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胡同 by 晓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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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胡同 by 晓渠
布衣生活《八大胡同》BY:晓渠····楔子·三伏天,骄阳似火,蝉鸣如海··乱花扶径,疾步走来三四个青衣小厮,或捧纸笔,或端茶盅,细瓷杯盖磕碰时,发出清音脆响,稀罕杨柳风拂过小径,人影转眼即不见。
大屋里,错落的几个人,坐着,站着,跪着··“过了中秋满八岁,苏州人,本家姓韩……”·坐在正中眉目清朗俊秀的男子,懒散聊赖,似听非听,接过小厮捧奉的茶,脸上无甚表情地说道:“过来,抬头给我看看。”
跪在地中央的孩童向他膝行几步,停下来,慢慢抬起头·男子顿时屏气,好个粉雕玉琢神情强做自若,心中不禁赞叹·伸手勾住孩童下巴,仔细端详,目光停在左眼下方一颗浅痣上,常人都称之“泪痣”,因长在泪流的必经之处。
“爷,找人算过,此为福痣”送孩童来的人连忙解释,“若不是这面相生的天下无双,小的不敢把他送到爷跟前儿”·“上次送来的,你也这么说”目光留连在孩童眉目之间,生得如此,不知是福是祸。
“爷您自个儿看,‘秋海堂’玉人如云,可找得出比这孩子姿色更出众的”·“小时候水灵的,我见的多去了·”·男子只说半句,似不爱讲了,挥手示意身边的人。
于是,有人带孩童入了内堂,皮条客便知有戏,心中沾沾自喜·“秋海堂”乃京师风月之首,出手阔绰,非一般相公宅第能比·半盏茶功夫,验身的人单独走出来,点了点头。
“嗯,带他去账房领钱吧”·男子说完,已不愿再多停留,拂袖而去·夜夜笙歌,白日里正是好眠时分,哪有精神与这等人纠缠穿过内堂,朝后院去。
正看见孩童离去的背影,正由一中年妇人牵着,走过一道道的门……高墙绿木,庭院深深··韩昭(雪卿)八岁入“秋海堂”,师从名满京师的梁誉(红地),遂成为“秋海堂”第三代当家。
·1.·晨曦初露,院子里传来鸟鸣,庞姨还没来,韩雪卿已经醒了·十五那天,敬了茶,爷赏了名,算是入门·庞姨说,爷是厌烦繁文缛节的人,一切从简。
后来他才知道,在他之前,爷已经挑过两三个,都养在他住的这个院子里··“这院子可不是谁想住就住得进来的,”庞姨跟他说,“等昭哥儿长大就明白了”·韩雪卿知道的是,自他以后,再没有人搬进来过。
白胖的手拉来床帘子,露出庞姨圆圆的月亮脸··“哟,昭哥儿醒了呀”庞姨爱笑,凡说话必先露笑,“起来吧今早儿去裴爷那里用早饭。”
曹嬷嬷送了水盆进来,庞姨伺候着洗脸穿衣,边给他套上外衫,边嘱咐他:“裴爷知书达理,是好说话的人,昭哥儿不用害怕·爷是他养大的,这‘秋海堂’的大门也是他开创的,回到十年八年前啊,这院里百十口人,都是裴爷养活的。”
庞姨似乎想往下说,又觉不妥,便闭了嘴·韩雪卿想起行礼那天,爷问他可知道买他来做什么他说,来这里是为了伺候爷·爷笑得好看,却并不欢喜。
“三郎可会跟我去一块儿去么”·韩雪卿端详着蹲在自己身前仔细系扣的庞姨·三郎是爷分给他的伴儿,从他进门第一天就跟着。
“三郎这会儿跟姚师傅学功夫,不能去,呆会儿我送昭哥儿过去,等用过饭,叫三郎去接您回来·”庞姨从头端详到脚,笑眯眯地说,“看咱昭哥儿长得多俊俏”·刚出了屋门,庞姨乍想起什么,让他先等着,回屋去取。
韩雪卿独自站在院里,盯着屋檐下挂的鸟笼,里面是只画眉,跳来跳去,叫得喜庆,心下喜欢着,看得更加专注·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荆哥儿等等,别乱跑”·还没韩雪卿等回身,被人狠狠撞了,一个站不牢,朝着面前的台阶摔下去,腿上一阵疼。
院子里忙活的曹嬷嬷连忙过来扶起他,庞姨听见声音跑了出来,见状张口便骂:“一大早儿地,赶着投胎呐”·韩雪卿认识那男孩子,他叫陶荆,听三郎说住进来有两年多。
挨了骂,他也不害怕,过来哈腰帮雪卿掸了掸衣上的土:“我不是故意的,以后看见昭哥儿,肯定格外加小心”·“不劳烦荆哥儿,”庞姨语带不耐,拉着雪卿进屋换衣,小声跟他说,“以后防着他点儿荆哥儿那人可是长了一万个心眼儿。”
裴爷的院子在“秋海堂”最僻静的一角儿,平时似乎少有人来,那门一拉开,“嘎吱吱”地响·看不出裴爷多大年纪,面白无须,不带一点血色,似乎并不康健。
见他来,老远冲他招手,庞姨在他身后轻推了一把,韩雪卿走上前··裴爷来得比爷不知和气多少,盯着人看的眼神,那么温暖慈祥,总让人觉得他是喜欢你的·他打听雪卿住得是否习惯,询问他功课何时开始,又安慰他不要想家。
“不想,”韩雪卿诚恳说,“早记不得家里什么样·”·裴玉亭风月里摸爬二十余年,自然知道皮条客的江湖伎俩,摊开韩雪卿的手掌,白里透红,莹润剔透,生得一双富贵手,他心里叹了口气,若非是经年调养出来,便是原本生在富贵人家的孩子·“你日后跟我习书画吧” 临走时,裴玉亭对雪卿说,“就当跟我做个伴儿”·三郎果然已经等在门外,刚习过武,额头上还冒着汗,太阳一晃,亮晶晶的。
他比雪卿大四岁,今年已经十二,家里饥荒吃不上饭,卖过来打杂儿的,但护院姚师傅看中他的体格,收了徒弟,传授他武功··“裴爷人好不好”三郎问他。
“好,”雪卿毫不犹豫地回答,又觉得奇怪,问道:“你没见过他”·“哪是想见就见的就是爷,我一个月也就见那一两把儿,昭哥儿跟三郎是不一样的,昭哥将来会是这里的主子”·三郎也是听别人这么说的,爷这两年不知挑了多少人,为的就是将来象裴爷一样有依靠。
这京城一家家相公堂子,当家的哪个不是十五六岁的爷今年十八了,他们背后都偷着说,爷红火不了几年了···2·韩雪卿想起大早儿上庞姨那说了一半的话,只是那时候的他还不甚明白,所谓主子,是什么意思。
他毕竟还小,很多事想来费劲,便不去追究,一心放在三郎给他讲的故事上·三郎是个豪爽人,有什么话都不瞒着他,前院的事从他口里说出来,格外生动有趣··那里是爷招待人的地方,是不准雪卿去的。
就连后院戏班子住的院儿,没爷的准许他也不敢靠近·三郎最喜欢那院,说里头成天可热闹呢新近出了个小唱儿,曲儿唱得可好呢,这几晚,夜夜都有达官贵人来捧他的场。
“前院那才叫富丽堂皇呐”于穷苦出身的三郎,“秋海堂”的正院,真是金子银子堆出来,“等三郎有了钱,也带昭哥儿去听小曲儿……”·说到这儿,三郎卡住了,一时兴奋,他似乎忘了韩雪卿的身份,将来,这整片园子都是昭哥儿的,爱听什么曲儿,想让谁来唱,还不都是他一句话。
少年心性,终还不太明白这金堆银堆后面,究竟藏着怎样一番世态·诊过脉,钟先生站起身,他医术超群,为人清高,跟爷倒是格外相熟·因此有人嘲笑他“美人面前,不过尔尔”。
他走到桌前,似乎略有所思,三郎帮他收拾了药箱,不明白昭哥儿明明好好的,庞姨怎么找了钟先生来了呢·“钟先生,我们昭哥儿怎么了”·“爷专门叮嘱我过来看看,要开些药补补。”
“您写方子,我去抓药”·钟先生笑了,“这事儿你可做不了主,得问爷的意思·”·送走钟先生,三郎回到屋里,韩雪卿的手垂在被子外头,人竟然是睡着了三郎小心地把他的手塞回被子,一时间有点恍惚。
这院子里钟灵毓秀的主儿一个接一个,可连手指头都这么美的,可就昭哥儿独一支·爷要接近傍晚才会起,因此晚饭前,韩雪卿都要重新梳洗换衣,去给爷请安。
“秋海堂”上下百十口人,独独雪卿一个人要守这规矩,这多少都意味着,他在爷心里的地位不一样·陶荆站在帘子后,从门缝里见庞姨领着小人儿又出门了,鼻子里轻轻哼了声。
庞姨也不一般,爷当年就是她伺候的,这前院后院多少下人,都得叫她“奶奶”的,这韩雪卿一住进来,就交给庞姨打点,不是摆明了他就是“秋海堂”将来的主子吗陶荆悻悻然出了门,走到隔壁窗下,问了句:“玖哥在吗”听见里面有人应,才又说道,“那我可进去啦”·初三送神那天,下了场大雪,屋檐上厚厚地堆了一层。
先生也回家过节了,韩雪卿不用上学,于是到隔壁找玖哥·这院里住了三个人,虽然陶荆总是带着笑,可雪卿觉得他并不喜欢自己,他的笑就跟爷一样,好看是好看,但并不能表达什么。
但玖哥是好人,他比雪卿大六岁,身体总不舒坦,常年在床上躺着·他知道的故事,比三郎还要多··“玖哥,三郎出门给雪卿带了糖葫芦,分给你吃”·“我吃不了那东西,昭哥儿自己留着吃吧”玖哥摸着他被风吹红的小脸,“外头冷不冷”·“冷,”雪卿坐在床边,荡着两条腿,好奇地问道,“玖哥去过前院吗听说过年办堂会,可热闹了。”
“我身体不争气,要不今年就够去前院的年纪,说不定……”·韩雪卿觉得玖哥的眼睛蒙蒙地,象是怀念什么,半天只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昭哥好福气,长成这模样,是老天爷赏饭吃这底下都传遍了,说爷要如何如何栽培你……你呀,就是太小了,不知道爷能不能让‘秋海堂’撑到你长大那一天。”
那时候韩雪卿还不明白为什么人人净跟他说这些,他其实更希望他们能给他讲讲外头的新鲜事儿,又或者带他去小唱儿住的院子,偷看他们习武练唱·裴爷最是善解人意,看见他微嘟着嘴,欲语还休,便一眼看到他心眼儿里去。
格外准许姚师傅带他出门看热闹,特别嘱咐他:“可别让你们爷知道”·布衣生活·那年元宵节,烟花瘦,灯如昼,沉醉在京城车水马龙之中的韩雪卿,第一次遇见毕荣。
·3·手里捧着还热乎乎的炒栗子,闻起来香喷喷,还暖手·韩雪卿站在捏面人的摊铺前,好奇地看着,孙猴子,猪八戒,十二属相……管是什么物件,到了那老板手里,半盏茶的功夫不到,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地跳脱出来。
心下喜欢,想问三郎还剩银子没,还不待他转身寻找,一绽沉甸甸的银子“啪”地扔在老板面前,接着是句硬邦邦,略显傲慢的话:“你捏出个象他的面人,这银子就赏你”·韩雪卿楞了,这人说的就是自己。
他毕竟小,也没怎么接触过生人,这一惊,就忘了找三郎的事·老板整个年关,日日风吹雨打也赚不出这么大块银子,喜出望外,出言挽留雪卿:“这位小爷您留步,等我捏好,摊上的面人儿随您挑”·韩雪卿也想知道他捏得象不象,自然不会走,将栗子塞进袖子里,揣着手看热闹。
趁老板忙碌的当儿 ,他扭头瞅瞅身边的人·这人比自己高出快一个头,穿着富贵,身后还跟着家丁模样的随从·他本来也在偷看雪卿,两人目光碰在一起,他生硬地避开了。
老板手艺好,一会儿功夫捏出来,一亮相,别说还真有几分相似那人接过去,撇撇嘴:“不怎么象”不过他也没要回银子,将泥人举在韩雪卿跟前:“给,你留着吧”·韩雪卿楞楞地接过来:“你不喜欢”·“没你好看,”少年说,终于直视着雪卿的脸,“我叫毕荣,你要记住”·人潮几乎立刻就把他离去的身影吞没了,韩雪卿并没有留恋不可一世的少年,他转身跟老板要了个“骏马”的面人儿,三郎属马呢想起三郎,才发现已经有好一会儿没看见三郎和姚师傅的影子了他转身寻找,茫茫人海,川流不息,尽管花灯烁烁,白夜如昼,可来来往往的面孔里,找不到熟悉的脸。
雪卿慌了,他连回去的路都不识,这可怎么好他焦急地在人群里穿梭,不停叫着三郎和姚师傅的名字,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昭哥儿”身子忽然给人搂住了,“昭哥儿你跑哪儿去了呀真急死人了”·雪卿抬头一看,正是三郎,他扁扁嘴,终于“哇” 地大哭出声。
三郎连忙抱着他哄:“是三郎不好昭哥儿不要哭”·姚师傅也挤过来,连声问,“找到了伤了没有”他们是瞒着爷悄悄出来的,万一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刚才也是吓得不轻,“找到就好,走吧,走吧,得在爷之前回去。”
·他们敢偷着出来,是因为那晚刑部尚书何大人在家中宴请同僚,特意邀请爷过去·那正是爷红得顶尖儿的时候,一般的应酬是不去的,何大人费了不知多少银子,这才请得动。
三个人赶回去,果然爷还没回来呢,前院依旧有客,歌舞喧哗,趁乱回屋就歇了·第二天,庞姨过来,一边伺候他吃药,一边担心地叮嘱:“以后可不能这么任性给爷知道要罚的”·韩雪卿乖乖地一口气把药喝光,陪笑说:“雪卿不敢了庞姨别跟爷说。”
“我自是不会说,可不敢担保别人不告状·”·第二天,午饭刚过,爷那院就有人跑过来,说爷要见昭哥儿·庞姨心下立马儿明白,连忙跟雪卿说:“爷脾气硬,无论如何别顶撞他昭哥儿别害怕,我去裴爷那里求求情他的话爷还是听得进去”·韩雪卿慌慌张张跟着来人去了,一路上,忐忑不安,连忘了穿御寒的棉袍也不觉得冷。
雪卿听说过爷的规矩,下人犯错,是管都不稀得管,直接赶出门了事·爷素来面黑,也从来也不给人什么机会,用他自己的话说:“我白花花的银子请来的,做不好就滚别在我跟前碍眼”三郎该不是已经给撵出门了吧·爷今儿个起得格外早,拉长着脸,让人情不自禁脊背发凉。
韩雪卿进了屋,走近爷,小声地说:“爷,您,您找我”·“跪下”·清脆一声呵斥,就象青瓷碗狠摔在地上,瞬间破碎般的尖厉。
·4·“跪下”清脆一声呵斥,就象青瓷碗狠摔在地上,瞬间破碎般的尖厉,“我跟你说过什么”·“没有您的准许,不可轻易出门……”·“昨晚去哪儿了”语气平静下来,却越发让人心寒。
韩雪卿没回话,低着头,手搓着两边的衣襟,这会儿才觉得冷了··“你怎么不去打听打听,这院里上上下下,有哪个敢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你才来几天,小小年纪,主意正,敢骑我头上啦”·“雪卿不敢是……是太好奇……”·“外面的世界热闹着呢可那些喜庆都是别人的,跟你有哪门子关系梁红地冷冷说,不耐地挥了挥手,“去外头跪着,跪到我心里舒坦为止”·韩雪卿跪在冻得结实的卵石地上,硌得膝盖疼到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风在五脏六腑里穿行而过,从里到外都结冰了·三郎肯定已经被撵走了,一大早上都没看到人影,想到这里,委屈的眼泪“刷”地流出来,泪流过的地方给风一扫,象要裂开似的,又疼又冷,又没人管他,难受得不想活了。
他开始有点想家,虽然他的记忆中,并不知道家是什么,他只想要个庇护的怀抱··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净,因为梁红地今日起得早了,底下人甚是忙乱·他住的是最宽的院,最大的屋,庭院正中是五人宽的甬路,铺着从江南三省五湖运来的各式卵石。
那是万岁爷下江南前,彭白坊以钦差之任,去江南巡查接待圣驾工事时,派人各地搜来的·此人极会讨他欢心,梁红地暗想,只可惜床上功夫差了点儿,泄得太快··而此时,瘦小单薄的韩雪卿就跪在上面,他没穿外袍,严冬的风一吹就能打个透。
梁红地当年没受过这等苦,裴玉亭待他如掌上明珠,所以才养成自己这嚣张个性·他常常会想,若没有自己这么三番两次顶撞,裴玉亭或许能多活几年,所以自己肯定不会赴他后尘,既然这孩子要给自己养老送终,当然不能让他年纪小小就忤逆自己,这头不开好,以后他红了,靠山硬了,还有自己好日子过·伺候的人进来收拾碗筷,他昨夜是喝得多了,连着两碗醒酒汤,宿醉后头昏脑胀也没好转,带连着心情也不好。
下人明白不能惹他,大气儿也不敢吭,收拾好就要出门,正看见裴玉亭进了院子··“爷,裴爷来了·”·“知道了”梁红地猜到他会来说情,“让外头的人小点儿声,我听着烦。”
裴玉亭走进来,在他身边坐着,打量着他好一会儿才说:“你心情不好,拿孩子出什么气外头怪冷的,你让他那么跪着,是怕他活得长啊”·“进了这个门就不是什么孩子”梁红地见裴玉亭穿得也不暖,可见是匆忙赶出来,回身翻了件袍子给他,“当我不知道,就是你鼓弄他出去玩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过年的时候外头什么样儿,他那模样的出去,转眼就给人拐走,明儿就卖到对面去了”·“你手里有卖身契,怕他什么”·“那要是卖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呢那些人犯子赚的就是这两头的钱。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银子买他别看他小,可不便宜”·“你这是算计得多余了,以后不许他出门就成了,这次就算了吧怎么说也是初犯。”
梁红地和裴玉亭的关系,跟韩雪卿与他的关系是不同·他不是裴玉亭买的,而是他收养的,当时的裴玉亭是想过退隐,带个孩子,过平常日子,然而世事难料,多是身不由己。
因此两人有点真的感情,也只有玉亭能约束住红地儿的脾气··“这院子现在是我说的算,还是你说的算”梁红地任性起来,无比娇纵蛮横,“当年你脾气好,现在呢天天受我的气,我要是制不住他,这么大的买卖,也不会交给他从小就得管,不管不成材。”
“呀,你承认给我气受,在我跟前儿这脾气怎还一点儿不收敛的”·正说到这儿,外面有人慌张跑进来,跟他说:“爷,昭哥儿昏倒了”··5·韩雪卿梦里看见三郎黝黑的脸,不顾一切地伸手抱上去,张口忍不住就哭,一哭便停不下来,声声叫道:“三郎别走别扔下雪卿一个人三郎,三郎回来”三郎练着武功,胳膊总是很结实,抱着自己的时候,紧紧的,硬邦邦。
雪卿不能识别是幻是真,缩在那人的怀里里,蜷着身子,泪水流得汹涌··醒来时,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庞姨正好走进屋,看见他醒了,忙走过来,伸手在他额头摸了把,试试热度,嘴里念念有词:“观世音菩萨保佑,咱昭哥儿是福大命大的”·说着拧了汗巾,给雪卿擦着脸,说:“没见过象昭哥这么能哭的这两晚上,睡着睡着就哭哟我的小祖宗,你哪那么多眼泪呀”·雪卿的脸火辣辣,半掩在被里,怯怯地问了句:“三郎呢”·“给爷罚着干活呢过两天还来您这儿当差”·“爷,爷,没赶他走”·“本来都赶走啦这不给您晚上哭闹得没辙,又给找回来”庞姨喊外头当值的嬷嬷进来收拾水盆,“这几日只管灌药了,这会儿可饿了吧我去厨房给您弄点儿清淡的先吃着”·雪卿确实饿了,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庞姨出去不久,帘子一掀,陶荆走进来了,在他床边坐下来,眼神委屈地看着他,说,“昭哥你可别听她们嚼舌根儿,我没去爷那里告状”·雪卿还小,有些事不怎么懂,可短短半年,就算不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应付过去的本领还是学得到,他往里欠了欠身子,示意陶荆往里坐,又说:“我没往那头儿想。
荆哥挨过罚没有”·“那不是常有的事玖哥以前也经常罚跪不准吃饭的,这两年病得重,下不了地,麻烦倒少惹了。”
“玖哥是什么病”雪卿早就想问,可没人跟他说··“还不是爷……”陶荆说到这里,不知是不是故意停了口,“我得走了,庞姨回来,见我在这里,又惹她老人家不高兴”··布衣生活庞姨回来捧了粥,一口口喂他吃,见他把小半碗的粥都吃了,放在一旁,跟他说:“爷现今主持这么大份家业买卖,没规矩是不行的昭哥以后可不能太任性。
爷这是教你怎么做人,怎么做主子·这院子里伺候人的多了,但主子可只有一个”·庞姨也觉得他年纪小,说多了深了也记不住,点到而止,于是跟他说,爷格外恩准了,用过晚饭以后,三郎就能回来了她看见雪卿绽开花一样的笑容,心里不禁叹气,这昭哥啊,心地太单纯,日后少不了受罪。
韩雪卿病好以后,搬到裴玉亭院子里住,由裴玉亭一手打理他的学业·春天一到,又请了先生,不仅修学问,练书画,还要通音律,戏曲·裴爷虽然人随和,在他功课上管教甚严,用繁重课业转移了雪卿对外面世界的好奇。
爷时常在过来请安的时候,顺便问问他的近况,开始他对爷的询问甚是畏惧,渐渐习惯了,也不觉得爷怎么凶恶··两年后,陶荆满十四,跟着爷入行,加字号“想云”,一鸣惊人。
就在那个冬天,玖哥走了,临死前被挪到乡下,据说咽气时也没闭眼·雪卿跑到原来住的院子,已然人去楼空·下人正忙着烧艾草除晦气,如今这院子便是荆哥儿一人的了雪卿后来才知道,玖哥的病因为是喝了毒药,毒一直也没清干净,而那毒药本来是人下在爷的茶水里,玖哥替爷挡了一劫。
玖哥刚走的那段时间,雪卿一直落落寡欢,裴爷劝解他说:“这院子里人来人往,跟流水一样,要是次次你都这么伤心,可不是要累坏了身外之物,生带不来死带不走,可有可无;人既在心中,不管生死,咫尺天涯,毋须挂怀。”
雪卿专注地注视着裴爷的表情,他说这种话的时候,眼睛总是空蒙蒙的,似有所思,又不与人分享,裴爷是个能藏得住心事的人··“你又教他什么悖谬之论”两人说着话的时候,爷过来了,这时辰一般是见不到他,除非昨夜没玩乐,“谁跟你说身外之物可有可无的再让你这么教下去,又出一个呆子让我喝西北风去么”··6·“你又教他什么悖谬之论”两人说着话的时候,爷过来了,这时辰一般是见不到他,除非昨夜没玩乐,“谁跟你说身外之物可有可无的再让你这么教下去,又出一个呆子让我喝西北风去么”·裴爷慈爱地笑,也不与他理论,只说: “你一会儿带昭哥儿出去玩儿,我这有客。”
雪卿知道只有王爷过来的时候,裴爷才会打发自己出去·容庆王爷和裴爷来往快二十年,是裴爷早年的恩客,就算现在裴爷隐居,几乎不怎么见人,偶尔还是会愿意见他。
随着年纪增长,雪卿比以往自由了,可以四处走走,时不时也会到前面去看热闹,赶上爷高兴的时候,还会邀他过去坐坐,看小唱们花枝招展,五彩斑斓,跟做梦一样·开始觉得真是热闹,渐渐没了新鲜感,也不如以前那么向往了。
这天从外头回来,下了大雨,雪卿见还没掌灯,前面应该还没甚客人,索性从大门进了,想绕路回到后院,不想在院中撞见生人·这么早就来的,一定是爷的熟客,雪卿往廊里一闪身,那人眼尖,瞅见他登时红眼,一把拉住,双手托住他的脸,惊得称赞:·“哟,这是哪位神仙小哥叫什么名字我怎没见过你过来,过来,赏你酒吃”·雪卿厌烦地躲避,因不知底细,不敢肆意顶撞,想挣扎出来,却不想这人抓得紧。
“梁老板真能藏宝,你可比那荆哥儿长得还俊俏”·心里着急,雪卿四处寻,看有没有谁能帮忙脱身,院子里几个下人在干活的,都没敢说话。
这时三郎从偏门儿那里现了身,这阵仗在“秋海堂”是常见的,他灵机一动,边跑边喊:·“昭哥儿,可找着您了,跑哪儿去了呀爷找您找得急呢快跟我来”·梁红地娇纵暴烈的性子,在这胡同里是有了名的,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还都吃他这一套,他越蛮横越跋扈,他们就越喜欢。
二十出头的人,手下头的荆哥儿的都出人头地,他却还站在风尖浪顶上,红得莫名其妙·这无赖的人,似乎也怕他,见三郎说爷要找,连忙放了手,不再纠缠,雪卿落荒而逃。
第二天,这事便传到梁红地的耳朵里·他把各院各处管事的人都叫到正厅,雪卿也给叫了去,当着众人的面,大发雷霆:·“那个杂碎是哪家的”·门房的认识,说是容庆王府的白大管家。
“我管他是黑是白一个狗奴才,也不撒泡尿照照,轮得到他来这里撒野”梁红地拉过雪卿,愤愤地骂:“他想摸你就让他摸你当你自个儿是什么呀小唱儿小官儿外头街边儿的黑相公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以后再有这不要脸的无赖敢碰昭哥儿的,一巴掌给我招呼过去”·下头人垂首听着,没人敢出声。
梁红地发过火,气消了些,把他们都打发了,独留了韩雪卿,带着他到了自己住的院子,关上门跟他说:“这话你给我记住,再犯就罚,狠狠地罚你跟这院子里那些小官儿,小唱儿不一样搂汉子睡觉,本事高的,这院子里有的是我养你,在你身上花那么多银子精力,可不是为了让你给人想摸就摸以后象这种不三不四,没身份地位的,敢大庭广众地轻薄你,伸手就打,别留情面”·隔天,陶荆过来串门儿唠嗑,跟他说,哪是什么大事儿都是爷和江家二爷惹了气,借着那个倒霉瘪三发泄罢了可怜他在外头也算有头面的人物,亲王府的大管家,多少人都想巴结呢也就爷心高气傲,敢那么损他。
“你不看看爷的恩客都是什么人物哪会把他个管家放在眼里”陶荆有点幸灾乐祸,“爷现在可把你当宝贝了”·韩雪卿这两年是长得比刚来的时候还水灵了,陶荆算是过来人,他知道有些孩子长大会长劣长粗,可明显昭哥儿不用为这个担心。
听说连爷那不外传方子的“神仙水”都给他吃爷这年纪还那么嫩彻,大抵就倚靠吃药了·“江家二爷怎么惹到爷的”雪卿边喝茶边问,将点心盘子推到荆哥儿面前。
“两人前晚吵起来,我也是听爷院子里的人说的,还能因为什么二爷争风吃醋呗裴爷呢怎么不在”·“跟人出门了,说过两天能回来。”
“你有空儿到我那院儿来啊我最近得了好些个新鲜玩艺儿,有喜欢的分你几样”·正说着话,“同喜班”的灵官儿也来了。
他在小唱儿里头算出色的,今年十六,有老斗给他赎了身,这两日就要走,跟着去苏州·他这两年和雪卿处得很熟,特意来跟他告别··雪卿跟他聊着,虽然难过,却不象玖哥走时那么疼得抓心挠肝了。
院子里的小官儿,小唱儿隔三五年就换一批,见惯了来来往往,分分合合,也就习惯离别了·就是不知道他们出了这个门,日子过得如何,多是开始还有些消息传来,过段不长时日,就石沉大海一样,没音信了。
寒来暑往,暮鼓晨钟, 弹指间,五年过去了···7·端午刚过,天闷热的,看似又要有大雨·韩雪卿庸懒躺在屋檐下的竹塌上,手上拿着本别人抄给他的《奇情记》,正看得津津有味,陶荆走进院,手里托着个果盒。
“装的什么”他问··“你捏着鼻子,”陶荆跟他说,“只准看,吃,不准闻”·韩雪卿目光回到书上,假装不理睬,“故弄玄虚,谁希罕”·“你还不识好歹”陶荆在他身边坐下来,“这可是进贡来的,别人想吃还吃不到呢味道好着哩,就是闻起来臭”·他自己先捏了鼻子,掀开果盒,顿时一股恶臭铺面而来,雪卿被这气味熏得翻江倒海,差点儿将午饭吐出来,手大力将那果盒推回去:“你从粪坑里拣出来的呀拿走拿走”·“你吃一块儿,香着呢”陶荆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探到盒中,揪了块就送到嘴里,雪卿蹦起身,离他老远:“要吃回你自己那院儿里吃去你这恶心人的”·陶荆吃得陶醉,见他不领好,收起盒子,招收唤来个小官儿:“你们昭哥没口福,送回我那院儿吧” 小官忙跑过来,捧着果盒走了。
如今陶荆是京城顶红的相公,使唤人不眨眼,梁红地那点娇纵,他继承个滴水不漏,“秋海堂”上下没有敢惹他的·他见小官儿走远了,回身拿起雪卿刚刚看的书,只看见“状元夫人”几字,就给抢走。
“把你那蹄子洗洗再动我的东西”·“当是什么宝贝真是,”陶荆冲里屋喊,“曹嬷嬷,给我打点水来,我洗洗手。”
雪卿再躺回竹塌上,慢慢地喝茶去火·陶荆边洗手边问他:“谁给你抄的字写得倒美·看完也借我瞧瞧是写裴爷的”·雪卿没怎么搭理他,无聊地说:“有裴爷什么事”·“二十年前,裴爷可不是‘状元夫人’来着”·“又听哪个找不着北的老斗说的”雪卿接过庞姨递上来的药,一口气喝了,“你见天儿跟那些口无遮拦的人混,小心哪天爷收拾你”·陶荆一笑,“我伺候谁,不伺候谁,还不都是爷安排的他倒收拾我什么”说着又把话题转回“状元夫人”,“你是真不知,还是跟我装糊涂现在昭哥可学奸了,有什么话都藏在心里”·“当个个都是你小人之心”雪卿轻蔑嗤他一口,“我是怕你胡说惹麻烦。”
“什么乱说裴爷以前就是的这在外头根本不是秘密·”陶荆说着,趴在雪卿耳边小声说,“那个人还给裴爷赎了身,养在城南的一个胡同。”
“后来呢”·“朝中出变故,惹了事,万岁爷一道圣旨满门上下都给杀了要不是容庆王爷保着,裴爷怕是也要受牵连,拣了一条命,没办法又回来,支起这个‘秋海堂’。”
陶荆最近过往的恩客多是朝廷大员,消息灵通得很·韩雪卿想这话虽不能全信,但六七成是真的,他也听说过类似的说法,开始只当无聊人嚼舌根,听多了,也渐渐相信。
韩雪卿十四岁那年从裴爷的院子里搬出来,独占了个小院儿·爷还没正式介绍他出去,倒是爷相熟的几个,私底下都见过雪卿·陶荆近来盯雪卿盯得紧,直问见过什么人,跟谁有交往。
他觉得爷是故意的用雪卿试探自己,这不是什么难想的问题,雪卿年纪好,模样好,他一出道,自己恐怕是红不过他的·若是以前,他肯定恐慌,可看着爷二十有五了,即便没前两年风光,这恩客也没断过,江家二爷更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自己的路也长着呢·布衣生活·正说着话,庞姨走过来:“昭哥起来吧爷不是让您晚饭时候过去”·“哟,我差点儿给忘了,”雪卿伶俐地一跃而起,“庞姨帮我准备水,我要冲个凉。”
陶荆跟着进了屋,靠在门口问他:“今晚见谁啊”·“爷跟我说了,我没留心,给忘了·”·陶荆暗自冷笑,就你这人精,还能没记住他冷眼看着雪卿脱外衣,进了里屋,那眨眼消失在帘子后的一截雪白的脖子,让他心里风起云涌,气不打一处来。
·8·裴玉亭掌管“秋海堂”那会儿,独独喜欢结交些文人墨客,恩客多是学士鸿儒· 梁红地却是胡同里有名的“势利眼”,来往非富即贵,更有坊间流言,四品的官,才能和他同桌相饮;进得了他的私院,那就得三品;上了床的,都是二品以上。
说到“富”,没人能富过京城江家,而江家二爷在他床上睡十年了·韩雪卿梳洗整理完毕,见外头天色还早,逗了会儿鸟,想起前几日请三郎去外头帮自己买的东西,不知道他倒出工夫帮自己办没有。
于是出了门,没直往梁红地院里去,他绕过后堂,已能听见“锵锵”的锣鼓··三郎最近在戏班这头帮差,他为人忠厚老实,这几年爷对他不错,就是人长大后,那股开朗活泼也没了,近年是越发沉默寡言。
隔开戏班和他们的住处是一条长长的回廊,远远看见近水边的两棵开得红火的芙蓉,漂浮在半空中,云彩一样··匆忙走过一人,低着头,不象是相熟的人·雪卿没仔细辨认,爷今晚既有私客,又在他自己的院子里招待,必定是罕见的达官贵人。
此人衣冠华丽,兴许是那头的人也不一定··“韩雪卿·”·低沉厚重的声音,在雪卿经过的瞬间响起来·他惊讶地抬头,身边的人也抬起头,正肆无忌惮地瞧着他。
此人英武年轻,也就十八九的模样,双眼炯炯有神·雪卿看人可称过目难忘,这人虽然看起来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你是……”·对方的嘴抿起来,似有不悦:“我与你说过,要你记住我的名字”77E32D83BB还幽如:)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雪卿脑海里模糊地想起那年元宵夜,嘴角不知不觉飞翘起来:“原来是你……毕荣。”
毕荣的脸却“腾”地红了,眼睛从雪卿脸上挪开,往旁瞅着开花的芙蓉,说:“亏你倒记得·”·“就算不记得那晚,‘容庆王府’的六爷,雪卿又怎么会没印象”韩雪卿诚恳坦白,当时毕荣要他记住,他并没往心里去,只是后来有人在他面前反复提起,才知道那晚送他面人儿的,是“容庆王府”的六爷,“六爷大概就是爷今晚的座上之客”·“是,”毕荣这人似乎习惯直来直往,“顺便替阿玛过来探望你家裴爷。”
“王爷有心,”雪卿礼貌回答,裴爷今年病得厉害,爷不知花了多少银子,几乎请便天下良医,也没见什么好转,“雪卿不耽误六爷,呆会儿见”·说罢转身要走,却听毕荣说,“有样东西送你,不知现在给,还是该等到晚上。”
雪卿着实有点楞,想说何必破费,却见毕荣从袖子里拿出的是只面人儿,上面是他自己的像,仔细一看,捏得竟比那晚老者捏的还精致,少说也有六七分相似·雪卿接过来,不禁赞叹:“好手艺啊六爷找的是哪路高人”·“我捏的”·这人看起来器宇轩昂,哪里象玩弄这种小把戏的人,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再说,这人也够耿耿于怀,这么多年还记得当年嫌人家捏的不象·“想不出六爷还有这闲情逸致”·“这有什么,我既想学,自然会找天底下最好的师傅来教。”
雪卿甚是喜欢,拿在手上玩一会儿,“我很喜欢,多谢六爷一片心意”·“不要叫我六爷,” 刚要告别时,毕荣忽然对他说,面色郑重:“叫我毕荣。”
当晚,梁红地独住的院里灯火辉煌,毕荣是彭白坊领来的,而每次彭白坊要来,姓江的那个冤家都得跟他闹腾闹腾,因此,梁红地出来招待的时候,脸上虽笑着,但并不痛快。
席间除了毕荣,都是和梁红地格外相熟的,自然看得出他心里不舒坦··“红地儿有心事” 彭白坊凑在他耳边问··“有没有的,于你何干”梁红地似嗔似怒,不屑一顾地回他,“开门做生意,心里再怎么不痛快,也不能妨碍您来找乐子”·“得了吧,” 彭白坊全不生气,笑道,“这胡同里,家家都能强颜欢笑,唯独你红地儿,是吃不得这等委屈说出来,让白坊替你解忧”·“只怕这麻烦都是你惹的”·梁红地并不想把自己和江道远的疙瘩说给人听,只招呼他们吃酒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管那冤家死活的彭白坊刚从江南回来,带了半车的礼物,新鲜事一件接一件,说到半夜三更,犹有兴致,毕荣却喝醉了。
·9·“六爷还真是实惠人,”梁红地笑说,“倒把这里当自个儿家了·是您把他扛 走,还是在客房留 宿一夜”·彭白坊没想到毕荣的酒量这么不敢恭维,一眼瞅见坐在旁边的韩雪卿,似玩笑似认真地问道,“要不,昭哥儿留他一晚”·韩雪卿没想到彭白坊转悠到自己身上,鼻子里轻嗤一声,微拧头看了看梁红地,没说话,脸色却已带不悦。
梁红地瞪了彭白坊一眼:“您是第一次来我这儿小唱儿,小官儿,您拿出银子,随便搂哪个去睡·六爷第一次来消 遣,就想进昭哥的院子,您也想太多了吧”·彭白坊是“秋海堂”常年恩客,这里的规矩自是知道,刚才也不过借着酒意,顺便一句玩笑话罢了。
他怎么会不明白,如今梁红地在扛着昭哥儿的身价儿呢光领出来给你们看,却半口不给吃·相公堂子里,做到象昭哥,荆哥这样的,都是可以自己挑恩客,即便是当家的指派的,他们若不喜欢,也勉强不得。
既然吃不到,也没必要留 宿,彭白坊没办法,叫了毕荣在外头的随从,进来扶着走了·梁红地显得格外疲累,跟韩雪卿说:“明儿个别来请安了,我要睡到晚上才起。
哦,对了,我留了东西在账房那里,你过去看看,过两天我问你·”·梁红地留下一屋狼籍,等下人来收拾,自己进了卧房,沐浴净身,都折腾完,天都快亮了。
别人入眠的时候,他格外有心思玩乐,也只有这黎明时分,外头渐渐苏醒,他才睡得最安稳··不知睡到什么时候,隐约听见门响·他院子里当差的人,都知这时辰打扰不得,做事也是格外小心,今儿个是哪个活腻歪的兔崽子梁红地转了个身,鼻子里哼了声,若是新来的愣头青听见,自会知难而退。
这人却不知好歹,碰得茶壶茶碗叮当响,恨得梁红地伸手扔了个枕头出去:“哪个不要脸的,在那儿干嘛呢”·那身子几乎是窜过来的,狠狠压在梁红地身上,吓了他一跳,睡意全无,睁眼仔细看,竟然是江道远。
这人不是昨天才跟自己大吵一架,说什么再不跨进自己这里一步怎的脸皮如此厚似城墙,转眼功夫就粘到自己床上了·“你怎没留彭白坊过夜”江道远看见梁红地独个儿睡在床上,心里是有点窃喜。
他知道彭白坊睡过红地儿,可究竟多少人睡过,他心里没底,他当然是希望红地是他自己个儿的,不和任何人分享·“我留谁不留谁,你管不着”梁红地大声责骂,“谁让你进来的给我滚出去”·说着话,手上用力,狠命地往外推他。
江道远沉得跟座山一样,重重地压着,纹丝不动,嘴上继续耍无赖:“我爱来就来,怎么了我在你这儿睡十年了,这屋里哪样东西不是我买给你的凭什么彭白坊能来,却偏不准我来”·“呀还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嫖客”梁红地来气,趁江道远不注意,猛地用了巧劲儿,“扑通”一声掉地上了他瞅着空儿从床上跳下来,冲到柜子前“乒乒乓乓”地翻出个盒子,抓出一把银票,发了疯般按在江道远胸前:“拿着你的银子,滚吧我跟你两清了别再了来找我滚,滚”·江道远见梁红地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竭斯底里起来,象个不想活的蛾子一样,他象赶苍蝇般,让怀里的银票抖在一边,冲到梁红地跟前,捉住他的肩膀,气势汹汹地说:“我,我等了你十年,就换来这么个下场赶我走你凭什么赶我走”·江道远力大,一用力,将梁红地扛起来,“嘭”地摔在床上:“我不过要你别再见彭白坊,怎就那么难”·梁红地给这么一摔,头昏眼花,腰更是疼得他差点儿掉下眼泪来,心里的气更凶了:“你认识我第一天,就知道我是个相公说什么等不等别用好听话儿搪塞我你不过是嫖了我十年”·江道远一听这话,眼睛象着火,烧得通红:“你,你,你果真是个……”婊 子两个字,他终是没说出来,冲着梁红地扑过去,“好,我嫖,我现在就嫖你梁红地儿,你别后悔”··10·他扑过去,一手擒住梁红地的身子,边去扯那半挂的衣服。
梁红地不仅不从,反倒扬手就是一巴掌,毫不留情,正扇中他左边脸颊,顿时火辣辣·江道远火冒三丈,顿时没了理智,狠用力,将红地儿制在怀里,腾出手一把就扯下他的裤子。
“江道远,你有种就放开我……”梁红地不要命地挣,床上给踢得乱七八糟,枕头被子满地都是··“有种没种,做给你看放了你这辈子你就别想了”·江道远剥掉梁红地的裤子,那一片刺眼的白,激起他心里难以束缚的冲动,他将红地儿压在床上,折过两条腿,欺身就上。
梁红地儿的身子软得跟白面团一样,平日里玩到凶,什么姿势都试过·今天不知怎么了,他嗓子里发出声难耐的呻吟,江道远不禁为之一楞··怎知道就在他楞神的瞬间,梁红地一脚狠踹在他胸口,他没留神,往后一仰,接着红地儿拧身就要下地,江道远跌撞着,劈手捉住他的脚,混乱中,“扑通扑通”两人齐齐掉在地上,梁红地还不消停,下肢给制住动不了,手摸到桌面上,拣到什么砸什么,嘴里边骂:·布衣生活·“充什么痴情汉子别把我梁红地当傻子耍除了钱,你江道远给过我什么”·“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江道远躲着飞来的茶杯碗碟,虽然狼狈,却不肯退却,他再按捺住梁红地的双手,整个人压在他身上,隔着两拳的距离,眼睛冒着火,一字一句地说,“你要什么红地儿,你告诉我你要的到底是什么”·他吻下去,从唇到舌,步步深入,突然一痛,不禁闷哼,口腔里血腥蔓延,他看见梁红地掺杂了怨恨和无奈的眼,没有撤退,吞了血,继续吻到最深最深处,恨不得透过喉咙,钻进他的骨血,游到他心底,看看那里究竟藏着什么。
外头人听见“乒乒乓乓”,摔东砸西的,忙问谁在里头,听说是江家二爷,便不觉得稀罕了·院子里伺候的人都知道,这俩人隔三岔五不打不行,在门口偷听一会儿,虽然哐堂响个不停,爷也没叫他们进去。
一会儿工夫,果然没动静了,于是本来门口等候的三两个人,也散去干活了··梁红地卷在地上一堆被褥枕头之间,只觉天旋地转,江道远在身后冲撞得疯了一样,自己的根,在这人的手里,无比精神地挺着,套弄下,快感如倾盆大雨,在这几近疯狂的性爱里,他恨,又享受。
所有上过床的恩客,没人能象江道远这样给他快感,他既厌烦彭白坊矫情的温柔,更憎恶某些人床上纯粹是为了折腾他·江道远跟这些人不一样,他年轻有力,干起来最带劲,并且,与他合二为一的时候,梁红地总会产生做梦一样的幻觉,那是他不愿碰触的迷。
晚上下起大雨,听说前院也没什么生意,韩雪卿在裴玉亭那里陪他写字聊天,到了素日里该请安的时候,裴玉亭见雪卿不急着走,问他怎么不去·雪卿便跟他说,爷交代今天不用请安,说要睡觉。
“江家二爷要是来的话,他哪里有觉可睡”裴玉亭说··“您怎知道他会来”·“彭白坊来了,二爷是肯定要吃飞醋,不信你去打听打听,那院里估计又打起来了。”
这个韩雪卿是知道的,不知道为什么二爷就是和彭白坊不对付,幸亏彭白坊也不经常过来,要不,爷更得闹心··裴玉亭继续说:“这世上若还有一人真牵挂你家爷,也就他了你见过什么人打了十年,还没打够的二爷和他夫人未必吵过,但红地儿在他心里,恐怕要比他夫人重得多。”
回去的路上,韩雪卿反复琢磨着裴爷的话,也许他是对的,江家二爷和爷来往这么多年,就算是打过来,吵过来,嘴上说有多恨,有多怨,心里怎么想,也只有两人自己个儿知道。
若是哪天两人平心静气,不吵不闹,估计也是快散了吧·天黑了,他抬眼好似看见三郎的身影,花木扶疏中,眨眼没了·他跟上两步,不禁觉得好笑,还是不去坏他的好事,转身朝自己院子走去。
刚进了门,看见曹嬷嬷冲他使眼色,便知道是荆哥儿来了·他掀竹帘子走进屋,荆哥儿手里玩着毕荣送他的面人儿,见了他,脸上含笑道:“捏得真象,谁送的”··11·雪卿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说道:“管是谁送的,荆哥儿若是喜欢,就随便拿去”·“君子不夺人所爱”陶荆笑了,妩媚里透股揶揄:“况且,我也是顺口问问而已,我又不缺这个”·“爷不是让你今晚儿照看前头,怎么倒有空过来”·“下雨,又没什么熟人需要照应。”
陶荆眼中略掩过一瞥阴霾,“再说,他让我去,我就非得去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我身上也不舒坦着呐·”·“爷的话都敢不听,荆哥儿现在可了不得,”雪卿在桌前坐下来,偷偷朝桌上扫了眼,“病着就回去躺着吧怎么还晃悠到我这儿了”·“想你了呗”陶荆话中带刺,“我红外头,你红里头,裴爷和爷现在不也都把你当心肝儿‘秋海堂’上下,哪有敢得罪昭哥儿的您是将来的主子么我就不一样,模样好的时候,还能咋呼咋呼,将来年纪大了,没人要,昭哥儿还得赏我口饭吃”·韩雪卿心里不免犯核计,他俩向来只是面儿上过得去,从来也没贴心过,坦白地说,是互相看不上,卯着劲儿的。
荆哥儿这两年不比以前,过来点名儿找他的,可比找爷的恩客多多了·他在外头再怎么风光,也从没这么和自己说过话,弄得好似要撕破脸一样··“你今儿个是怎么,谁招你了”雪卿没和他卯,随便找个话题避开了,“我饿了,留下吃点心不我让庞姨准备些你爱吃的。”
“不麻烦了,”陶荆站起身,凑到雪卿耳边说,“昭哥儿,你现在担待我,我都记在心上,将来若有用到陶荆的时候,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的·这世道,谁用不着谁呀,你说是不”·“行,我记着。
荆哥儿慢走”·雪卿推开后窗,看见荆哥撑着伞的浅色身影,在阑珊灯火里,渐渐远去,只剩一片静谧雨声·他脸色沉下来,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刚从账房那里取回的账本,爷交代他仔细看的,隐隐觉得陶荆此行目的何在了。
“秋海堂”不是个小买卖,上下百十口人,鼎盛时,每晚银子进得跟流水一样·生意越好,梁红地越没时间照看账房,底下人偶尔手脚不干净,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仗着前几年来往多。
如今一年淡似一年,他自是要把银子看紧了,后半辈子靠的可就是这些皮肉钱总不能象裴玉亭当年,差点儿倾家荡产·梁红地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周遭状况格外敏感,陶荆和账房陈管家不清不楚的那个劲儿,让他心里很不安省。
他觉着,雪卿在账房上是有点心眼儿的,于是才让他去瞅瞅··韩雪卿那几晚也没好睡,心里一直琢磨着这事·虽然对他管教得向来很严格,可这么多年下来,耳濡目染地,他把爷当长辈,家人,是觉得自己长大后要养着爷的,就象爷现在养着裴爷一样。
爷那么苛刻的人,对裴爷却是嘴硬心软,裴爷病着的时候,他废寝忘食地陪着,花那么多钱,托那么多人,满天底下找寻稀有药材,就算是伺候亲爹,也不过如此吧账房这事,无论如何,自己也得站在爷这边的·这日早上醒来,庞姨一边招呼曹嬷嬷打洗脸水,一边跟雪卿说:“早饭都弄好了,您喝完药就用吧,不然要凉的。
刚刚爷那院来人,说有东西给您,我叫三郎去拿了·”·“好,”雪卿答应了,“我今天要出门,让三郎准备准备·”·刚用完早饭,三郎回来了,指挥着四五个小子,抬进好沉好大一样东西。
在雪卿跟前,将外头的的帘布都拉开,竟是一座金玉镶制的屏风,极其高大宽阔,两面誊写着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放在屋中间,贵气逼人··“哪里来的”雪卿直觉爷不会送他这等东西。
“爷说,是容庆王府六爷送您的·”三郎回答··“六爷昨晚来了”·“一个人来的,在前院坐了好一会儿”·六爷来了,怎么没叫自己呢雪卿暗暗想着,按理说,恩客来,大手笔地送了礼,都是要回报,他却连见自己都不见站在屏风前,雪卿的目光停留在一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终于想起,那晚相聚他弹曲祝酒兴,选的就是这首“春江花月夜”的曲儿···12·“昭哥还出门吗”三郎问,“我准备去。”
“嗯,你去吧·”·雪卿一路上脑海里不曾抹去毕荣的影子,从他开始露面,礼物没少收过,可光收礼,不见人的,这是头一遭·跟了爷这几年,风月场上的事,他多少懂些皮毛。
恩客云云,都有个主次,象爷有江家二爷和彭白坊,如今荆哥儿也有了常来往的·毕荣就此打住还好,若常此以往下去,他是作甚打算,自己又如何是好·“昭哥儿,到了。”
外头传来三郎的声音··他一掀帘子,三郎已经等在门口,抬头看见“汇丰钱庄”的金字招牌,不知怎了,忽地就转头,朝对面看去,那里还摆着书画的摊,只是换了人,雪卿楞楞站了会,若有所失,那个“三年不中”,不知今年运气如何。
“三郎,如今发榜没有”·“发了,昭哥儿还挂念那个‘三年不中’”·雪卿笑了:“怎么你也记得他”·“您还赏了银子给他,三郎都替您记着呢”·“好记性,回头赏你”·秋高气爽天,雪卿深吸一口气,进了钱庄。
几日之后,梁红地叫韩雪卿过去见他,已是掌灯时候,梁红地虽然更了衣,却没有出门的意思·雪卿没敢问,他估摸着如今来找荆哥儿的,恐怕比找爷的要多了·梁红地叫人去摆晚饭,不准进来打扰。
“交代你的,看过没有”喝着茶,他问道··“看过了·”·似乎早有预料,红地儿也没惊讶,不咸不淡地继续:“短了多少”·雪卿难免犹豫,迟疑片刻说,“依我看,三两万是有的。”
梁红地沉着脸,双目微眯,透露这一股阴霾:“去年一共才进多少银子这对杂种胆子倒是够大”遮堵着,他也没火,放下手里的茶杯,“这事交给我办,看过了中秋我怎么整治他们。
你也别跟裴爷说,省得他瞎操心·”·用晚饭的时候,只有红地和雪卿两个人,红地给雪卿夹菜:“你怎吃这么少见天儿跟吃猫食一样。”
“前天您还念叨丰儿吃得多来着·”·丰儿是个小官儿,前几天红地撞见他,直骂他再肥就赶上猪了··“他要是再胖下去,就没人想要他了,我留个饭桶做什么”红地儿说,眼睛落在雪卿细白如雪的手上,“你跟他们不一样,雪卿,你跟这院儿里的都不一样。
他们搂汉子睡一晚多钱一会儿,你看看中秋节各家送你的礼就明白,人和人就是有差别的·”·“爷是‘秋海堂’的主子,送谁不一样都是孝敬您的。”
“这嘴甜的,不过这话说得也不错·模样儿没一辈子不变的,真金白银抓在手里才实在”·说着话儿吃完饭,有人收拾桌子,换上茶点。
梁红地儿吩咐他把下午收的礼抬上来,三五个人,箱箱罐罐地抬了不少上来·雪卿跟在红地儿后面,红地儿一件件开了,给他看,从书画到补品,到珍奇花卉果品……到最后,红地儿停了,回头笑对着雪卿说:“这最后一件,可是容庆王府六爷的厚礼。”
手一扬,扯下红曼的盖布,亮闪闪的金元宝,摞在一处,跟座小金山似的,耀眼夺目得很·布衣生活·雪卿一时哑口无言,倒是红地儿说:“大方的恩客我见过,象他这么直白的,倒是少见,六爷是想在这胡同里帮你唱名儿呢”·“爷,这也能收么”雪卿脸红了,目光犹豫不决。
“送上门来的,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红地儿拉着雪卿回去坐下,“象他这种贵族公子哥儿我见得多了,王府老幺,上下都宠着,他姑姑更是,钱财他见惯了,不当回事儿。
六爷也未必就是想睡你,估摸着是想吸引你去注意他·你怎么想,雪卿”··13·韩雪卿拿了块精致小点心,托在手里看了看,再放进嘴里,是自己向来很喜好的“一口酥”。
他想起毕荣送给他的面人儿,还在抽屉里放着呢沉了口气,把刚刚那股无所适从呼吐出去··“我听爷的,”他淡淡说,似乎这会儿又不太上心,“爷说怎办就怎办吧”·梁红地心里有算盘,毕荣一掷千金,不仅是为了赢得雪卿注意力这么简单,他如今下了价码,别人能比拼的,自不会袖手旁观,节后这话传出去,恐怕“秋海堂”又要热闹了·“过了节再说吧”他对雪卿说,“容庆王府节日有法事,这几天他也不会来。
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韩雪卿往回走的路上,独自寻思着·除了自己,这院里谁十五六还有清白身子的这一天总是要来,早晚而已,况且那毕荣又不怎么讨人厌,走一步是一步,管他金山银山地送进来,也要象爷那般泰然自若才好。
还没走到自己的院子,就见三郎匆匆跑来,跟他说:“裴爷叫您过去呢”于是,折转回来,又朝裴爷的住处去了··这头梁红地叫人收拾东西查点入库 ,独自坐着饮了一会儿,叫了个小子问问前面人多不多,答曰:“还成。”
每逢佳节,生意总相对冷淡些,倒也乐得清静,素日里陪笑陪乐,好不容易过节,也总算不用应付别人,落得一个人舒服··推开窗,外头起风了,屋檐下的明角大灯笼摇来曳去,梁红地让人再上了点酒,靠窗坐着,黑漆漆一片夜空,月朗星稀。
毕荣有点他阿玛的年轻时的风范,继承了一掷千金的豪爽·当年容庆王爷对裴玉亭那么用心,恨得万岁爷差点儿遣他去东北丁忧,可在裴玉亭这里他也没赚到半点儿便宜。
情之一字,就是有人珍如生命,有人视之粪土,梁红地禁不住笑了,他真想看看,以雪卿的能耐,如何应付这个情根深重的小王爷··“我说今晚天儿怎这么黑,”窗前突然露出江道远的脸,吓了梁红地一跳,“美人一笑,避月羞花,天地失色。”
梁红地一扬手,将盅里剩的酒尽泼在江道远一身,“谁家的癞头哪来的回哪去”·江道远不以为忤,撑着窗台一纵身前倾,转眼工夫凑到红地跟前,响亮地亲了香喷喷一口:“你这么勾人地笑,我要是不来,不知惹来哪路豺狼,那可如何是好红地儿,我想你了”·“想你的人可不在这儿你离我远点儿”·梁红地一撤身,站起来就往里头走,江道远矫捷地从窗户跳进来,从身后一把搂住他,在耳边吹气般地说:“我偏要离你近近的进到你那里头去”·红地儿耳根给他吹得热又痒,脸上更是又羞又气,向后掣肘,顶了他一下子:“你个口无遮拦的无赖”·“对,你没看我是从窗户跳进来的”江道远一提力,将梁红地抱在怀里:“今晚我就是采花大盗,采的就是你这朵勾人的夜来香”·“我呸……”红地儿刚要骂,嘴被封堵住,接着便是漫长一吻,好似这辈子剩下的年月也亲不完了。
他伸腿勾住了江道远的身子,象蔓藤样缠绕上去,夜色幽幽,正是风流缱绻的好时光·窗外有管事的嬷嬷经过,悄悄地关上了窗···14·绸缎面儿的被子只遮到腰,梁红地疲惫又满足地懒散躺着,慢慢地期待着从情爱的迷失里醒过来。
江道远一支手撑着头,专注地瞅着眼前人·这人一年不知花多少银子拾掇自己,身上怎没一寸地方不美的烛光黯淡,红地儿胸前的吻痕看似散了些,江道远一时兴起,忍不住埋头再亲过去,却被红地儿“啪”一巴掌打开。
“留着点儿精气神儿吧”红地儿一扯被,盖了个严实,“回去没力气伺候你夫人姨娘们,生不出儿子,别再往我身上赖”·京城江氏家大业大,富可敌国,三位公子都挺神气能干,却偏偏生不出儿子,第三代里连着出了七位小姐,却无男丁。
江家老爷托人给梁红地传过话儿,说了点不怎么好听的,让他心中甚为不爽,气起来,爱拿这个说事儿,堵着江道远··“过节几天总得呆在家里,还不都是她们的我又得想你想到慌,要不,红地儿,我把你娶回去得了”·“呸,你不要脸我还要呢谁稀罕你家那破地方儿个个都把自己当主子,她们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她们呢我自己挣银子自己花,活得比你那些太太姨娘们自在多了”红地说着,想起正事,“你别老跟我打岔,我有事问你。”
“说,我听着呢”江道远隔被搂着梁红地,觉得他身上那股子香味闻了十年也没闻够··“陶荆和账房的事,你还有印象不”·“你怀疑过,抓到证据了”·“雪卿说三两万的差呢你说得怎办”·“送官得了,省心,也杀一儆百,看那些奴才还敢手脚不干净。”
“送官他俩要死不承认,我那钱不是就没了再说荆哥儿那人精,这两年人脉也了得呢送了官,说不定他一勾搭,那些草包狗官指不定向着谁呢”·“有我在,他们敢不向着你”·“人心隔肚皮,这就不好说了。”
“那你想怎办”·“怎么吃进去的,我就让他们怎么给我吐出来还了得他们,爬我上拉屎撒尿,荆哥儿那货,现在不制住他,他还真把自己当‘秋海堂’的当家了”·“荆哥儿不白给啊,你打算怎么制他”·“他手头几个恩客都是大方人,这几年没少弄钱,而且他和账房这几年总共挪了多少出去,我也不晓得,估计都在外头藏着。
你去帮我查查,他那些银子都藏在哪儿”·“行,过了节,我给你办这事儿,你先别声张,别惹得他狗急跳墙,伤了你·”·江道远其实并不在意那些银子,他知道红地儿这人好强,最恨别人在他跟前儿背后下绊子。
他拨了把红地儿的乱发,在那粉红的脖子上轻轻咬下去,啃个没完没了,耳边听见红地儿“咯咯”地低笑起来:“你属狗的呀”江道远钻进被里,欺身压在红地儿身上……·韩雪卿一进院子,正看见裴玉亭在外头放了桌,上面放着笔墨纸砚,扇子骨儿什么的。
他走过去,仔细瞧瞧,裴爷好兴致,真是做扇子呢见他到了,拉着他坐下,开心地让人上茶··“今天‘半云斋’的师傅过来,教我怎么做折扇。
容易着呢,我做给你看,回头你也自己做一把,送给六爷,当回礼也好”·雪卿听到裴爷嘴里说出这话,有点吃惊,这院子里还真是,话跑得比风还快:“我也是刚刚听爷说的……”·“呵呵,你当六爷这么大方为的是什么赶明儿整个胡同,整个京城没人不知道这事儿的”·“王爷当年对裴爷也是如此吗”雪卿问道,他略觉得问得鲁莽,无奈一时忍不住心中好奇,关于裴爷的说法太多,他本人又不怎么说自己,让外头的说法越发显得玄了。
裴玉亭性子和悦,并没生气,反倒笑了:“你这么大的孩子最是爱抠根问底儿的,好打听东家西家的·认识王爷那年,我十四,刚出来,什么都不懂……”说着,似勾出什么心事,不再说王爷的事了,转口说,“我看你前些日子读那个‘奇情记’,写那个的人,我是认识的。”
“那里头的‘状元夫人’是裴爷吗”·“历朝历代的‘状元夫人’不少,那里说的不是我,应该是我上一代,听说过那个典故的。
唉,你今晚真是个麻烦精,来,来,干正事,教你做折扇,你要写什么字”·风大,灯笼晃得厉害,两人挪到屋里,凑在一起,边做手工,边喝茶聊天,转眼到了半夜。
裴玉亭见他眼睛有点睁不开,外头又起风有点凉,就留他睡一晚·雪卿确实累了,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好似看见年轻时候的裴爷,站在盛开的芙蓉树下,有人朝他走过去,从后面温柔地抱住他的腰,头靠上他的肩膀……并不是容庆王爷,那人是谁··15·第二天,雪卿醒来,见裴爷已经梳洗完毕,两人一起用了早饭,裴爷对他说:“回去吧,我也要出门。”
雪卿注意到裴爷穿了身素白的褂子,外头罩了件黑坎肩,又看下人准备的香烛祭品,明白裴爷是去祭奠·他没敢多问,正要离开,却见爷一个人进了院子,手里也拎着竹篮。
“我弄了些纸钱元宝,你拿去一道烧了吧”爷说着话,似乎还有些不情愿··裴爷面露欣慰之色:“你,不跟我一起去”·“我不去”爷语气不悦了,“大过节的,谁有你那闲心他在底下若不乐意,大可以过来祸害我”·“你,你怎这么说话”裴爷皱了眉,明显不高兴了,却抑制了不满的情绪,没继续跟爷争执。
“山上风寒露冷,你带些御寒的衣服,早去早回·”爷虽对那个“他”不甚满意,对裴爷是关切的,叫来跟着去的两个小子,教训道:“你们都警醒点儿,别吊儿郎当,还得裴爷担待你们”·院子里的人都害怕爷,忙不迭地答应。
送裴爷在门外上了车,陪着梁红地走回来,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直到雪卿快要到院子了,红地才忽然取笑他说:“憋着不难受怎不问裴爷给谁上坟去”·“不敢问,怕爷教训我多嘴。”
“你倒学会装乖了,”梁红地嗤地笑了,“他去给‘状元郎’扫墓,年前节后的,一次都不落·”·布衣生活·韩雪卿没想到爷也认识“状元郎”,可他清楚,爷想让他知道的,自会跟他说,不想他知道的,问了也没用。
于是分开了,回到自己的院子,叫来三郎到他屋子里··雪卿拿了张银票出来,送到他手里·三郎诧异,没明白怎么回事,楞楞问他:“昭哥儿这是做什么”·“过节了,你也得给她买点儿东西意思意思不是”·“不用,”三郎把银票退回来,“昭哥儿你前两天赏给我的月饼,水果,我都给她了。”
“真是呆子送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又不是孝敬你娘·明儿去集市上,买点儿精致有趣,能逗人家开心的。”
三郎脸“腾”地红了:“她刚从乡下来的人,哪懂得这些”·“她不懂你教她呀”雪卿笑着说,从袖子里拿出刚做的折扇,“明天你出门,顺便帮我办件事,把这个送到‘容庆王府’去,就说是呈给六爷的。”
三郎接过来,谨慎地答应了,又红着脸感谢雪卿的打赏·雪卿见今天再没什么事,就让三郎随意去做些什么都好,他自己在屋里独坐了一会儿,颇有兴致地,将屏风上写的“春江花月夜”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毕荣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正寻思着,门外传来陶荆的声音:“昭哥儿在吧我可进去了”·“进来吧·”雪卿话音刚落,陶荆掀帘子走了进来。
“昨儿晚上来找你,你不在·去哪儿疯去了”·“在裴爷那里住的,你找我做什么”·“还你书,看完了。”
陶荆掏出《奇情记》,放在雪卿的桌子上,“故事编的跟花儿一样,哪有那么好的事”·雪卿知道陶荆说的是书里的故事:“有情人终成眷属么你要喝什么我让庞姨准备去。”
“外头人什么样,我不好说,这胡同里的,哪个能落个终成眷属的”说着点了他喜好的茶水,又叫了两样点心吃,才继续说,“灵官儿你还记得不几年前给老斗赎了身,去苏州过日子的那个,前两天我听说过去一年多就给人抛弃了,自个儿的钱花没了,跟个叫花子没什么两样儿谁给几文钱,就跟谁睡的。
那叫个惨呢”·雪卿听得心里直哆嗦,想当年他和灵官儿还算熟络,常有往来的:“他怎不回来呢”·“回来做什么你当爷是菩萨爷才不会管他谁让他当年就信了别人过来嫖的,有几个真心对你过两年玩腻就算,傻子才当真呢”陶荆翘腿喝着茶,“就说‘容庆王爷’,你知道为何这么多年,他还挂着裴爷”·故弄玄虚地,陶荆故意转念说:“这点心做得不地道,要‘回风堂’的才好吃。”
“有的吃就不错,你还挑”雪卿说着,假装不在意地问,“那你说王爷为何不舍得裴爷”·“因为王爷压根儿就没吃到裴爷二十多年,裴爷的身子楞是没让他碰过这吃不上的,总是最香”陶荆笃定地说。
·16·中秋的晚上,没什么格外的庆祝,一起用过晚饭,院子里坐了,想着赏月,不想天上云甚多,半遮半挡地,也看不真切,加上凉了,裴玉亭从扫墓回来身上就不舒坦,早早歇了。
临回来之前,梁红地还告诫雪卿说:“大晚上的,你别出去疯,老实呆着·”·雪卿答应了,回到自己院子,三郎正等在那里·他有点吃惊,本以为三郎今晚会约会他的“小佳人”,不想竟还没走。
跟着他进了屋,三郎莫名其妙红着脸,似乎掖藏什么不好意思的事,难以开口··“有什么话”雪卿问他,“值得你良宵不与佳人度,偏在这里等我的”·三郎从怀里掏出串东西,“叮咚叮咚”响的,是用小酒盅串在一起做成的风铃,提在手里,一拨弄,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动听得很。
“今儿是昭哥儿的寿辰,昭哥儿现在什么都不缺,便做了这个,算是点儿心意,祝昭哥儿福如东海,寿……寿比南山,一年比,比,一年好”·三郎说着,脸红得能掐出血来。
雪卿却是笑了,三郎是个木讷人,平日里话不多,更别说表面的客气话儿,今晚上倒是开窍了·“是她教你的吧”·“风铃儿是我的主意,”三郎诚恳地坦白,“话,话是她教我说的。
我本来觉得……”·说着说着,就没什么动静,雪卿平日里也习惯他不擅言辞,这会儿闲的,来了逗他的兴致,偏问他:“你本来觉得什么”·三郎似乎更加紧张,吭吭巴巴地:“昭哥儿是什么人啊我说不说的,您心里都明白。”
985FD4我在:)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雪卿因为这句话,涌出股说不出的滋味,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自己成了旁人眼里的所谓“明白人”。
可他脸上没显露内心的怀疑,依旧笑着对三郎说:“我当然懂,你帮我把它挂窗下,谢谢三郎的心意”·三郎过去挂了,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事,转身递给雪卿一个信封,说:“下午‘容庆王府’的人送来一封信,给昭哥儿您的。”
雪卿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短短写了句话:“今夜亥时,东侧门外等· 毕荣·”··梁红地拿过刚送过来的药碗,试了试,还是烫,拿在手里凉着,边和半坐在床上的裴玉亭唠嗑,话是从节前收到的一份匿名贺礼说起的。
那份礼指明送给裴爷,却没落款·平日里倒也有些无聊恩客,会摆弄些故作神秘的小把戏,可裴玉亭这些年和外面几乎没什么往来··“你问过王爷没有”虽然觉得王爷不象那种人,红地儿还是忍不住问,这谁都有犯傻的时候啊·“他这几日忙着,哪有工夫问”裴玉亭将手里的书放一边,“说不定送错也不一定,对面那家不也有个裴姓的孩子”·“这么大的招牌都能认错,那奴才长眼睛没”红地儿说着,听见裴玉亭咳嗽起来,不禁埋怨:“你就是爱自己找罪受,天气又不好,你非要去给他上什么坟人都死这么多年,祭不祭的,有什么用倒把你自己拖累的……”·“不能这么说,人图的就是这个,生前死后,都有亲人挂念着,你好歹……”说到这里,玉亭停顿刹那,转念打笑说:“将来我死了,你可别扔我在山上不管,过年过节的,也烧点纸钱给我。”
“得了吧你才多大说这些干什么” 梁红地却给惹恼了,将药碗一送:“吃药”·吃了药,接过递来的水,漱了口,精神不济,裴玉亭躺下渐渐觉得困倦,于是让他也回去休息。
红地儿坐了会儿,才独自离去了·裴玉亭没睡着,黑暗里长长地叹口气·红地儿这孩子从小就藏心事,而且这本事如今一点不落地都传给雪卿了·曾经有段时间,裴玉亭也不太确定红地儿对当年的事记住多少,直到他接管“秋海堂”,给自己取了“红地儿“的字,裴玉亭心里才隐隐觉得,他记住的可能并不少。
梁红地生在大年初一,外人觉得“红地儿”这名儿取得吉祥,爆竹除岁,落得一地红尘·裴玉亭却有另一番理解,尤其当年雪卿进门,红地儿给他取名“昭”,字“雪卿”的时候,他几乎立刻肯定了先前的猜测,红地儿对当年的事依旧耿耿,也难怪这多年他对“容庆王府”一直冷淡。
出了裴玉亭的院子,梁红地朝自己住的院子慢慢走去,这会儿天倒是晴了,月亮升得很高,仰头可见,碧空如洗,银辉万丈·正有些走神,花径处匆匆穿过一人身影,轻快矫捷得很,转眼就不见,是雪卿吧红地儿心里想:“这小兔崽子,还管不你了等明天回来收拾你”··17·韩雪卿出了侧门,那里等了一辆马车。
他有点犹豫,没有立刻走上去,这时车厢的帘子掀起来,露出毕荣带着年轻棱角的脸庞·两人楞楞盯着对方看了片刻,倒是毕荣冲他招手说:·“过来啊,你等什么”·“我,不行”雪卿这会儿犹豫起来,想起爷的嘱咐,“爷不准我出去”·毕荣轻快跳下车,两三步到了近前,扯着他的手就往车里拽:“跟我来吧,保证你们爷不会责怪你。”
雪卿往后挣了挣:“去哪儿啊太晚了,改天吧”·毕荣见拽不动,一转身到了雪卿身后,双手圈着他的腰向车上一举,就给塞进去了。
随后跟上,放下帘子,嘱咐车夫快走·本来还想让下人来接,就怕雪卿信不着,好在是亲自来了·早就听彭白坊说“秋海堂”的人,防人的心思重,果然如此。
“王府里今天有焰火,好看得很,带你去看热闹·”毕荣说着话,拿出一套青灰的王府仆役穿的衣服,“你套在外头,省得给人认出来”·“啊这……”雪卿拿着衣服,哭笑不得,他就算没见过世面,也用不着乔装混进王府凑热闹吧“这也太没有规矩了,被发现了可怎么好”·“有我在呢,不用怕。”
毕荣见雪卿虽然不情愿,却还是套在身上,帽子一戴上头,毕荣终还是忍不住笑出声·见卿脸红,撅着嘴显得分外尴尬,才安慰他说:“天底下哪有这么俊的奴才”·马车也停在王府的侧门,毕荣敲了敲门,里面有人把门开了,是个小奴才等候在那儿,等得心急火燎了,带着哭音儿问:“哎哟,我的六爷,您怎去了这么久王爷福晋都在找呢急死奴才了”·“你去回他们,说我累了,不跟他们凑热闹。”
说着话,毕荣扯着雪卿,在王府迷宫样的回廊里,不知道转了多少弯,却是停在一处梯子面前·雪卿心里正琢磨着,不会让我爬屋顶吧·“上啊”毕荣对他说,“来,我帮你。”
雪卿哑口无言,反正已经被拐骗出来,如今再争也是徒劳,无奈一掀袍子,爬上去了,他本来就年纪小,身子轻快,几步到了顶,毕荣也跟着上来,护着他朝前走,在最高出的屋脊上坐下来。
布衣生活·“这处最好,没什么遮挡,不象在下头人堆里,看来看去,都是人的脑袋·”·这处位置是不错,幢幢深宅,处处宫院,明月夜里重重叠叠,无边无际。
雪卿极目望去,宫灯星罗棋布,如夜之眼瞳·不知道为什么,今夜的毕荣有些不同·可两人才刚刚认识而已,自己对他何来了解之说又如何辨得出异同·“六爷为何突来如此兴致,邀雪卿来看焰火”·“跟你说过,叫我毕荣,”毕荣认真说,脸上并没有不悦,接着才坦白承认了,“本来是要下帖子邀你,彭白坊说,你们爷肯定不会放人,第一次出条子,排场是要有的,这般家宴不适合。”
这规矩雪卿是懂的,当年陶荆第一次出条子,也是京城红相公云集的场合,当时陶荆就坐在晚宴主人身边,地位不言而明,他是那晚最红,最得众人垂涎的一个··“直称六爷名号不合规矩,被旁人听去,更不好。”
说着,他换了话题,“谢谢您的贺礼,其实心意到就好,让您破费了·”·“那是彭白坊的主意,我也觉得那礼物太过俗气,他说,刚出道的,要的就是这排场,这种事,他是个中高手,便听了他的。”
雪卿九曲十八弯的心眼儿,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十之八九·这事肯定是爷的主意,在彭白坊耳边吹吹风,反正他向来对王府的人冷淡,借机在毕荣身上剥上一把。
毕荣不过是十八九的少年,中了套恐怕还不自知··“以后不要送那般贵重的礼物,雪卿受不起·”说着,又记起他送的屏风也不曾谢过,不过转念再想,这段时日,毕荣辗转不知送过多少礼物,有的恐怕没到自己手里罢了。
于是也不去一一谢了,好在这毕荣似乎并不是拘泥于礼节的古板的人·“改日到‘秋海堂’,雪卿招待六爷最好的酒菜·与六爷不醉无归”·毕荣忆起那次醉得失礼,不禁难为情,说:“醉是有缘由的……”·正说到这儿,“砰”地一声巨响,烈焰升空,火树银花,瞬间,黑夜如昼,烟花似梦,开得如火如荼。
雪卿转头,痴看斑驳淋漓,难辨天上人间···18·梁红地正跟江道远下着棋,见雪卿进来,也没停下手里的活计,眼都没抬地问他:“知道我为何叫你来吧”·“哦,”雪卿喏喏地,低头小声回他:“知道,雪卿没听爷的话……”·“那还在这儿站着干什么”红地不耐地挥手赶他,“外屋跪去”·江道远见雪卿默默朝外屋去了,才敢说:“何苦呢,小孩子玩心重,爱凑热闹而已。”
梁红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我教训人还得请教你”·到了午饭时分,梁红地和江道远出门了,临走前告诉雪卿他回来前不准起来。
雪卿这几年早就皮实了,罚跪挨饿都难不倒他·这场合下人都不敢过来搭讪,老半天的,一个人正跪得百无聊赖,三郎救命样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碗,是早上没来得及吃的药。
就算爷罚他饿肚子,也没停过这药·雪卿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果然是甜的,三郎偷着放了糖进去,撑到晚饭也不会觉得饿··“昭哥儿你坐着歇会儿,我去外头帮你把风,爷回来我就咳嗽。”
“当爷看不出你那点儿心眼回头再重罚·你就在这儿呆着,陪我说说话就成·”·“行·”三郎说着席地而坐,等着听雪卿说话。
“你可见过王府的中秋焰火”·三郎摇头道:“京城里有名的,说是除了宫里的,就属容庆王府了·”·“真是难以言表的,惊人。
下次……”·“行啊,跪着还找人陪你唠嗑”梁红地迈进门,脸虽沉着,却不见怒气··三郎“扑通”跪下来:“都是三郎的错,跟昭哥儿无关”·“哼,两个一起罚,不是还有个伴儿”红地说着朝里屋走,“去给你们昭哥弄些吃的吧你当那么一碗甜水顶什么雪卿你跟我进来。”
·雪卿坐在红地身边,活动着酸疼的腿,一边听着红地训话·梁红地不喜欢雪卿晚上出去,并不是针对毕荣·主要是雪卿还小,对人防范之心不足,他哪知道这京城里处处都是虎狼。
平时吃不上你的,四五个人骗了你出去,找个没人烟的地儿,想怎么欺负你怎么欺负··“爷,”雪卿心惊胆战地,不假思索问了出来:“你给人这么欺负过吗”·红地哭笑不得,佯怒道:“跟你说什么就记着,谁准你问东问西的”说着想起毕荣,“你对六爷倒是有意思没见两面儿,就跟他出门找乐子。”
雪卿不说话,他知道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以后,雪卿发现院子有点不寻常,陶荆可有几晚没露面了,倒是自己,夜夜被爷叫去前面·这晚彭白坊带了三两人过来,爷跟他们在二楼的房间里喝酒。
雪卿没有跟过去,趁空去裴爷那里借点东西·刚坐了一会儿,三郎过来叫他,爷让他赶快去,说,毕荣来了··雪卿走进屋的时候,伶官儿正唱得如痴如醉,屋里一片酒香如梦,想爷是开了陈年好酿。
爷正站在桌前,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提笔写字·爷的书法极有功底,连苛刻的彭白坊也常赞许,此刻两人凑在一起写写画画,甚是暧昧··彭白坊抬头见他来,笑着说:“若非六爷来,红地儿还不舍得叫雪卿出来呢我等可是借了六爷的光”·毕荣坐在另一边独饮,雪卿走过去,离他不远不近地坐下。
被外人包围的毕荣略显沉默,没怎么说话·雪卿注意到他还拿着自己做给他的那把折扇,按说天气凉了,那折扇成了不合时宜的物什,他却依旧随身带着,可见真是喜爱。
雪卿听着彭白坊的几个幕僚,带着不屑的口吻,嘲笑着新科状元如何心高气傲,不识抬举·如今的彭白坊,在朝中势力如日中天,巴结他的大小官员,也投其所好,经常光顾“秋海堂”,很是捧梁红地的场。
和彭白坊不怎么对付的官员,则聚集在另一家··“也没去过那头,”其中一人笃定地说,“看来这状元郎是要自立门户啊,彭大人·”·彭白坊似乎并没有把状元郎放在眼里,一心与梁红地厮磨。
伶官唱着,唱着,都唱到别人怀里,哝言暗笑,一室春光·梁红地最烦就是这时候,嗔怒着让他们再找地方去,一回头,却发现雪卿和毕荣不知什么时候没影儿了···19·月浅浅,风渐渐,烛光晕黄的室内,韩雪卿与毕荣两人,头挨头坐在一处,同翻着一本书,那是雪卿刚从裴玉亭那里借来的“烟花集”,里面介绍了各式等样的极品烟花。
庞姨帮忙准备的茶点,就放在身边的小炕桌上,雪卿顺手拿过一盘,端着与毕荣分着吃·毕荣显然是见过不少了不得烟花,随便拿出一个,他都叫得出名字,雪卿听他讲得津津有味,吮着沾着蜜的手指头,几乎带着崇拜的目光听着毕荣。
他早已褪了靴袜,露着雪白双脚,烛光里欢喜地叠在一起··梁红地在窗外悄悄地转身离去,如今的雪卿,一次次地提醒他自己十五六的时光,那是他最不舍得回首的一段。
人非草木,偶尔看着雪卿带笑的容颜,梁红地也会犹豫和迟疑,真的要把他带上自己走的,不归路吗·韩雪卿在京城几乎一夜成名,之前“容庆王府”六爷的“一掷千金”,早就把他的名字唱得响,掖藏大半年,如今终于出门见人。
“秋海堂”门庭若市,夜夜笙歌,来的都是为了一睹昭哥儿何等芳华绝代·陶荆的名字,被提得越来越少了··雪卿这日醒来,照例是庞姨笑眯眯一张脸相迎:“昭哥儿起啦”·“今儿初几”洗漱完,雪卿问她。
“十月初一,拜神的供品都准备好了·”·初一那是陶荆的生日,往年帮他庆祝的也如过江之鲫·自中秋之后,爷一直关着他,不准出门,也不准人去探望,好在自己随便些,偶尔过去,爷没怎么责问过。
雪卿和陶荆并无甚感情,不过雪卿少与人为敌,如今见他给深囚着,再无往日得意,多少有点同情和自责··用过早饭,他让三郎去准备了些蔬果点心,亲自提着,想去陶荆的院子看看,临走前又嘱咐三郎要厨房煮些寿面来。
门口看守的三四个院丁,见是他,也不阻拦·他不常来,陶荆刁钻的很,言语上从不给他好日子过·果然,见雪卿丰神俊朗地走进来,陶荆已经不带好脸色。
“你又来干嘛看我死没死”·雪卿不以为意,“今日你寿辰,我送些东西给你,过会儿三郎会送些寿面来,你吃了算应景吧。”
“我又老一岁,你乐得睡不着觉了吧还正大光明地过来气我,用得着吗我就不信爷那青春水能保你一辈子年轻。
刚红没几天,就不知道北在哪儿·谁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拿走”·雪卿偏也不是什么滥好人,冷笑着就迎过去:“谁能不老象你这样怕得孙子样的,倒没几个。
我要是你,有人慈悲对我就算给面子,管它真假”说着,手里东西往桌子上一放,人也坐下来,见陶荆吃了蹩,不再咄咄逼人,放轻语气:“你何苦跟爷斗服个软儿,认个错就得了,还用弄得这么难堪”·“说我是内贼藏钱,拿出证据,把我送官啊我就这么大的院子,让他掘地三尺,看他找得出银子不”陶荆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关上门,坐在雪卿身边,“爷早看我不顺眼了,当年他红的时候一呼百应,众星捧月。
如今老了,没人疼了,最看不上我们这种嫩的·你看着吧,等你翅膀硬了,他不见得能待见你·”·雪卿最烦陶荆的就是这一点,两面三刀,给爷制成这样也不知改,不由得厌恶地皱眉:“你是爷买回来的,这么多年养着你,留点口德行不行再说了,你偷没偷银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要那些银子做什么 ”·雪卿这么说,是有原因的·他和陶荆这样的人,与一般小唱,相公识不同,进门时签的是死契,这辈子到死,也不能赎身。
“他有那么一大户人养呢……”陶荆突然闭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连忙调整了脸色继续说,“跟人要钱花,和花自己的钱,当然不一样,我老了可没人养,将来你当家作主,还能把我当回事”·雪卿心里“咯噔”一下,却并没有刨根问底,说实话,陶荆的话,他也知道不能全信,这人心眼多得很,故意轻描淡写:“你眼里没好人”·布衣生活·“好人哼,这胡同里还真没什么好人”·“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给关一辈子先把钱交出来再说,爷养你这么多年,不会落井下石。”
陶荆嗤之以鼻:“别傻了‘秋海堂’多大的买卖你当爷真拿那三两万的当回事儿无非是找个借口制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哐当”一声,门猛然被推开,走进来的,正是梁红地。
陶荆和雪卿都是一愣,梁红地施施然走到跟前,脸上似笑非笑,轻蔑地看着陶荆:“你说得没错我梁红地就算昨日黄花,这三两万,我也未必看得上眼倒不象荆哥儿这样,红的顶尖儿呢,却还得为五斗米折腰”·“爷这模样,谁敢说您是昨日黄花”陶荆说得言不由衷,反倒多了嘲讽,“爷是握着卖身契的人,当然说了算想制谁就制谁,哪有我们说话的份儿”·梁红地见他如此,心中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当着雪卿的面儿,再不给留情面:“陶荆,你当暗地里那些勾当,真瞒得过我梁红地的眼我今天就跟你说明白,玖哥不会白死当年我为什么收雪卿,你心里一清二楚这些年我留着你,是不想白瞎了养你的银子,我梁红地从来不做赔钱的买卖,你吃我的穿我的,就得把那些银子一文一文地给我挣回来”··20·那日之后,梁红地狠数落了顿雪卿,骂他吃一百个豆不嫌腥。
于是,雪卿好一阵子没敢过去看陶荆·听曹嬷嬷她们瞎聊,说荆哥儿如今彻底给囚着了,三顿饭都没好吃的,这些天,谁也没见过他·还说荆哥儿是要疯了,半夜老是神神叨叨。
雪卿心里有点难受,他觉得如今荆哥儿这般下场多少是自己撺掇的,不管下人是不是添油加醋,荆哥儿如今过得不好,是板上钉钉的事,以爷的个性,一时半会儿都不会饶了他。
另一头,毕荣来的越发勤了,他尚未封官晋爵,时间多得很,似乎旁人一句“昭哥儿是六爷的人,我等只能远观而已·”让他十分受用,倒真天天来看着雪卿,似怕给人抢去一般。
这天午后,天气阴沉,两人围炉饮茶的时候,见雪卿郁郁寡欢,问他道:“什么事烦得你愁眉不展的”·雪卿没说话,放下手里的空杯,转身躺下了。
毕荣连忙凑上去,玩弄着雪卿颈后的嫩发:“该不是荆哥儿那事儿吧”见雪卿回头瞅他一眼,肯定了心中猜测,继续笑说到:“你倒是有操不完的闲心。
在你们爷跟前儿给他说情的人多着呢,前些日子,查吉还潜人送了大礼过来,求得就是让你们爷放他一马·荆哥儿不白给,可不用你挂着·”·“查吉的礼,被爷给退回去了”雪卿会身对毕荣说,“那王府的人过来说都不好使,爷这回是铁了心要整治荆哥儿了。”
“那你就更别瞎操心,反正又不是整治你·”毕荣说着,拍了拍雪卿的心口,“困了,睡一会儿·”·雪卿叹着气,直到身后的毕荣并没睡,低声道:“你说荆哥儿藏钱,是不是因为外头养了人”·毕荣没睁眼,含糊地说:“谁知道,相公外头养人又不是少见的事。
当年裴爷不也养着状元吗”·如今雪卿也认识不少人,听过不少闲话儿,裴爷当年的韵事,并非什么秘密,风月场合的行家似乎都有耳闻·状元高中之前,穷困潦倒,空有其才,却不能果腹,裴爷一路资助他,连他家乡的妻儿也一并养着。
据说后来夫人入京,也因裴爷多年扶持,从不曾因为状元与之的断袖情结,给过裴爷半句狠话··“那荆哥儿也不容易,”雪卿说着,想起前段时日的事,转身问毕荣:“管家给赶出门之前,来找过我。
痛哭流涕地求我关照荆哥儿,说荆哥儿给他的钱,都没敢花,是留着哪天爷开恩放了荆哥儿,他们要去乡下过日子的·”·“你信他的话”·“他倒是像个老实人,不过荆哥儿……”雪卿噘了噘嘴,“有时难免觉得他活该。”
“那不就结了以后别有事没事地往他的院子跑,眼不见为净·”毕荣说这揪住雪卿的肩膀:“我看你不困是不是小嘴巴巴地讲个没完”·雪卿笑了,眼波荡漾:“腰疼,睡不着,再说,当个个如你,刚喝了茶还困成这样·“小小年纪长腰了么,还跟人学腰疼”虽然嘴上这么说,毕荣一撑身子坐起来:“那边疼我给你捏捏。”
雪卿翻身,任毕荣的大手颇带劲儿地在后背上游走:“晚上庞姨准备了你爱吃的羊肉馍馍,留下来用过晚饭再回去吧”·“成。”
毕荣没说完,就给窗外庞姨的声音打断了·一般毕荣在这儿,外头人不怎么敢过来打扰,雪卿觉得肯定是有特殊的事,于是借口下了地,出门问庞姨什么事。
“裴爷找您找的急呢”庞姨说,“让您马上过去·”·雪卿心下感到这突然召唤的蹊跷:“你跟裴爷说六爷在这里没有”·“说了,”庞姨说着,凑近雪卿耳边,咬着耳朵说:“裴爷让您快把六爷打发了,晚饭留您在他那里吃。”
雪卿隐隐感到这事不妙啊···21·裴玉亭性好清静,院子里从来也不留杂人,底下人忙完都识趣地早早撤了·天凉得快,送茶上来的人,带着一股逼人冷气,雪卿不禁打了冷战。
裴玉亭看在眼里,拿起托盘里的水壶··“喝点热茶暖和暖和·”·喝菊花的杯子总是较一般的茶杯大些,水沏进去,本来小小的浅白一朵,吸收了清水,渐渐盛开,眨眼功夫漂浮着,占了大半的水面。
雪卿楞楞瞅着,半天端在手里,细细闻了闻,依旧带着菊花的香气··“裴爷找我来,有话要交代”·裴玉亭明白,以雪卿的性子,心里恐怕已经有底。
他这几年跟在红地身边,察言观色的功夫是学了个十之八九,象瞒他什么都难了·裴玉亭放下茶,侧头看着雪卿·在京城风月场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雪卿的模样绝对是数一数二,红地私下里跟他说过,雪卿之后,“秋海堂”怕是要关门,找不到更出色的孩子来接班,盛衰不消时日。
裴玉亭犹豫了好半天,心里的话欲言又止,他想雪卿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是不用说得太透,他能听懂,也知进退,于是镇定地问了句:“六爷,他,最近是不是来得太勤了”·雪卿外表波澜不惊地:“这几天是,裴爷的意思”·“我没什么意思,”裴玉亭盖住雪卿落在桌上的手,抚慰地拍了拍,“王府的人,有人给我传了些话而已。”
“他们想我怎么做”·裴玉亭没想到雪卿这么痛快,又如此顺从,从容得不象个十六的孩子,他暗自地叹了口气,他看得出来,雪卿和毕荣在一起,都有点孩童心性,倒是搭配得很,有点两小无猜的意思。
“雪卿,六爷和一般人不同,”裴玉亭决定和雪卿交个底:“他生在世袭罔替的亲王府,姑姑是生了大阿哥的贵妃娘娘,六爷和阿哥们一起长大的·他额娘是开朝元勋济尔哈朗的外孙女,舅父是当朝‘护国将军’……雪卿,象他那种出身的人,如何能随心所欲地任性”·毕荣的家世,雪卿辗转听别人说过一些,因毕荣本身是从不提这些的,裴爷如此这般详细地与他交代,他自然是明白其中用意,毕竟裴爷和王爷的交情放在那里。
“雪卿知道该怎么做,不会让裴爷为难·”·“我是为你好,”往事总在出其不意的瞬间冲撞出来,裴玉亭诚恳地告诉雪卿:“哪怕是王爷本人,哪怕是他想,他愿意做的事,有时候也由不得他。”
从裴爷那里回来,雪卿早早洗净上床,倦倦地躺了·他想毕荣虽然还收不住心,但成亲是迟早的事,他确实从彭白坊那里隐约听到些传言,说毕荣在王府为这事闹过。
如今他频频地来找自己,王府自然要迁怒,好在有裴爷的关系在,才会如此这般给自己个警告吧·入夜,庞姨总是在门口放盏灯,正映着那“春江花月夜”的屏风,雪卿侧身楞楞盯着看成行的流畅文字,心乱如麻。
他不晓得如何阻止毕荣来,那么说一不二的人然而,他的担忧似乎多余了,第二天,毕荣没出现··午饭过后,梁红地找来裁缝,帮雪卿做新衣服。
师傅拿来十几匹布,看得他眼花缭乱,他却是挑得心不在焉·量尺寸的时候,就见三郎在门外迟疑犹豫,便知道这人是有事与自己私底下说·裁缝一走,就把他叫进来,问他什么事。
三郎吞吞吐吐:“也不知道该不该和昭哥说……”·“说吧”·叹着气,三郎递给他张纸条,有点焦急地补充道:“昭哥可别淌这浑水,省得自己吃亏。”
雪卿猜到,展开纸条,果然是陶荆的···22·门上了锁,守门的见来人是雪卿,还是有点为难,互相对看了看,没敢忤逆雪卿,只嘱咐尽快,切勿耽搁太久,他们也怕被爷知道挨骂。
雪卿明白他们的苦处,应允了··大冷天也没关窗,陶荆坐在窗口朝外张望,似乎等他很久,见他走近,却又恢复老样子,傲慢地转头关上窗·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陶荆青白的脸上,半两肉都没有,只剩骨碌碌一双大眼。
雪卿心一抽,面前人哪里还有以往荆哥儿风姿绰约的模样任什么样的人如此深院里关着,来往也没几个人,总有疯去的一天吧·“你欠我个人情,”陶荆也不拖沓,开门见山地说,“几年前我在外头遇见过六爷,是我跟他说你在‘秋海堂’,他后来才找得到你”·雪卿当然知道陶荆提这么一出为的什么,直问道:“你要我如何还”·陶荆转身,费劲地挪开床头的柜子,拿出个锦囊,里面是颗绿翡翠,成色极好,半点瑕疵都没,显然是心爱之物,才故意藏起来,怕给人搜了去。
在手里攥了好半天,才缓缓递给雪卿··“爷找到那笔银子后,把他送官了·”陶荆说着,眼里露出怨恨之色,雪卿知道他依旧责怪自己,只当做没看见,听他继续说:“你帮我把这个拿去当掉,银子送牢里打点,别让他太委屈。”
·布衣生活雪卿当然知道有江家二爷的关系在,在京城查笔银子还不是什么难事,但听陶荆如此一说,不禁动容,将翡翠推了回去:“我手头有银子……”·“谁稀罕你的臭钱” 陶荆尖锐地打断了他,将翡翠粗鲁地塞进雪卿怀里:“拿去从此我跟你谁都不欠谁,两清了”·雪卿知道陶荆就是这脾气,上来一股劲臭得很他收了东西,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你都自身难保,何苦还管他”·陶荆冷冷一哼,满脸不屑:“我才懒得管他,只不想将来死的活的,纠缠个没完。”
若陶荆做作真情,雪卿不会去相信,他总觉得陶荆这人是不会把喜爱憎恶挂在嘴边的人,这么多年,身边恩客也没断过,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动过心·可他对人越是刻薄,就越是认真,如今把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拿出来为那人打点,嘴上也不肯服软,更不会承认自己喜欢他,这倒是象陶荆的。
往外走的时候,雪卿心中闷闷有点疼,虽然向来不怎么和得来,但毕竟看过陶荆光彩照人的年月,无法不去同情如今憔悴不堪的人,再这么关下去,陶荆还能好活多久多半是要疯魔了·几天后,下了小雪,屋檐上浅浅一层白,雪卿竟夜未眠,心事重重,起床时头重脚轻,庞姨见他失魂落魄,也没说格外吃惊,她以为六爷这几天没来,昭哥儿有点慌了吧·刚洗过脸,换了衣服,三郎慌忙跑了进来,带进的风霜之气,让雪卿顿时清醒不少。
三郎惊喘不定,在他跟前说:“不好了,荆哥儿昨夜跑了,爷在大发雷霆,跪一地的人在挨骂呢都说从没见爷发这么大的脾气”·雪卿心里翻了个儿,爷发脾气的时候,他也怵得很:“不是锁着吗他怎么跑的”·“有人接应,偷了钥匙,趁夜深人静,从侧门跑的,老天也帮忙,下半夜才下雪,不然怎么也留下些痕迹”·一上午风平浪静,雪卿看了三五页书,写了几个字,用过午饭以后,实在盯不住,回床上躺下睡了会儿。
迷迷糊糊地,被人推醒,嘈嘈地嚷:“起来吧,昭哥儿,爷找您去快点儿吧叫得急着呢”·雪卿来不及添衣服,随便裹了件外袍就出去,给冷风一激,头不要命地疼起来。
三郎说的跪了一地的人显然已经都撤了,屋里只剩梁红地一人,搭着腿喝茶呢,看不出上午还生那么大的气··“爷,你找我”·梁红地抬头,看出雪卿午睡刚醒,语气平静地问:“昨晚没睡好,大白天补觉呢吧”··23·梁红地抬头,看出雪卿午睡刚醒,语气平静地问:“昨晚没睡好,大白天补觉呢吧”·“昨晚风大,吵得慌,睡得不安稳。”
红地嘴角一扯,冷冷地笑了:“行啊,长本事了,说瞎话都不眨眼睛”·随着他话语落地,屋子里静得让人心惊肉跳·雪卿没敢回嘴,暗自估摸着,这事儿八成是给爷知道了,也不能干赖帐,只好琢磨着该怎么办。
素来爷对自己严格,无非因为他偶尔不听话,倒没真跟他生过什么大气,因此纵使怕爷发火,雪卿以为爷一时之气,骂两句就能混过去,不料爷说话的口气,却让他感觉事情怕要不简单。
“你是不是觉得我以大欺小,压迫陶荆,看不过眼儿,要替他出头”红地儿喝茶说着话,似乎并不怎么上心··雪卿一听这话,终于真觉着害怕了:“爷这里是哪里话雪卿不敢”·“不敢我养你这么多年,要是还摸不清你的脾气,我也不用在这胡同里混了”红地儿侧目,瞅了瞅坐在身边儿的人,看起来还挺镇定:“你表面上柔顺听话,看上去象个随和的,心里头,主意却比谁都正你倒说说,我怎么对不起陶荆,让你忘恩负义地,胳膊肘往外拐”·“爷,”雪卿抬眼看着红地儿,显得踌躇犹豫,他知道红地儿的秉性,他气的恐怕是自己没听他的话,“雪卿以后不敢了,荆哥儿也怪可怜,爷您就当没养过他……”·“啪”地一声脆响,红地儿手里的茶杯被摔在地上,粉身碎骨,再看他脸色,青白不定,气得七窍生烟:“你才出来混几天,就敢爬我头上,自作主张就你那双眼能看出什么好人坏人还敢教训我,跟我讲道理,这‘秋海堂’还不是你当家呢再说,我平日怎么教你的你轻信于人不说,信的还是陶荆那两面三刀的畜生”·“到墙边给我跪着去”红地儿也不掩饰心中火冒三丈,他下定主意,今天要是不给这小子点教训,日后如何能放心把‘秋海堂’这么大的院子,把自己和裴爷的后半辈子都交给他·他眼瞅着雪卿乖乖面对墙跪下,走过去对他说:“你当你神不知鬼不觉放了他走,我找不出证据制你你可知道谁跟我泄的秘是陶荆自己他昨晚才跑出去,今中午就找人把信儿送来,故意跟我说是你放的他他领你的情吗他怕你不挨罚,不遭罪呢我亲手挑选,亲手带出来的,却给一个陶荆糊弄得跟个傻子一样,我梁红地的脸,都给你丢尽了”·雪卿心似霜打,顿时悔不当初。
原来,陶荆真是装的,他处心积虑几个月了,就是想利用自己逃出去,无奈他怕着防着,还是给陶荆套进去了,难怪爷生气,陶荆既然敢耍自己,外头就早找好了靠山,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他人。
按他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性子,日后有他们好受的想到这里,也知道爷绝对不会轻饶,心里更加没底,正寻思着, 身后一凉,却是裤子被爷一把扯掉了。
裴玉亭在后院看书,天气凉得快,于是嘱咐下头赶紧生个火盆上来·正说着,看见庞姨神色焦急地来了·他琢磨着可能是雪卿又惹了红地儿不高兴,每次他有麻烦,庞姨总是要来找自己当和事佬。
玉亭和庞姨是十分相熟了,庞姨还是十几岁大姑娘那会儿就开始伺候他,后来的红地儿,现在的雪卿,都是她一手带的,就跟自己家人般,从不怠慢··“裴爷,这回真不好了,”没见庞姨这么担忧过,“您快去救救昭哥儿吧”·裴玉亭没太往心里去,这么多年,雪卿没少挨罚,罚到最后,他们都跟着皮实了,任由红地儿去,反正他也就是吓唬吓唬雪卿,并没真对他怎么样,实在跪得时间长了,饿得受不了,裴玉亭才会去训训红地儿。
“怎么了”玉亭放下手里的书,安抚庞姨,“雪卿又闯祸啦”·“前头有人传,说爷收到消息,是昭哥儿放走的荆哥儿不知道是哪个杂碎,净在昭哥儿背后下绊子呢爷象是信了这话”·裴玉亭皱了皱眉,他刚刚听说陶荆逃走的事,本来心想着等红地儿气过头了再去问问的:“红地儿心里有数,你不用急,他不会拿雪卿怎样……”·还没等他说完,庞姨几乎带着哭腔地打断他:“家法都拿出来了, 裴爷,您快点儿去吧,不然昭哥儿真要吃大苦了”··24·冰凉的茶水泼上身后,那层薄薄的丝皮刹那缩了,紧紧贴在雪卿的皮肤上,他的心提在嗓子眼儿,连求饶的话都塞在喉咙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板子带着风砸上身的感觉,就象给火刀子划了一下,疼先是尖锐无比,让心里没着没底的雪卿冷不防地惨叫出声,身体“通”地撞上面前的墙,接着臀上火烧火燎,疼又不敢动,心里跟猫抓一样,简直要疯了。
“知道疼了这才刚开始,我说的话,你一句一句,都给我听好了” 红地这会儿正在气头上,简直恨不得将雪卿拆散吃了,扬手又是一板子,狠狠地,一点手劲儿都不留,抽在肉上让人听之毛骨悚然,红地儿竭嘶底里地高声训斥:“你最好牢牢把这疼给我记在心里,以后你那慈悲心肠作祟的时候,就想想今晚上的疼这辈子你都别忘了我让你滥好心”·一板子接一板子,红地儿眼睛着火了一样,顾不得平日里疼惜爱护的,打得红了眼。
他越想就越气,为了雪卿最终没听自己的话,给自己丢了脸,当年怎么就选错了人,以后如何靠得住红地边打边骂,到最后也跟疯了般,说不清气的到底是雪卿,还是自己。
裴爷跟着庞姨赶到的时候,红地儿的院子紧关着门,门口围了些杂役,都奇怪里头怎么了,凑一处瞎踅摸张望·三郎焦急地等在那里,见裴爷来,一时急得结巴:“在,在里头呢不让进裴爷,赶,赶快想法子吧”·“都围着看什么花银子请你们来看戏,不用干活了是不是”庞姨泼辣地赶了那些人走。
裴爷面色凝重,上前拍了拍门:“里面谁在给我把门打开”·守门的是宋大戚,“秋海堂”从小官,小唱,到相公,起居奖罚都归他管,虽然红地责他守门,但外头是裴玉亭,他不敢不开。
见裴玉亭大步走进来,后面跟着三郎和庞姨,他只得随后把门上了锁,依旧在门口守着,没敢跟上来·他知道,这是主子间的事儿,还是少管为妙··卧室的门也关着,裴玉亭一推,没动,从里头栓了:“红地儿,是我,你先开门再说”·“你们谁也别管,我今天就砸死他,以后也不用操心了”·庞姨听见里头传出板子抽上肉的声音,腿就软了,忙央求裴玉亭道:“裴爷,可不能等了昭哥儿怎么都没声儿呢”·裴玉亭跟着心惊肉跳的,“秋海堂”规矩严,这些年多少人挨过打,可红地儿没亲自动手过,听他说话,也是决绝不顾的,雪卿就算做错了事,也用不着这么下了狠手地打吧·“红地儿,你住手吧打两下教训教训就行了,难不成还真想要他的命”·“这么多年都是给你惯的早打早就长记性了”·裴玉亭见红地不开门,也不停手,实在等不及,侧身示意三郎撞门。
三郎早就急不可耐,撤了两步直撞过去·门一开,裴玉亭几乎冲到红地身边,一抬手捉住他手里的板子,语气里带着怒:“行了吧打死他又能怎么着就能解你心头之气了”5B3D9ACB伫叶在:)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雪卿早就跪不住,歪在墙角里,臀上青紫黑蓝,肿得有几指高。
三郎扑过去,架着他的身子,轻轻翻过来,把他嘴里咬着的帕子拿出来,上面沾着血,也分不出是咬破了嘴流的,还是吐的·雪卿这会儿似乎也不怎么认得出人,眼睛半睁半闭地,大冷天的,浑身都给汗打透了,抱在怀里,冷冰冰地没个生气儿。
“还等什么抱昭哥儿回去啊”庞姨一看这惨状,眼泪登时就淌下来,好歹是她这些年一把把带大的,如今给打成这样,心疼得受不了,这当下儿的,难免要埋怨爷怎么舍得下这狠手,但也不忘嘱咐:“从侧门走,别给人看到”·布衣生活·三郎也不去找扔在一边的裤子,将自己外褂脱下,草草将雪卿包裹了,打横抱起,逃难似地,一路朝着雪卿住的院子跑了。
庞姨跟着,一路帮忙遮掩,不准人靠近·回到院子,嘱咐曹嬷嬷赶快烧水,又遣人去找大夫,顿时忙乱起来···25·叫了两声“昭哥儿”都没回应,三郎褪下遮着雪卿身体的外褂,臀上肿得厉害,青蓝紫黑的,不知有没有伤到骨头。
这时见庞姨匆匆端了水进来,连忙接过去,将搭在盆边的巾帕放进水里投湿了,递给庞姨·他知道臀上粘的是怕破皮,得用热手巾敷着慢慢揭··未几,大夫进屋。
钟先生见这惨状,心中不禁叹息,红地儿大抵是气得凶,还真没留情面,好在没伤骨头·忙活到天傍黑,吩咐三郎去找裴爷帮忙,最好的消肿止痛药,是宫里的,裴爷手头没有,也找得出关系弄些来救急。
雪卿时而醒着,身后疼得火烧火燎;时而睡过去,疼得轻了,格外觉得舒坦·模模糊糊的,总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却又听不真切·应该是裴爷吧雪卿晕乎乎地想,睁不开眼,梦里摸索着,象是回到“家”,坐在乌黑的屋顶,等待天黑下来,或许会有花开放……·被灌了几天的药汤,加上裴爷给的膏药,虽然还不能下地,外伤一天天见好,只剩这咳嗽,却似更加厉害,胸口跟抽着的风箱似的,咳起来喘不过气,有时候憋得差点儿厥过去。
钟先生说给冷风激了身,按方吃药,过段时间就能好,裴爷一直陪着他……半个多月过去,爷没露面··毕荣似乎也消失了··入了夜,晚饭吃的药又不顶事,雪卿蜷着身子,压抑地用被子捂着嘴咳,不想惊扰院子里的人。
不一会儿,外头有响动,三郎披着袄,掀帘子走进来,将烛台放在床头小几上··“我去给您再煎碗药,钟先生说半夜要是醒了,就再喝一次压压咳·”·看着雪卿痛快地把药喝了,三郎将被子给他盖严实,外头可冷了,滴水成冰的。
这几日雪卿落落寡欢,话越来越少,三郎都看在眼里,又不知如何是好,躺在雪卿被子外头,抱住了他·他似乎有点明白,只有六爷有本事逗昭哥开心··“明儿个,我去王府给六爷传个口信儿吧”·雪卿没说话,将脸埋在三郎的怀里。
外头起风了··梁红地来看他已经是月余后的事,雪卿好得差不离,不仅能下地,也不咳嗽了,本来想是时候去给红地儿请安,却不想红地儿先来了·院子里的人都打发出去,还叫三郎在院门外守着,不准人来打扰。
雪卿便明了,爷这是有要紧的事跟自己摊派,不禁心下紧张··红地儿坐在雪卿身边,打量着,这一场折腾,更是清减不少·他是有些后悔,当时怎么下那般重手,怎么也是自己带大教导这么多年,而且雪卿事事也算恭顺,倒是中了陶荆的挑拨离间。
没办法,他压了陶荆那么多年,当初明知他毒了玖哥也隐忍着不告发,不想,却给他这么跑了·“我今天来,跟你交个底,你也十六了,有些事总想等你大一大再说,如今不应再拖。”
红地儿眼有落寞,面带沧桑,与平常判若两人,雪卿不敢打断他,只得仔细听下去,渐渐地,脸色也跟着肃正起来··“我知道,你跟裴爷更亲近,他总是说我太绝情,凡事不知忍让……,你和裴爷,心地都好,若不在这勾栏画院里谋生,不算坏事。
但这胡同里,你对人仁慈,就是跟自己过不去,这里不讲究‘知恩图报’;你忍让他,他便当你是好欺负的;见着你好,没人打心里真恭喜你”这话雪卿如今却是领悟了,没人真心见你好,笑里都藏着刀呢·“裴爷和状元的往事,道听途说的,估计也不用我跟你费唇舌,”红地儿说到这儿,眼睛盯上雪卿的黝黑的瞳仁,咬了咬内唇,狠了心肠地说:“但你可能不知道,我就是当年状元的儿子。”
雪卿一口气屏住,心里头顿时不知转了多少弯,难怪裴爷与他……多年来很多疑问,都因这一句话迎刃而解··“抄家以后,我和弟弟妹妹都小,和一些家奴充军边关。
裴爷受了王爷的恩惠,没遭牵连,他花了身上所有的钱,院子也卖了,就是想把我们三个救出来,可没人敢帮他,连王爷也不帮·弟弟妹妹路上就都病死了,我在穷乡僻壤的地方过了几个月牲口一样的日子。
那时‘秋海堂’叫‘悦君堂’,主人早就想裴爷回去,他见风波过了,抢先一步,花钱雇人偷偷换了个孩子,把我弄回京城,要挟裴爷重新出来做相公。”
裴爷为人,雪卿甚是了解,他对爷如若己出,既然爷是状元唯一的骨血,他就是拼了命,也会去护着·难怪已经赎了身,脱离了这醉生梦死的相公堂子,裴爷又怎会心甘情愿的回来,为了爷的自由……雪卿想,也为了断去王爷的痴念吧·“裴爷将我秘密养着,想一旦跟哪个攀上关系,就可以把户籍定下来,换个身份。
他那时候年纪也不小,给底下的小官儿欺负得……个个都是陶荆一样的卑贱嘴脸·我开始不知情,还琢磨他怎么半个月也不回家里一次……”·就算爷不再说下去,雪卿也明白爷为什么也会入这行,哪怕自己,又如何能坐视不管为了救自己,失了自由自尊的人。
再说,以爷的性子,不可能吞得下这口气,从那生杀争夺的日子过来,如今治陶荆自然是驾轻就熟··“我还要那清白家世做什么难不成将来还能象我爹那样考科举中状元的” 红地收起情不自禁的苦笑,“我当初收了你,不光是为了我自己铺后路,我若活不长,裴爷就得你养着,不是给口饭吃就够,你得象孝敬爹娘一样孝敬他可这件事以后,我发现你是未必靠得住了。”
“爷”雪卿“扑通”地跪了,“雪卿将来一定孝敬您和裴爷……”·却不想被红地儿打断了:“你心是好的,我知道你会真心待我们。
但你这柔和的性子在这胡同里能活多久我若把这‘秋海堂’交给你,恐怕是不出一年半载,咱爷仨儿都得喝西北风去雪卿,我这辈子奢侈惯了,平常清贫的日子过不来你要是能狠下这心,做这胡同里独一无二的红牌,就做出点儿样子给我看,否则,我便卖了这院子,和裴爷去乡下养老去”说着从怀里掏出张纸,铺在雪卿面前,是他当年签的卖身契,又伸手拿来烛台,“你看好了,今日我便烧了这张卖身契,恢复你的自由身,就算不在这里做,六爷也会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你若要留下,以后就不能心慈面软,象裴爷当年那样,给人欺负个孙子样是去是留,你自己拿主意”·卖身契碰火就燃,火舌瞬间吞没,只剩黑黑的灰烬。
·26·雪卿伸手,捉住红地儿的腕,没说话,眼泪却是簌簌地淌了下来·红地儿自然明白他此刻的心思,将他的手扯进怀里,心里独自叹气,当年自己下定决心的那晚,也是这般哭过,却说不清缘何落泪,这乱糟糟红尘俗世,还有何值得留恋不曾·“怎么说你也不带听的,打你那会儿,若这么哭着求饶,又怎会受那皮肉之苦哭也要挑时候,如今白流了这么多,谁疼你”说话间,多年来的惆怅已然不见,“眼泪啊,真情,还有你那老是犯糊涂的心肠,都给我小心看管好了,别轻易就给了人。”
窗外起了北风,冲撞在格子窗上,呼啦啦地响·雪卿倚着门边儿,看着红地儿远去的身影出了那朱红的大门·院子里,庞姨忙碌着找帮手生个火盆,三郎张罗着搬柴火,下人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碎枝丫,他弯身拣起来,抬头正见雪卿靠门站着看他,红脸笑了。
暮色降临,雪卿忽就觉着,这天地间,似乎变样儿了··刚进腊月,陪同皇上承德游猎归来的一些王公大臣里头,和彭白坊,亲王府关系近的都聚在前院儿,离京两月,终日兢兢,更不敢随便沾惹风月,这一回到京城,都忙不迭撒欢儿地犒劳自己。
梁红地早把这些道貌岸然的士大夫的底摸了明白,见雪卿身子也养得差不离,早早让他做主,准备招待的事宜·雪卿做这些,已经驾轻就熟,哪怕红地儿没点破,心里也多少了些谱。
当晚“秋海堂”席开十几桌,整面戏台拉幕,富丽堂皇,小官儿小唱儿全部盛装待客,流光逸彩,觥帱交错,世间繁华,淋漓尽致,似是梁红地华丽铿锵的告别。
那晚之后,雪卿便是“秋海堂”的“爷”了···还在雪卿当家之前,毕荣风尘仆仆刚回京,就收到三郎送来的口信,说是让他得空儿去一趟。
雪卿这人对他向来不冷不热,少有主动邀他的时候,毕荣觉着怪,初回京谢恩领赏,应酬频繁,还是推了不紧要的,趁着夜色赶过去··事先知道的三郎已经在侧门儿那候着,请了安再没外话儿,直领他进了雪卿的房门。
两三月不见,这人果然清减不少,此刻靠床捧书看着,又似有所思,听见他进来也未抬头,略带嗔怪地说:“不是跟你们说,别扰我清静……”见来人是毕荣,惊诧了,“你,不是去了承德”·“刚回来,”毕荣在三郎的侍侯下脱了外袍,习惯地往雪卿床里一蹭身坐过去,“过来得匆忙,给你捎的东西也没来得及带过来。”
雪卿吩咐了三郎弄些茶水吃食,两人依偎坐着说话儿·几个月没见,毕荣的肩膀似乎更宽阔了,他一横手,搂着雪卿,问他:“怎瘦成这样”·“不是病,天冷没胃口就是。”
“人家忙着贴秋膘,你却瘦得皮包骨·”·毕荣没点破他,说了些游猎的趣事给他听,待三郎换了火盆,撤掉炕桌,周围清静无人,只剩外屋的地中间白花花的月光。
他翻身躺下闭目养神,雪卿也缩回身,轻声问他:“天不早,你又刚回来,不好在这里留宿吧”·见毕荣不理会,雪卿继续问:“你怎么来的我让三郎去给你备车马”说着就要起身,却一把给毕荣捉住,朝怀里一扯,团团抱住,瞅着他的眼睛,毕荣问:“挨打了,怎不跟我说”·雪卿没想到毕荣知道这事,楞了一下,突然有点难以自制,眼泪瞬间奔涌而来,在眼眶里打转,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了。
毕荣心里也不好受,他向来自负,却万万没想到,若不想他知道,有些事可以瞒得滴水不露·他是因为三郎忽传口信来,才觉得起疑,责问多少人,才隐约得了些说法。
“我明儿个就去找你们爷,给你赎身·皇上赏了我处院落,你搬去与我住”·胸前一片湿了,眼泪无声,雪卿沉默不语,毕荣只静静拥抱,窗外北风低吟,红烛摇曳,满室此明彼灭,飘摇不定。
雪卿长叹了口气,没抬头,手紧圈着毕荣,他们合衣同眠过,床上打闹玩乐过,却从没有感到如此接近,世间事,命里注定,尽心就好··雪卿亲上唇的瞬间,毕荣短暂地迷惑,雪卿迷恋的双眸,点染着犹疑的情色,脸颊上那颗淡淡的痣依旧挂着泪光……是邀请,更是肯定。
毕荣从他的黑瞳中看见情难自禁的自己,越发地接近,渐渐便融入那无边的黑瞳中了··布衣生活·当空明月,分照两院,梁红地此时也有访客,正是那让他又爱又恨的江家二爷。
虽然梁红地没与他商量,江道远觉察到他似乎又交权给雪卿的打算,近日来的准备,似乎都是雪卿在说了算·“秋海堂”每年这般大阵仗也没几次,银子花得海去了,红地疑心重,一般信不着别人,如今却似乎倚靠着雪卿,难不成打出感情了·前些日子,他把红地得罪了,在家窝了好几天,不敢来找他,今晚熬不住想得紧,拿了重礼来讨好。
不想红地将那物什往旁一丢,没看上眼,夹枪带棒地噎他:·“你还真把自己当嫖客了我跟你说,就算你出银子,我梁红地儿还不让你睡呢给我滚远远儿的别在这儿碍眼。”
江道远对此习以为常,不退反进:“不睡就不睡,说说话儿也成”·“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也说了,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自己个儿慢慢想吧”·梁红地说完就往外头走,江道远从后面一把将他拦腰抱住,冲着他的脖子亲下去。
红地儿一巴掌扇过去,回头骂他:“你这人怎这么不要脸啊”·“我今晚还就不要脸了嘿嘿,”江道远依旧嬉皮笑脸,将红地儿强摁到床上,“我错了还不成么心里要是不疼你,你跟彭白坊如何,我才懒得管外人都看得出,你怎就不明白”·为这事,两人争了多年,梁红地都懒得再和他吵,凭什么他江道远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却让自己一个出来卖的相公为他守身如玉尤其当下这人高大沉重的身躯,压得他喘不过气,更觉得气血汹涌,他也没挣扎,冷冷地说:“如今睡我,每晚一万两银子,你那破东西恐怕不值这个价儿吧”·江道远脸上终是挂不住,讨好的笑容僵住,顿时来了少爷脾气,气呼呼地,转身拂袖而去。
年关将近,裴玉亭要去山上斋戒,梁红地嘟哝着抱怨半天,不愿意跟着去·裴玉亭向来不怎么勉强,这次执意要他陪着,也是想他离开京城,和江道远各自冷静一段再说。
红地儿当红这么多年,相好的恩客不少,但好到床上的并不多·江道远对红地儿意味着什么,裴玉亭旁观者清··临出发前,雪卿去找红地儿,碰巧红地儿正在沐浴,室内氤氲一片。
雪卿扬手打发了伺候的人,挽了袖子,坐在红地儿身后,拿起手巾,给他擦背·水里泡的药草熏香给热水蒸得满室芬芳,雪卿伸手在脖颈处不轻不重地揉捏,红地儿鼻子里发出舒服一声叹:·“你今儿倒有空来看我了”雪卿当家以后,红地儿便让他不必日日过来请安,雪卿却还是三不五时地常到他的院子与他做个伴儿,前些时日,夜夜丑时才得入睡,早上起了身上也还是觉得懒,才怠慢了。
“爷您别挑我的规矩了,等我习惯以后见天来陪您,您到时候可别烦我·”·“我还靠你养活,哪敢烦你”红地儿说着,扭头看了看雪卿,“我要是知道你要来,让他们准备大池,与你一起泡,大冬天的,没有比这舒坦的,你这脸色是怎么了药没按时吃”·“吃着呢,”雪卿漫不经心地问:“您和裴爷什么时候动身”·“后儿个走,呆不了几天,我就得回来。
山上苦,我可受不住·我本就是酒肉情色之徒,偏要拽着我,扰人家佛门清静……你们裴爷是越老越顽固了·”·聊着话儿,过了一盏茶功夫,雪卿伺候他穿上宽袍,红地儿躺在竹塌上,任由雪卿帮他修脚趾甲。
虽不怎么太精神,雪卿这段日子却是出落得更水灵了,他不似其他相公身量矮小,他体态颀长,举止风流,如今这么安静坐在那儿,也怪招人喜欢的··“这两天前头不忙”·“年关近了,都在朝上家里充君子呢,我们这儿倒落得清静。”
雪卿说着,想起什么,“爷听说过富源钱庄的事没有”·钱庄的老板卷了钱跑没影,虽然生意不大,但也坑害不少人,传得满城风雨,红地儿自是也听说了:“要不怎么说,钱财不能往不相熟的钱庄放。”
“银子放哪儿都不周全,人心隔肚皮呢·”·红地儿笑了:“说吧,你那肚子里藏着什么想法呢”·雪卿脸微红,却也没迟疑,说道:“我核计着在琉璃场附近买些房产,再租出去,那附近热闹,不少收租呢”·“房产这事我不在行,你买归买,别给人骗了,外头的人见你手里的银子来的容易,都盯着呢”·“我一定小心,明天我去账房看看去年进了多少银子。”
“若我和裴爷不在这段时间你买了,文书就写在裴爷名下,他年轻时赚那些银子都搭我身上了,这人从不知为自己打算,这些年我自己也存了些老本,今年院子里的进帐,都算你的,你虽年纪小,也得为将来打算,近日可有人送孩子过来有看得上眼的没”·“都忙着过年呢,年后的吧”·“要多看,我也是买了多少个,才定了你呢”红地儿说着,揽住雪卿的手,“来,别忙活了,跟我躺一会儿”·雪卿顺从地躺下,幔帐渺渺,雕梁画栋模糊起来:“昨晚二爷来了,在前头一个人喝了整晚的闷酒。”
“只要掏得出银子,他爱喝多少喝多少,拣贵的给他上·”·雪卿扑哧笑了:“您就原谅他吧我看他是想过来看您,却又不敢的。”
“你少管我和他之间的事儿管得住六爷就好”·似乎说中雪卿的心事,他不吭声了,呆呆看着头顶的檩梁,眼前朦胧,心底那缕浅流样的柔情,慢慢地,象迷药般催人入梦……眼皮一合,幽幽地睡沉了。
果然如红地儿先前说的,山上呆了三五天,已经烦得不行,催着撵着,回到京城了·腊月二十八那天,忽然来了访客·梁红地引退以后,并不怎么经常露面,见得着他的,也就彭白坊之流,况且强调要在私宅见面的,又不是什么熟人,红地儿隐隐觉得此人怕是要来者不善·名字不陌生,罗苇常,只是与他并不十分相熟,记得以前是彭白坊的门客来着,这几年不知因何似乎疏远了些。
梁红地请他坐,估摸着大过年的,必定是有事要说,也没敢怠慢,叫人上茶水点心,却被罗苇常委婉拒绝了··“我看这事,还是和梁爷单独安静地谈,比较好,这礼节之事就免了吧”·“梁红地待客,哪有免了礼节的,何况罗大人亲自前来,好茶好酒,自当备着。”
于是依旧叫人上了,彼此寒暄推委一番,又遣下人都撤下,才又静下来,已觉得罗苇常略带烦躁,红地儿心里冷笑,表面和颜悦色地说:“罗大人有事便说,我这里清静可靠。”
罗苇常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册,递给他·红地打开一看,心里顿时翻了个儿·罗苇常凑进他,小声地说:“不用我多废话,红地儿你也明白这本名册的重要性这可是贩卖私盐,外加私通乱党江家势力再大,也未必保得住二爷”·度过起初刹那的惊讶,红地将手里名册朝桌上一摔,冷笑出声:“罗大人随便拿出本破册子栽赃,我便要信你不成江道远好歹也是江家二爷,没必要犯着满门抄斩的罪再说了,他和我有什么关系就算要捞好处,你也找错人了。”
罗苇常“嘿嘿”笑了:“红地儿风月场这么多年,朝廷上拿出个三品二品,都未必有你的机警智慧·这事还用我明说作奸犯科的事,未必是故意为之,皇上面前毁个人,毁一家子,也不用真凭实据,江家占着半个京城的财富,这……多招人嫉恨啊”·这些道理,梁红地比谁都明白,这名册若流出去,捕风捉影,加油添醋地传到上头,就算现在没法儿治你,日后找碴儿毁你一把是肯定的。
红地儿心里正琢磨着,听见他继续说道:“至于说红地儿你和二爷的交情,外人可不是看得一清二楚彭大人在你心里的地位,也比不得二爷啊退一万步,朝廷上想拿这名册的说事儿的多少人若非是看在当年,红地儿在彭大人提拔过我,今天怎会来找您”·红地儿突然想通了:“罗大人原来也是情痴一个啊想云(陶荆的字,提醒一下,汗。
·)什么时候勾搭上大人,我竟然蒙在鼓里呢”·“红地儿你果然是聪明绝顶”罗苇常笑道:“只可惜我是无福消受美人恩,受人之托而已,今日就用这么个要紧的名册,换荆哥儿一纸卖身契”·这贱人能耐倒是长了,红地心里愤恨,沉思着没说话。
罗苇常不想耽搁太久,催促道:“说不好听的,荆哥儿也就一相公,那卖身契能值多少钱这名册官场用途多大,你心里透明白的,要不是荆哥儿贴这后台我得罪不起,迫着我把这事解决了,我也不会用这么重要的东西来和你换”·“伪造的名册值什么钱外头有人想给二爷下绊子,你好歹算和白坊相识一场,倒胳膊肘朝外拐”·罗苇常官场上混的,自然明白红地这话的意思,只得顺着他:“没错,这就是有人想黑二爷,你也不想这脏东西在外头传不是至于我今日出了这大门,就忘了这一纸造谣生事的东西。”
红地儿冷面盯着罗苇常,一字一句阴寒地说:“若以后你拿这东西生事儿,我梁红地保证你有命求钱财,没命享富贵·”·罗苇常听了,身上不禁一哆嗦。
雪卿当家以后,依旧住在原来的院子,闲杂人等都忙了出去,西厢房那里重新拾掇修缮了,做他平日办事见客的书房·院子里伺候他生活起居的,还是庞姨说了算,其他出入事务叫给三郎。
三郎虽沉默寡言,遇事心里是有主意的,最重要他真心待雪卿好,无论如何都会护着雪卿··这日难得起早,给裴爷请安后,又陪他喝了会茶,回来的路上去看红地,却被告知昨夜睡的晚,还没起呢雪卿这才转回自己的院子,已经看到新请的账房等在院里,正和三郎说着话。
自从陶荆那事以后,一直就是找人盯着,这人是江道远介绍的,说是老实人,靠得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雪卿知道这事马虎不得,挑得格外仔细··此人四十多岁,模样斯文,貌似忠厚实在。
雪卿与他说了几句,尚算满意,便留他先做几天,心里想着总要观察几天再说·虽然有二爷的情面关系在,他却不敢轻易相信别人,得亲自摸摸他的底细才好·这人刚走,三郎端药进来,早上懒得吃,如今又端上来,雪卿心里不耐烦,也不与他浪费口舌,皱眉一口气喝了。
“你刚才和他说了什么”接过三郎递来的漱口水,雪卿一边问··“闲聊,问他以前哪里做事,家中还有谁·”··布衣生活“你觉得此人如何信得过吗”·“爷怎么看”·雪卿凝神想了想:“乍看还行,你去查查他背景。”
“成,”三郎应承到,“六爷叫人传口信,说他晚上要过来·”·“嗯,知道·”·雪卿挥手将三郎打发了,手抚额头面露为难。
裴爷今日的冷淡,他不是感受不到,毕竟裴爷算是专门和他说过这事,为的就是他适当地疏远毕荣,而自己非但没有,反把初夜给了他·原本只是想报答他一片心意,做个了断,每每想起那夜毕荣的激动,到好像把他拉得更近了。
裴爷怎会不气·毕荣若似一般恩客,床上忘形索取,玩乐到伤了自己也就罢了,以后便视他为寻常恩客,不与他纠缠·可偏偏这人床第间温柔所至,和平日里莽撞起来不讲道理的他判若两人,那晚对自己多加呵护体谅,甚至舍不得他离开自己的身体……如此想着,雪卿脸上火辣辣地热起来。
毕荣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院子里掌灯,他就在明灭不定的光影里,朝着雪卿的屋子大步走了过来·那面巨大的屏风依旧放在门口,绕过去正看见雪卿一人独饮,面似落寞。
“今晚不用去前头看着”·“你说要来,我当然要推了那些事等你·”雪卿说着,给他斟了一杯··毕荣以为他还在气,闷声连喝了三四杯。
雪卿独自等了半天,见他这时分才现身,定是用过晚饭,也不劝他再吃,自己随便挑了清淡的两样,草草吃了·夜深人静,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咆哮,雪卿宽衣上了床,毕荣连忙跟上去,搂着他说:“我知是我错了,你别与我计较了吧”·雪卿诧异地看着他:“你错在哪里”·“不该逼迫你,赎身一事,我不再提了”·两人前段时日,雪卿执意接管“秋海堂”很惹得毕荣不痛快。
先前他虽在胡同里帮着雪卿唱了名,相处日子久了,看到觊觎雪卿的人越来越多,心中倒不是滋味了·红地儿当家的时候,还能帮他挡一挡,常客都知道“昭哥儿是六爷的人”,如今那些狂蜂乱蝶都盯着雪卿不说,不知好歹的也出来了,竟有人出十万两银子要睡他一晚,毕荣简直气得七窍流血。
“我没为那个生气,”雪卿说着翘嘴角笑了,“我心眼儿哪那么小啊”·“没气这个彭白坊,我就说他造谣”·“哦,他怎么跟你说的”·“也是有些道理的,他说,你这一行,不能说不做就不做,这其中很多厉害关系,我事先没有想到。”
雪卿给这话暖和着,督促他相亲的事,又说不出口了,只淡笑回答:“你明白就好·”·“那,”毕荣脸红了,朝雪卿凑了凑,“咱亲热亲热吧”·雪卿与毕荣度过了难得的和谐安宁的一段时光。
毕荣对外头的事情绝口不谈,他也睁一眼闭一眼,虽明白如此之举不过掩耳盗铃,依旧享受着毕荣对他无微不至的关爱·新一代皇亲国戚里,毕荣是备受宠爱的,不仅因为他亲姑姑的关系,他武功学问上皆颇有天赋,加上长的卓然不凡,高大英俊,走到哪里都是注目的焦点。
雪卿知道他正月里受封“贝勒”,还赏了宅院奴才,很是风光,当时雪卿并不知情的是,皇上还亲自为毕荣指了婚指婚的事,是从红地那里透露出来的,而把消息带给红地的,是江道远。
江道远年前年后很是忙碌,不为家里铺里的事,而是愁着如何讨得红地的欢心,一边恨自己当时怎没忍住,非得拂袖而去,一边扯着雪卿和裴爷,帮他在红地那里疏通·这日午后,有伙计跟他说红地派人捎了口信,要他有空过去一趟,半点不敢耽搁,放下手中活计,兴高采烈而来。
到了才发现红地已经穿着外袍,披着斗篷,站在门口等他·这几日不见,似有消瘦,脸色见白,看着他走到跟前,却不肯主动搭讪,江道远也不介怀,笑着问他:“这是要去哪里”·“前天雪卿看中个店铺,你跟我去瞅瞅。”
“成走吧我的车马还在外头·”江道远手臂一伸,让红地先走··“赶车的谁呀”红地走在江道远跟前,小声问,“靠得住吗我有话问你。”
“说话的时候支开他就行了,走吧”·马车晃晃悠悠穿过胡同,车里本来坐在对面的江道远一挪屁股,坐在红地身边,伸手将他往怀里一揽:“你不生我气就好,这几天我都上火了,不知如何哄你才好。”
“还用哄你不气我我就烧香拜佛了·”红地回了他一句,却也没什么怒气··“我哪敢的本来还想着,你不管事了,以后可以日日陪我呢”·“做你的白日梦去吧”红地鼻中一嗤,却忍不住笑起来。
到了店铺的地方,江道远打发了赶车的,让他去一边儿等·看铺子估价钱,江道远在行,他四处略看了看,又问了红地卖家要的什么价儿,便胸有成竹地告诉他,回头他找人和卖家去谈。
铺子临街,此时空无一人,两人顺楼梯上了二楼,江道远推开窗户,阳光洒了进来,开春了,天气回暖,风也是伤人不伤水的,屋檐上剩的些积雪融化了,沿着灰瓦鎏儿滴答地淌。
红地见周围无人,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跟乱党扯上关系了”·江道远一楞:“你听谁说的”·“年前,罗苇常拿了本名册来,里头记着经你手的一笔盐款,是怎么回事”·江道远伸手关了窗,又朝门外瞅了瞅:“他哪里弄的”·“你别老问我”红地冷脸,有点生气,“先把我的问题答了”·“这事和我没关系你别听他说风就是雨。
名册在你手了”·“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我就不敢说了·你是怎么扯进去的”·“不是我,我疯了不成”·见他犹豫不决的模样,红地心里有了底:“是不是你二叔”·“唉,你就别管了,这事我去处理。”
“你能处理明白”红地说,“罗苇常可是用那个换了陶荆的卖身契,说陶荆的后台他得罪不起·”·“是荆哥儿”江道远似乎松了口气,“那倒没大碍了不就是个卖身契吗你留着也没用”·“你什么意思难不成荆哥儿这段日子躲在哪儿,你都知情,却没告诉我”·江道远圈住红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别老是信不着我,这京城权贵的圈子说大不大的,荆哥儿大概攀附着谁,我也大概猜得出来,可具体藏在哪里我确实不知道。”
“他是死是活我才管不着,你这事儿倒是弄干净了,别给人讹上,趁机抄了你们江家”·“嘿,”江道远心宽似大海,“家给抄了,我就住你那儿你养着我呗”·“我呸这话你也恬脸说,你怎么不顺便把你那群婆娘都带来,由我一并养得了”·“你若愿意,我就以身相许了”江道远笑着将手伸进红地的袄领里,那一片温暖肌肤,熟悉又眷恋。
“你说点儿正经的……”红地儿冻得一哆嗦,伸手就要把他扯开,却被江道远紧紧抱住··“看见你,我就正经不了了,”江道远的嘴巴围攻上去,“红地儿,我想死你了”·衣物扔地满地都是,唯独两件厚袍草草铺一起,垫在身下,江道远压着红地,缓慢而有力地律动,辗转,呻吟,十指绞缠,情欲烹起的温暖传递在紧紧连接的身体之间……·马车晃悠悠,赶上集市,走不快,到最后被迫地停下来,传来震耳欲聋的唢呐声,梁红地掀帘一看,正瞧见新郎骑着高头大马走过,模样还算英俊,看来家中条件尚可,迎亲的队伍长着哩·“新郎官可够神气的”红地儿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江道远凑上去看了眼,撇了撇嘴:“六爷迎亲那天,这北京城里不知得挤成什么样·”·“什么”红地回眸问他:“哪里传的”·“宫里传出来的,说皇上亲自为他指婚呢”·“六爷应了”·“六爷那牛脾气,不好说。”
江道远说着笑了,“亲王府这两年为了他的婚事,着急上火着呢”·红地哼了一声:“你倒学学人的牛脾气你都不用别人念你,自动自觉地一门门地往回娶。”
江道远闻出酸味,连忙哄他:“那都是壮门面的,男人不能无后不是到现在没一个给我生出儿子的……这帮婆娘,就是嘴上厉害,到关键时候,没一个有用的。
哪象你,时时刻刻想着我,帮着我红地儿,我这辈子怕是离不开你了”·“你再敢在我跟前儿油嘴滑舌,我就把你的嘴缝上”红地嗔怪地瞪他一眼,心里却舒坦着。
·江道远更是伸手搂住他,将车里一件棉袄给他披着:“下个月我去江南办货,你跟着我去吧这些年,你给‘秋海堂’绊着出不了远门,如今清闲了,跟我游山玩水去我呀,每到个好地方,就总想着,要是你在我身边儿就好了”·“哪个要跟你车马劳碌地奔波”·红地嘴上这么说,人却整个依偎在江道远怀里,就着他的肩膀,有点昏然欲睡了。
迎亲队伍过去,街上宽敞不少,车厢里两个人抱得紧了,嘴巴又粘在一起,玩乐起来··这日在裴玉亭的院子吃饭,红地和雪卿都在,席间三郎来把雪卿叫走了,说是有紧要的事等他。
雪卿一走,裴玉亭算了算时间,心里琢磨着,该不是毕荣又来找了吧·虽没说出口,红地却猜到他的心思:“你又瞎操什么心该不是王爷那里又给你传了什么话,六爷顶撞皇上的罪,莫非也要记在雪卿头上”··布衣生活“他怎么会和我说这些”裴玉亭叹气,“我也是为了雪卿好。”
“为他好,就别总耳提面命地念叨他,他不烦我都烦了·再说,六爷盯着他,跟他有什么关系难不成雪卿不理他了,他就能老实回去娶亲”·“这世道,豪门公子,王爵贵族的错,哪里有人肯承认怪来怪去,这不是还都落在三教九流的头上你偏是个死心要争的,争来争去,还不是一场空……我是不想雪卿重蹈咱俩的覆辙。”
“他走哪条路,都是命,你说也没用”·有人送上暖手的茶,一开壶,满室芬芳·窗外稀疏下起春雨,敲上窗棂,轻盈如梦,这光秃秃的天地,终于是要破土泛绿,雨声潺潺,伴着远处隐约而来的丝竹,两人沉默中,渐渐,想得远了。
烟花三月,红地随办货的江道远去了江南·雪卿纠缠在毕荣的温柔里,应也不是,推也不是,难以自拔着·胡同里,又多了一家相公堂子,就在“秋海堂”斜对面,本来叫做“知悦堂”来着,结果似乎给人买了去,换了大门面,院墙也翻新了,气派得很,红布盖着招牌,似乎择日就要开张。
雪卿这日出门回来,坐在马车里,经过那里时,赶车说了一句“哟,开张了”,他连忙挑帘一看,日头底下“试春堂”三个金字,格外招摇,雪卿眉目渐开,终于想通这老板是谁了。
·“试春堂”的老板果然是陶荆·这人消失半年回来,终还是做了当家的主子,将堂子开在对面,充满对“秋海堂”新当家的挑衅意味·雪卿没把他放在眼里,却是庞姨嘴里磨叽“这名字如此淫荡,倒是衬他。”
雪卿听后反笑,他想这样也好,既然挨得这么近,去年那顿打就不会白挨了··三郎进了雪卿的院子,正看见门口跪着琉珠,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见他来了,抬起脸,楚楚可怜地求他:“三郎帮帮琉珠,在爷面前求几句,琉珠不是故意的,以后不敢了”·琉珠是梁红地买的,雪卿当家以后才带他出来,他人聪明,面相也不错,找他的客人一直不少。
但他心眼儿多,凡是爱算计,在相好的客人面前,爱搬弄些是非……这些是雪卿顶烦的,早想着办他,偏琉珠以为雪卿不比红地狠毒,没把他的话放心上··果然前日里,因为一件小事,被雪卿揪出来。
雪卿为人确实和红地不同,但这院子没一个人会说他比红地容易随和的·雪卿嘴上不刁狠,但心里拿了主意,就不给人机会的·琉珠这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爷是不想琉珠好了,就算表面上风和日丽的,这以后,琉珠怕是接不到好客人的。
三郎让琉珠回去:“爷身子不好,说不见你,你跪着他也不会见”·琉珠梨花带雨,故做心中没底,他知道三郎是爷跟前的红人,自然不会轻易离去,低声哀求:“这院子里,爷就听得进三郎的话,三郎若不帮,琉珠就没指望了”·三郎皱眉,心里也不乐意,早干嘛去了以爷的脾气,你便是磨破嘴,跪破膝,也是无济于事。
只好在他耳边说:“回去吧一会儿爷来气了,你想走都走不了了”·琉珠脸色一变,似受惊吓,欲言又止,见三郎冲他使眼色,明白爷看来心情不济,谁说都无用,只好叹气走了。
三郎见他单薄身影出了院子,想到这琉珠的好日子是过到了头,也难免有点恻隐·可他无法责怪雪卿,爷是当家的,若不狠心决绝,如何管得住上下百十口人的·雪卿此时正歇歪在炕上,闭目养神,面色略显憔悴。
三郎从立柜里拿了条毡子,悄声走过去,盖在他身上,虽然动作轻微,雪卿还是醒了,见是他,“嗯”了一声··“他走了”·“是,刚走。
爷怎不回屋歇着”·“我想着看会儿书,却赶上那不长眼的……”雪卿没说完,也没想继续说下去,“晚上谁来有帖子递来吗”·“彭大人捎了口信,说晚上过来。”
雪卿知道彭白坊今日忙得不可开交,如今又突然说要来,自然是为了毕荣那冤家·上次毕荣喝多了酒,在他跟前耍脾气,两人闹腾好几天没说话·他这几日身上也不好,闭门不见客,听前面说,毕荣来了两次,也没拉下脸到后面来找他。
但彭白坊和“秋海堂”关系非浅,若要来,雪卿不能不见的,毕荣定是认准了这个理儿··毕荣找上雪卿,算是彭白坊搭的桥·当初这么做,无非是为了和“容庆王府”套近乎,“容庆王府”是满蒙贵族里的响当当的一支,当初彭白坊是很有些野心,要打破满汉官员间的屏障,才如此走近毕荣的。
但几年下来,效果不甚明显,满人依旧倨傲,汉官多少清高……但他和毕荣的关系,因为雪卿和红地,一直都算不错··因为红地耳提面命地,彭白坊明里暗里也提点过毕荣,这风月之事,不能太当真昭哥儿生在这胡同里,他身子就不会是一个人的毕荣起初似乎还听得进去,尤其闹着赎身那次,终是做了让步。
并且,昭哥刚刚掌事,这京城里虽然早先就满城风雨地传着他,乍一露面,众人也要矜持一下,摸摸他的底··可昭哥红得一发不可收拾,招的人是越来越多,渐渐地,恩客也放肆起来,毕荣这脸上可有点挂不住就拿今天来说,本来因为祭天祭祖的事,彭白坊也忙得焦头烂额,毕荣却非得拉着他去“秋海堂”打茶围,他心里便明白,这是和昭哥儿闹了别扭,扯着他去圆场呢·虽说红地不在京城,彭白坊也来了几次,并不特意找人伺候,只和雪卿逗趣儿唠嗑,喝点酒,听听小曲儿。
雪卿深谙彭白坊和红地的关系,这些年也渐渐明白,彭白坊对翰林风月之事,并不格外热衷,不似有些恩客,跟虎狼一样迫不及待·他似乎只对红地动心,对待红地,是很有过一番心思,但似乎又明白红地的心不在他身上,外头看来,似也释然,不象二爷时不时争风吃醋。
彭白坊在官场上风声水起,也是这六七年的事,靠的是一件抄家的大案子得了皇上的信任,而帮他拿到秘密证据名单的,正是当时风月场上红极一时,人脉甚广的红地·彭白坊得意之后,“秋海堂”自然成了他支系的“据点”,随着他门派渐长,利益瓜葛牵扯得越来越大,求名求利的都通过讨好红地和“秋海堂”,来打通彭白坊的关系,官场坊间传来传去,这“秋海堂”就是彭大人的后院儿E086D29:)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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