暧昧,似乎已经远远超出了那条线,但倘若说已经是恋人关系,最关键的流程却还没有走——更何况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个流程不是可有可无的过场,“喜欢”二字从宋斯年嘴里亲口说出来之前,他们始终不算真的交往。
有实无名··他不太想去考虑这个问题,至少不是现在,就算看起来万事俱备只欠他点头了,他还是说服不了自己——以前他以为,原因十有八九是不确定沈晗的心思,如果能用自己的办法试探出对方心里他的位置,别的都不是问题,但现在不用他试探,沈晗都把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了,问题也还是没有如他所想一般,自然而然地解决。
十有八九——剩下的一两成,关于他- xing -格里对稳定关系的不信任,他对长久陪伴激情耗尽后无疾而终的恐慌,或者创伤……依然不能一笔带过。
迟早得逼自己做个选择,但至少不是现在,或许得等他真的平静下来,找个时间,用他习惯的方式,用纸笔和逻辑思维将因果条分缕析地列出来,然后理智地分析评判,说服自己……也许等到高考之后,盛夏的某一天,或是明天下午那几节接连的自习课。
不过“有实无名”这个说法,却不知为何,很合他的心意··都有实无名了,再得寸进尺一点儿能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迟早是他的人……宋斯年这么想着,略微撑起身子,往沈晗那边挪了些许,然后低下头,做贼似的碰了碰对方的嘴唇——尽管他内心坦荡,烧得一片空白。
他还是单纯,碰一碰嘴唇便心满意足,然而对方却没给他浅尝辄止的机会··本该睡着的人不知为何还醒着,在他打算起身离开的前一秒伸手揽下他,动作温柔又不容置疑,将他摆弄成个尴尬又暧昧的、与自己面对面相贴的姿势——宋斯年一惊,几乎是整个人压到了他身上,额头贴着额头,沈晗的呼吸就落在他嘴边。
“这次我没喝醉·”他听见对方低声说··宋斯年紧闭着眼,不敢看他,半是尴尬半是害羞,又贪恋着不肯挣扎·想象中更深的亲吻没有降临,沈晗似乎也没有趁机对他得寸进尺的意思,只是看他紧张,安抚似的又蹭了蹭他的嘴唇,手臂交叠,以一种圈占意味极明显的方式搂着他的肩颈——太近了,连心跳声都难分彼此。
沈晗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他,过了许久,又问:“想好了吗”·说得含糊,寥寥几字指向的意思却明白·宋斯年僵着脊背,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沈晗说话时候嘴唇开合,气息扑落在他嘴角,牙膏浅淡的味道都甜得他心痒。
他说不出话,只能紧闭着眼,摇了摇头··“那就接着想,”沈晗也不说什么,摸了摸他的头发,又顺着后脖颈往下,顺着脊背轻轻地摸,像在安抚什么小动物,“我等你说。”
他太喜欢沈晗这个样子了……·宋斯年闷闷地“嗯”了一声,被他摸得受不了似的,本就僵硬身体更加绷紧了,沉默半晌才伸手去抓他的胳膊,语气别扭,带着点儿强装出的恶声恶气,声音却已经哑了:“你别摸了……”··第41章 缘分·少年的身体是烫的,骨架单薄,压在他怀里一点儿也不重,只是硌得慌,他的手顺着宋斯年的肩胛骨一点一点地摸,每移动一寸,怀中的人就战栗一下,喉咙底里发出猫似的“咕噜”声,闷闷的,像克制的呜咽。
宋斯年让他别摸了,松手,嘴里这么说着,却丝毫没有挣扎反抗的意思,僵硬的脊背渐渐软下来,没了脾气似的一歪脑袋,脸埋进他颈窝里,脸颊蹭着脸颊,是热的··人都向往美的东西,沈晗也不能免俗。
他每一次看见宋斯年害羞,或是像现在这样被他欺负得浑身发软,便忍不住得寸进尺——即便他现在看不见,却也能想象出小孩子耳廓通红、眼底缠着雾气的可爱样子。
宋斯年这个人,看起来多冷淡又恶声恶气,都不过是一层壳,卸下壳来还是那个内里柔软的小孩子,满心满眼都是喜欢他,自己还不知道……这样的柔软他见过多少次,依然觉得金贵又鲜活,越看便越喜欢。
小孩子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惯常发冷的手现在温温热热,手心还有些烫·他终于收了胳膊,拢住宋斯年的手十指相扣,又不那么正经,松松地抓着垂在床上··要是能让他的手一直这么温热,就这样牵下去,也许也不错。
零点过半,月亮慢慢悠悠地爬进他窗里,隔着棉麻质的浅色窗帘,毛茸茸一团白光·于是他能模糊地看见怀里人的轮廓,那一条胳膊白得突兀,细伶伶的手指缠在他指间,略微蜷着,一握就能弄碎似的。
手的主人慢慢放松下来,挡不住困意,已经要睡着了,姿势有点儿好笑,就这么趴着,一半身子压在他身上,另一半陷进床里,手臂伸长了搭在他身上,倒像是搂着他··有篇推文说,情侣一块儿睡觉要想保持甜蜜,就得有一方醒着,否则两个人眼睛闭上,要还是缠缠绕绕搂搂抱抱地睡,梦里总要打起来,第二天睁眼一看,床是床被是被,心上人已经翻去了另一侧床边。
翻不翻他不知道,毕竟跟宋斯年同床共枕那么久,有肢体接触的睡还是第一次·以前挤在吴安南路那张小床上的时候,逼仄得翻个身都勉强,宋斯年也总能找到办法跟他保持距离,自始至终不碰到他——至少现在他看着宋斯年睡觉的模样,就觉得心满意足,觉得要是能让他好好睡一晚,自己通宵到天明也无所谓。
爱情使人头昏脑胀,违背生理机能··这让他想起一件陈年旧事来·确实是陈年旧事,微不足道的一小段经历,他从没对谁提起过,自己也快忘记了——其实在初三夏令营之后,他和宋斯年还见过一次。
当时离夏令营过去将将一年,他爸沈思学在一家培训机构上课,替人打工的,从托管到奥赛班什么都上,一天到晚也回不了家,他那时候大一刚结束,折腾了一年总算闲下来,隔三岔五地也会去替他爸盯盯班,上两节课,不拿工资,就是让沈思学休息一会儿,不用那么连轴转。
那年夏天很热,培训班的空调好一阵坏一阵的,总是开在十六度,冷气呼啸着吹半个小时又停下,温度一点一点回升,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有个教室的人格外多,似乎是个什么奥赛竞赛班的试听课,面向初高中生开的,统共上了不过五六次,大多数孩子也不是奔着学习来的,有些还有家长陪着,手机也不知道静音,一堂课下来效率寥寥,后来索- xing -改成了当堂做题,临近下课时候对一对答案,有问题的自己留下来,去找沈思学讲题——也有找他的,不过都是些高一高二的女孩子,题目也读不通,非要缠他半个小时。
·就是这么个玩笑似的班级,居然也有认真的孩子——不是态度认真,而是他做出来的试卷总能将近满分,偶尔有几道不会的,也是因为学校的知识没教到那儿,他能自己想出些思路,再去找沈思学一点一点掰扯,直到弄懂为止。
那可是奥赛题,对一个高一的孩子来说,已经很晦涩了··他见过那个男孩子两次,第一次是下午的课,教室闷热,窗外蝉鸣,教室后面将近一半的学生都趴下了,这个小少年却还坐得端正,不骄不躁地做那张试卷,从第一题到最后一题,做完大概还检查过一遍,试卷“哗啦哗啦”地翻了两回,脆生生的,在教室里突兀地响。
当时他坐在教室角落的空位上,斜前方就是这个男孩子,便百无聊赖地观察人家做题,发现这孩子不简单,这么一路看下去,选择题似乎都是对的··结果一张试卷做完也检查完,还没等他找到机会夸夸对方,就看见这小孩干脆利落地一合笔帽,回头看了一眼时间,转身便趴下了。
他瞥见小少年的脸,觉得眼熟便又多看了两眼,既远也近的记忆缓缓回溯——然后他想起来,这小孩他认识,叫宋斯年··按理说以他的- xing -格,再见面也是缘分,总会自然而然地找人聊两句,但当时他们之间的“缘分”实在有些尴尬,亲过一次不说,还有请他吃冰淇淋的那一茬……他直觉觉得宋斯年不会想跟他再见面,闲聊也是尴尬,便没有自讨没趣。
那天下课前五分钟他提前走了,没让宋斯年看见他··这是第一次··第二次是补习班快结束的时候,他还是来替沈思学盯班,不过当时教室里多了一个女老师,比沈思学这个好好先生有脾气得多,听见家长手机一响就皱眉瞪眼,也不准学生在课上睡觉。
当时宋斯年看着一身黑、戴个棒球帽,一副目中无人的冷淡样子,倒也不给人添麻烦,说不让睡便真的没有趴下,做完了试卷便安静地低着头,想没做出来的题——最后一题,要用他还没学到的不等式规则做,没有头绪也无可厚非,他一整题都空着。
沈晗默默地观察了他一会儿,难得尽了一次补习老师的义务,找了张白纸,把那题的答案和解析清清楚楚写了一遍,还有些涉及的知识点——幸好他高中毕业没多久,这些知识都还大概记得。
他还是提前五分钟走,离开之前路过宋斯年的桌子,顺手把那张白纸给了他··这件事实在太平静了,两个人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眼神交流,像是他们之间那个漫长故事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过桥——他能想起这件事来,还是因为前两天他给宋斯年写答案,对方拿到纸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这个感觉有点儿似曾相识。
·不过他也不打算再多解释了··久别重逢两次,兜兜转转还能走到一起,连父母都帮了忙……在世间稀缺的缘分里,他们这样的,大概算是月老格外关心,缠了密密匝匝的红线了。
“小年,”他偏过头,看着早已睡熟的少年,嘴角扬起个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弧度,轻声感叹道,“我们是不是很有缘……”·他不会再松手了。
第42章 赖床·宋斯年其实不是个多喜欢赖床的人··相反,多数时候他总能理- xing -地克制自己的情绪,包括困倦懒惰,包括起床气——原因很简单,没有别的什么人会来替他分担这些糟糕的情绪,他得自己消化,怎么想都不太值得,纯属自找麻烦。
于是久而久之,他已经渐渐习惯一醒来就起床,并且平静且面无表情地度过一个早上·尽管睡醒后的那几十分钟里他的思维都十分迟滞,清晨第一缕阳光也唤不醒。
和沈晗同住之后,这种迟滞偶尔会转变成懒散的烦躁,但他也不觉得这叫起床气,毕竟那时候他看见沈晗,十有八九都会觉得烦,甚至在他完全清醒的时候,这种烦躁还会变得更加直白些,两个人日常的相处吵吵闹闹,绝不只是沈晗一个人的“功劳”。
一分钟都不会多睡,更遑论赖床——以前他以为是自己具备了良好的自我管理能力,既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会给自己添堵,然而直到今天他才突然意识到,闹钟一响就能起床的人,有时候不见得是自律,也许内心深处也不想离开舒适的床被,只是经年独处,身边没有人能撒娇罢了。
沈晗起得向来比他早,从前还住在吴安南路的时候,这个人会比他早起一点儿,下楼去替他买个早餐,从包子油条豆腐脑到新出炉的红豆面包,一周一换不会重样,然而自打那次他犯了胃病之后,他就没再见过拿塑料袋装着的即食早餐了。
他在闹钟响之前就已经醒了,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刻起床,只是磨磨蹭蹭地翻了个身,依然闭着眼躺在那里·思绪是缓慢的,从梦里一点一点回到现实,顺着鸡蛋面和炖排骨的味道——排骨是昨晚沈思学送来的,分量多了没吃完,热一热正好当作早饭的配菜。
宋斯年对时间总有种比常人精确的直觉,偏差通常不会超过五分钟,哪怕不睁眼,也能大约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醒盹——六点十五,沈晗再过五分钟就会进来叫他起床。
时间似乎又拨转回几个月前,那时候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想到“迟暮”,打开手机发一条“早安,想你”,现在几个月过去,晨昏蒙昧的时候,他还是先想到沈晗。
几分钟后有人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他床边··“起床了,”对方揉了揉他的头发,俯身凑到他耳边说,“面放久了就不好吃了,快起来·”·以前沈晗叫他起床可没那么温柔,就算有那个耐心替思维迟缓的小孩子穿衣服,嘴上也总是挂着调侃,蓄谋气醒他似的。
以至于宋斯年乍一被他这么好脾气地哄着起床,还有些无所适从——但这样的温柔他大概在梦里窥见过千万次,才会在理智都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放任依赖的本能自作主张。
他的第一次赖床无师自通,动作自然地伸手圈上对方脖颈,将原本就暧昧的姿势变成个别扭的拥抱,然后贴在他耳边小声嘟哝了一句,困··沈晗没有防备,被他这么偷袭似的一揽,险些直直压到他身上,连忙伸手撑了一下床,没忍住轻轻笑出声来:“大早上的,玩儿那么刺激。”
话出了口他才觉得不太对劲,这个时间点配上这个形容词,似乎隐隐指向某种不合时宜的旖旎暗示·幸好宋斯年没有深究,只是不情不愿地歪了歪头,让这个别扭的姿势变得合乎情理些,又嘟嘟哝哝地在他耳边蹭出来一句,不想起床,没睡够。
·向来冷淡自持的人突然黏糊起来,就像是总趴在他家墙头上打瞌睡的猫,平常一见到他就转身离开,碰也不让他碰一下,现在却主动一跃而下,跑到他腿边来撒娇打滚,一边软软地叫唤,要他伸手摸摸……·沈晗被他这么一通撒娇弄得晃了神,一时间忘了自己来叫人起床的初衷,手臂撑着床借力,就这么纵容地任他抱了许久——直到六点二十分的闹钟响起来,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心底里暗暗调侃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一边在越来越响的闹铃声里偏过头,亲了亲宋斯年的侧脸,失笑道:“该起床了……”·宋斯年还是不动弹,又嘀嘀咕咕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他只零星听见了几个字,语气有点儿委屈,像是一句闷在心里、又无意走漏了风声的控诉。
“说什么”沈晗问他··“我说……”宋斯年的脸贴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刚睡醒没多久,还带了一点儿鼻音,听起来说不出的委屈,“以前早上你都会说想我的……”·沈晗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意识到他指的是网上聊天的时候,自己每天早上都会用“迟暮”的账号发一句“早安”,附带两句黏黏糊糊的情话,还有个憨里憨气的狗狗表情。
“好的嘛,怪我忘记了,”于是他拍拍宋斯年的胳膊,略微直起身子,同他拉开些许距离,又将他们从前暧昧的消息照模照样念了一遍,“早安宝贝,想你了,爱你。”
说罢还不忘学着表情包里那只毛茸茸的大型犬的样子,一歪头,给了他一个爱的wink··真是为了讨好喜欢的人,什么丢脸的事都干得出来……他心里这么默默想着,脸上却还是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笑意,又伸手捏了捏宋斯年的脸,给他下最后通牒:“满意了吧——满意了就快起来,知道你爱吃泡软的面,但你再磨蹭几分钟,那就是粥了。”
宋斯年直直盯着他,那双墨玉似的眼睛里情绪复杂,不知在想什么——就这么沉默着看了许久,久到沈晗都要忍不住问他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了,他才移开视线,一扭脸,“噗”地轻轻笑了一下。
·“你和那只狗挺像的,”然后他带着冰雪初融的笑意,别过脸,强忍着笑意,状似认真地评价道,“尤其是眨眼的时候·”·沈晗以前其实不会做饭,厨艺巅峰也就是在煮泡面里磕个鸡蛋,还得小心翼翼地两只手磕,以免一不小心掉进去一片蛋壳。
不过作为一个上能拿满绩,下能精通小学奥数题,从小背负着万千光环长大的优秀青年,他还是在沈思学的教导和网上五花八门的菜谱熏陶下,逐渐学会了怎么好好地打一个蛋,以及用这个蛋做出一些味道不错的东西——比如西红柿炒鸡蛋,比如水蒸蛋,再比如,今天这碗平平无奇又暗藏玄机的鸡蛋面。
面是南方的细挂面,鸡蛋打得半散不散,出锅时候恰好软嫩,佐了一小把青菜,调味只用简单的生抽和糖——不过今天下面时候他突发奇想,把水换成了排骨汤,还特意本着严谨的科研态度给沈思学发了条消息,问他排骨汤和鸡蛋放一块儿会不会翻车。
几分钟后他爸回复他,下了半辈子厨房,自己也是头一次想到这个问题,不过可以参考骨汤底的火锅,至今没听说过有人因为涮了鸡蛋进医院的··他把这话原封不动地给宋斯年讲了一遍,然后有点儿忐忑地补了一句,所以你觉得有问题吗。
“鸡蛋一般不用涮这个词,不过火锅里可以放温泉蛋……”宋斯年一贯说话的方式是有问必答,并且条理清晰,分点作答,说完半句又低头吃了口面,才继续道,“没什么问题,挺好吃的。”
沈晗总算松了一口气,然而还没来得及沾沾自喜,又听见对面的小朋友说:“但是我怎么下过厨房,也没想过这种问题……正常人应该都不会想。”
“我那不是怕你的胃不好,吃出什么事儿吗,”沈晗倒是没在意他明里暗里的嘲讽,自己那碗吃完了,就撑着下巴看宋斯年吃,一边看一边感慨,“看样子我挺有做饭天赋的,头一回看你吃那么多。”
放在以前,宋斯年大概会瞪他一眼,当场放下筷子说他想多了,没这回事——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他家冷漠暴躁的小年同学给顺好了毛,脾气也比从前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甚至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一刻宋斯年抬头看他的时候,他甚至在那双干净的墨色眼睛里,看到了些许罕见的温柔意味··“嗯,很好吃,”然后他听到宋斯年轻轻地说,“一直做给我吃吧。”
面条泡软了,恰好是他喜欢的口感,鸡蛋牵扯出丝丝缕缕的蛋花,裹在热气腾腾的面汤里,明明不是什么珍馐佳肴,但他这么一口一口地吃着,却不知为何,产生了想抱抱沈晗的冲动。
很久以后他还是会记得这个清晨,记得刚刚过去的晚上——关于坦白局,遥远的故事和情到深处的口是心非,暧昧昏沉和对方的体温,棉麻窗帘,毛茸茸的月亮,光怪陆离的梦,第一次撒娇赖床,蓄谋已久的拥抱,渐渐变响的闹铃声和那首百听不厌的缓慢民谣,清晨的太阳,还有这碗浮着星点油花的鸡蛋面。
当然,还有沈晗··第43章 安全感·新家在学区里,离宋斯年的学校很近,以往早上沈晗都是陪他一起走到校门口,再步行去自己的学校上课·不过今天他有事,临近结课,得去趟另一个校区的实验室见老师,学校在城市另一端的郊区,公交地铁都不太方便,便索- xing -开了车,载宋斯年一程。
坐进沈晗车里的时候,宋斯年低头系着安全带,又冷不丁想起清晨时候的某一幕来··沈晗平常说话的语气总是明朗的,尾音略微上扬,好像身边总有什么让他高兴的事,让人听着听着,便想起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的天气来,哪怕他在讲一道最严肃的题目,或者讨论严谨的学术问题,语气都不会因此变得沉重,反倒能让难题变得鲜活自然些,不那么死气沉沉。
嗓音是好听,可就像太阳温暖归温暖,总还同世人隔着难以丈量的距离——有时候沈晗给他讲题,他也会觉得这个人说话天生让人心生好感,但最让他贪恋的,还是沈晗弯腰凑近他的时候,嗓音低沉下来,温柔又耐心地只对他一个人说话,有时候是低声说些什么逗他,也有时候拿他没办法,纵容地咬耳朵哄他。
·像是十几分钟前,被他耍赖强当作抱枕的青年低头亲他一下,一点一点抚平他无理取闹的小脾气,纵容得不像话……·他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沈晗——对方没有察觉他的小心思,正在熟练地倒车出位,倒是从后视镜里注意到他的目光,弯起眼角朝他笑了一下。
宋斯年一愣,下意识转开视线,怀着些许微妙的做贼心虚,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走路都不过十分钟的距离,开车只会更快,沈晗在校门口停下的时候宋斯年垂着视线出神,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他停车等红灯。
“小年……”沈晗见他没有动静,还以为是这位小朋友昨晚折腾到半夜,现在到车上补觉来了,刚想调侃两句,一转身便正对上宋斯年直白又若有所思的目光,不由得愣了一下,“怎么了”·“问个问题……”·“嗯”·宋斯年看着他,似乎在斟酌什么,犹豫片刻才道:“以后你找了女朋友,也会对她这么好吗”·大概是道送命题。
沈晗一时分不清他是在调侃自己昨晚那句“前女友找我复合”,还是真的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比起这些,他还是更关心宋斯年快要迟到了——闻言上下打量他一番,煞有介事地正话反说:“会啊,我对喜欢的人一向很好,你不是知道么……”·车厢明明不大,但驾驶座和右后位还是隔着些距离,让他不能一伸手就够着对方——宋斯年似乎没有想到他能这么回答,听完这话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下意识想针锋相对地调侃回去。
沈晗却在他开口前低下头,笑了一下,眼睫下色泽浅淡的眸底晃动着不言自明的深情,语气是与先前截然相反的,罕见的认真:“逗你的,我只对你一个人好·”··说罢,他从口袋里摸出个透明的塑料小药盒,抛进宋斯年怀里,解释道:“胃病的药,白色的泡水喝,上午十点,红黄那颗午饭后两个小时吃,送服都用温水……你现在也喝不了冷水,行了,上学去吧,别多想。”
宋斯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盒,欲言又止地点了点头,还是下车走了··沈晗摇下车窗,靠进驾驶座里,还是像往常一样,一直目送他走进校门才收回视线——不得不说,宋斯年有他高中时候的影子,面对迟到依然处变不惊,被校门口执勤的老师拦下来,还能冷着一张脸解释两句,让人放行。
大概任谁也看不出来,这么个处变不惊的高岭之花似的男孩子,心里有多缺乏安全感……·他沉默地停了许久,直到早自习的预备铃响起来,校门口最后几个匆匆跑来的学生都没了踪影,才默默地拧了半圈车钥匙,调转车头——在过去断断续续两个半年的相处里,他其实想过很多次,到底应该怎么对宋斯年,才能让他放下戒心,不像个留有创伤的孩子一样,安全感残破不堪,竖起满身的刺来抗拒外界可能的接触。
即使那些接触是良- xing -的,善意的··思来想去,答案似乎也只有一个,就是加倍地对他好,至少让他在自己身上有所贪恋,能安心地暂时卸下防备……他希望宋斯年能少顾虑一点儿,不用想那么多,也不用去考虑稳定关系里那些不太好的结局,全心全意地相信他——这样的想法三年前他就有,只是当时太过理想,总觉得自己能无所顾忌地一辈子对他好,对方什么也不用想,只要相信他。
但平心而论,这种盲目的自信其实很幼稚——于是他险些弄丢了喜欢的人··所以现在,比起希望做出改变,他还是更希望宋斯年能真的开心,至于剩下的努力或是等待,可以全然由他给出……连蒋浩都问过他,为什么能这么有耐心,明明是个破镜重圆的剧情,怎么四五个月了还在暧昧。
他心里是有答案的··这个答案说出来会很矫情,也许最后也未必能实现,人终究是理- xing -又不那么理- xing -的动物,感情受化学物质支配,总会有新鲜感消失殆尽,浪漫回归一地鸡毛的时候。
他也不会像几年前那样,愣头青似的认为爱情非黑即白,只要他想就能走到最后,要大张旗鼓地弄到人尽皆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个答案,能让宋斯年知道,其实就足够了。
拐弯后有个长达两分钟的红灯,他去得不凑巧,黄灯恰好转红——便给了他些许短暂的时间,能拿过手机来给宋斯年发一条消息,补上先前没有说出口的话··“我第一次为了别人学做饭,第一次照顾别人,也是第一次喜欢上别人。”
“如果没有你,我就是个母胎solo,从头到尾兜兜转转,只喜欢过你一个人,你不要我的话,我这辈子都只能孤独终老了·”·“我觉得能遇见你,从头到尾只喜欢你,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这种幸福是你给我的。”
“别想太多,我真的只想对你一个人好,也会一直对你好,越来越好·”·第44章 向往·同大多数考生相比,宋斯年其实从未尝过“被学习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滋味,也许因为他聪明,理智,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比旁人更多的事,又或者只是因为他犟着一口气,像棵不太服输的苗,闷头长给别人看,按着日升日落与自己的规划,一步一个脚印。
但高考一天天变近,黑板旁那块简陋的倒计时纸板牌一天天地翻,等到开头的数字从二变成一的时候,他终于还是尝到了些许迟来的紧张··紧张里掺杂着些许兴奋,像跑了成百上千天的一场马拉松,终于看到了终点模糊的红线。
他原本就沉默的校园生活变得更加沉默,与周遭同学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一天到头都不会有什么交流——因为他不交作业,不习惯与人闲聊,从前的交谈也仅限于最基本的沟通,而身边的沟通对象在高考的宏压下,也渐渐变得越来越沉默。
每个人都在熬,熬过最后的十几天,或积极或消极地熬一个结果··宋斯年大概属于积极的那一类,至少他临近高考,也没有什么紧张或焦虑一类的负面情绪,依然按部就班地复习,只是时间变长了——以前在学校复习到晚自习下课,也很少把作业带回家去写,然而现在哪怕白天安排得满满当当,他也还是会带些文科的课本回去,背一背考试范围里的课文。
·于是除了吃饭和上下学,他每天同沈晗接触的时间也只剩下抽背课文的半个小时——尽管他觉得晚上一起睡也不是什么问题,偶尔心绪涌动些,折腾到困也就安稳睡了,但毕竟临近高考,沈晗出于成年人基本的责任心,以及热恋中青年良好的自我管理意识,还是咬了咬牙,没答应这个隐含着万千可能的提议。
他说这话的时候,宋斯年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下,问他,那索- xing -连抽背课文都免了吧,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容易擦枪走火··“那不行,课文是课文,”沈晗看一眼那首要背的诗,卷起他的课本,又慢慢地展开来,靠在椅背上煞有介事地说,“我得对你的成绩负责,既然你选择了我,那我就要从一而终地替你抽背课文。”
我选择你只是想趁机独处一会儿·宋斯年默默想着,突然觉得冠冕堂皇要求沈晗替他抽背的自己挺过分,人家公事公办,自己却满怀私心——毕竟这玩意儿他也不是记不住,比起机械地背诵,还不如抽空默写两遍来得靠谱,至少能找出些错字来。
然而沈晗的下一句话就替他卸了担子:“别高兴太早,也不是免费的,加上以前给你讲的题和知识点,考完一起报答我吧·”·宋斯年大概是咽回了一句脏话,懒得理他,清清嗓子指着他手上的书问:“背哪首”·沈晗替他做的那些事,如果要论报偿,十个他都还不清,尤其是每天晚上夜深人静,他坐在书桌前啃每天最后的几道难题,这个人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把写好的答案解析和一杯热牛奶一起放到他手边,摸摸他的头让他早点儿睡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份好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今晚已经背到最后一本语文书,也只剩下几首古诗词,没花二十分钟便背完了·沈晗撑着下巴听他背完最后一句,点了点头,合上书还给他,也不怕他骄傲,顺带夸了两句:“一字不差,比我当初强多了……我高考语文默写还错了一句呢。”
“嗯……”宋斯年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心想该回房间去做题了,可今天结束得早,总觉得原本就屈指可数的独处时间又少了一截,便还是有些不甘心。
“怎么了,”沈晗见他没有像以往似的“用完就走”,还有些受宠若惊,暗暗感慨今天小年同学终于没有把他当成抽背工具人,嘴上却还要皮一句,“今晚不做题了”·“做,带了去年A省的竞赛模拟题回来,有几题的题型和高考压轴题一样,打算看看,”宋斯年实话实说了半句,起身朝沈晗的方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皱了皱眉,继续坑蒙拐骗道,“但是我有点儿不想写了……”·“怎么了”·少年低头看着他,长而直的睫毛垂下来,眼底的情绪半遮半掩,似乎在犹豫些什么,过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轻声抱怨道:“最近每天早上得早起半个小时,背英语,到了学校学一天,晚上回家还得接着背书做题,很晚才能睡……我昨天梦到自己在考试,试卷有二十几张,下课铃一直响,做到天亮都没做完……”·两个人一站一坐,沈晗抬头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安安静静地听着。
宋斯年先前还不觉得有多累,只是寡淡,然而这些半真半假的抱怨说着说着,他又真的觉得有些累了,顿了顿才继续道:“……所以现在有点儿不想写了。”
他很少说“累了”一类的词,偶尔服软都难得像褪一层壳,最多最多,也不过是一句“不想”——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一只高冷惯了的猫,有一天突然跳下墙根,走到他脚边来蹭了蹭他,不知是饿了还是觉得寂寞,这时候他才发现,猫咪的尾巴毛茸茸的,肚皮摸起来柔软又温暖,也会撒娇似的要他抱一抱。
“嗯……”于是他一伸手,把宋斯年拉到自己近前,借着一站一坐的姿势圈过小少年的腰,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不差这么几分钟的。”
这个拥抱最初没有什么黏糊情爱的意思,沈晗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影响宋斯年小朋友复习——然而这个年纪两情相悦,灵魂都还滚烫,再平常不过的触碰都能擦出些火花,更遑论直白的拥抱。
更不要说这个时候他心心念念的人抓着他的胳膊,闷闷地抱怨他太敷衍,都不认真抱自己,惯常清朗干净的嗓音有些哑,像一汪终年平静的寒潭,因为他起了涟漪··“哪敢敷衍你……”于是沈晗站起身来,张手抱住他,用力得有些失态,甚至能隔过单薄的衣料,握住对方骨骼下滚烫的心跳。
这次宋斯年回抱了他,胳膊环着他的脖颈,露在短袖外的手臂分明是凉的,却无端让他觉得热——然后他在那样微妙的燥热里,听到了耳边传来宋斯年放低的、隐隐带着骄纵的话音:“你敢敷衍我试试……”·沈晗不敢敷衍他——眼下他倒是敢干点儿别的。
“好了,”沈晗低头抬起他的下巴,看着他,哄小动物似的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低声道,“不想写就不写了,今天早点儿睡,黑眼圈都熬出来了……乖。”
宋斯年最受不了他说“乖”,听了更不想松手,只想一直这么赖在他身上——尽管他只给自己十分钟的时间偷闲耍赖,也不会因为沈晗一句话就打乱原有的计划,该做的题还是要做,该熬的夜也还是要熬。
但有了沈晗这一句话,他又觉得日复一日的熬夜做题都不那么累了··他像是一个行走在漫漫沙漠里的人,夜以继日地走,看不见起点也看不见终点,甚至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当初为什么踏进这片沙漠里,然而这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头,居然看见了漫天璀璨的、散落宝石一般的星空。
于是的一切跋涉都有了意义,一切的迷茫也有了答案··“嗯,我回去了·”他点点头,松开手,略微同沈晗拉开些许距离,看着对方的眼睛,像是看见了臆想中漫天的星辰——然后他踮起脚,在对方茫然的注视下,仰头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晚安,”他说,“明天见·”·第45章 明朗·直到回了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宋斯年的耳朵还是很烫··接吻不是第一次,主动亲沈晗也不是第一次,比这更过火更出格的也不是没有,但唯独这一次,是他在彼此都清醒的情况下,没有蓄谋已久也不是后知后觉,主动地直白地跨过了那条线。
他甚至不敢去回想那一刻沈晗看他的目光——像是低头远行的人乍一撞见星海,千灯百盏,万顷波澜,都只敢当作罅隙梦境,半刻也不敢久留··宋斯年揉了揉耳朵,低下头,翻开常用的笔记本,找出张圈点过不止一次的纸来——字迹清晰有力,是他先前写给自己的进度表,由浅入深地试探沈晗,试图用这种办法看透对方心里自己的地位。
然而计划总跟不上变化,纸上的十几条内容还没有达成过半,沈晗就已经直白明了地跟他摊了牌,把他们之间本该单向的、若即若离的进度条向前拉了一大截,变成了心照不宣的黏糊暧昧。
他看着纸上那句“问他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又忍不住想起高考倒计时牌子上十位数从“二”变成“一”的那个晚上,沈晗给他送了牛奶,讲了一小截他想不通的题,过了半个小时又来敲他的门,问他睡了没有。
当时他正好整理完当天的题,正在考虑第二天要不要早起背单词,闻言便随口答应了一句“睡了”···沈晗隔着门“嗯”了一声,倒也没有多问,同他道了晚安。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收拾完书包后他走出房间,打算去厨房倒杯水,偷那几步的懒没开灯,路过沈晗房间的时候居然被人截住了——对方自然而然地拦腰抱住他,仗着身高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蹭蹭,懒洋洋地问他,不是睡了吗。
也许是因为四下黑暗他看不清,视觉以外的感官便变得出奇敏感,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居然也让他耳根一软,过电似的顺着骨骼直激灵到指尖——他实在有点儿受不了沈晗压低声音说话,那种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既懒倦又温柔的- xing -感总能让他念念不忘。
上辈子大概是个收音机,这辈子才会被人这么吃得死死的··“睡不着,”宋斯年清了清嗓子,反问他,“你呢,怎么不睡觉”·“我也睡不着,”沈晗松松地搂着他,往墙上一靠,睡衣布料单薄柔软,像是一只裹住他的温暖又好脾气的熊,或是什么毛绒绒的大型犬,“想抱抱你,结果你就送上门来了……”·倘若真要论力气,两个他也不会是沈晗的对手,但不那么较真的时候对方总会纵容他的小打小闹,包括转过身来反客为主,撑着墙“壁咚”——沈晗高他不止一个头,搭在他腰间的手也没有松开,这样的姿势便显得有些滑稽,但在黑暗里借着那一点微光对视的时候,他眼里只剩下对方,也无暇再顾及什么姿势。
然后他撑着墙的手慢慢下滑,圈住沈晗的脖颈,贴进他怀里问他:“沈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话音很轻,没有丝毫逼问或调侃的意思,似乎只是由衷地好奇,想要个答案。
沈晗似乎愣了一下,才抬起手,揉小动物似的摸了摸他的头,像是某种变相的安抚,答非所问道:“以前是网友关系……”·“然后呢”·然后……然后他就被沈晗一把抱起来,拐卖似的带回自己房间了。
沈晗把他放在床上——与其说是放,不如说是不容置疑地推——俯下身来,按着他的肩膀贴在他耳边用气声儿说:“你说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
悄悄话似的,温热的吐息扑落下来,在他耳廓最敏感的地方拂过,说一个字他就没出息地抖一下,脊柱都软了··在他对沈晗的全部贪恋里,“声控”能占百分之三十。
他扭过头,试图躲开对方存在感极强的呼吸,从喉咙底里挤出几个字:“暧昧对象……”·“行,”沈晗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似的,也不为难他,低头亲了一下他的耳廓,意味深长道,“暧昧对象。”
宋斯年无声地叹了口气,拿过笔,在“问他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前打了个勾,没再看剩下的条目,有些烦躁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远远抛进了垃圾箱里。
还试探什么,不是早就知道了吗··现在足够安静,神志也还清醒,他倒是想像以往解题一样,把沈晗为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和他自己的所思所想都列出来,从中分析出个逻辑通畅的结果,说服自己少犹豫些,索- xing -捅破那层窗户纸——然而事实是他根本懒得再思考这些,所有纷繁复杂的情绪和念头都叫嚣着过程从略,直白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就是喜欢沈晗,全心全意地相信他依赖他,有和他建立亲密关心的贪念,也有为了他放下创伤的决心,就算结果可能不尽如人意,他也想试试··高考之后就表白吧。
想到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居然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像是长久悬在心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清晰明确,有迹可循··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通的,也许因为是某天早上沈晗替他做的早饭,分门别类标注好时间和次数的小药片,又或者拥抱时候对视的眼神,贴在他耳边说的某句话——刻意的试探似乎也不是那么必要,尤其是当他缺乏安全感,对方又在时时处处想方设法地给他安全感的时候。
宋斯年仰起头,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几个月,甚至几年来所有的顾虑和不安也一并吐了出来——灯明路远,他总要走出来··离高考还剩十五天,半个月,他能在这半个月里好好想一想,该怎么捅破这层窗户纸。
不过现在还是想想眼前这几道题吧,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不能辜负沈晗对他的感情——也不能辜负这个人不辞辛苦给他写的解题过程··第46章 心疼·“小年,以后想不想养只猫,或者养条狗”吃饭的时候沈晗突然这么问他。
天气转热,考前的最后十几天学校怕学生吹了空调乍冷乍热地感冒,规定统一停了冷气,于是三个小时的晚自习变得格外难熬,就算跑到自习教室也于事无补,宋斯年没有办法,还是选择了傍晚放学回家。
于是晚饭也在家里吃·几天来沈晗的厨艺堪称突飞猛进,主菜已经从鸡蛋煮鸡蛋或鸡蛋炒鸡蛋变成了他喜欢吃的糖醋里脊,荤素搭配,还带一例汤,味道出乎意料地好,像是把家常菜馆经验老道的师傅请到家里来做的。
·不过经验老道的师傅也不会知道他的口味,特意在糖醋里脊里多放一倍的糖··宋斯年已经渐渐习惯了坐在餐桌前,热汤热菜地慢慢吃完一顿饭,桌上不摊作业,也不用边吃边想题。
他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把一块饭挖进汤里慢慢搅散,闻言抬头看他一眼,疑惑道:“以后”·“是啊,”沈晗随手一指身后的客厅,“你是毕业了,我还没呢……怎么,这就不肯陪我住了小白眼狼。”
平白被人扣了个白眼狼的帽子,宋斯年倒也不恼,听懂了这句话又消化两秒,才后知后觉地尝到话里更深的意思,有些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考完也不用搬回去住了”··“嗯,是啊,”沈晗倒是平静得很,仿佛觉得理所应当似的,“我租了一年,真要搬也得等我到毕业季吧,我们班主任的意思是要我本校保研,最近就忙这事儿呢,就算不保研,找个工作总也不是问题,买房之前就先住这儿吧。”
幻想中模糊的未来乍一被人描述出来,像是冬天蒙住玻璃窗的雾气在春日里消散褪去,窗外漫山晴朗的景致便落入眼底,他能看见极远的地方有炊烟袅袅腾升,房屋零散,是从前梦里见过的光景。
他看着沈晗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想起以前他们常聊天的时候,经常出现在聊天框里的那些狗狗表情来,毛绒绒的大型犬摇头晃脑,眼睛也是亮晶晶的——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又鬼使神差地说,养狗吧。
心里想的却是他要在这间不大不小的房子里,和对方长久地相处下去,朝夕相处……·高三结束后的暑假他会空闲一段时间,也许他就能反过来去沈晗的学校里走走,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陪他一起上课一起吃饭,走过他琐碎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看他早已经烂熟于心的新鲜风景。
“嗯,养狗也不错,挺热闹的,”沈晗点点头,把他拉回眼前的现实里,“说起来,后天我这学期的课就结束了,停课复习两个礼拜——你们那保安天天登记我身份证,我总觉得他们对我有点儿误解,正好就不去你们学校了,做完饭在家等你。”
“你忙你的吧,也不用那么……”宋斯年想说也不用那么贤惠,话没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对劲,改口道,“不用那么上心,我不挑食。”
“谁家孩子快高考了还不吃好点儿,”沈晗理所当然道,“而且我比那些传统的家长好多了,又不逼你整天大鱼大肉地吃……”·说到这里门铃突然响了。
沈晗抬头远远看了一眼门口的监控屏幕,没忍住轻轻笑出声来:“传统家长来了·”·说罢,起身去给他爸开了门··沈思学偶尔会给他们带饭过来,今天手上拎的却不是保温盒,而是补习班学生家长送来的水果和土特产——宋斯年对这些东西向来没什么兴趣,叫了声“叔叔好”便又收回了视线,低头吃他的饭。
“这是你做的啊,”沈思学放下东西,也在餐桌旁坐下来,看着一桌子菜笑着问沈晗,“还不错嘛,跟上次我看你做菜比起来,进步挺大的了·”·“名师出高徒呗,说起来,爸,你吃过饭没有,要不要尝尝高徒的手艺”·沈思学摆了摆手,笑眯眯地看向宋斯年:“我早吃过了,一会儿还赶着去补习班那边,就是顺路过来给你俩送个东西——小年还吃得惯吗,要是觉得不好吃可千万别勉强,来告诉叔叔,叔叔给你做好吃的。”
“诶爸,你怎么说话呢,”沈晗听了一耳朵,隐约觉得自己是被亲爹挑拨离间了,连忙辩解道,“吃我做的饭怎么就委屈了,小年,你评评理……”·宋斯年乍一被点名,都没反应过来,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才慢半拍地说:“嗯,挺好吃的……我先回房了,六点了。”
沈思学朝他点点头:“快去吧,注意劳逸结合啊·”·“嗯,我心里有数·”宋斯年站起身,把自己的碗筷收拾到一起端进洗碗池,转身回房间了。
两个人结婚之后,比起陈琴画,沈思学其实更像是他的家长,平日里对他嘘寒问暖得多些,入夏后偶尔天气抽凉,会叮嘱他及时添衣不要感冒,第二天下雨也会给他发条消息叮嘱他带伞,在他和自己的亲生儿子之间,那架天平似乎总是偏向他多些——尽管沈晗本人的天平已经在他这边压了个秤砣。
宋斯年关上房门,想了想,又略微打开了一条缝,靠在门后听沈晗和他爸闲聊··沈思学说他炖的汤不错,下回可以提前一晚腌一腌排骨,能更入味些,还说小年爱吃菜叶,炒青菜的时候得把菜心摘出来。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两三个月前,他搬进沈思学家里的那一晚,吴安南路临街的狭小房子隔音不好,他在房间里哪怕不刻意去听,也知道他们在门外悄悄聊了什么——那天晚上沈晗给他端进来一杯热牛奶,他们之间还隔着一道充满敌意和防备的无形的墙,他竖起满身的刺来,不让对方靠近一步。
两三个月,百十天……日子过得真快··他又听见沈晗收拾碗筷的细碎响声,一边收拾一边对沈思学说:“小年就是这样的- xing -子,住在这里也挺好,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和和美美一家人,他其实挺喜欢您的,也是真的希望您和陈阿姨能幸福,您就别那么- cao -心了……”·“我就是怕这孩子心里的坎儿过不去,总也不肯原谅他妈妈,”沈思学似乎叹了口气,“我也觉得你陈阿姨对他有亏,可已经这样了,一个不肯开口一个不肯听的……也只能顺其自然,等小年高考完了再说。
对了,说起来,上回让你多看看他的功课,你没给忘了吧”·“哪儿能啊,我现在对他的功课可比当年自己高考都上心,不过他比我当年自觉多了,一点儿都不用人- cao -心,您就放心吧……我除了怕他压力太大,别的什么也不担心。”
“你当年也自觉啊,说起来我还算半个老师,可在自己儿子的学习上却一点儿忙也没帮上,能走到今天也全靠你自己,爸有愧于你啊……”·沈晗连忙打断道:“没有的事,当年您和我妈那事儿……算了,前事休提,您不是还要去补习班那边儿吗,来得及么。”
·“对对,险些忘了,”他听见沈思学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拉出一道声音,“那我就先走了,那些水果你记得每天给小年切点儿吃,这孩子嫌麻烦,不给他切好了送到手边,就总也记不起吃水果的事儿……”·谈话声越来越轻,随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沈思学走了。
·宋斯年默默地关紧房门,回到书桌前坐下来,一边后知后觉地想着,他好像还不知道沈晗父母当年究竟是为什么离婚的——他甚至不知道这件事发生在沈晗几岁的时候,是他们认识之前还是认识之后,当事人似乎对他父母的往事没有任何看法,也从来不主动提起,如果不是知道沈思学再婚,只看沈晗的样子,他大概根本想不到对方也是在离异家庭长大的。
而且从原因看来,他们当年离婚大概也不会闹得多愉快……·他突然有点儿心疼沈晗,明明经历过与他相似的事,这个人却没有像他一样,任- xing -地将自己和世界隔绝开来,反而看起来比多数同龄人更加明朗,能与外界和平共处……以前只觉得这个人复杂,大大咧咧地好说话,又温柔,可现在细想起来,这些复杂与温柔大概都源于创伤,是经过长久的自愈才逐渐形成的,某种苛刻的包容。
怪不得沈晗会说出“我也同样依赖你”这样的话,也会在三年前尚且不那么成熟的时候,因为预见喜欢的人也许永远也无法同自己达成稳定关系而选择及时止损……他因为童年创伤变得过分想保护自己,害怕与人交往带来的消极结果,难道沈晗就不是吗。
甚至高中毕业那段时间的沈晗总是穿得花里胡哨,把自己打扮成个与高中校园格格不入的“小混混”——或许也是因为这种想法··只是这个人先他一步长好了浑身的疤,变得成熟且正常,并且能以一种正常的、明朗且充满安全感的姿态对他敞开怀抱,接受他尚且幼稚的种种抵触和排斥……·他突然很想回到厨房,去抱一抱沈晗。
第47章 误会·沈晗在洗碗··这所房子原先的主人给他们留下了洗碗柜,于是他要做的只是将吃剩下的饭菜放进冰箱或倒进垃圾桶,然后把脏碗碟放进洗碗机——煲汤用的那只砂锅放不进去,只能盛满了水泡上一会儿洗洁精,再手动冲洗。
宋斯年走进厨房时候看到的,就是青年系着夸张的粉色围裙、低头认认真真刷锅的模样··他默默地走到沈晗背后,借着对方抬起胳膊的姿势,松松搂住了青年的腰,额头抵着他的后背,动作贪恋又自然而然。
“嗯”沈晗吓了一跳,又很快反应过来,问他,“怎么了,有事吗……”·没什么事,就是心血来潮想抱抱你——这样的话当然不能乱说。
宋斯年垂下视线,无辜地摇了摇头,觉得他后背的衣料触感舒服,又不自觉蹭了蹭,轻声反问道:“你最近……忙不忙”·“不怎么忙,”沈晗斟酌道,“主要是忙你的事……我的本校保研资格十有八九是定了,毕业学分早修满了,最近也没什么活动,就是帮着老师改改论文,带学弟学妹竞赛什么的,反正出国交换也去了,大学好像也没什么想体验的了——哦,除了谈恋爱。”
这个人似乎总能把他们之间的话题扯回到谈恋爱上来,风光履历一大把,却像个不务正业一心找对象的不良青年——可他说的又是实话,除了- cao -心宋斯年的事,他的生活其实寡淡得很,学校宿舍实验室三点一线,吃饭都能免则免,前三年忙够了,现在也该清闲下来给自己放个假,干些学习以外的事了。
宋斯年默默听着,点了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抱着他的胳膊似乎又圈紧了些许,声音闷在衣料里,问他,那最近累不累··洗洁精是浅淡的柠檬味道,掺杂食物未散的余香里,一种生活的痕迹渐渐淡去,被另一种取而代之。
少年的声音很轻,像一只小猫将脸埋进他的衣服,隔着布料发出的轻声哼叫——沈晗喂了三年的猫,声音再轻,他也能听出个中意味,于是临到嘴边的“不累”强行刹车,生生改成了一句撒娇似的“累”。
“主要是心累,”他最后一遍冲掉锅壁上的泡沫,把砂锅放到一边,洗了洗手,一边摘下身上夸张的粉底黄花围裙,一边煞有介事地补充道,“有件事悬而不决,总得记挂着,时间长了就挺累人的。”
小猫明知故问道:“什么事”·沈晗擦干净手,转过身来,往橱柜上一靠,借着宋斯年搂他腰的姿势伸手抱住他,把人往怀里带,嗓音低下来,带着点儿黏糊糊的委屈,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俗事——不知道我喜欢的人喜不喜欢我,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上摘朵花,一片一片地揪花瓣,单数喜欢,双数不喜欢。”
“阳台上哪有花……”宋斯年靠在他身上,被他这番莫名其妙的话逗笑了,“只有一盆仙人掌,快枯死了·”·“那就是用揪花瓣的小程序,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在小程序里揪花瓣……”·“然后呢,结果是什么,”宋斯年忍着笑问他,“单数还是双数”·他的小少年很少笑,哪怕在他面前也总是一副板着脸的高冷模样,可偶尔笑起来,又好看得出奇,像是常年冰封的干净湖泊,无波无澜惯了,只映出万里寡淡的灰蒙蒙的天,直到某一天阳光灿烂,他才知道湖面如镜,也能映出星子一般晃动的粼粼阳光来。
“一半单数一半双数……”他愣了一下,才借着随口扯道,“以前双数多一些,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单数越来越多了,连着好几天都是……大概是五六月份,晴天变多了吧。”
他这么说着,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高兴的意思,倒更像是感慨·宋斯年闻言抬起头,又问他:“变多了不好吗”·“我可没说,别冤枉我,被他听到了该不高兴了……”·“嗯”宋斯年别的不会,陪他演戏倒是驾轻就熟,闻言又无辜地反问道,“被谁听到”·“还能有谁,被我喜欢的人啊。”
沈晗看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似乎很享受这种两个人互相哄的感觉···“这里哪有其他人……”·“是啊,”松松圈在他腰上的手突然收紧,沈晗抬起他的下巴,猝不及防地同他对视,弯了弯眼角,别有所指地慢慢重复道,“哪有其他人。”
太犯规了··临近盛夏,天已经黑得很晚,这时候才将将暗下来,云霞是燃烧殆尽后奄奄的昏黄,又交融进大片墨色的深沉里,他乍一对上沈晗的眼睛,在他琥珀色的眼底看见的,便是窗外渐次沉落的天。
暖意兴盛,又逐渐趋于寒冷··宋斯年一惊,下意识的反应却不是逃,只是闭上了眼,耳朵烧得发烫,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心跳似乎有些快了··“行了,”沈晗一向不会欺负得太过火,看他害羞就适可而止,伸手点了点他的嘴唇,调侃道,“闭眼干嘛,等我亲你吗——不行,会被我喜欢的人看见,他会误会的。”
宋斯年偏过头,受不了他这样的语气,咬着牙挤出一句:“已经误会了……”·说这话之前他其实没有多想什么,脑海里是一片空白的,然而说完的那一刻他又冷不丁想起了几天前的某个场景——他确实误会过,以为沈晗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还有心思和别人闲撩,说些暧昧边缘的话。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杂,摊牌也像多米诺骨牌似的接连向下,他便一时忘了这一茬,没想到再次想起来,居然会是在这样的场合··“误会什么”他听见沈晗这么问他,心里却没有答案——他并不太想在两个人关系已经缓和的时候,再重提这些让人尴尬又无法考究的问题,包括他们从前还是网友时候,沈晗半开玩笑说的那些“喜欢”是否作数,也包括那一晚他偶然听见的,没有前言也没有后语的暧昧言辞。
于是他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换了个自己更关心、眼下也适合问出来的话题:“我不知道……你喜欢的人要是知道你说要亲我,也会生气的·”·“唉,是吗……”沈晗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似乎已经料见了他“喜欢的人”生气的模样,像只惹主人不高兴的大型犬似的,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下来,失落道,“那怎么办,我只能坦白从宽了。”
“怎么坦白”·“去告诉他我只喜欢他一个人啊,”沈晗摸摸他的头,“为了他守身如玉很多年,连个多聊天的人都不敢有……”·像是有一只讨人厌的手,把他不想看翻了篇的书页又翻回来,还加粗圈点了他讨厌的那一行,逼他再多看一眼。
宋斯年皱了皱眉,看向他,仿佛心头始终藏着的那根小刺被人无意间辗了一下,疼痛之余,语气也不自觉冷下来:“你放屁……”·沈晗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炸了毛,在心底里飞快地回忆了一下先前的对话,又将自己近五年与上至父母亲戚下至幼儿园同学所有同- xing -异- xing -的交往都简略过了一遍,还是想不出他到底干了什么,是哪一句话有问题,只好顺着他的意思接话:“嗯……这回是哪个屁熏着你了”·有点儿脏。
宋斯年没想到他能这么说,临到嘴边的话也打了个磕绊:“你,你之前,刚搬进来的那天……不是还跟别人说,要和其他人跑了吗……”·这种感觉很像被面试,他得精确地根据提示回想起某个知识点,然后完整作答,稍有不慎便可能被给个零分,又或者是上台演讲时候回答观众问题,不是满堂喝彩就是尴尬下台——沈晗倒是擅长这个,生平第一次庆幸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经历不算浪费时间,大致想了想搬进来那天他干了什么,能惹宋斯年生气。
进门,上电梯……直到走到家门口似乎都没什么问题,之后他们闹了点儿矛盾,算是冷战了几个小时,期间他给宋斯年发消息也都没有回应,之后就是险些把他吓死的急- xing -胃炎——自始至终都是独处,如果宋斯年真要站在第三方视角听见什么,除了他没事找事自言自语,大概也只有……他给蒋浩打了个电话。
云霞渐晚,日色西沉,进入黄昏的时间长之又长,可夕阳一晃,又很快要没入黑暗··第48章 甜·如果换了别人,碰上这种事的第一反应大概是辩解,把当初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一遍——尽管那可能会把场景拉回当时,让人想起些不那么愉快的事情来。
然而沈晗毕竟是能在计算机学院拿三年奖学金,以一己之力刷新学院最高绩点的人,即使看起来这是个天大的误会,而他一时也想不起来当时在电话里和蒋浩说过什么,但他依然怀着“至少不可能真说出什么让小年不高兴的话”的底气,十分理智地回忆起那天的日期,把宋斯年一起带到客厅,找出手机,又从通话记录里找到了那一通电话,把通话录音放了出来。
虽然记不起细节,但他那天似乎只是和蒋浩诉苦,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宋斯年还是面无表情,在他身边坐下来,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不知在想什么——也许是想怎么原谅他,不过以他对宋斯年的了解,这位小朋友现在心里想的,更有可能是如果他真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该怎么送他上路。
“我好像……惹小年不高兴了·”·“不会吧,你都把他宠成什么样了,还不高兴呢——发生了啥”·“也没什么,就是一点儿小矛盾,我找你是为了别的事……之前那个竞赛到中期报告了,得有个人去答辩,虽然我去也行,但毕竟大三了,也不是负责人,你得问问他们的意愿。”
“就这事儿啊,行,我回头问问——不出意外就是小陈去了,她挺积极的,不过没什么经验,PPT可能得让你替她把把关……”·“你怎么不替她把关,就不怕人跟我跑了。”
·“跑不了,晗哥,隔着一堵墙说这话,你就不怕小年同学吃醋吗”·“我巴不得他能吃吃醋……说实话,二浩,你说等他能因为我吃醋了,是不是就离摊牌不远了”·“是啊,不喜欢你谁吃你的醋啊——不过你家小年又不太一样,敢让他吃醋,你就自求多福吧。”
·“他又不会吃了我·”·“嗯,是啊,一口吃不下,但不是你说的吗,他随时会离开你……”·“那是以前,现在不会了,我会一直缠在他身边等他开口……跟你说这个干什么,行了,我得给他弄饭去了,竞赛那边你想盯就多盯着,不想就别管了,别老跟个老妈子似的什么都一手包办,自讨苦吃。”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去吧去吧,我也得吃饭去了——靠,晗哥,你是不知道,自打你搬出去之后隔壁寝那帮弟弟成天来咱们这儿串寝,连着吃了三四天烧烤,哥们这浑身上下都上火,吃不消吃不消,我现在就向往清汤寡水。”
“外卖也能点粥……”·“算了吧,海鲜味方便面就挺清淡了——拜拜拜拜,我下楼买方便面去了·”·“嗯,挂了。”
忙音三声,又开始了自动重播,沈晗没有去关的意思,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早知如此似的十分淡定,弯了弯嘴角,问宋斯年要不要再听一遍··“不听了,”宋斯年自己伸手暂停了重播,几不可察地皱起眉,看向他的眼神复杂,“你们……平时都聊这些吗”·沈晗以为他连蒋浩的醋都吃,连忙解释道:“这是蒋浩,我发小,纯直男,我对他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要有早有了,真的,我不好他这口……”·“嗯,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宋斯年给自己倒了杯水,低头喝了一口,问他。
有点儿像高中做数学压轴题,写完一道还有一道,每个小题看起来毫无关系,实则又相互关联——沈晗迟疑片刻,决定依照以往的答题习惯,先把上一题写完:“等会儿宝贝,你先告诉我这个误会解开没有,我真不是爱撩骚的人,对你一片真心日月可鉴……”·从前当面说一句“喜欢”都要拐弯抹角,借着酒意半真半假地说出来,现在就已经这么明目张胆了……宋斯年抿着嘴,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学着他的样子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说:“知道了,原谅你了——下不为例,误会也不行。”
“我会一直缠在他身边等他开口”这样的话,沈晗说出来了也做到了,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耿耿于怀呢··至于是不是吃醋就离摊牌不远了这个问题……还是不予回答了,毕竟他第一次因为沈晗吃醋大概是在很久以前了,还不是硬生生拖到现在。
“好,记住了,”沈晗这么说话的时候,总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子,被大哥哥摸着脑袋喂棒棒糖,温柔又纵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不好至于后面那个问题嘛……我喜欢你这样的。”
如果放在三个月前,宋斯年大概会愣在原地无所适从,被这样突如其来的直球弄得耳朵滚烫,但他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往下追问:“我这样的是什么样”·尽管心跳还是乱了一拍。
就像天花板一片昏暗,却又有一小缕光从纱质窗帘间透出,温和又猝不及防地亮起来··“你这样的么,”沈晗神情自若地从沙发那头挪到他这一头,伸手搂过他的肩膀,似乎非要和他黏在一起才高兴,“就是比我小三岁,冬天出生,长得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特别可爱的那种男孩子……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喜欢你的所有特质,又不是因为你身上的哪种特质喜欢你。”
他很少说这样乍听富有哲理,实则过分深情的话,说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没等宋斯年反应过来便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那你呢,喜欢什么样的”·这像是句废话。
仔细想来,他似乎从来没有在彼此都清醒的情况下,真的开口去对沈晗说一句“喜欢”··他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缕光逐渐暗下去,被彻底晦暗的暮色取代,又想起某个曾经万分熟悉,却又逐渐被他淡忘的名字来。
迟暮迟暮——暮色之后,是他天色将明的光··“喜欢温柔的,耐心的,肯听我说话不嫌我太消极太负面的,最好还能在我需要的时候告诉我下一步该往哪走,但又不会没完没了地想控制我……”于是他喝完了手上的那杯水,说,“我以前是这么觉得的,我喜欢这样的人。”
“然后呢……”沈晗直觉还有下文··“然后……那个人暂时从我的生活里离开了,虽然后来他会回来,但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宋斯年一讪,无声地叹了口气,“所以后来的初中高中,那三年里有人跟我表过白,大部分我都拒绝了,但有几个……她们也很温柔,很耐心,至少看起来是那样,我以为我可以移情,或者只是舍不得拒绝和他很像的人,所以我答应了。”
“但是很快我就意识到,不是这样的,我以为我是喜欢那样的人,但其实……我只是喜欢上他了而已·”·“所以喜欢这件事,说实话,自始至终为了某一个人‘守身如玉’很难得,大概也很苦,”他抬起头看向沈晗,眼底像是有一团化不开的浓墨,缓缓写出无人能懂的古旧字迹来,“但离开了一个人却走不出他的影子,和很多有一点点像他的人在一起,就只是因为像他……其实也挺苦的。”
“所以现在再问我这个问题,我就只能说,喜欢能让我那么不苦的人·”··他心心念念的甜是柑橘味的,是沈晗名字里的光和身上的温度··“嗯……”沈晗犹豫片刻,还是暂时搁置了自己的醋意——和某些微妙的愧疚意味——低头亲了一下宋斯年的嘴角,手握话筒状煞有介事地凑到宋斯年嘴边,问他,“那采访一下,我甜吗”·第49章 解释·“那采访一下,我甜吗”·沈晗说这话的时候,另一只手还搭在宋斯年肩上——于是姿势猝然变得暧昧起来,像个将收未收,留有余地却也随时要得寸进尺的拥抱。
以至于宋斯年恍惚了一瞬,以为对方贴在他耳边的那句问话是,那采访一下,你喜欢我吗··答案其实不言自明,摆在他心里三年四年,早成了比“一加一等于二”还要熟稔于心的定则。
可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沈晗的呢··这个问题似乎要从三四年前,他偶然在网上认识“迟暮”的时候说起——尽管那时他满心依恋的似乎只是一个影子,或是一个人设,这个人设有着叫做“迟暮”的网名和永远温和耐心的好脾气,他像是一只囚鸟,而屏幕那一边的沈晗是笼外不知姓名的树洞,他看不见树枝如何繁盛阳光如何灿烂,只是向往树洞本身。
那时候他安于做一只囚鸟,对着树洞叽叽喳喳,却从未想过离开笼子,去见一见树的模样,或是和树一起生活——如果哪天他的笼子被人提走,不再恰好放在树洞身边,他大概也不会歇斯底里地挣扎寻找,只会安静地留在笼子里,长久地想念住在树洞旁叽叽喳喳的鲜活日子,还有那个好脾气的树洞。
他这么想着,也的确这么做了,有一天他被连鸟带笼地提走,同树洞一别三年,他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后来树洞回来了,还是那么的温柔耐心,纵容他所有叽叽喳喳的小烦恼,可不同的是,树洞不再视他的依恋为天真,而是开始同他说些暧昧的半真半假的话。
那短短几个月就像是一场梦,梦里树洞变成了他的同族,同样深爱着他一般与他朝夕相处——于是他终于慢半拍地不再安于现状,开始心生贪念,开始想独占树洞,想飞出牢笼去和树洞相伴一生。
但就在这个时候,梦似乎醒了··树洞又变回了树洞,那个始终在那里听他说话、随叫随到也有求必应的树洞,却不再主动和他搭话了··他还是喜欢树洞,有满心青涩也柔软的心思想告诉对方,可还没等说出口,便被树洞的转变当头泼了冷水,再次缩回了笼子里,茫然地左顾右盼,一边想着自己是不是打扰了树洞,其实树洞也不那么想听他叽叽喳喳地吐苦水,或是陪他演什么同族相恋的戏码——树洞那么好,哪里会缺他一只寻常无趣又满腹牢骚的笼中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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