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胡同 by 晓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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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胡同 by 晓渠(2)
·向来他若打算来,托关系谒见的,总是络绎不绝,但今夜因来得突然,并特别嘱托不要张扬,甚至也没去平日里常包的房间,只拣了个僻静的,要了点酒菜·雪卿到的时候,屋里安静着,除了他和毕荣,还坐着两三个便服的官员,是素日里常来和他“打茶围”的,但今夜似无风月之心,小官儿小唱儿一个也没叫的。
按照官衔尊贵,彭白坊和毕荣自是要先请安,雪卿客气规矩,显得生分,让毕荣脸色变了又变··“这样岂不是太冷清怎不叫人来唱唱”雪卿挑彭白坊身边的位置坐下来。
“今夜无须笙歌,我只是有些话要问昭哥儿·”·“彭大人直说便是·”雪卿眼睛看也不看毕荣,心里却能猜出此时他必是如坐针毡。
“红地儿离开可是有段日子了,可有书信传来”·“时有书信口信往来的,”雪卿边说,边给彭白坊斟了酒,“游山玩水自是逍遥自在,不过前些日子病在扬州,说是染了风寒,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哦那可是二爷照顾不周了”·“出门在外,爷身子骨又金贵,免不了的·这几日就要到京,回来可以好好修养。”
彭白坊沉默片刻,交代身后的同僚,回头记得叮嘱京畿附近的驿站多加留意,那几人纷纷应了·余光一扫,正见毕荣横眉竖目地盯着他,才想起此行目的,心中有数,也给雪卿斟了一杯。
“来,我们为红地平安归来,干几杯”·他深知雪卿酒量远不如红地,近日据说身子不好,又吃着药,怕是要戒酒肉,今夜三两杯,怕就要招架不住。
但既然六爷要寻机会做护花使者,总要昭哥儿遭点儿罪,于是也不顾毕荣如何瞪他,几乎迫着雪卿陪他喝··雪卿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总是不多,而且,心里确实和毕荣置气,也觉辛酸委屈,失了分寸,不一会儿功夫,脸色渐差,微有急喘,胃里翻江倒海,很不舒坦。
“各位尽兴,今晚酒菜算雪卿请的”他勉强支撑着说,“雪卿先告退了彭大人,爷一回来,我便寻人给您送信……”·雪卿想站起身,双腿却发软,眼前一黑,跌入熟悉的怀抱,耳边却传来彭白坊的话:“看我这没眼力见儿的昭哥可得保重,这……还是麻烦六爷送送昭哥儿”·毕荣哪用他再说,伸臂将雪卿横抱起来,朝外就走。
雪卿迷糊着,任他抱着到了后院,清风一吹,人略清醒,想想日前这人胡搅蛮缠,几天来害得他心神不宁,眉目间都是愁苦之色·回到屋里,吐了两次,还是不能消停,请大夫来,又灌了些汤药,昏昏沉沉折腾到两更天,才渐渐睡去。
早上醒来,已是日上三杆,身边尤有热气,却不见人,雪卿摸了一把,有点恍惚,怎会记得昨夜是睡在他怀中庞姨进来,见他睁着眼发呆,迎着笑脸说:“爷,您可醒了昨晚折腾得凶了,六爷守了您一夜都没合眼,刚刚出去,在外头洗脸呢”·还不待雪卿说话,外头的毕荣听见庞姨的声音,大步走了进来:“醒了还难受吗”庞姨识趣地出去,随手放了帘子,关上门。
雪卿见他犹见水气的脸上挂满关切之色,心中暖流激荡,扭了头不说话··毕荣自知理亏,叹了口气:“我那日喝多了,口无遮拦,不是成心气你·”·“是不是心里话,你自己有数,我……”·雪卿顿了顿,还不知如何说下去,就见毕荣浑然不顾地扑将上来,碾住了他的唇,冰手伸进被子里,上下其手不说,更开门见山地捕捉住雪卿的要害。
“你……你这是干什么”·“几日不见你,想得紧,一番心思来找你,你何苦再浪费时光念叨我”·毕荣驾轻就熟地解了雪卿中衣,在他身上激动地亲吻起来。
晨间的身子,本就敏感,哪经得起他的挑逗雪卿只觉得欲火焚来,也不理会身上病后的疲惫,缠上毕荣·激情深处,毕荣想起怀里身体多少人觊觎,不禁还是动了气,狠狠顶撞几下,疼得雪卿冷不防呻吟出声,便明了虽是表面原谅了自己,毕荣心中芥蒂其实并未曾根除,想到此,也难免凄凉,也不想再与他浪费唇舌,唯独暗自潸然泪下。
梁红地回来,北方也近暮春,沿路舟车劳顿,风寒拖着没好利索,人脾气也臭·看得出一路照顾的江道远也是累得形容憔悴,但两人精神都不错,尤其江道远,无比满足高兴的模样。
布衣生活·早在路上已经听说陶荆开堂子的事,回来自是要问问雪卿的打算·雪卿倒是格外闲适,似乎并没把那麻烦精放在心上,红地由衷喜欢雪卿这份傲气,也没怎么碎嘴念他,雪卿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只要不心软,未必斗不过陶荆那贱人。
雪卿和陶荆重逢,是在彭白坊官邸的堂会上,刚换了轻便夏服,雪卿一身轻盈地出现在浓墨重彩的锣鼓喧天之中,清新之气扑面而来,座中贵客有人道貌岸然,有人故作清高,却都在心里啧啧称赞。
彭白坊再不识相,也不至于把陶荆请来和雪卿碰面··陶荆是客人带来的,那位客人正是近日风头甚健的祝新棠·这两年,祝新棠因得到相爷的大力推荐,很得皇上赏识,官运亨通。
即使和彭白坊并无甚交情,但因为相爷也在宴请名单上,这种场面还是要敷衍一下·雪卿只觉得这人分外眼熟,仔细一想,心中顿时冷冽,他不就是那个“三年不中”·相爷一到,这各路神仙立刻收敛,刚才还围在雪卿身边,蜜蜂一样阿谀奉承的人,都纷纷去请安了。
雪卿和陶荆终是风月之人,离相爷远远的,这时恰好落了单··“昭哥儿可是越来越水灵了”陶荆说,“哟,看我这嘴,不会说话,现在是‘爷’了”·雪卿含笑看了看陶荆,似乎两人之间并没发生过拯救和陷害的戏码,也不去追究陶荆话语间的嘲讽,淡淡说了句:“荆哥儿可是见老了呢”明知这一行,是最怕被人嫌老,雪卿也没给他面子,“听说最近买了好几个面相好的,怎么没带出来晒晒”·这种场合,岂是一般小官相公想来就来的就算是陶荆,也无非借了恩客的光,雪卿这般直指出来,明显就是找刺儿,往陶荆痛处戳,“试春堂”虽然生意不错,可如今陶荆在京城的名声名气,是远不如雪卿的。
陶荆心里气得鼓鼓,恨不得撕烂雪卿那张脸,但他混得油,表面依旧云淡风轻:“面相再好,也没法和昭哥儿比呀”·“来日方长,荆哥儿慢慢找吧”雪卿说着随意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远远看去,彭白坊正在和相爷窃窃私语,相爷似乎朝他这头看了一眼。
雪卿此时的心思都被那“三年不中”填满了,他和陶荆,是什么时候绞在一起的难不成他就是陶荆背后的靠山按他中状元的时间来看,在京城的根基未必真能那般深厚……雪卿越想越远了,祝新棠,这人会不会有什么猫腻儿啊·来不及在祝新棠的身份上周旋,几日后,彭白坊匆匆派了人给雪卿传了信,说初五晚上相爷会到“秋海堂”来。
这无疑是个惊人的消息雪卿知道相爷与彭白坊其实并非一帮,而且传说相爷并不好翰林风月,所以虽然彭白坊千方百计巴结,相爷却从来没来过“秋海堂”。
说给红地听,红地也面色凝重,总觉得这其中多少曲折,是暂时看不出的,为难,但也没办法,开门做生意,没有拒绝客人的道理,忙吩咐下去,狠劲儿地准备吧·隔天,钟先生来,给红地扎了针,坐在一边写方子。
本来闭目养神的红地,突然问了句:“先生,我出门这段时间,雪卿身子如何”·钟先生与红地相知多年,这话一问,他便明白其中深意:“昭哥儿身子不如之前,多是郁积于心所致,并非外力他事所为。”
“他如今……”红地在钟先生面前总算收敛,没将那话说出来,只暗示地说“给他的写的方子,可要调整一下”·“红地放心,昭哥儿的身子,我会照顾周全。”
钟先生起身回到床边,收了银针,“倒是你,这一趟舟车劳顿,虽只是风寒,也要好好调养,切莫落下病根·”·正说着,听见外头脚步声响,江道远的挺拔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
江道远办货回来,要向家中交代的事宜甚多,但因为红地的病,总惦记着,每天城南城北奔波,也还是要过来看看他·和钟先生说了会儿话,又吩咐下头封双份红包,送走他,这才坐在红地身边。
“相爷的事,你在外头可听说”红地小声问他··“他要来的事没听人提·我还真不知道他也好此道”·“好不好的,现在也看不来,忽然说要来,我怎么总觉得蹊跷”·“彭白坊没跟你交底呀”江道远提这名字,心里就发酸。
红地正在沉思,也没留意他话语间透露的醋意,只应付说:“怕的是他也不知底细……他攀附相爷有几年了,相爷都是半冷不热,如今这唱得可是哪出”·“哼,如今可顺他的心了总算给他巴结上”·红地这才觉察,不禁苦笑:“你俩生怕我活得长,是不是轮番儿地气我”·江道远无赖地往红地身上蹭了蹭:“呸呸,你这人精,没个三五百年不够你折腾的只怕我前脚咽气,你后脚就钻彭白坊的床上去”·红地又急又气,狠狠拧了他一把:“你怎么不去死”·还没骂完,就已经被江道远抱了满怀:“我哪舍得你啊”·两人就那么抱在一起,在下午温暖明媚的阳光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不知道为什么,红地竟觉得如此光阴,比激情澎湃时还要让人留恋,难得的宁静致远,难得的默契隽永……好似两人已经结合在一起··红地风月场里摸爬滚打多年,自是明白不管相爷此行真正的目的如何,他看上雪卿是板上钉钉的事。
说什么不好翰林风月,不过是故作冠冕堂皇,博得清名而已·钟先生的意思,就是他不在这段时间,雪卿并没失身给谁,虽然他已经出来一段时日,可真正睡过他的,只有毕荣一人。
雪卿对毕荣的感情,红地虽摸不太透,但多少有点底,他年纪还是小,容易动心,况且毕荣对他,确实一往情深,连皇上的指婚都敢推的·可彭白坊早上就让人和他吹过风,他巴结相爷这么多年,这次势在必得,若相爷要雪卿,是定不能回绝的这多少让红地有点为难,若雪卿不肯,可怎么办怎么说他如今也是当家的,自己不能逼迫他接客。
有些客人可以打走,有些可以骗财,有些可以玩弄,有些可以婉拒, ……可有些客人,是不能得罪的,这道理雪卿可能明白·雪卿的马车出了城门,停在一片杨树林外,三郎掀开帘,对他说:“爷,到了,六爷已经等着您呢”·他低身,扶着三郎的手跳下马车。
初夏,遍地野花开得豪爽,不远处马上风姿飒爽的身影,正是毕荣晴天旭日下,越发显得年轻俊朗,举手投足都是卓然贵气,雪卿不禁怦然心动·毕荣见到他,催马过来,身后的随从牵着另一匹白马,那是给雪卿准备的,两人约好今日一起在城外踏青。
见毕荣如此好心情,雪卿便猜相爷要驾临“秋海堂”的消息,并没吹到他耳朵里·这也不难猜,彭白坊自然不想把事吹给太多人知道,相爷改了主意,他便空欢喜一场,而且他极可能是故意瞒着毕荣……其中原因,雪卿自然清楚。
雪卿也不想这些烦冗愁绪影响了两人踏青的心情,如此旷阔天地,皓朗乾坤,不妨纵马奔驰,莫要辜负了这难得千金难买的好时光吧·穿过旷野丛林,马蹄声迟缓下来,野花满径的小路上出现毕荣和雪卿并驾齐驱的身姿。
鸟鸣声里,不时传出两人话语间的低笑,甚是融洽和睦··“节前额娘去法源寺还愿,说那里的丁香开得极好,可惜这时是过了节气,明年带你去赏”毕荣触景生情。
“我也听人说过,”雪卿答到,“石雀胡同那里有家叫‘异馥斋’的香料铺子,专门去那里采撷丁香的·江家二爷送过爷几只,挂了一伏还是很香呢”·刚说到这里,雪卿发现毕荣脸色沉了,似乎有点不高兴,心下盘算你这大爷,我又哪句话说得不对,惹您不痛快于是笑着哄他问:“好生生,拉长脸做什么我说错话了”·毕荣有些吞吐:“真是没有二爷想不到的花招”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香包,递给雪卿:“这也是法源寺丁香做的香饵,本来以为新鲜东西送你玩儿,怎知道这点子二爷早就用过”·雪卿接到手里,宝蓝色的上等好绸,做工极端精致,一看就不是平常人家绣出的俗品,单放在手心里已经香气袭人,在角落里,细细绣着几个小字:“月昭昭,卿如雪。”
情不自禁地红了脸··“收着吧我总能找出二爷没用的花招”毕荣对他说··雪卿抬头,笑靥如花,喜悦回他:“二爷缠了爷这么多年,心思点子用了多少哪是常人三两年赶得上的你呀,就自讨苦吃吧不过既是你送的,自然格外不同,依我看,比二爷送爷那些的都要好”·毕荣给雪卿的话熏得陶然,伸手过去拉住他,又倒出右侧的马鞍让雪卿踩着,手上一用劲儿,雪卿轻盈一跃,两人便坐在毕荣的马上。
毕荣从背后拥抱着雪卿,在他耳边亲了一会儿,呢喃地说:“你是我的,雪卿,你是我一个人的”·初五晚上,“秋海堂”几乎闭门谢客,留着整个场子迎接相爷,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当天早朝,据说万岁爷大发雷霆,一帮人都给关在御书房面壁思过呢, 哪还敢有出来取乐的心思消息传到“秋海堂”,梁红地冷笑着唾骂了一句:“他们也有今天活该万岁爷就该剪了他们的根,留在宫里当太监才好呢”·那之后也没什么动静,直到快十五的那天,彭白坊派人接红地出门赏月,他有处格外安静的院落,偶尔和红地在那里厮磨个下午。
花前月下,两人同饮,彭白坊这才和红地说,相爷估计是对雪卿有意思,这几天就想接他去相府做客··红地有点不高兴:“你别以为你能糊弄我,说吧,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彭白坊咳了咳,凑到红地儿耳边说:“有人暗中要替胡家翻案这事无论如何要把相爷拉在我们这一边儿”·红地一听,楞了。
第二天用过晚饭,雷电交加,整条胡同空点红灯,门可罗雀·前头院里闲散的小官小唱儿,三五个凑成一伙,玩得起劲儿,也不觉得无聊,见雪卿来,忙都起来请安。
雪卿并不怎么太管,只让他们继续玩,就朝后院裴玉亭那里走了·红地也在,正和玉亭下棋,见他来了,笑着揶揄:“哟,爷今儿晚上有空啊”·“您就拿我取乐子吧” 雪卿不气反笑,说着坐在玉亭身边儿,看着桌上的棋局:“您再不好好下,又要输给裴爷了”·“身上挂了什么这么香的”裴玉亭在雪卿身上闻了闻。
雪卿解下毕荣送他的香包,递给玉亭看,玉亭拿在手里,看着“卿如雪”的小字,仿佛看见毕荣明亮的眼,暗暗叹了口气,又给雪卿系上·红地儿也凑上前,瞧了一眼,说:“哟,六爷这心思哦”·布衣生活·说完坐回去,继续下他的棋,琢磨半天,忽然又说:“听说你前些日子见过陶荆,那下作坯子过得如何了”·“活得人模狗样的呢”雪卿见红地那一步,直叫,“爷,你这般走,是要输定了”·“输就输,我乐意你滚一边儿去,观棋不语真君子”·“您可没教我做过君子”雪卿虽这么说,还是朝旁边撤了撤身,索性跪在玉亭背后,给他捏肩,“祝新棠这人爷可听说过他俩一块儿呢”·三人正聊得热闹,三郎在外头叫雪卿:“爷,您出来一下”·“什么事儿进来说吧”雪卿没动。
三郎果然急步小跑进来,对他说:“相府的轿子在外头等您了”·如同五雷轰顶,雪卿顿时僵住,他自是明白,那顶轿子是要接他去相爷床上的。
·闪电撕开夜空,轰隆隆一阵惊雷,瓢泼大雨又至·空巷尽头疾行来一辆马车,绕过“秋海堂”依旧挂着灯火的正堂,停在后巷偏门那里,三郎利落地跳下车,先上前拍了拍门,里面应了声,听起来是贴身的小厮。
见嘱咐他的没忘,三郎放了心,才又回到车前,掀开帘子,将雪卿抱了出来·进了门就是雪卿的院子,庞姨已经在等,借着黑灯瞎火,匆匆地进了屋,怕让杂人看到。
“烧些水,爷要净身”三郎对庞姨说··“知道,都弄好了啦”庞姨将床上的被褥铺开,“你帮爷更衣,我出去瞅瞅。”
庞姨是怕值夜的老妈子看见,明日里碎嘴给说出去,总得提点提点,她刚要出去,三郎对她说:“麻烦庞姨弄些安神汤来,怕爷要睡不着”·雪卿牢牢抓着三郎不放手,脸深深埋在他怀里,三郎无奈,顺着他躺下,紧紧将他抱着,哄了一会儿,仍不见他放松,在他耳边说:“爷,喝了汤药睡一觉,明天就好了”·雪卿抖得跟风筛叶儿一样,就是停不下来,也没话,这让三郎有点担心,他跟了雪卿这么多年,没见过他这样,一时有点摸不清,也不知相爷是不是伤了他,又或者伤到什么程度。
这时候热水,汤药都弄好了,庞姨又走进来,使眼色询问如何,三郎摇了摇头,如今就只有弄睡他,再慢慢来··“爷,来,把这喝了·”他手上用了点力,转过雪卿藏匿的脸,一边儿端着药的庞姨也吓了一跳,脸色青白,半点血色儿都不见,惊恐的大眼黑洞洞的没神采没人气儿。
她算算时辰,这大半夜地折腾下来,相爷若不是什么温柔之辈,加上爷这多少还清高孤傲的性子,也难怪折腾成这样了,不禁担忧··三郎几乎是将那药汁强灌下去的,拿被子层层裹了又抱着,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怀里的人睡过去,眉头依旧皱着,双睫却是湿了。
三郎见状,心如刀绞,回身见庞姨已经将沐浴的东西都弄好了,伸手解开雪卿的衣服,胸前累累的都是痕迹,触目惊心··从里到外洗干净,折腾到天亮,怕汤药力浅,睡不实,庞姨又点了宁神的香烛,这么迷着哄着,总算睡到快点灯才醒,脸色恢复了些,不似昨夜归来时的无神,送上来的清粥也喝了几口,可依旧不吭声,冷冷的,跟换了个人一样,让人捉摸不透他在盘算什么。
·雪卿睁开眼,昨夜发生的种种跟场大梦一样,素不相识的人,无法掩饰的夹杂着鄙夷,垂涎,和流连……血肉,性,和尊严,如风中残絮,齐刷刷破败。
从他跨入“秋海堂”的门槛的瞬间,从爷扬指端起他的脸,从第一次教他如何取悦那些冰凉的玉势……从他初见毕荣踯躅的回身……从毕荣温柔进入,呢喃“卿为荣恩……”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他韩雪卿,是命里注定要走到这一步的,他这一辈子不可能只属于一个人心肝肺肚子里一顿乌糟糟的乱疼,却也不知究竟为的是哪一桩。
红地说晚上找雪卿有事谈,打点了琪珠在前头看着,琪珠人憨厚,也没多问什么·红地故做轻松地到了雪卿的院子,见三两个嬷嬷凑在角落里交头接耳,脸立刻甩长了,对庞姨说:“把这院子里的嘴都给我管紧了,谁敢嚼舌根,就把她的舌头割了喂狗”·雪卿似乎算准了他会来,也没打招呼,只轻轻瞄了他一眼,红地当然知道这会子雪卿心里是怨恨他的,昨天晚上自己虽没逼他什么,但有时候若是别人强迫的,总还有些借口给自己个台阶。
雪卿明明推不了,却还得伪作自愿,才是要他命的症结呢·“我现在跟你说什么都白搭,这事儿得你自己想开”红地儿在他身边坐下,无端端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跟破烂儿一样。
可这么多年过来,再回头一看,也没什么这世道,谁不活得跟破烂似的”·“爷,这其中道理我明白·我,我没怪您。”
雪卿狠压着心里的情绪,没透露,“但有些事,您不能瞒着我·”·红地心里一惊,难免无措,他抬头略了雪卿一眼,这孩子心思越来越深,不好对付了:“对你好,该跟你说的时候,自会与你说,怎会存心骗你”·“爷有这心思就成,不论以后如何,别让雪卿死得不明不白。”
“呸怎说这不吉利的话有我在,自不会让你有事”红地凑近雪卿,拢了拢他的衣服,低声说:“如今这些厉害关系,我日后定会讲给你听,将来若有风波,就算靠不上相爷,也不能忤逆了他。”
说到这里又不禁觉得一阵辛酸不定:“没谁能保咱一辈子平安,雪卿,一辈人靠一辈人,你将来也是”·他见雪卿低头不语,再问了句:“你是不是怕六爷知道”·“他知不知道又能如何”雪卿话语间,眉头紧蹙,乌七麻黑的眼睛里,似又水雾,又不曾流出来,氤氲着,深不见底。
红地见他如此模样,难免心疼,伸手摸上他的脸颊,那颗泪痣终不是什么吉祥之物·碧空海海,莲叶田田,画舫凌波而过·船上没闲人,江道远和红地靠着窗,合衣相拥,享受水面上掠来凉爽的风。
刚刚还因为提到即将临盆的夫人,惹得红地使性子·好在江道远早修炼成惊人的缝补之术,便安慰他说:“她若这一胎得了男,也省得他们以后老拿你说事儿你当我那么想要儿子还不是想给你点清静日子。
传宗接代我也完成,以后就抱了你种田去,也理直气壮的·”·“哪个要跟你种田”红地嗔怒地瞪他,“你呀,也不去照照镜子,要不是这江的姓氏,谁稀得要你”·“照就照”江道远凑进红地的眼,直瞪瞪往里瞅:“竟是如此俊美无敌真是便宜了梁红地那相公啊”·红地给他逗得笑:“臭美吧你呀,整个儿一猪八戒”·两人一追一躲,在凉塌上翻滚玩闹,红地觉得热,额头沁出汗。
江道远伸手拿手帕细心地擦了,又拎了把小扇替他打扇儿·这难得的温柔,不禁让红地的心一阵酥软,便朝他怀里凑了凑……两人沉湎在宁静之中,直到外头有小船接近,上了几个人,摆了半桌的酒菜,红地才觉得玩乐半天,是有些饿了。
桌子弄好,来人又撤走,江道远见那小船摇得远了,想起今日用意,这才问道:“胡家的事,你和雪卿说过没有”·“没仔细说过,他倒猜出不少。”
红地若有所思··“哦猜出多少”·“他知道我的身世,再说,胡家出事的时候,他已经在我身边儿了,这前后一对缝儿,估计也盘算到胡家的事是我折腾的”·“当年我就劝过你……”江道远说到一半,后面自己吞了,红地的脾气他怎能不了解这人是有仇必报,何况灭门那么大的纠结,尽管他不赞成,也不好太过干涉,当时的红地恨胡家恨得顶顶的。
但是更让他后悔的是,因为彭白坊帮了红地那个忙,两人混得那叫一个近乎·红地没理会他,独自说:“雪卿这孩子现在了不得呢,我本来还怕陶荆找麻烦,如今看来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俩真斗起来,指不定谁欺负谁呢”·“这事他能帮你”·“帮我就是帮他自己,他心里透明白的再说,官场欢场盘枝错节,雪卿早把其中道理参透,不用我教他。”
红地说着,略有所思:“不过有些事,他倒是挺出我意料……”似乎又不想继续说下去··两人边吃边聊,对饮的双唇越来越近,渐渐放低了声音,细碎地,辗转地,象是说话,又象是浅笑,轻轻地,挠人心肝。
纵有千重烦心事,如此风月帘笼的缱绻时光,也是难让人等闲……·毕荣明显还未得知,两日后兴高采烈而来,雪卿内心天人交战,也不知如何与他详说,面对面的时光成了煎熬一样。
他强颜欢笑的本领是越发了得,毕荣楞是没看出他的异样,还留下来和他同用晚饭··向来毕荣来,若要留膳,雪卿总是在自己的小院里招待·毕荣在家里锦衣玉食,在外并不挑剔,通常准备些满人爱食的饽饽点心,加些清粥小菜,他就吃得很乐。
夏日暑热,过了傍晚稍见凉爽,依旧将桌子放在院里,庞姨吩咐将晚饭摆好,都散去一边各忙各的·雪卿在青瓷的杯里斟了酒,送到毕荣面前:“我敬你一杯”·“哦敬什么”毕荣把酒端在手里,含笑望着他。
注视着毕荣闪亮着霸气的眸子,雪卿道:“玉堂有际,风月无边·”·毕荣爽朗笑起,这八个字,正是雪卿写在当年送他这把折扇上,他总随身带着,时时琢磨,见之如见佳人。
雪卿常取笑说如此便宜之物,他怎的还视如珍宝他也不善言辞去解释··如此花前月下,浓月薄酒,与喜欢的人食一碗米,饮一杯羹……但愿此生夜夜如斯,雪卿心中百感交集,却只怕这等良辰美景,过一个少一个,明日怎一番风雨,谁有晓得他举杯同饮,酒入喉,浇在一片火辣辣的赤痛之上。
毕荣却在这时扭头,展颜阔口而笑,雪卿顿觉双眼迷离……那之后多年,他都没见毕荣如此笑过··那以后,相爷又叫了雪卿几次,每次都是遣贴身管家领轿子在雪卿侧门外等,没有格外声张。
但这等事,本来就瞒不久,更何况一个当朝为相,一个京城红得顶尖儿的相公渐渐总有暧昧的闲话传来传去,从欢场到官场,从床第到朝堂·雪卿这日还未起,昨夜宿醉未醒,就听见外头吵嚷,接着,毕荣满身酒气冲进来,凶神恶煞地,一把将他从床上拎起来·雪卿本就不甚清醒,那一副迷醉此刻看在毕荣眼里,更是无比淫乱媚惑,心中嫉恨交加,手上力道也失了准,待雪卿神智稍微恢复,已被毕荣狠摔在地上,十分狼狈。
他楞了片刻,慢慢自己爬起来,对匆忙赶进来的三郎说:“院子里别留人了·”三郎没敢多说,离去前,忧心忡忡地瞅了雪卿一眼··布衣生活·“你等我穿件衣服……”雪卿想,既然要谈,总不能如此衣冠不整。
“哼,”毕荣鼻子里冷冷哼了声,“怎么穿上衣服就是贞节良人了”·一句话顶得雪卿哑口无言,他欲说又止,哆嗦着摸了件袍子披上,背对着毕荣,强行稳了稳心气,再回头时问话已经又能和颜悦色:“干嘛喝这么多酒,有话不能好好说”·“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让我如何好说”毕荣阴鸷地盯着雪卿温和面容,向来喜欢的纯净温柔,在如今这情境里,倒显得雪卿毫无廉耻之心。
想起此刻还在自己面前,转眼就陪笑去伺候别人,那股无名之火又再燃烧起来,“我被你坑骗得好苦,你这些日子周旋得也累了吧不给自己辩解几句”·“你要我如何辩”雪卿冷着性子,嘴角难免苦笑,“我本就是欢场之人,这我从没瞒过你。”
“那是你自找的”毕荣耳边一遍遍都是文武百官窃窃私语,将雪卿说得如何不堪,“我早说过帮你赎身,脱离这里,可你就是不肯你爱慕虚荣,舍不得众星捧月的排场,好似大家都帮你当回事儿,岂不知,他们不过都是玩弄你,而你,竟毫无自知之明,廉耻之心,一面与我虚情假意,别人只要一勾手,你就迫不及待爬他床上去”·别人说他如何不堪,雪卿都不往心里去,本就没真心待过别人,谁稀罕他们明不明了呢可毕荣是不一样的,雪卿就算看得再开,他心里依旧有一丝渺茫的希冀,毕荣也许能体会他的处境……而如今看来,那不过是高台明月,空有千里。
“就算你赎了我,保了我清白之身,就能天下太平”雪卿虽然是尽了力地心平气和,终是有气的,本就不是什么忍辱负重之辈,口舌上向来不是善茬,从不吃亏的主儿,这会儿还是忍不住顶他一句:“若日子能过得如此轻巧,你阿玛又何苦多年来依旧与裴爷欢场相见怎不见他也买个院子,也将裴爷养一辈子”·“你”毕荣没想到雪卿搬出阿玛这一招,顿时气结,他和雪卿虽偶尔斗嘴,这般撕破脸样地吵却是头一遭,彼此都显得陌生,“你何有裴爷的气节也没见裴爷如你这般轻浮随便”·雪卿便知毕荣口不择言,强词夺理,与他强碰也是无用,但心中早被他一句句诟病诋毁伤得狠,灰心之意排山倒海,不禁想起辈辈小官小唱被包养从良以后,哪有一个得了可心的下场就算敦厚痴心如裴爷,不过也是红尘俗世走一遭,还不是要终老在这勾栏画苑之中·“毕荣,你若如此看我,日后别来找我了吧我终是以色侍人,”雪卿想说心虽付你,但身不由己,又怕毕荣不信,嫌他矫情做作,不说也罢,“伺候人睡觉的相公而已你又何苦为难与我”·“你真决定从此呆下去,作践自己”毕荣握紧双拳,他毕竟年轻气盛,雪卿的态度让他甚受挫折,他从小到大,没这么窝囊过,好似给人打了一拳,自己却软绵绵不能还手。
雪卿说完,倒觉得心里轻松了,他抬头再看毕荣,这多年来的朝朝暮暮总是难忘,他想,自己独一份儿的真心,都给了毕荣;毕荣对自己的好,恐怕以后也再不会有人给得起……却怎的走到这一步要撕破脸,戳个你死我活他长叹一声,终还是忍不住低头:“毕荣,你今日回去醒了酒,我们改日再谈。”
还不待毕荣回答,门口有人仓皇地喊:“爷不好了,不好了琉珠上吊死啦”·雪卿一听,心下顿时冰凉,转瞬听见三郎斥责的声音:“哪院子的谁让你在这里扯嗓子喊”·外头乱了一会儿,雪卿却没动,此时匆忙走出去,无非泄露了自己的慌张。
他有些为难地看着毕荣,无奈毕荣此刻恨他入骨,并未给他任何同情,相反面色似乎更加阴鸷,雪卿也就不指望他能帮衬什么了··没想到琉珠还这么个倔性子,当初若知如此,也不会逼他,胡思乱想着,雪卿见外面没了动静,抬脚往外走,才发现这衣服还没穿齐整呢好在这时候三郎走进来,低身帮他穿戴。
“这事儿不用爷操心,我一会儿过去看看就成”·三郎觉得双手下的身体有些抖,生怕两桩事冲在一起,雪卿受不了,按着他坐下来,才回身给毕荣行了礼:“六爷,您先回吧,这里也乱,别扰了您”·毕荣酒性未过,气冲冲瞪着雪卿,见他也不理睬自己,恨恨地说了句“害人害己”,才拂袖而去。
雪卿静坐,沉默不言·三郎唤庞姨进来,打了水,伺候他洗漱,雪卿勉强回过神,嘱咐三郎去看衙门是否来了人,如何联系琉珠的家人等等,心里乱糟糟一团,不知从何梳理。
“您别跟着烦,前后有人照应,我都办着呢”·三郎不想雪卿去看,就是怕他伤心自责·照理说,就算雪卿以后不提拔琉珠,养他活命不成问题,没想到是个刚烈要强的,不红就不活要是这么折腾,这院子里冤魂可多去了三郎这些年见惯相公小官一代代更替轮换,这种事已经不太放在心上。
但外头闲言碎语地都在议论,说爷心狠手辣,逼死了琉珠,这勾栏画苑里最喜欢飞短流长,再添油加醋地,还不知要传什么样儿·雪卿自不想出面处理这种烂事,而且三郎前脚出门,红地后脚就进来,正好找他。
来之前,红地还怕雪卿沉不住气,跑过去搀和,可雪卿小小年纪,死人的事儿也坐得住,还真不白给了琉珠是红地买回来的,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老实人,一对大眼总是贼溜溜地转,红地看中的也是他伺候人的功夫。
琉珠不得雪卿欢心,他也有耳闻,不过,当家的压迫个小官算什么活该他琉珠不长眼,还以为雪卿是个心慈面善的软柿子·“倒看不出他是个舍得死的货”红地和雪卿一起用饭,说着话,“前几天不还好好的”·这话说到雪卿心坎上,他也这么寻思过,以他的估摸,寻死觅活的把戏琉珠会做,这人爱自己爱得跟什么似的,但真是要他的命,他哪里肯但这结骨眼儿上,雪卿也没法仔细琢磨这些,不管他表面装着多么不屑,这心眼儿里总是不好受,他没想过要去逼死谁。
“你和六爷怎么说的”·“没说呢,”雪卿幽幽回到,“等他酒醒的吧”·“把我看六爷这酒,怕是醒不了了”红地煞有深意地说笑了一句。
晚上去看裴玉亭,说起最近霉事不断,红地便与他说改日要多烧两柱香,去去晦气·裴玉亭自是要问毕荣与雪卿的事,红地一扬眉,说:“我看六爷是要够呛了。”
“此话怎讲”·“哟,您还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红地嗤笑着,“雪卿那性子,您看得不是更清楚再说了,这场面不正是您乐得见的”·裴玉亭苦笑,他虽劝过雪卿不要和毕荣太当真,但也不想那孩子如此年华,就受感情的牵累,雪卿对毕荣的眷恋,他是心知肚明,如今若真这般了结,伤得狠的,都藏在里头,雪卿不会给人看。
“也难为他了·”·裴玉亭长叹,当年往事,付与的真心……件件桩桩,似乎又都重演了·从他,到红地,到雪卿,性子迥异,活法不同的三代人,究竟谁走得出这窠臼,还是都在老路上各绕各的呢·院子里出了事,衙门各处也总要打点,几天后,琉珠的家里人来接他的尸身,雪卿没怠慢他们,给封了不少银子,这事总算纷纷扰扰地过去了。
雪卿尽量不让自己受太多牵累,可不知怎的,睡得浅淡的时辰,偶尔还是会听见耳边似有人偷偷叹息·毕荣却是有几日没来过,外头传着他要成亲,王府张灯结彩置办这事呢·雪卿听到消息以后难免惆怅,他还没有裴爷的胸怀;但落寞之余,那些竟日纠缠的烦绪仿佛不那么揪心了。
有时候闭上眼,想这些年走来,心下顿生苍老之情,毕荣迎风而立的身影,就象连天威嶂,挡得他一生茫茫不得见··秋凉的快,新来的几个唱曲儿要敬茶,雪卿抄了近路去厅堂,幢幢树影之后,几个杂役的老妈子在闲聊,说的正是前段时间自尽的琉珠。
雪卿这几日也是纠缠,于是停下来隐在花荫里听着··“怪可怜的,对琉珠可痴情呐”·“这就是造化,琉珠就是玩弄他,这么说亏得爷替他报仇了”·“得了吧”其中一个嗤笑,“你当爷是打抱不平的善人呐”·“不管怎么说,琉珠要是还活着,早晚玩死那个傻小子”·“不见得,我听说他现在失魂落魄,生不如死呢”·雪卿微闭了眼,面前浮现出琉珠乌溜溜一双眼,似笑非笑地说“爷,琉珠哪敢”。
当年玖哥还未咽气,就被抬到乡下,当时雪卿还觉得爷狠心,如今这才几年,自己就把下头的小官给逼死……不禁苦笑,耳边响起毕荣那句“害人害己”,这般造孽下去,自己如何能善终··犹记上次踏青繁花似锦,这才几个月光景,已落得如此萧索。
毕荣牵马,与雪卿慢慢在林间小路上踱步而来,直到山丘顶,两人并肩立于风中,举目远眺,各怀心事·毕竟是听进了自己的话,这次毕荣清醒得很,不见半分醉态,雪卿稍觉安慰,也因毕荣眼角眉间的阴郁而感到伤怀,他身上一点也看不出新郎官该有的喜悦。
“日子订了没有”终还是要雪卿打破僵局,“筹备得如何”·“你如此关心”毕荣终舍得侧头看他,说道:“我成了亲,你风流起来就更不必再有顾虑,对是不对”·“毕荣……”雪卿面露愁苦,眼带求饶,今日之行不为口头痛快,如何也不要恼了去:“你何苦这么逼我”·“我逼你倒成了我逼你”毕荣从小到大,没有乞求过什么,唯独在雪卿面前,时感窘迫,心中苦闷一时难以疏解,语气上难免着急:“你若答应我不再与人周旋,我便不去成亲你做得到吗”·雪卿无奈:“你不成亲,王府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两个谁也别想有清静日子……”·“谁稀罕清静日子让他们闹去”毕荣坚定了决心,他非要从雪卿嘴里挖出个说法来,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因此步步紧逼:“雪卿,我姓氏封爵都可以不要,你可舍得你的风花雪月”·这话若换个人说出来,定是柔情蜜意,可毕荣咄咄逼人,雪卿虽明白他的性子,也难免委屈,他怎就非要攀住自己爱慕虚荣的理儿,怎就看不见自己对他的真心实意呢雪卿内心澎湃起伏,抿嘴不言,看在毕荣眼里,却成了搪塞,毕竟年轻心性,顿时气血奔腾:“我便知你放不下那些乌烟瘴气”·布衣生活·说罢转身上马,忿然提缰而去,独留雪卿,炊烟时分,松风入怀。
三郎就在山脚下候着,见毕荣独自离去,定会上来接自己,雪卿目送着毕荣的背影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心中凄苦,却又不似前几日那么痛乱,毕荣心里总是有他的·算计着三郎也该到了,雪卿朝来路瞧了瞧,却觉得背后一股凉风,再回头的瞬间,已经多了个人。
那人眼光迷乱不堪,一付神志不清的癫样,正阴鸷地紧逼着他··“韩雪卿”嗓子似破锣,说话厉鬼一样难听:“你,是你逼死我的琉珠,你还我琉珠”·脑海里电光火石地一闪,雪卿顿时明白此人是谁了,可不待他有机会周旋,便觉小腹一阵要命的紧痛,他慢慢低下头,只看见琉璃色的刀柄……血光涌现,雪卿好像听到自己的一声叹息,喃的是,毕荣啊,毕荣……天地间一声惊雷,黝黑中,刹那流光溢彩,是那夜永恒的焰火。
··“秋海堂”彻夜不眠,简直乱成一锅粥,伤口本就很深,再从郊外颠簸着折腾回来,雪卿几乎只剩最后一丝血气,危在旦夕·京城里名气大的大夫轮番请来,进进出出,一拨一拨地换。
光是伤口要不要缝,该怎么缝,就争议了半天··裴玉亭只顾着急,红地却是气疯了揪住三郎破口大骂:“别人不把你的主子当人,你也这么不上心吗生了狗胆,敢私自干带你家主子出门,就得有种保他万全现在算什么,啊剩着这么一口气,你还有脸活着回来见我啊”·旁人听得都吓死了,谁听不出这是指桑骂槐,六爷就在边儿上站着呢可毕荣此刻没心思计较红地的泼辣,单看着屋里盆盆血水端出来,心疼得魂飞魄散。
长这么大,他没这般后悔过,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只恨不得能替雪卿遭这份罪··天亮以后,大夫们陆续都送走,红地不放心,仍留了钟先生,让他给雪卿再把一脉。
钟先生对红地本就藏着爱慕之心,不敢言表而已,因此向来对他言听计从,忙活整晚也无怨言,也实话实说:“这事急不得,三五个月能养回来,就算走运了”·“慢慢来吧好歹拣回一条命。”
裴玉亭安慰红地,忙活一晚,都筋疲力尽··三郎虽然受了罚,贴身照顾的事,红地也没假手他人,依旧由他亲自张罗·头两天,雪卿整夜发热,难受得满床滚,药怎么灌进去怎么吐出来,若不是三郎搂着按着,那伤口不知要撕开几次。
红地看的心惊胆战,闹心得紧,张口就是骂人,吓得院子里侍候的人人自危·“秋海堂”的门面,如今是雪卿撑着的,这么场大伤病,怕是一年半载都没法好好当家,胡同里争生意争得跟什么一样,谁晓得雪卿痊愈以后什么局面红地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好的年纪,正红得顶尖儿呢,却赶上这等事,怎这么倒霉越想到此,越恨不得将毕荣这个杀千刀的剁碎了喂狗才好·雪卿醒过来,已是五六天后的事,睁眼便看见守在床头,双眼熬得通红的三郎。
他还在发热,失神地瞅了半天,才觉得嗓子跟火烧火燎,这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脑袋里更是浑沌糊涂,什么也想不起·三郎端了水,一手轻轻把他扶着,喂着喝了,他没有立刻差人去报信,寻思着雪卿也许有事情交待,或者询问。
“您可算醒了”拧了汗巾给雪卿擦脸,“这几天折腾得狠,把我们都吓坏了·”·“我这是睡了多久”·“前后整六天”·雪卿微喘叹息,出事前的点点滴滴逐渐回流到脑海里,他挣扎着再问了一句:“那人……伤我那人”·“衙门捉到人了,是琉珠以前的恩客,关着呢,说是个失心疯。”
“疯”雪卿虽体力不支,心眼转得比谁都快,“你找人去衙门通融通融,留着他,别伤了·”·“好,我这就遣人去办,爷,您喝了药,好好歇着。”
三郎从外头接来新煎好的药,见雪卿脸色沉着,当下就明白是在气自己没主动说六爷的事·三郎心中也是有气,他无法原谅六爷的过错,可他也不敢忤逆雪卿,尤其在他还病得乱套的这会儿,更不能给他胡思乱想的机会。
“爷,三郎知道的,都不会瞒您,”他坦白说,“王府出了点事儿,六爷现在怕是给软禁了·不过,六爷托人捎了口信来,让您别跟着上火,说他现在挺好,不会辜负您的。”
雪卿无奈躺回枕里,沉默着不说话,这会儿药劲上来,浑身虚飘飘的·三郎见他独自琢磨,便遣人去后头报信,说人醒了,他知道梁爷是紧跟着就要过来的。
果然,半盏茶的工夫不到,红地人便到了·ED9CDF4240:)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见红地脸上没笑容,雪卿知道这是气自己私自跑出去,闹出这么档子事,只好忍痛说:“爷别生气,雪卿记住教训就是,以后不敢了。”
“以后你可知道再耽误半个时辰,你的小命就没了,何来以后这教训也得人活着才有用我养你这么大,多少心血,多少精力你心给谁我管不着,可这命得给我留着,裴爷和我还指望靠着你呢,你可好,为了个没心没肺的,差点命都搭进去”·红地这人,嘴上是绝对不能委屈的,管你病是不病,伤是不伤的,该骂的他一句也不能留着。
不过,好歹多年的感情放着,见雪卿此刻形容枯槁,体不胜衣的模样,不心疼是假的,他把手巾浸湿了,给雪卿擦脸,情不自禁地叹气道:“为他遭这么多罪,值么”·这世道,做什么是值得,什么是不值得,如今雪卿也分不清楚了,他与毕荣情归何处更是捉摸不定的谜,他时而回首裴爷和红地,心里总是隐隐觉得,自己也逃不过那样的命运。
他是不得不接受,可是毕荣却是要争,争得过么·这日午后小憩醒来,身上好歹不那么疼了,庞姨一定是交待了,外头静悄悄的,怕扰了他休息·雪卿心里明白,这一病,耽误了不少事,只盼着快点好起来,前头的生意现在是缺不了他,因此行针吃药都配合得很。
此刻虽然是醒了,只冷冷地望着屋顶,漫无边际地想着事情,这时候,外屋低低地响起说话声,压得低低的,是两个打扫的嬷嬷··“……是不是梁爷骂的话,传过去了听说王爷连裴爷都不见了呢”·“谁知道呢,谁也没他脾气大……”·声浪时高时低,雪卿屏气凝神,敏感地觉得她们要说些什么。
果然,其中一个突然停下来,似乎听了半天,才说:“有没有动静里屋不是醒了吧”·另一个蹑手蹑脚走到门口,雪卿连忙闭上眼假寐。
片刻功夫,两人又低声聊着:“六爷对爷倒是一片真心,可惜咱们爷呀,没把六爷当回事·”·“对哦,人家好歹是个贝勒,为了他一个……听说现在不吃不喝,都快不行了王府的人可着急呢”·“唉……何苦呢。”
三郎果然没和他全说雪卿心若油煎,三郎这厮越发滑头了,若全不和他说,知道自己会怀疑,所以他拣不轻不重的说了,要命的事都藏起来,自己还蒙在鼓里。
毕荣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他向来习惯别人对他百依百顺,如今因为婚事和家里杵上了,可懂得转圜变通不吃不喝是怎么回事一命呜呼只是传言三郎究竟瞒了自己多少……雪卿一时意识纷乱,胸口沉闷无边,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却无济于事,心里越来越堵,难以忍受。
·外头的嬷嬷听见动静,忙进来看,见雪卿面赤气急,抚胸深喘的模样,都吓坏了,转身出门找人·庞姨听了信儿,嘱咐人去找大夫,急匆匆地进来,扶着雪卿半坐起来,帮他顺着气,生怕他扯了伤口。
“好端端的,这突然是怎么了爷,您哪儿不舒坦”·雪卿憋闷得实在难受,一俯身,吐了口秽物出来,才觉得松快些许。
他接了庞姨递过的水漱口,脸上血色退得快,苍白如纸,显得一双眼黝黑深沉·见他面沉如水,庞姨没敢乱说话,这时只听雪卿对她说:“去把三郎给我叫来”·三郎一进屋,就看见雪卿靠坐在床上,屋里再没别人,静得让人心慌。
“爷,您找我”·“跪下”雪卿冷冷地说··三郎心中虽然一楞,但也没犹豫,“扑通”就跪下去。
他跟着雪卿这么多年,雪卿对他向来亲近有加,从没象今天这么严厉过··“这些年我如何待你,换你这般回报”雪卿白着脸,平静语调下都是波澜,“竟在我跟前留起心眼儿了”·“爷这么说,三郎承担不起”·“好个承担不起那你是为何瞒我该怎么办,怎么做,我自己会拿主意,如今趁我病着,倒劳烦你帮我做主了,是不是”·“爷”三郎的声音里,颤抖着,竟似乎要哭出来,“您别管六爷了吧口口声声说疼爱您,可若不是他将您扔在荒郊野外,您也不会给人伤成这样您遭的这些罪,都是拜六爷所赐,他如今在王府里如何闹腾,都是活该,况且,闹来闹去,王府里那些势力眼,还不是把过错都算在您头上您管他做什么”·雪卿被三郎这一番话说得楞了,半天也没言语,末了,看着三郎委屈地跪在面前,脸上的表情又带倔强,这人打小跟自己,怕是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跟自己如此掏心掏肺的人了。
“你起来吧”他无力地说,心里也不似刚刚那么烦躁,冷却下来的情绪,渐渐结了冰一样,“我不知道你对毕荣有如此成见·”·“他是贝勒爷,又是爷心爱的人,三郎不敢有成见。”
雪卿暗自叹了口气,正了正身子,语重心长地说:“他在王府的庇佑下长大,周围的人向来只有顺从他,想要什么有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世间这些疾苦无奈,你让他如何了解许是经过这些事,他能明白,人活于世,没有谁能随心所欲,要想过下去,总得周旋妥协才成。”
“爷,您这是……”三郎目视着雪卿静若止水的容颜,一时有些迷惑··“偏偏非得是我,逼着他开窍,逼着他低头,他若不恨我,我就烧香拜佛了。”
雪卿笑了笑,甚是苦涩,“感情这魔障都是各人的劫数,外人就算看得清,也帮不上忙·你和绣琴不是挺好夫妻恩爱,将来儿女绕膝,白头偕老……可这些,是你自个儿的福分,裴爷,梁爷,我……跟这些福分沾不上边儿的。
你看这胡同里,哪个当家能善终还不都是孤独终老·梁爷和二爷闹腾这么多年,分分合合,吵吵闹闹,谁知道哪天是头呢我也想过和毕荣远走天涯,隐居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可是,行不通啊,我们两个富贵环境里长大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如何活命谋生呢三郎,各人命不同,很多事不能强求,毕荣总有一天也会明白这些,而我,是早该看透了……”·布衣生活·三郎就见两行清泪,顺着雪卿的脸颊,蜿蜒地,淌了下来,“啪啪”摔在胸前的织物上,湿了一片。
不知为何,三郎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雪卿的那个晚上,庞姨牵着他的手走进院子,他弯眼笑了,整片院子如同点了千万盏明灯,因那笑容亮得耀眼··正寻思着,三郎见雪卿掀了被子,似要下床,忙拦住他:“爷,您还这是干什么”·“帮我更衣,我要去见裴爷。”
“有什么我给您带话过去就好,钟先生说您十五以前不能下地……”·“我要见毕荣,就只有裴爷能帮忙,你别多话,拿衣服来就是”·两人争执着,外头忽然响起裴玉亭的声音:“你此时又何苦见他”·裴玉亭的身影从屏风背后闪了出来,眉眼间也凝聚一股愁苦,刚刚雪卿的话,他都听在耳中,难免心有凄凄。
他见雪卿泪痕未干的面容,更觉辛酸,总是自己一手带大,一天天看着长的孩子,如今一步步走的,都是自己当年铺满血泪和挣扎的路……如此生罪孽,怎不遭报应·三郎见裴爷进来,躬身退了。
裴玉亭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柔声道:“他现在也不好,王府的人还埋怨你,未必就让你见他·”·雪卿在裴玉亭面前,露了些愧色:“裴爷以前跟我说的话,我不懂事,没往心里去,您别和我计较。”
“谁没年少过有些事,总得自己去悟,毕荣要是如你懂事,你俩也不至于走到今天·”·“可王府的人,就算埋怨我,也得让我见他,”雪卿没退步,甚为笃定地说,“除非他们自己有法子点透毕荣,裴爷,您帮我传个话儿过去”·若能制住,也不至于弄到如今绝食的地步,雪卿看得真真儿的,王府的人要想毕荣听话,还得靠自己,埋怨那他们也得受着裴玉亭看得出,雪卿心思七巧玲珑,非同辈人比得上,这情势难不倒他,而且,红地骨子里的泼辣,他多少偷学了些,这般时候,只怕也没把王府的人放在眼里。
“你现在不能下地,折腾一趟,再弄伤了自己,就得不偿失·过几天,你和他都恢复些,我帮你们想办法·”·雪卿沉思了一会儿,自己身体这会儿确实经不起什么折腾,他想,怎么着也得让毕荣先把饭吃了,于是对裴玉亭说:“我有点东西,裴爷找人送去王府给他可好”·雪卿叫三郎进来,找出收藏在抽屉里的,毕荣送他的那个面人儿,又叫了纸笔,细想片刻,匆忙写了几个字:“雪既在,卿不离,冬寒难毕,暗香长荣。”
“裴爷,请务必交到他手中·”裴玉亭临走前,雪卿忍不住嘱咐··“放心,这是毕荣的救命稻草,没人敢耽搁·”·几日过去,毕荣没传口信过来,但传说是开始进食,雪卿便明白,他是看懂了自己的心意。
于是心心念念,期盼着哪天能见到毕荣,又怕那天到了,有些话说不出口……这么煎熬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靠近月底的时候,江家迎来了第三代唯一的男孙江道远的姨娘终于生出了个男娃。
这不仅让江道远在江家的地位,大有超越他大哥的势头,连姨娘也母凭子贵,顿时连正房也不放在眼里了·这消息传到红地耳朵里,他是不免要歪一番··“这婆娘现在可不是要更放肆了你看管好,我和她井水不犯河水,别以为她生了个公的,就跑我头上作威作福,我可没你夫人的风度。
你让她惹我试试”·江道远沉浸在得子的喜悦当中,安慰红地说:“她哪敢啊再说,她敢我也不让,对不你在我心里跟她们不一样,她们知道的。”
“可不是不一样么”红地白了他一眼,“她们都是你养的,我可好,还得倒赔钱养着你以后过来吃吃喝喝,都给我把帐结了就是你们这些白吃白喝的,‘秋海堂’都快要关门了。”
自从雪卿伤了以后,红地指派了琪珠在前面督促着,虽然人脉是在,生意却大不如前了·江道远怕红地儿再插手“秋海堂”的生意,暗地里使劲儿拦着呢,如今见他这么说,担忧之情再次汹涌,想也不想地,就说:“关门我养你你就算吃金喝银,我也养得起”·“哟,有儿子就是不一样,大方了呢”红地儿嘴不饶人, “谁稀罕你养啊依我看,雪卿都比你靠得住”·江道远便知道,自己这些天,都花在新出生的儿子身上,红地就是存心拿话来揶他,于是不在这话题上绕了,捉住雪卿的事问了起来:“昭哥儿的身体好了没有我可是听说六爷不闹了。”
“他不闹,是巴望着能快点儿下地,过来看雪卿呢”红地说着,“扑哧”笑出来,“只怕见了雪卿以后,回去又不吃饭了王府的人可不还是要抓虾”·“此话怎讲”·“你当雪卿能和他私奔啊”红地见江道远一脸不解,直骂他笨,“六爷就算来,也是自找伤心”·“哪能昭哥儿对六爷有感情的,不会舍得伤了六爷的心。”
江道远说的是心里话··“他是我一手带大的,要是傻到会跟个恩客远走高飞,我也不会把这堂子给了他·我听说,雪卿让三郎查琉珠死的事儿呢他可不是个吃哑巴亏的人。
再说了,做这行,最信不过的就是你们这些恩客·模样好的时候,百依百顺的,谁知道将来我人老珠黄的时候,你又跑到谁的床上”·“你怎净说这扫兴的话”江道远假做生气,却突然拦腰将红地抱起来,“不过你倒提醒我,花开堪折直须折趁你还年轻,好好恩爱,省得将来你老了,我倒后悔”·红地狠狠踢了江道远一脚,刚要发作,已被深情一吻封了嘴,嘤咛中,挣扎打闹皆是爱恋,便不管外头风风雨雨,帘卷春宵,被翻红浪,只图床第间的欢愉,管它短暂长久,却是实实在在。
初一,下了小雪,人人都说今年雪来得早·裴玉亭想着天冷了,雪卿还是呆在屋里比较好,红地说跟着拜吧,这么倒霉,去去晦气,改日还是要专门请人来做做法事才成。
雪卿伤口是在愈合中,气血却还没补回来,身子尚弱,无法奔走,之后三人就在他的院子里用了午饭,却都各怀心事,吃得郁郁寡欢·裴玉亭和红地刚走,三郎就和他说,王府派人送了口信来,毕荣要过来。
雪卿换了套衣裳,心里难免惴惴,一个下午也没歇息好,净琢磨着该如何说服毕荣·天还没黑,毕荣到了,一进屋,两人都给对方的憔悴吓了一跳,楞楞地,谁也说不出话。
雪卿还好,他往日里也是一病就清减些,可毕荣向来身健体壮,少有病灾的时候,从未象这般瘦过,以至于身上的袍子都显得宽大了,看得雪卿心里一阵酸痛,那些话更是说不出口。
庞姨遣人多生了个炉子,屋子里顿时暖和起来,两人和衣躺在床上,毕荣将雪卿拥在怀里,自雪卿受伤昏迷,他们有段日子没见了,心里悔恨,嘴上不知如何表达··“伤口还疼不疼”毕荣轻声问他。
雪卿摇了摇头:“好得差不多了·”·“给我看看,留了疤没有”·“还好……别……”·毕荣不顾雪卿反对,轻手轻脚解开他的衣裳,雪卿体质异常,有点伤痛本就不太容易愈合,为了这个,平日里红地不知想了多少法子。
这次刀伤甚重,伤口虽长好了,此刻看起来仍然触目惊心,毕荣便觉得心尖儿一颤··“过段时间擦些膏药,疤也就没了·”雪卿宽慰他,轻松地说,“钟先生有的是办法。”
“不准弄掉,”毕荣说,“这疤提醒我,自己的任性带给你多少伤痛,日后,我便不敢再欺负你·”·雪卿笑了:“你何时欺负过我”·毕荣本来心中无限纠结,他怕雪卿怪自己,也不知如何求得他的原谅,不想雪卿对此事甚不放在心上,云淡风轻的态度,倒平复了毕荣的忐忑不安。
一直羞于出口的歉意,此刻也不觉得艰难,他在雪卿的伤疤上轻轻吻了吻,再伸着身子,紧紧抱着他说:“对不起,雪卿,都是我的错,万不该扔下你一个人·”·雪卿伏在毕荣胸口,倾听他强健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如同鼓励,他想有些话终是不能再拖,他暗暗叹了口气说:“扔下我,我也不会怪你。
有些时候,就是得放手,才能抓得住·”·毕荣有些诧异,他挪开雪卿,盯着他的黑眸:“你要说什么”·“你可明白当初我送你的扇子上写的‘玉堂有际’的意思”·毕荣明白,却没说话。
雪卿捉着他的手,合掌握住,继续说:“爷其实早就把我的卖身契烧了,我留在‘秋海堂’并不是因为我没有自由身,爷把我养大,他和裴爷的将来,都要靠我的。
娼门糟乱,入了行就不得摆脱,即便如芙蕖,不染归不染,却是离不了这淤泥·爷这些年得了多少恩宠,就结下多少怨恨,连二爷都恐怕保不得他周全·我们这等人,只能一代代做下去……上代人靠下代人……爷和裴爷对我有恩,这些恩情,和‘秋海堂’一道道的墙一样,会把我牢牢困在这里。”
这些话,雪卿从未和别人说过·他是习惯藏着心事的人,也仗着嘴上玲珑,该藏的也都藏得住·他委屈难过的时候,虽倚仗毕荣的胸怀臂膀,却也不曾如此与他坦白过。
以前他是怕毕荣理解不了,如今却是豁出去了··“况且,我也不是清白之人,你待我如珍宝,才会觉得我与他人不同,其实,我是爷一手带大,又在这声色犬马的院子里长大,能比别人干净到哪里去我不会忍气吞声,也受不得别人的欺负……毕荣,我身上唯一真的,干净的东西,独独为你留着,其他的,我做不到,你也别强求我。”
雪卿说到此处,便真是不管不顾了,这些话若放在平时,他是无法和毕荣说的,越是喜欢得真,爱恋得紧,越是说不出口:“你放心去成亲吧我知你心在我身上,便足够了,绝不象爷闹二爷那般对你。
毕荣,我这辈子不会再喜欢别人了,哪怕你有家有室,哪怕我日夜应酬别人,心里头,也只有你一个·”·话说完,心里头似乎卸下千斤的担子,不管毕荣是否理解,是否接受,也许他恼了,自此拂袖而去……雪卿也不会再有遗憾。
这些不得不说的话,不得不做的选择,这最难过的一关,他总算是鼓足勇气,冲了过去,至于前面是长路,还是悬崖,顶多也就粉身碎骨罢了···毕荣紧紧搂着雪卿,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雪卿渐渐觉得挨着自己的地方,如春雨入泥,无声地,湿了。
他认识毕荣这么久,从未见他掉过半滴眼泪,如今也是给自己逼得走投无路,方觉世事艰险,个人恩怨总不能随心所欲,灰心绝望之余,泪不能抑雪卿没说话,静静地回抱着他,嘴唇落在毕荣的额头,一下下,温柔地亲吻。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如果这时候行鱼水之欢,便是自寻死路,可又急于让毕荣了解自己的坚定,身不由己地,吻上毕荣流泪的眼,挺拔的鼻翼,梦里流连不去的,英俊而倔强的嘴唇……·布衣生活·毕荣却拉住了他的身子,哑声道:“你这是不要命了吗”·他见雪卿艳光流转的双眸,不禁叹了口气,伸手抹干了眼里的泪,也放轻了语气:“我知你的心意,只是你如今这身子,还是少折腾的好,否则我真得杀了自己也不解恨。”
说着,毕荣又将雪卿揽进怀里,温柔抚摸,顿时觉着如此抱着他就好,这么静静拥着,过了半柱香的光景,他才语重心长地对雪卿说:“你既如此坚决,我还能说什么顺着你便是。
至于婚事,你不要跟着搀和,我自有主意,若是阿玛有话传给你,你装糊涂便是……这个你在行,如今这京城里,八面逢源,玲珑通透的,哪个能比得了你”毕荣说着,禁不住叹气,他也说不清楚,雪卿此般作为,他是爱是恨,暂时不想,依旧坚决地告诉他:“不过,欺负你的人,我是定不会饶的。”
“你别为我操心”雪卿听毕荣这么说,难免一惊,他不想毕荣为了自己惹麻烦,“我自己来能有多大本事我就不信对付不了他们的”·“你差点命都没了,还嘴硬呢”毕荣低头看见雪卿消瘦的脸,心被揪得一疼。
“那还不是……”雪卿想说,还不是因为你让我乱了章法·可他怕毕荣伤心,就没提,转念说,“我的命啊,比嘴还硬呢哪是他们想要就要得了的”·毕荣无奈捏了捏雪卿的脸:“要是真硬,就给我胖上两斤瞧瞧,你都快要给风吹走了”·若是以往,自己这般逗这笑话儿,毕荣必是捧场大笑,如今就算他温和着双目,那里的哀愁和无奈,锐利敏感如雪卿,依旧是读得到,他心底疼着毕荣,又多少有些歉意,若非自己这糟乱的环境,也许毕荣依旧做他肆意潇洒的贝勒爷,恐这一生也不会遭遇如此挫折和委屈。
从那以后,这疙瘩似乎化解了,况且如今雪卿病着,即使相爷召他,也都有推辞的理由,但似乎相爷看透了他的心思诡计,竟是一次也没邀请过,相反,大把大把的珍贵稀有的补品药材,以相爷的名义送到“秋海堂”,这倒让雪卿有些为难了。
他摸不清相爷的底,也自不会让相爷摸了自己的底,对相爷殷勤送来的东西,收着,却不用,也不在外人面前提··胡家翻身的案子,确是给相爷压下来了,据说“三年不中”祝新棠在相爷面前也不那么吃香了。
雪卿养病期间,有些交情亲密的官员,依旧会过来私访,传进不少消息·他前后一对缝儿,看来胡家翻案的事,搞不好真是姓祝的弄出来的·按理说,他一文弱书生,又是新人,没什么背景靠山,应该不会搅这浑水才是,除非有人唆使他。
雪卿暗自明白了,敢情这是有人也想效仿梁爷当年的做法,想扶植起第二个彭白坊呢·“可别说人家没靠山,”一日彭白坊的亲信们过来找乐子,对雪卿说,“他当年可是被相爷看中,要收为婿的,但是在陶荆怀里躺上瘾头,连相府千金也是看不上了呢”·雪卿假意并不留心这种事,确是牢牢记了。
陶荆的心思他看得懂,他以前恩客里不乏能耐大,心眼多,见风使舵之辈·可那样的人,对他的好是一时的,并不真把他太放在心里,大难临头各自飞,未必帮他·祝新棠说不定是个迂的,好把握使唤,就象当年那个账房的管家,不就给他玩弄得团团转既然祝新棠为了他,连如此攀附的亲事也看不上,看来对他也是真心,就是不知道陶荆懂不懂得惜福了。
开春的时候刮大风,漫天黄沙飞舞,雪卿养得差不离,却也不轻易出门,直嫌外头脏得很·他夜里本就睡得浅,外头一有点响声都睡不着,因此院子里的人是格外留意的,怕惹得他不痛快。
这晚却是一片嘈杂,他心中不爽,却也懒得起床,等人来报,果然一会儿功夫,三郎跑进来,急匆匆地说,对面“试春堂”走水了·“秋海堂”和“试春堂”隔着胡同,雪卿心里一惊,怕会牵连,连忙起身穿衣。
天气干燥,加上大风借势,火烧到天亮才停,却只剩下一堆断壁残垣·这等大事就算雪卿不去打听,消息蜂涌而来·有说是内贼为了销赃,有说外人故意纵火,又有说陶荆得罪了黑道上的扛霸子……一时众说纷纭,没人知道真相如何。
好在发现得及时,据说人是没大伤亡,这倒更象是有人教训他,雪卿心里暗自琢磨,不禁叹了口气··那晚毕荣到来,免不了一番温存,事后依偎在一处,雪卿低声问毕荣:“对面那事,可是你做的”·毕荣狠狠亲他,“好事你不想着我,这等脏水,倒往我身上泼”·雪卿假意生气,努着嘴,盯着他的眼看,就算他不承认,如此霸道的事,就算不是毕荣找人纵的火,也定是和他有关。
这人向来吃不得亏,自己这身子又拖了这么久才好,恐他早就心中有气,只是早些时候,大抵是怕牵连到自己身上,如今过了半年多,才肯下手,为的也是撇清自己的嫌疑不过,这人是打死不会承认,雪卿觉得自从受伤以后,毕荣是越来越难捉摸了。
·几日之后的一个下午,斜阳夕照,雪卿刚刚沐浴更衣,正打算去前面瞧瞧状况,前头来报说,祝新棠要见他·两人素少往来,几乎没有私下里见过,雪卿全当他忘了当年的事,也未重提。
况且,这多年过去,两人都变得面目全非,认不认的又有何干·如今忽然来访,真是稀奇,难不成是为了他的荆哥儿来讨公道雪卿有了准备,也并不惧怕,便让人带他进来。
书房周围没留人,祝新棠一步迈进来,就见雪卿神清气爽地坐在炕桌那儿,十七八的年纪,嫩得跟水葱一样,这容貌气质,举手投足的风姿绰约,哪是其他人比得上的光景·“祝大人亲自前来,有何贵干”·祝新棠知道雪卿非一般之辈,他曾暗里和相爷透过风,不要听他床畔吹风,中了他的陷阱,不料老谋深算如相爷,竟也给他拉拢得顺了毛,还说什么“我倒盼着他在我耳边说句软话儿。”
韩雪卿会说软话儿,是胡同里出了名儿的,传说甭管多硬气,多倔强的人,总能给他三言两语软了去·如今一看,果然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高手·祝新棠本就书生出身,有一股清高和刚烈。
此刻他盯着眼前看似慵懒不屑,实质上阴险卑鄙的角色,遥想当年历历,竟不知从何说起·他坐在桌前的红木椅上,沉着脸,终究不是拐弯抹角的人,说道:“今日来,是有个故事要说给韩老板听。”
雪卿何等智慧,顿时明白这祝新棠怕是一直记着自己呢倒也不周旋,短短说了一句:“祝大人直说便是,雪卿洗耳恭听·”·祝新棠于是开始讲,当年一穷困书生如何郁郁不得志,街边卖画,筹银子糊口,三年不中,也不曾放弃科举。
直到某天,遇见玉人一个,赠他银子,鼓励他上进,此行激他发奋,终一举夺魁高中·本想回馈恩情,却不料心中如水,如何左右逢迎,攀权附贵,利欲熏心,毫无廉耻之心,忠孝之道,夜夜笙歌,只要出得起银子,与之翻云覆雨之人数不胜数实难与冰清玉洁的当年大相径庭。
“如今,不仅对当年同伴无怜惜之情,还仗势欺人,加害于人,韩雪卿,你叫人好生失望”·雪卿的手拧着衣裳,骨节青白,心里更是气得七上八下,他从出道到现在,背后自是风风雨雨,可在他面前,还没人说过如此激烈的话,娇纵之心一起,言辞自然口不留情:“祝大人好口才,黑白颠倒,指鹿为马的事,到你嘴里也似乎理所当然可你倒说说看,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韩雪卿毫无廉耻,人尽皆夫凭借道听途说的一面之辞,便亲自来数落我,可是一个朝廷命官应该的行事实话跟你说,你心里也应该有数,韩雪卿可不是荆哥儿,如今这年华,若想荣华富贵,大不用和人上床睡觉,自有人亲手捧来送我你怀里抱着陶荆那没人要的,何来颜面勇气,指责我淫荡下流”·若说争论风月场里的是非,祝新棠自然不是雪卿的对手,他气得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直问道:“纵火之事可是你指使响云生意日旺,招你嫉妒,便下了这狠手,逼他离开”·“先不说你的荆哥儿如何厚颜无耻,他不想走,怕是别人怎么折腾,也赶不走这阴魂不散的。
单说纵火之事,你往我身上推,便是瞎了眼什么是真凭实据你去审审被我赶出门的护院,琉珠是自己上吊,还是给人勒死,套上去的去年刺伤我的秀才,谁指使他跟踪我,伤害我我若要置他于死地,还用等到今天祝大人未免太看得起荆哥儿,瞧不起我雪卿了。”
“你果然是伶牙俐齿,可惜生错了地方,误用了才华·”·“这就不用大人担心,雪卿我逍遥自在得很,倒比那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活得真切多了。”
“执迷不悟,冥顽不灵,雪卿,你对不住我当年对你的爱慕之心·”·雪卿这么一听,却是笑了:“哟,祝大人还是留着你的爱慕之心吧雪卿虽无长处,这爱慕之心还真是不缺况且从你所言,随便几句挑拨离间的话,便弃雪卿如敝履,你这爱慕之心,还不如那些酒囊饭袋来得实在雪卿敬而远之才是”·“你也不用挖苦,我如今心思都在响云身上,自会一生一世对他好,我倒想看看风光如你,爱慕之心江河湖海的,将来下场如何”·“能不能一生一世对他好,也要过了这一生一世才知道恐怕雪卿是来不及给你们的恩爱喝彩呢我的下场”雪卿笑的有些恶毒,“我将来若是人老珠黄混不下去,也会躲到没人认识的地儿,不会赖在这胡同里不走,丢人现眼”·祝新棠气得血气涌上脸,赤红一片,本来今日来是为了纵火一事,替响云出口气,不想却给韩雪卿羞辱一番,便知继续下去,无非自取其辱,愤然拂袖而去。
刚走到门口,被雪卿叫住,他回头,见雪卿又恢复刚才气定神闲的模样··“祝大人既然抱了块金砖,当年赠你的银子,连本带利还给雪卿才好”·虽是口舌上占了上风,并没有消了雪卿心头之气,还来不及找人发火,毕荣派了车轿过来。
他如今是轻易不出门,更不会和不熟识的人出去,行踪格外谨慎,但这次车夫是他认识的,又有三郎跟着,在院子里呆的心烦,也想出门走走·车马停在毕荣自己那处院落,三郎扶他下了车,问他要在哪里等。
“跟我进去吧”雪卿说,他怕毕荣还没赶过来,自己一个人呆着不踏实··进了正厅,毕荣已经在等他,三郎于是站在院子里,他是雪卿的心腹,一般事都不瞒着他。
毕荣见雪卿脸色不好, 怕他太累,拉着他进了后面的耳房,让他坐在炕上歇着··“今儿个怎的脸色这般差没按时吃药”·“吃着呢,是给人气到了。”
“哟,如今哪个还敢气你的”毕荣逗他,斟了热茶给他暖胃··雪卿想起祝新棠的事,不禁火冒三丈,但强忍了,“不说也罢,你这时辰叫我来做什么”·“是有要紧的事与你商量,雪卿,你只管听着,莫要发愁上火”·雪卿心中一凛,手指不禁捉紧了自己的衣裳,他想,他也许能猜到毕荣所指。
毕荣将他的紧张看在眼里,慢慢将他的手指头抠开,握在自己手里,然后果断而镇定地说:“西北叛乱,皇上可能要亲征,我要随君出征·”·布衣生活·这事雪卿多少听到些风声,近来有些客人每次偷偷谈到这个,总是讳莫如深。
他低下头,瞬间百转千回,该想的,不该想的,琢磨了个遍·这才缓慢地问毕荣:“你,可是要借这个机会,逃避婚事”·毕荣没想到自己的深思熟虑的心思,给雪卿这么轻易地洞穿,一时之间,不太想承认,只说:“男儿志在四方,这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我岂能轻易放弃”·“你心意已决,还和我商量什么”·“我若立了战功,助皇上剿平西北叛匪,就会加封,会有实权,不用再靠王府的庇荫,雪卿,我毕荣哪怕没了着显赫的姓氏,也可以保护我们的将来,你等我”·这一去,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年,而京城里掌权的必定是相爷。
毕荣出征以后,狂风乱蝶不说,光是相爷那里,也够雪卿烦恼·可这些,毕荣是没想到,还是觉得这一切为了所谓将来,都值得呢雪卿有苦难言,皱眉不语。
毕荣也非能言善辩之辈,明知雪卿这是不爽快,也不知如何缓解,两人闷闷坐了一会儿,雪卿假称有事,便回去了·本来在祝新棠那里生了一肚子气,加上毕荣突然提出这一遭,雪卿五脏六腑烧着了般,又不知如何发泄,直恨得头炸开样地疼起来。
隔日,红地听说雪卿痛骂祝新棠的事,笑得前仰后合,心想这小子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不得他了呢裴玉亭却是不禁担心,他本就不是锋芒毕露之人,也担心雪卿若如此嚣张下去,怕是也要得罪人的。
于是和红地商量着,要不要和他说一说这种事··红地却不以为然:“这算点儿什么事都是陶荆那厮自找的再说,雪卿那小子,也不轻易发脾气,估计这个祝新棠在他心里恐怕不一般,才一时控制不住性子呢你没事儿别总想教训他的,他现在是当家的了,你当还是那个小孩子”·“不是教训……你见我教训过谁”·“不管是什么,他如今主意大着呢,我们说,他也不会听的。
我才不当讨人嫌”·裴玉亭叹息,也无可奈何·雪卿身处的环境,他是了解,有时候性子都是给周遭逼着惯着养出来的,想要改也难·况且,红地说得有道理,在生意场合上,自己确实没有雪卿的能耐。
红地这才想起来,早就差人过去找雪卿,邀他过来吃饭来着,都这会儿了,怎还没见人来于是叫了人来问·结果,那人回话道:“爷说他身上不爽利,晚上不过来了。”
红地一听,顿时有点不悦·向来雪卿都是主动过来吃饭,他今天也是看在雪卿和祝新棠生了点气,才主动邀他过来,结果他竟是这么不给面子·甚至连个体面的借口都懒得编,让下头的人怎么看自己·红地脸上挂不住,不禁黑了面,对裴爷酸酸地说:“你看吧我怎么说的翅膀硬了,这吃饭也要看他赏脸不赏脸呢”·裴玉亭苦笑:“你挑他这些做什么他也是心里有气”·“有气”红地冷冷地“嗤”了句,“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们就得看他脸色了”·裴玉亭欲言又止,隐隐觉得紧迫,依照红地和雪卿的性子,再过几年,恐怕还不知又是怎样的局面,自己若不在,又没个调解的人,到时候如何是好他第一次对将来的日子,感到忧心忡忡。
隔天三郎和他说,梁爷估计因为昨晚的事情挑礼了,有空过去安抚一下吧这种事代代都有发生,雪卿也不是存心驳红地的面子,可烦躁起来,又实在无心应酬,只得搪塞说,晚些时候去请安。
毕荣有段时日没来,估计也是为了随君出征的事忙碌,他决定的事,少有人能说动,况且雪卿也不想他将来怨自己一辈子·彭白坊倒是来得勤了,每每都是直接找红地,又或者接他去他们幽会的小院。
雪卿看在眼里,自是明白彭白坊此时来,定是有目的,朝中如今乱着呢,谁随君,谁留守,争得面红耳赤,单是偶尔晚上过来寻欢作乐,交头接耳传了些断续的出来,雪卿也大概了解了十之五六,怕是自己先前担忧的,要一一应验了。
这日风大,吹得满天黄沙,红地早早备了车出门·雪卿让三郎去打听这是去了哪儿,不一会儿功夫,三郎回来说,是去了彭大人外面的院子·雪卿心里一整天都不太平,天傍黑,红地刚回来,他就赶了过去。
红地刚换了衣服,在等下头的人烧热洗澡水,见雪卿来了,也没理他,傍炕桌坐着,边喝着茶,边看书·雪卿知道他还在气自己前几天扫他颜面的事,风月场里赚生活的人,面子比心重要,越是卑贱,越爱争那些虚枉的玩艺儿。
雪卿请了安,坐过去,自己辈分小,自然要先低头:“爷,你别和我置气,我那些天是给外头的事气昏了头,不是故意的·”·红地看也没看他,冷笑道:“可别叫我‘爷’了您老是这么客气叫着,我还真时不时地闹糊涂,真把自己当‘秋海堂’的爷了呢这要真能说的算也就罢了,到头来,感情就我自己把自己当回事儿,热脸贴人冷屁股,图个什么呀”·雪卿听了,倒也没气,他想整个儿北京城,尖酸刻薄起来,也没几个能和爷比,他反倒笑了:“爷,您就损我吧谁让我得罪您了不过,您不往心里去就好,我真是给他们闹得烦,不该把气撒在您头上,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吧”·“这饶不饶,就太严重了您如今八面逢源,要风得风,朝廷上下的大员们,哪个敢不给您颜面我和裴爷寄人篱下的,还怕您不饶我们呢”·“爷,雪卿什么样的人,您又不是不清楚,我若是那过河拆桥的狠心货色,您当初也不能把这个买卖交给我。
如今我错了,我给您认错,您要是不解恨就打我几下也成可别这么杠着,雪卿心里难受”·红地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茶书也推到一边,侧目瞅着他。
雪卿大抵是刚沐浴净过身,脸上的皮肤,一掐能出水那么嫩着·他本就生得好,加上这些年,驻颜保养的药一直吃着,若论姿色风采,这北京城的风月场多少年也没出过这样一个玉人儿红地既为着自己选出这么个出类拔萃的继承人感到自豪,又多少有点酸涩吃味儿。
雪卿越是光华照人,越是众星捧月,他越觉得失落,就算他明白一代人一代人,没谁能红到老的道理,轮到自己身上,总还是咯应·况且,雪卿偏又是个心思玲珑,凡事爱拿主意,敢拿主意的人,如今这两年,对红地来说,确实难以适应。
“有些话,我还真不得不先和你说明白·要说裴爷和我如今靠你的庇护,这是实话,我们也不能巴望你还象小时候那么言听计从·可这长幼有分,规矩不能坏,别把我们弄得跟要饭的一样。
你如今怎么对我们,将来你收的孩子就如何对你日后言行,要三思而来,你将这话记在心里·”·红地说着,见雪卿低头不语,突然就是两颗硕大泪珠滚了下来,知道自己这是说得重了,雪卿在自己跟前,终不比外头,脸皮薄得很,不让说的,于是叹着气,拉了雪卿一把,替他揩了揩脸上的泪,继续说:“都说了,这眼泪别说掉就掉,在我这里,你哭我也不心疼”·“吃一堑长一智,以后雪卿改就是了” 雪卿说道,心里却难免苦涩地想,若连爷也这般不懂自己,也难怪世上的人有眼无珠,视自己如婊子了·“你就是嘴巴甜这心里还不知怎么埋怨我呢”红地总算露了笑脸 ,“你的立场我不是不懂,可我这么娇纵的人,能吞得下这口气吗好了,不说这个,你今晚来,也不是专门给我赔不是的吧”·“看爷说的,这几天我都盘算着怎么讨好您,在您跟前,这赔不是道歉,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得了吧你呀,还跟我来这套·”红地下地,拧了条手帕,给雪卿擦了擦脸,又给他倒了杯热茶,“你是想知道彭白坊今日找我,聊了什么吧看你的小样儿,我还能瞧不透你的心思”·红地说着,起身关了门,如今他院子里清静,没什么杂人来,到是去雪卿那里,想要说点私房体己儿的话,要防之又防。
他走回来,坐在雪卿身边,趴在他耳朵上说:“如今朝里争得凶,相爷是一定会留守,可万岁爷未必就放心把北京城都放他一人手里,总是得再找出个人,和他对称着彭白坊最近就忙这个呢你在前头,若有机会,和兵部那几个透透风,最近他们见万岁爷见得比谁都勤还有六爷,他家和万岁爷是自己人,若能提提这事,万岁爷是听得进去的。”
红地说着,看了看雪卿的表情·雪卿心思深,轻易从外表上看不出,他又说:“这事成了,对谁都好将来毕荣不在京,相爷若为难你,咱们也有个后盾顶着”·雪卿想了想,突然问道:“爷,您这么提拔彭大人,不怕二爷吃醋”·“我就是不提拔彭白坊,他也吃醋,要迁就他,我就不用活了。”
“二爷那是疼您,要是不相干的人,谁在乎呀”·“他要是懂得怎么疼我,我也不用成天求爷爷告奶奶地讨生活了·”红地说着,“一个两个都是那熊德性,六爷可不也为了自己的前程,把你自己个儿扔着北京城了放眼四处都是虎狼,他倒是放得下心”·“他是满人,靠祖宗留的姓氏就够他吃一辈子,难得他有这份争功名的心,我也不能扯他后腿。
再说,爷您不是和我说了,靠谁不如靠自己,我要是老这么倚靠着他,日后他若离我而去,这可怎么往下活他爱去就去吧我才懒得管他。”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红地的洗澡水烧好了,雪卿也不逗留,便借口要去前头看看,走了·刚出院门,三郎就派了人和他说:“今晚前头没什么人,倒是六爷,在您院子里等呢”·雪卿转身朝自己的院子去,点了灯,风里晃悠着,忽明忽暗,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心事。
彭白坊若能被皇上用来制衡相爷倒也好,怎么说,他和爷的关系在,若将来毕荣在边关出了事,这后头也能找到接应的人·这些事他看得清楚,毕荣家里必定在朝廷里也是留人看管的,只怕到时候王府的势力,他是肯定靠不上,相爷又喜怒无常,彭白坊是最好的,但他唯一担心的,是爷将彭白坊扣得紧紧的,外人也插不进去。
若将来爷和自己翻了脸,这彭白坊的关系,也未必用得上··毕荣坐在炕上,看来不用招呼,庞姨已经准备了他爱吃的点心,喝着小酒,不亦乐乎着呢见他进来,咧嘴笑了,冲他招手道:“你这是跑哪里疯,才回来过来,过来,陪我一起吃”·雪卿也饿了,坐在毕荣身边,两人开始没怎么说话,各吃各的,直到填饱了肚子,才有心思聊天。
“倒没见你吃饭吃得象今天这么痛快的,怎的饿成这模样”毕荣搂着他,轻轻问道··“一整天胡思乱想,可不费神,才会饿么”·毕荣一听,便知雪卿这是有话说,顺着他的话柄问下去:“胡思乱想些什么”·“你若真随君出征,这后方总得有人看着朝中的局势吧”·布衣生活·“这事王府的人自有安排。”
“他们恨我恨的跟眼中钉一样,难不成还能帮我我和你之间,还不得靠自己的关系再说,满蒙贵族向来自负,斗心眼子,哪斗得过那些八面玲珑的汉官”·说到这儿,他突然有点后悔,连忙咬着嘴停下,毕荣这不明摆着满贵族的后代,自己倒是连他一起给批了。
毕荣却不往心里去,雪卿不怪他私自决定出征,他已经不知道多高兴,今晚事事都顺着他也成··“那是,我就斗不过你,还用看别人”毕荣亲昵地流连在雪卿颈项之间,“不过话说回来,王府的人都知道我疼你疼得跟什么一样,不敢趁虚而入欺负你”·雪卿鼻子里低低哼了一声,听在毕荣耳朵里,犹似勾引。
饱暖思淫欲,如今两人酒足饭饱,室内温暖如春,两人亲着亲着,便滚在一处,渐渐衣衫退得撩乱,身体更缠到一块儿去了……雪卿终究还是没提彭白坊的名字,他觉得这事情上,还是要慎重。
不料第二天,“秋海堂”来了稀客,七八个一群过来捧场的官员里,竟有祝新棠··因为先前恶言相向,两人面上多少有些过不去,雪卿自是不好发作,便由他与几个人喝酒听戏,也没单独照应。
领祝新棠来的官员也是长眼,见雪卿似有不悦,趁他出屋,在隔间靠着栏杆吹风的时候,跟了过去··“雪卿和想云的过结,陈某有所耳闻,这祝大人又是想云的恩客,按理说,我是不该趟这混水,但他是相爷那边儿的人,彭大人放过话,要多拉拢着。”
“成,来者都是客,雪卿不会怠慢·”·“那就好别在这里吹冷风,着凉了,六爷可不心疼的慌”·雪卿心里暗笑这人真是黏糊讨厌,脸上依旧挂着笑:“我透透气,里头酒气太厚。”
那人心想,您夜夜醉生梦死,怎还突地嫌弃酒气重了不过也没多说,知是雪卿借口找清静而已,识趣地回去了·三郎在楼下招呼,远远看见雪卿站在风里,与是寻了个小官,让他给雪卿披件衣服。
雪卿今日的焦虑和忧愁,都没有逃过三郎的眼睛,可有些事,他帮不上,只能瞎着急··雪卿紧了紧小官送上来的披风,拧身在宽宽的窗台上独坐了一会儿,觉得身后有人站了半天也没出声。
回头一看,竟是祝新棠·他楞了片刻,但总是混出来的人,什么样的场面都要圆,于是笑着问:“祝大人怎不在里头乐呵是雪卿招待得不好”·“在我面前,不用笑得如此勉强。”
雪卿笑容未收,说话倒是较上次收敛不少:“祝大人不惹我,雪卿自不会冷脸相向,只是相爷的人,极少到‘秋海堂’打茶围,祝大人今日怎这么好兴致”·祝新棠面色稍苦,但称得上坦然:“前些时日,是我鲁莽,说话失了分寸,你不要往心里去。”
雪卿见他这么说,有些楞,他当然明白祝新棠定是受了陶荆的唆使挑拨,才会那么冒冒然找上自己,便信口说:“雪卿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是不是我本意已经不重要,想云任性,这么多年在这里长大,想你对他的了解,比我来得深。
但我不嫌弃他的性子,他是嘴硬心软的人……你们,都是·”·雪卿听到这里就有些不自在了,祝新棠这人是有些迂腐,雪卿也怕他说出些不着四六,让自己下不了台阶的话,周围这么多人,惹得不好收场:“祝大人对想云有心,是他的福气,雪卿上次也是失礼,还请您多包涵。”
“论品行脾气,姿态才华,想云样样都不如你,他这么多年,事事处你下风,又是争强好胜的脾气,自然是容易结下恩怨,他对你的伤害算计,希望雪卿,不要再去计较……”·祝新棠说话时,仔细端详着面前的人,若说当年情窦初开,爱之入骨的滋味,恐怕一生也不能品尝第二次,然而情场上的回头是岸的道理,他体会得恐怕要比大多人早而深刻,他在最开始就看透自己和雪卿,这辈子是没有可能,而这几年与想云的相处,渐渐地,家人一样的厮磨,好也罢,坏也罢,都觉得自己有义务去包容,想要与他结伴一生,度安稳岁月……不知雪卿此心又是与谁分享·“想云今年身子也大毁了,我想辞了官,带他回老家好好过几年清静日子。
那些恩怨,一笔勾销吧希望你,”祝新棠说到这儿,突然觉得哽咽·虽然他对雪卿的迷恋已经烟消云散,这几年留心打听过,却几乎没有见面,他想说的是,其实他怀念的,还是几年前,那个会在路边停留消磨时光,莞尔时,纯净温柔的少年。
可他近近看着雪卿如今忧愁的眼,笑着的嘴,这种话如何也说不出来,只好叹气道:“你也保重,万事安好吧”·那一夜,雪卿回到自己的宅院,无法成眠。
他和陶荆明争暗斗这么多年,吃过亏,挨过打,最终自己是灭了陶荆开堂子的梦,断了他在胡同里的后路,可这场角逐,究竟是谁赢了谁呢陶荆的后半辈子一天天地瞧得见,而自己明日复明日,将来的出路又在哪里他开始怀疑红地与他说的话,什么一代人养一代人这四面八方的墙,如同牢狱一样禁锢着他,直到死,直到烂,直到灰飞烟灭,永世冤魂,也不得离开。
B4072B126後:)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几天后,红地也听说陶荆要和祝新棠回乡养老的事,特别不以为然,撇着嘴说:“他胆子倒大,得罪了这么多人,还想去乡下过日子他也不怕糟践了乡下的清静”·雪卿是想得饶人处且饶人,没必要再追求过去那些个恩怨,却给红地骂了。
“谁都没你大度当年要不是他,你能挨那顿打跟你说的和白说一样,好了伤疤忘了疼”·“挨打的我,又不是爷您,您跟着计较什么再说,动手的是您,难不成我还一辈子记着您打过我的事儿”雪卿心情不好,说话也是冲的,尤其在红地面前,发泄完了就后悔:“爷,荆哥儿好歹找到个归宿,咱就别为难他了。”
“家法要是在我手里,现在再抽你几板子都不解恨”若是以前,就为刚刚那句呛人的话,红地就得火冒三丈,但他今日却难得地忍了:“你可别是羡慕他了吧怎么,也打算等六爷回来,和他双宿双飞”·“您别寒碜我了,二爷对您这么多年的心思,都没双飞,我才不做那千秋大梦呢再说,我还得养您和裴爷呐,就算多好的人,我也不会为了成全自个儿,扔下您俩不管的所以,这种事您可别和我提了”·正说着话,外面有人说二爷府上送了东西过来。
“说曹操,曹操到,我呀,有事先走了·改天约您和裴爷到外头喝茶,新开了家茶社,听说好着呢”·红地目送着雪卿轻快挺拔的的身影消失在红木屏风后面,心里也不爽快。
他明白雪卿这人,既然连陶荆的恩怨都可以忘了,是不会辜负自己和裴爷对他的养育之恩·可渐渐地,他也看得出,雪卿越来越爱做主,决定的事,是断不会和他商量了·来不及多想,管事的进来,将江府上送的东西放在桌上,红地一看,是前些日子他送江道远的一条貂皮大氅。
他不常送东西,既然要送,定是特别的,那氅的料子是托人从关外弄来的希奇货,并且他闲来无事,和裁缝学着制出来的·如今忽然给送回来,他倒是有点纳闷,心下顿时不快,捉摸着这其中怕是又有什么说道,一打听,果然是,气得他浑身发抖,伸手便掀了桌子。
江道远本来为了下个月去山西办货的差事忙得不可开交,结果,“秋海堂”来了人,让他尽快过去一趟·“秋海堂”的人,尤其几个主子身边儿的,个个都是人精,话不明说,却也听得出,这是不去不成的事儿。
江道远无奈,放下手里的活计,匆忙赶了过去··看见桌子上放的氅,他便明白怎么回事,前些时候,家里的女人为这个闹过,非要退回来,自己给她磨得烦了,便松口说由她去。
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倒把这桩事给忘到脑后,他当然明白以红地的脾气,是肯定吃不得这个亏的,如今果然轮到他折腾了,顿时头大起来··“我想不到你还敢跨进我这门儿”红地冷着脸,狠狠甩了一句。
“唉,我过两天就出门半货,你们也不能让我轻省轻省”江道远决定装可怜,“什么时候你找我,我还能不来”·“你这是知道我找你为哪桩了”·“你何苦和那些婆娘一般见识”江道远凑过去,坐在红地身边,意外地,红地并没有挪开,以为装可怜有了成效,赶快趁热打铁:“她们说我今年本命年,不好穿氅,先放你这儿,明年我再穿”·红地冷笑:“谁大年初三送神的时候穿了黑貂的氅感情我送的就犯克,嫌弃我就直说,拿件衣服说事儿,拐弯抹角的,可不象你江家二爷的作风。”
“这事和我无关”江道远好心编造的瞎话儿,给红地当面拆穿,面子上有挂不住··“和你无关才怪,你家里那婆娘以前怎么不敢,如今生了儿子,腰杆子直了,还不是你给惯的如今是退了氅,下一招又是什么她以为我梁红地是软柿子,想捏就捏你最好把她管严实了,真把我气着了,她就是江家的当家夫人,我也不会让她活得畅快”·“得了,你们有完没完就没一头儿让我省心的”·红地一听这话,心里的火“腾”地就升起来:“我让你省心,谁让我省心啊你江道远扪心自问,谁敢给我梁红地这等委屈受”·江道远也是气得头昏,话到嘴边,想也不想就溜出来:“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梁红地”·这话就跟把刀子,狠狠戳在红地的痛处他这几日已经为了这种尴尬和不甘如坐针毡,这本就是这行当里忌讳又无法避免的结果,却不想,连江道远也拿这个堵他红地刹那间闭了嘴,惨白着脸,胸口起伏不定,顿时觉得这多年来的付出和忍耐,全白费了·江道远也知说错话,又悔又怕,屋子里死一般寂静,随时都能断了弦样,空气紧紧地绷着。
半晌,红地颤抖地指着门口的方向,说:“滚,你给我滚”·残局遍地,难以收拾,江道远长叹一声,只得离去·来时的大晴天,这会儿风雨缠绵,看似无休无止,如同辗转多年的岁月,回首阴晴雨雪,婀娜多姿,再往前看,去俨然乌麻麻漆黑一片,空荡荡寂静无声。
雪卿辗转听说那场大火之后,陶荆病了一场,精神上养好了,脑子也是时而清楚,时而糊涂·对面的废墟很快有人来收拾,几个月后开了家酒楼,“试春堂”从此没了。
而陶荆更是,在新人辈出,莺莺燕燕的风月场里,当年他颠倒众生的绝代风华,笑谈之后,渐渐再没人提……百川归海,管你曾经多大本领,到最后,不过落得一滴水珠的命。
布衣生活·他正琢磨着该不该去祝新棠那里看看陶荆,红地那院的管事来说,自从昨日红地和二爷吵起来,就自己锁在屋子里,谁叫也不应,这几顿饭都没吃了他们两个吵架并不稀奇,可红地为了这个闭门不见客倒是少有,雪卿忙更衣过去探望,边叫人去把裴爷找来。
雪卿刚进了院子,就见卧房的门“哗啦”地从里拉开,红地怀里抱着件氅,脸色憔悴,精神却冷冽得很·雪卿本来还在冥思苦想如何劝他,这一来倒楞了。
红地见到他,自是知道下头人乱了阵脚,才叫他来救场,冷冷看了雪卿一眼没说话,直走到院中央,让手里氅朝地上一扔,说:“烧了”·雪卿一瞧,那么大件氅,连杂色的毛也没半根,成色可称极品,而且他也听说红地前段跟人学缝氅来着,格外用心。
红地那双手,不似裴玉亭,偶尔还学些小手工解闷,他从不做活计,连针线都没拿过·如今为了二爷,费劲心思寻来好成色的皮毛,又坐了几天,不耻下问地学……二爷却没领情,难道他气成这样。
下人也不舍得,束手无策地站着,没敢动手·雪卿走上前,拉了红地一把:“爷,回屋再说吧”·“你别拉我,我就站在这里看着,给我烧”·雪卿倒不是心疼,他是怕日后二爷回来,爷想起这一茬儿,又反悔,于是圆场说:“这东西点着了,还不呛死人的你们,”他冲下人说,“拿到外头烧去”·这里伺候的人,个个都是主子一个眼神,话都用浪费的机灵鬼,早明白雪卿的意思,立马儿有人抱着氅朝院外跑去。
刚到门口,就见裴玉亭愁眉不展地走进来,忙说:“哟,裴爷您来了”·裴玉亭见雪卿为难地陪着,对他说:“你忙你的去吧,这交给我就行。”
将红地劝回屋,裴玉亭坐在他身边,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直到有人在外屋的桌上摆了吃食,是雪卿刚出去的时候嘱咐他们弄的,都是清淡的粥菜点心··“吃东西吧,你不饿啊”·“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裴玉亭忍不住叹了口气:“和你说多少遍,你也听不进去,二爷家里那些人,你是能忍也得忍,不能忍也得忍。
他就算对你再上心,也重不过他的骨肉在他心里的称量·争来争去,能争出什么上火生气,吃苦的也是你自己的身子·”·“呀,如今说我一套一套的,我笨,我傻,我吃亏上当,可你当年比我好了”·“不比你好,”裴玉亭不和他生气,态度依旧和悦,“你看我落得如何下场,怎还不学着点前车之鉴”·红地深皱眉,浅抬眼,看着裴玉亭已经不再年轻的脸,有句话在心里不知盘旋了多少年,今天总算借着机会问出来:“你真的觉得我爹能珍爱你一辈子”·裴玉亭轻轻楞着,转了转眉眼,终还是语重心长地说:“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他会的,不然我也不会从勾栏画院里净身出户跟他走。”
听到这里,红地有些吃惊,裴玉亭鲜少和他提以前的恩怨,惊讶中,静静地听下去:“后来,我渐渐明白,在他心中,我是始终要排在功名利禄,家室香火后面……就算没那祸事,再过几年,他也会冷淡我……只是,我每次见他过来,还是会忍不住雀跃高兴,于是想,那样的幸福,来一天,享受一天就好。
红地儿,我没法和你们兄弟姐妹几个争他的心,我,争不过你们·”·“那你,不恨他”·裴玉亭摇摇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由爱生恨,若能恨,也许容易些。”
红地眼睛直直盯着地面,裴玉亭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思忖自己刚刚的话·但他明白,不管红地如何讥讽自己对他父亲的痴心,不管他如何掩藏对二爷的感情,如何吵骂动手,如何醉生梦死,将情爱视如草芥,踩在脚下……这些年,他对二爷的付出和用心,裴玉亭都暗暗看在眼里。
只是红地太过倔强,他怕输,怕丢脸,才将那些感情塞在心里,轻易也不亮给人看……而且,他的心事总是藏得很深,挖也挖不出他究竟怎么想··红地突然转了身,似乎用手抹了把眼,背对着裴玉亭,说:“吃饭,饿死我了。
为了个畜生虐待自己不值得”·江道远出门办事前,来找他辞行,红地正在气头上,自是不会见·不料,一个多月后,噩耗传来,江道远路上遇上山洪,被塌方的土石压了,随从的人手忙脚乱将他挖出来时,早没气了。
传到京城,什么说法都有了,都说这入了冬,哪还有暴雨催山洪的定是江家的暴富触犯了天庭,这是降报应来了,这塌方就是为了压他江家二爷的·红地隐约从下人那里听到这些说法,暴跳如雷,吵嚷着:“谁再敢放屁,就撕烂他的嘴,剁了他的舌头”底下干活的吓得鸦雀无声,都明白如今梁爷是魔障了,张口就是骂人,伸手就动粗,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雪卿也难免惴惴不安·当初得知这消息的时候,他深知瞒不过,在心里揣两天,也想不出好对策,等他去找红地的时候,红地似乎已经知道了,见他走进来,楞楞地瞅着他,道:“他是来讨债的,这个王八蛋,我这辈子,就算给他悔了”·雪卿不知如何劝慰,见他朝里屋走,跟了过去。
整一天都陪着,半步也不敢离开,晚饭以后,裴玉亭似也收到风声,匆忙赶过来·红地见他俩都和守护神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不禁心生烦躁··“你们还怕我为了他寻死啊他算个什么东西我梁红地什么时候缺过男人,他死他早该死了早死我早清静”·红地声音尖锐,就和碎玻璃器皿相互剐擦一样,刺得耳膜疼。
雪卿之前百般担忧他要伤心欲绝,如今却怎的也没想到,红地竟是怒了尽管他强做冷静,每一个动作,都藏不住地颤抖·他对江道远的用心,唯裴玉亭最能明白。
江家家大业,人丁兴旺,也少了平常人家的简单和睦,各房各门争权夺利,兄弟叔侄之间并不安生,都在暗地里较劲·这些年,为了江道远在江家立足说了算,红地收买了多少官场的关系,佑佐着江道远外头的生意。
不管红地和谁上过床,不管他多么严厉地教训雪卿不准给人真心,不管他行事多么刁钻刻薄,不管他们两个怎么吵,怎么打……红地心里从头到尾,只装了一个人如今二爷走得这么意外,让红地如何消受这个结局·裴玉亭感到心力交瘁,他总是不放心,想搬来红地这里,陪他住几天,不想给红地不留情地拒了:“你当我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娘们儿都离我远点儿,别碍着我找乐子”·见他如此蛮横,裴玉亭连忙将雪卿打发了,他怕的是红地上来驴性子,打骂雪卿,闹得两人不愉快。
如今雪卿当家了,哪还是伸手就打,张口就骂的娃子裴玉亭很怕红地的脾气,如今要得罪雪卿的,他现在连撑腰的江道远都没了··裴爷的心意,也没瞒过雪卿的眼,但他没有点破。
这些年,他早领教了红地的脾气,就算有时候真给气到,恨不得和他翻脸,但也总能隐忍得下,毕竟,自己迟早也会有那么一天·翻脸不翻脸,两人这辈子也是给捆在一处了。
几日后,毕荣刚下了朝,随从就传了口信,说雪卿叫他有空过去·自从王府因为两人的关系发过刁难之话,雪卿几乎没有主动找过毕荣,他这人说到底是有些心高气傲的。
于是,毕荣稍微整理,换了轻便的袍子,便去找他了··正好是午饭时分,他正饿着,庞姨准备了他爱吃的酒菜,两人小酌了几杯·皇上亲征几乎板上钉钉的事,毕荣这几日着实忙碌不堪,他也听说了江道远的噩耗,心里更加烦躁,不得不说,他有些没底了。
想当年他随君围猎,雪卿挨了打,在床上病了个把月,他楞是一点风声都没收到,若是此次远征在外,相爷留守京城,雪卿这里有个风吹草动,若旁人想瞒着他,实在是太容易。
可随君出征,是建立丰功伟绩的大好机会,况且他亲舅舅挂帅,调兵遣将,叱咤风云,何等威风毕荣这决定做得并不容易··雪卿今天尤是反常,殷勤地给他夹菜添汤,甚至放开酒量与他对饮。
毕荣觉得,雪卿是害怕了,又不敢说,二爷这事,对他们来说,恐怕是不那么容易,于是他问:“梁爷最近可好”·正聚精会神给他挑着鱼肉的雪卿,筷子顿了一下。
红地近来夜夜醉生梦死,不是彭白坊,就是别的恩客,他当家做主的时候都没这么热闹过·可这话怎么和毕荣说呢若是他胡乱联想,以为出征以后,自己说不定也这般不自重,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还成,气头上呢,不敢说他·”雪卿说着将白嫩嫩的鱼肉,夹到毕荣的碟子里,“爷跟着二爷十几年了,如今伤心也肯给人看见的,就乱发火,那院子里伺候的人,成天鸡飞狗跳的。”
“是,二爷走得突然,太突然了·”·两人又喝了几回,毕荣见雪卿面色桃红,两眼沉醉似烟,笑靥辗转如花,不禁有些呆了,他凑上前,捉住雪卿的双唇,亲了亲,唇齿之间,犹有酒香,熏然欲醉……顿时冲动起来,一把钳住雪卿的腰,从座位上拎起来,紧箍在怀里,吻逐渐狂乱,摔在床上,身体纠缠得越发紧了。
一会儿功夫,就已是赤裸相见,一想起要和这人分离甚久,心揪着疼起来,更不知当下要如何才能好好疼爱他,让他在自己不在身边的日子,牢记于心··雪卿床上的功夫,都是红地调教的,加上这几年与毕荣缠绵不断,技巧自是越来越好。
他不屑一般小官的妩媚多姿,胜在柔韧修长,加上今日格外温柔恭顺,毕荣被排山倒海的欲望冲击着,早已魂飞魄散·两人抵死缠绵,时而温柔,时而霸道,似要把之后几年床第间的欢愉,今儿个一并都用个精光。
欢事过后,雪卿与毕荣紧紧靠在一起,谁也不出声儿·过了好一阵子,毕荣觉得被雪卿枕着的胳膊麻了,也没敢动,反倒侧身摸了摸雪卿脸颊,这人素日里虽寒凉,这会犹带温度,在掌心滋生出暖熏熏的触感。
“我出征以后,你有麻烦,去找胡为锦,他负责京畿防卫,与我是知交,定会尽力帮你·若出了大事,直接躲去皇上赐我的院落,那里有圣旨格外恩准,除非有皇上亲笔手谕,否则任何人搜查不了,也不能从那里逮人。”
雪卿静静地听,也不言语,低垂着眼睫,抿着嘴,看的毕荣心里“砰砰”跳着疼,不禁问道:“雪卿,你恨我不恨”·雪卿摇了摇头,想起突然撒手人寰的二爷,想起红地昼夜放纵的悲哀,泪水奔涌尔来,颤抖而坚定地说:“毕荣,这话说得不吉利,但我为娼妓,咒也不灵的……”·“你这是说什么”毕荣又气又怒地说他,“怎好生生说着作践自己的话,我何时把你视作娼妓过”·“我不是这个意思,毕荣,你听我把话说完,”雪卿试着忍泪,说,“你在边关若有意外,遣人扯个谎给我,说你常年驻守,不再回来了我便当你还活着,过完今生今世,等百年以后,再与你相逢重来。”
布衣生活·这话说的决绝,雪卿脸上别无他望的神色,撞在他心上,竟要将整个魂魄心灵都撞个稀烂·毕荣如梗在喉,疼痛难忍,紧紧将雪卿按在胸前,却半句安慰的话也不出,只怕唇一开,便要哭将出来。
夜幕降临,胡同里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红地探身,拨了拨床前小几上蜡烛的灯芯儿,火苗瞬间跳得高了,映亮他欢愉过后,斑驳凌乱的身子·他头枕双臂,身上不着寸缕,锦绣的花被只盖了腿,他索性踢了,弯腿勾住身边穿衣的人。
“你今晚倒象个爷们儿,怎的不留下过夜”·彭白坊皱眉看了看有诱人的身体横陈眼前,转身扣好扣子,将帽拿手里,踌躇站了会儿,又不甘心,坐在红地面前,将被子朝他身上盖了盖,方长长叹了口气,觉得今日定要把话说个明白。
“红地,你十几岁我就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和二爷缠绵纠结,我只当你任性顽皮,不曾与你计较·你明里助我官场得意,实则件件事都为庇护二爷的买卖生意。
我姑且算是帮人帮己,不当你是利用我·可如今二爷人已逝,你如此待我,如此不珍惜你我情谊,我一朝廷二品大员,若成了个相公床第间的寻求满足的玩具,岂不是荒诞可笑”·红地一起身,拾了件中衣,飞快地穿上:“你今晚也快活了,倒发什么牢骚”·这话不假,若在平常,虽红地与他这么多年,上床的次数是屈指可数的,红地极少在床上迎合他,即便有时候彭白坊来了冲动,红地也是嬉笑怒骂地避重就轻,绕着绕着就躲了。
这些年来的交欢加起来,也不如这几日来的频繁,来得缠绵··红地说着下了地,拿了桌上的酒,自斟自饮,一口气喝了三四杯,才侧目迎上彭白坊的目光:“你还要怎么着又要人,又要心,贪不贪啊,彭大人”·彭白坊诧异地盯着红地醉颜红润,多年来吸引他的便是红地身上的倨傲不逊,他伺候着你,顺着毛摸你,却又似乎鄙视着你,瞧不起你。
那是股不该在风月青楼看得见的清高孤傲··高人给他算过,红地这人的命相与他格外合盘,多年来,他反复说服自己,为了仕途,就把红地当个旺他的贵人就好·可人心都是肉长的,若只将他看作堂子里的相公倒不知道轻松多少,偏偏竟是陷了进去。
江道远活着,他抢不过;如今成了无影的鬼魂,他彭白坊更不是对手如此想来,心中恶毒之性难以控制··“红地,你可知道,二爷如此走了,未必不是好事,他若活着,总有一天抛弃你,那时候,你岂不是更要伤心这么多年的青春都给了他,到头来,都是竹篮打水”·“你当他是你”红地厉声打断他,酒意已深,神智迷乱,“我就是给江道远甩了,也不用你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怜”·在他面前,红地虽然向来娇纵,如此放肆倒是没有过,彭白坊面上兜不住,气的颤抖说:“红地,你若如此目中无人,作践自己,也不要再指望我来做二爷的替身吧”·“我梁红地就算老了,也不缺陪我消遣之人彭大人慢走,恕不远送”·这话说的艮,眼中轻蔑尽现,彭白坊终于明白,这些年来,红地是从为将心里一毫一寸分给自己过。
他睥睨众星捧月,唯对那人真哭真闹,如今夜夜买醉,放浪形骸,空剩下一具躯壳皮囊而已·彭白坊拂袖而区,红地不以为然,再一抬手,壶已空了。
柜子里放了四五坛格外陈好的酒,是他吩咐人存在这里,留给他解闷,于是走过去,想搬出一坛开封,却不料坛子太重,他醉醺醺,倒给自己一番力闪到,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禁冷笑出声,如今竟是这般不中用了·迷糊糊自己爬到床上,卷在滑软的枕被之间,酒劲儿这会来得汹,在四肢百骸莽撞地流窜。
就在这床上,多少个昼夜,两人缱绻缠绵,床第间的欢愉,从没人象江道远那么满足他·也说不清是江道远技术真好,还是这心意通了,纵是青涩小儿,饶也能做的如痴如醉,蚀骨销魂。
这念想一钻进骨血,下身情不自禁抬起头来·红地蜷在被里,疯狂想像着江道远健壮的身躯,绝望地自慰,一边泪流满面,却又笑个不停……半会功夫,那话儿竟是自己软了。
红地垂头躺着,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睡意纠缠不休,脑袋却清醒无比··门“吱扭”一声开了,江道远冒失失闯进来,红地吓了一跳,起身骂他:“你这是赶着去投胎……”·话刚说完,他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这话说归说,不当真的··连忙改口说:“你不在家抱儿子,又回来做什么”·江道远答非所问,直楞楞地问他:“你可知我第一次遇见你,是什么时候的事”·“还不是你和你那群狐朋狗友公子哥儿来堂子打茶围”·红地从来不曾和他说过,他第一次见江道远其实要比那次早,是在江道远迎亲的路上。
那时他还没入行,红地站在人群里,痴痴看着高头大马上英俊无比的青年,雄赳赳,气昂昂,只觉得一颗心就要跳出胸膛··“不是,红地,你错了,我第一次看见你,是在我娶亲的路上,老远我就看见你,裴爷牵着你,你那天穿了件浅绿的衫。
红地,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可我怎会错过你不管你在哪里,做了什么,我都看的到·”·江道远跟没魂儿一样,不停地往下说:“红地,我娶二房那会儿,伤了你的心,你甚至割腕,不想活了……就算你瞒着我,我也知道。
红地,你的爱,你的恨,你的埋怨和忍耐,我都了然于心·”·红地听到这里,破声而哭:“你既明白,又为何如此对我”·“我对不起你,红地,这辈子我什么也不能给你。
把那氅给我穿吧这里冷着呢,况且,现在再没人能管我,我想穿什么,也不用听她们念叨·红地,你给的东西,我都稀罕,给我吧”·“你呀,要晚了,我已经给它烧了,挨冻也是你活该”·“没呀,没烧,在库房那里存着呢给我吧,红地,这世上就你真疼我的”·红地刚想问,你怎么知道却发现面前空空一片,哪曾有半个人影他伸手抓了一把,黑漆漆,什么也看不清楚。
原本江道远站的地儿,似乎落了些水,湿漉漉一片,象是他临走那天,淋了雨,一直都没晾干似的··红地睁开眼,头痛欲裂,昨夜那浑浑噩噩的梦,似乎将这十几年重过了遍,怎么知道这一睁眼,满室阳光,那些旧岁月都跟影子一样,顿时销声匿迹,不仅懊恼,他再闭上眼,希望回到梦境之中,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恨得他头脑混乱,烦躁不堪。
出了门,他直奔库房去了,正看见小厮抱了个包袱向外走,被他一口喝住,那人回头见是他,吓的哆嗦:“梁爷,您今儿怎起得这么早”·“我要是不早起,还捉不到你这手脚不干净的厮包袱里是什么”·小厮腿软,扑通跪下,不敢再说话。
红地一把夺过去,果然是他送江道远的那件氅·“你长了狗胆,我让你烧的东西,还敢自己留着”·“不是我,不是我,是,是爷让留着的”·红地一听,火更大了,一巴掌扇过去:“你这见风使舵的奴才他如今是爷,你便把我话当耳边风是不是你在谁院子里当差的,谁给你放银子啊”·“梁爷息怒,息怒,真不是我的主意”·“都给我滚滚出去,不长眼的瘪三,还看什么热闹都给我滚”·红地抱着那件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似乎已经气得疯了,癫癫地朝他自己的屋里跑去了。
院子里本来忙着打扫的几个人,谁要不敢怠慢,连忙都撤了··雪卿这头也是天不亮就醒了,庞姨带着几个嬷嬷已经掌了灯,在院子里忙开了·毕荣昨夜留宿,这不是常有的事,他要早起上朝,外头准备着洗脸水,又吩咐备车。
雪卿本窝在床上,看着毕荣更换朝服,他如今长大,继承了满人魁梧的体格,宽肩细腰,格外英俊··毕荣准备完毕,探身亲了雪卿一下,说:“我今天下朝,要去见姑姑,过几日再来看你”·雪卿突地起身,说;“我送你出去。”
毕荣很是吃惊,从前雪卿很少送他出门,更别说如今还没更衣,外头又冷得什么一样,于是说道:“别了,小心着了凉,又要病了”·“没事,我多套件衣服”·“今儿风大呢,别送了。”
“送你到门口·”雪卿少见地倔强··“不用……”·“就送到门口,”雪卿盯着毕荣,倒似要急了。
毕荣无奈,只得应允:“你拿厚氅裹紧了”·到大门口的一段路,并不长,三郎提灯开路,毕荣和雪卿并肩走着,心里渐觉得异样,他没想到自己即将的离别,会给雪卿带来如此大的惶恐,前些与他说时,只是难过罢了,如今二爷一走,倒是把雪卿吓个够呛,昨夜一番话,更说得毕荣心肺皆伤,实在不得不重新考虑。
到了门口,雪卿见毕荣上了车,嘴唇哆嗦着,似有话讲,又无法说出口,毕荣见他踌躇,又从车厢里探出身,问他:“你有事问我”·雪卿在灯下站着,一副失神无措的模样,忽地走到车跟前,对他说:“要不,我送你过去,等你下车,我再跟三郎回来”·“你今日是怎么了”毕荣捧住他的双肩,忧心忡忡地问。
雪卿意识到有些失控,忙退了退身,说:“不送了,不送了,你走吧”·毕荣叹息,无奈地让三郎启程,他从马车的后窗往外看,雪卿裹着披风,站在“秋海堂”雪白的明角灯笼下,形单影只,却不肯离去。
周围黑漆漆一团,好在天快亮了··雪卿回了屋,又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合眼想着事情,直到外头一片喧嚣,庞姨急匆匆跑进来说:“爷,大事不好了,梁爷那院着了大火,梁爷,梁爷困在里头呢”·雪卿顿时觉得五雷轰顶,连忙披了衣服,没命地奔过去。
护院都起了,忙着从井里拎水灭火·有人过来结结巴巴地和雪卿禀报,说梁爷将自己反锁在屋里了,淋了不知多少坛酒,火势大得收不住·大火照亮天空,雪卿面前一片阴霾。
院子里嘈杂冲天,这一场火,烧了他最后一丝念想,再也不会有丁点儿希冀,他们这些人,果然都是不得善终裴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雪卿身边,火焰气势汹汹,似要烧去人的几辈子,整一幢大屋,也没剩下什么。
布衣生活·不知为何,裴玉亭竟笑了···尾声·五年后··清晨,薄雾缭绕,鸟鸣入耳·雪卿昨日头晕,早早吃药睡了,今日便醒得早,一时懒得起,缩在被里,听外头鸟语花香,仆人碎碎的脚步,低低的细语……忽然想起今晚毕荣要来的。
五年前,毕荣没有随军出征,王府觉得放弃这大好的机会可惜,但贵妃娘娘支持,她疼毕荣就跟心肝一样,总觉得留在身边才觉稳当,便出了主意,娶亲·娶了亲,就可以留下来。
那时候,毕荣刚强的性子已经开始收敛,不再象以前说不得碰不得的了,于是便应了,娶的是那王府的祥顺格格·那祥顺格格倒也会长,据说水汪汪一双眼,跟雪卿有几分相似。
这五年来,毕荣有了自己的家室,在朝廷上也开始锋芒毕露,留京期间,事事与相爷对着干,并不是柔顺的主儿·对雪卿的疼爱倒是有增无减,一个月有小半月都会陪陪他,哪怕喝喝茶也是好的。
雪卿正迷糊糊地走神,门响了·蹑手蹑脚进来的人,在床前默默停下,胖胖的手指掀开帘子,露出庞姨多年不变的笑脸,她如今笑起来,眼角也堆着皱纹了··雪卿起身,洗了脸,庞姨给他找了厚衣裳,如今天凉风硬,淡薄衣衫挡不住寒气了。
雪卿站直身子,等庞姨给他扣好了,刚要去外屋,又给庞姨叫住··“爷别急着走啊这符要记得戴着·”·那是毕荣从西藏活佛那里求来的宝贝,说满大清朝也就那么几个人有,辟邪消灾,稀罕着呢庞姨追过来,细心地给他在腰间挂上,又上下打量一番,心里不禁赞叹,咱们爷还是北京城里顶尖儿的风流人物啊·“裴爷今天可好吃了早饭没有”·“挺好的,我刚去看的时候,正吃着呢,没闹腾。”
裴爷是彻底癫了,这几年没少看病吃药·好的时候,就是说话颠三倒四地,脑袋不清楚;但犯起病来,满院子傻跑,拉撒都在裤子里,开始的时候,伺候的人经常怨声载道。
不过雪卿如今脾气不比当年,有次听见人抱怨,劈头就是一顿骂,说要是被他抓到伺候得不好,打断腿扔出门去于是,再没人敢吭声了··雪卿收拾好,见新来的嬷嬷将早饭摆上了桌,坐下来,刚要吃,想起什么说:“今天三郎的二小子满月吧”·“爷这记性了不得”庞姨边给他盛粥边说,“这日子过得跟飞一样,我还记得他家老大满月那会儿,那叫大嗓门,可能哭了听说这一胎倒还算乖巧。”
正说着话,三郎走进来,手里拿了个小捧盒,打开一看,果然是满月的红鸡蛋··“你坐下来帮我剥”雪卿说着话,示意三郎坐他身边,三郎和他依旧亲近,没外人的时候,经常陪他吃饭解闷。
雪卿近近地看着他黝黑的脸,忽然说,“三郎,你长白头发了”·说着,翘着手指,挑出那根头发,一把揪下来:“你看看,真的是白的,我还以为花了眼,你才多大”·“嘿嘿,给那两个淘小子闹的呗”·“我呢三郎,我老了没有”·“一点都没,爷还跟以前一样水灵灵的。”
三郎憨厚地回答··雪卿“噗嗤”笑了:“你当是大萝卜呀,还水灵灵的·”·两人说着话,打笑着,外头有人来找三郎·他放下碗筷,去了院子,转眼功夫又回来了,手上多了个信封,雪卿便猜出了十之八九。
五年前,祝新棠辞了官,带陶荆回老家将养,这些年偶有些音信,陶荆的身子,说好不好,说坏不坏,清醒一阵,糊涂一阵·毕竟两人一起长大,雪卿终是不忍心陶荆落得以往灵官儿等人的下场,逢年过节,会找人捎些钱财礼物过去,但陶荆的性子也没变,偶尔礼物会收,钱财一律都退。
“他不要拉倒,咱还省了呢”雪卿将银票递给三郎,“就留给你儿子,当他以后的老婆本儿好了”·雪卿对三郎向来大方,小到银两物件,大到马车院落,都赏过。
“他才满月,这……早了点儿吧”三郎红脸纳闷··“趁我如今宽绰,赏你就留着吧将来我若是不行了,你跟我要,我还拿不出呢”雪卿说着起了身,“今天是不是约了汤六过来”·“是,带着孩子在前头等着呢”·三郎揣了银票,跟着雪卿往前厅走了。
孩子是十二三岁的模样,身形单薄,手长脚长的·跪在那里,窄窄的肩膀,犹带一股可怜之气·雪卿坐在榻上喝着茶,听汤六说着孩子的出身,都是编的,雪卿自然也没往心里去。
“过来给我瞧瞧·”·孩子刚要站起来,给汤六捅了一下,只好跪爬到雪卿跟前儿·雪卿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鹅蛋脸,模样还算不错,却也不出众。
仔细看,这眼下长了颗和自己差不多的痣,不禁再生惆怅之心,多看了一眼··汤六连忙说:“爷,这现找人算的,大富大贵痣,看您命多好希望这孩子能沾上您的光才好”·“入了这一行,就都一个命,没有比谁好,比谁坏的。”
雪卿说着,让三郎吩咐人去安排·雪卿站起身,舒展了一会儿,回头对三郎说:“走吧,跟我去看看裴爷·”·出了门,一转弯,看见一个嬷嬷牵着那孩子,往廊子尽头走去。
那孩子一回头,遥遥地望着自己·雪卿楞了楞,似乎十几年前,他也曾回头,看见红地寂寞的身影,犹陷在一片繁花似锦当中……多少年后,谁还记得那少年他回头,方看见自己的将来。
雪卿转身,朝那秋深似海的另一端,去了·····※※※※※※·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 ·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 ·相攜及田家,童稚開荊扉。
 ·綠竹入幽徑,青蘿拂行衣· ·歡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揮· ·長歌吟松風,曲盡河星稀· ·我醉君複樂,陶然共忘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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