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吟 by 宋颖(下)

分类: 热文
傀儡吟 by 宋颖(下)
傀儡吟 下 by 宋颖·四、转之一章·韦航·这些天,我总想到父亲··有一个问题,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同样都传承他的血统,同样都是他教出来的孩子,为何我兄弟八人,资质竟是截然不同。
父亲在我身上花费的心血比其他兄弟多这是事实,父亲选择了我作为他的继承人这也是事实,·但为何只有我为韦家的事业兢兢业业,夙夜辛劳,而其他兄弟,我名义上的兄弟却只懂得醉生梦死·,有意无意败坏我所努力的一切。
韦家人的事,在父亲死后,便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吗·但即便父亲在世,他与我的无力感也一样深浓··坐享其成远比创业守护来得容易,父亲这一生,大权在握,却几近心力交瘁。
表面上看来父亲宛若无所不能,一声令下便可呼风唤雨,谁又知道他为今天这一切付出多少心·血··祥的君主,从衡安公主之父开始,已陷入了一个病态的循环,也许是长在深宫,养于妇人之手·,而他们统领的土地并不为他们所知,青阳的帝王思维显得异常纤细,经常异想天开,他们优雅修·长的手指可以画出绝品的画,写出绝好的字,也爱玩弄阴谋......他们喜欢的朝臣,也大多为爱赏风·弄月,吟唱作乐之人。
治国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与强大的自制,君主可好权术,但上有所好下必从之,一个帝王需要·权术的辅佐,却不应该是太过下流的阴谋··若连君王也好做下流的事情,大臣群起仿效,朝中风气引领地方,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样的人不适合做帝王,这样的臣也不适合做辅政的大臣,君臣无休止的猜疑,过度的内耗会·拖跨国家。
"如此君王,取而代之者,舍我其谁"·在我年幼的时候,有一天父亲抱着我这么说,那天他的口气异常自豪··对于祥,父亲说他问心无愧,倘若当皇帝的人担负起他应有的责任,好好的治理国家,也不会·给他夺权的机会。
我的父亲自私冷酷无情,但他同时也是非常优秀的执政者··父亲从小就教育我,自己的责任要自己承担,自己能做的事情自己做,别人靠不得,靠不住...·...·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自己。
他也是这么教我的兄弟,父亲希望我们能够团结,但就在他活着的时候,他也清楚这只是他的·一个梦想,一个永无可能达成的梦想··我的兄弟,对于团结一致的兴趣,远远不若他们对权力,以及享受权力的兴趣。
有时看他们的作为,我只有一个感觉,恨铁不成钢··有时我也想,会不会是父亲的教育方法错了··他教我们只能相信自己,那即使我们是同血缘的兄弟,又能怎样·不能相信对方,只能相信自己,在这样的教育下,我也不相信他们会真心对我好。
我不清楚父亲是否意识到了这点,但我相信发生在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父亲并非一无所知··我们兄弟八人的婚姻都由父亲说了算,我成婚的时候,四弟也同时娶利将军之女,他与她的婚·约,不过是政治的联盟而已。
父亲需要笼络手下的将才,联姻,是最好的巩固方式之一··朝中盛传寿春公主美丽婉约,而我青年英武,人说我与她的婚姻,是为天作之合,是朝廷对父·亲的信任体现。
但父亲为四弟所聘的妻子,据说容貌极丑,凶狠善嫉,四弟愤恨,拒婚,当众被父·亲扇了一记耳光··四弟恶狠狠的瞪着我,他对我说,要是没我就好了··当他拿着匕首刺杀我的时候,我想他已忘记了我们是兄弟,我闪避开了,而后他被制服。
父亲·冷酷的眼神看着四弟,四弟面上的神情并不害怕,他只是很平静地等着属于他的必然结局··"娶,活,要不,就死......"·父亲给了两条路,当天晚上,四弟跳楼,父亲闻讯,吩咐下人将尸首拖出去交给里正,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并不许任何人插手此事。
直到今天,我依然不知道四弟葬在哪儿··将军的女儿还是得有人娶,五弟顶替了四弟的位置,他沉默着听父亲的话,点头,直到婚礼那·天,他依然悄无声息,看不出什么不甘愿,也看不出欢喜。
四弟五弟都是孙姬所出之子,孙姬那天也很平静,看不出不甘愿,脸上笑容淡淡的,只是那天·有一度她唤错了名字,将五弟唤成了四弟的名字,但也只有那么一次··父亲很是满意,我带着我的新妇给父亲敬酒,父亲看着寿春露出慈蔼的笑脸,那时我看到夫妻·交拜时五弟的面容,宛若戴了面具,笑容凝固在唇边,不见起伏。
从此,他再没有笑过,就象高郢爱操弄的傀儡木偶,他的脸上,只有淡漠的神色··但五弟在私下无人的时候,也曾对我说,要是没你就好了··开玩笑似的语气,我也开玩笑似的回他。
"这哪里是我们能做决定的"·他怔了怔,默然无语,我对他笑笑··在这个家里,没有人能不听父亲的话,四弟和五弟不懂,我只是运气比他们好一些。
假若寿春不是先帝皇后所出嫡女,假若不是她看上我,那我和四弟、五弟的命运并无什么不同·,也许娶利将军之女的人,会是我··也许有利益的地方就会起纷争,总是有人欢乐有人愁。
只是这样··平安长到成年的兄弟八人,现在活着的有六人,四弟跳楼死了,八弟也死了··八弟比四弟晚死半年,原因是进宫忘记卸掉佩剑,按律也是死罪,按照父亲的地位,八弟也可·以用官抵,并用铜赎罪,可免死。
但父亲不同意,虽然他可以不尊敬皇帝,但除了他,没人可以不·把规矩当回事,所以八弟也死了··剩下的几兄弟里,六弟想出家修行,父亲不许,于是他也只在家吃斋念经,以为家里积福德的·缘由。
五弟则是纵情山水书画,看在他维系了利将军忠诚的份上,父亲也没怎么管·大兄和三弟参·与政事,他们也不算庸才,却不知道放在正地方,一天到晚忙于争权夺利。
只有七弟与我较好,父亲死后他初入仕,尚不知权力的滋味,他的母亲是抚养我长大的程姬··程姬总是很安静,她沉默的看着周围发生的一起,从不发言,如大长公主的疯狂,我母亲的疯·狂,曹姬的失踪,父亲一个接一个纳进新妾,程姬看着那些女人进来,也看着她们出去,她静静地·看,不说。
程姬对我也很好,比对七弟还好,我也很喜欢她,因此我平时也很照应七弟·不能不说我对他·其实抱有厚望,但我发现七弟与我的其余兄弟也没有什么不同,当权力也开始腐蚀他,如腐蚀我一·般,那时心中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无法形容的一种体会,但那时我并没有想到要牺牲他··但有时,事情并没有给人太多的选择余地··新律方下,官员却不当成一回事,在这样的情况下,我需要杀一儆百,韦家人是最好选择。
因为是自己人,对自己人也不纵容,惩罚起别人来自然更无顾忌··七弟和堂兄,恰巧在这个时候撞到我的面前··而犯错的人,偏偏又是他们··也许这只是命。
七弟和堂兄其实没犯什么大错误,正如大伯父所言,论起奢侈,大兄与三弟比他更甚,可偏偏·,在家族中,这二人的品性却正巧是最软弱的··软弱的人就算死了,也不会给我带来大麻烦,个性顽强的人却不然。
若是大兄与三弟,不是在宣布的时候便闹得轰轰烈烈,就是屯兵造反··他们羽翼已丰,若非准备稳妥,轻易,我不便打草惊蛇··偏瘫在家的堂兄和素来畏我的七弟只是柔顺的伏在地上,低头认罪,他们都怕我,而且韦家人·的身份给他们造成一种错觉,我这个韦家人,并不会对韦家人如何。
他们忘记了我是父亲的儿子,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但父亲狠起来,连自己儿子也能牺牲,我是·继承他衣钵的人,也是一样的··大伯最疼的就是他的长子,毫无理性的溺爱,堂兄在未瘫痪之前倒也颇有几分豪情壮志,可惜·时不我予。
一次出游,他逞强骑马飞驰,结果从马上坠下,半身不遂,此后便陷入消沉·虽然他依·然是官,但和废物也没有两样,他不仅残了身,也残了心,而大伯为了心爱的儿子,拼命想从我手·上多博取一些东西留给他的儿子。
可大伯忘记了,韦家掌权的人并不是他,而是我·堂兄一死,他也等于垮了一半,不需要我出·手对付他···我自认不是好人,对堂兄对大伯对七弟,我都以为我可以无动于衷。
可我去监牢里探视七弟,看到年轻的脸上不仅仅有害怕还有愧疚还有信任,我还是感觉心头一·悸··七弟不肯相信我要置他于死,他说兄长我错了,以后我会好好听你的话,我会好好努力,让兄·长好好看看,七弟不仅仅只会做错事。
他淡淡的笑起来,笑容里有天真的憧憬,他以为他还有未来··我抚了抚他的头,就象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那年我们年纪都还很小,一起从教书的夫子那边回来,天上下起了雨,七弟个子小人也小,却·拼命的将油纸伞推给我。
我说只有孔融让梨,哪有当兄长让弟弟淋雨的,七弟笑笑说他不要紧,我是兄长,兄长该照顾·弟弟,当弟弟的也应该照顾兄长··那年我与七弟回来便着了风寒,他比我病得厉害,我去看他,他还朝我笑,说自己没事,那天·我抚了抚他的头。
过去的日子,真是久远了,久得不刻意去想,我便记不得··七弟,七弟,你现在知道错了,可是,有些事连我也没有回头路··那天我回家了一躺,寿春正在程姬面前侍候汤药,打从七弟入狱,程姬便病了。
我接到寿春来信才知道程姬的情形,回来探视,才发现她的病情并不严重,已大有起色,程姬·说都是寿春的功劳··程姬很憔悴,寿春也瘦了不少,这些天我不在府中,她想是费了很多心力。
看到她我突然便感·到愧疚,她是好女子,嫁了我,真是委屈了她··寿春见了我,却是极活泼的笑笑,今日她没有挽起高耸的发髻,只是简单的鬓旁插了两支盛放·的蔷薇。
我朝她微笑,她红了脸,借故跑开前,却又回头问我··"今日是否回皇城处理公务,如果是,抽空在家进晚膳可好"·我点头,说今天留在宅里,看她欢喜的前去准备,也不禁笑开。
程姬看着她的背影,淡淡的对我道··"你娶了一个好妻子·"·我点头,程姬又道··"我的儿子,是否也能娶到一个好妻子,我能不能看到这一天"·七弟未至弱冠之年,家里也还没给他定下亲事。
她抬头看我,眼神锐利··我不语,无话可说··程姬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她的话语也冷硬,不带一丝感情··"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你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这些年来尽心照顾你,放过他......他只是·个孩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程姬也是七弟的母亲,我一直都被温情的迷雾所笼罩,我一直以为程姬对我比对七弟好,到了·这时我才想探究原因··"为何你要如此尽心的照顾我"·"在这个家里,只有服从你父亲,讨得你父亲的欢喜,才有活路......跟从你父亲并非我的意志·,我的指望,只有我的儿子,要我为他付出一切,我也甘愿。
你的母亲为了你,也是一样的,韦航·"·她叹息,朝我笑笑··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程姬谈起我的母亲,那个已经疯了的女子··我的母亲是另外一个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谜,母亲虽然疯了,父亲却没有抛离她。
有时父亲会带·我去见母亲,有时他带我去,就让我在外边戏耍,我看到父亲对待疯了的母亲和以往一样,他每次·去看她,都亲手喂她吃饭、喝汤,母亲看着父亲甜甜的笑,父亲也朝她微笑,舒展开严肃的眉目。
每次父亲离开,他总是凝视对外界毫无知觉的母亲许久··"若真为了我,她为何会疯"·我不解,程姬唇边泛起讥讽的笑意··"那是因为她害怕报应,害怕她对大长公主所做的一切,会报应到你身上,她宁愿自己去领受·惩罚,也不愿自己的孩子受伤。
"·"为何"·我的母亲会害怕报应·"若没有人在背后示意推动,府中妾氏怎敢对正室所出的嫡子下此毒手"程姬冷笑。
"你父·亲出的主意,你母亲是共谋,诸妾只是被挑动的棋子·若非如此,为何他们如此害怕,要这样护得·你周全大长公主孤立无援,绝望之下,以头触柱,以己命下诅咒,你母亲害怕,结果吓疯了......·再坚强的人,也会有弱点,你母亲的弱点,是你,而我的弱点,是我的儿子,只有他才是我能倚靠·的人。
"·程姬喃喃,又道··"你可会放过我儿"·我依旧默然,在她越来越冷冽的迫视中,我叹息··"既然如此,何必当初。
当初我也曾告诫过你们,七弟年纪委实太小,如此年纪入朝,很容易·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若是被人利用......"·我尚未说完,程姬已厉声喝道··"现在不是被人利用,是你这个当兄长的要利用自己的弟弟。
"·我冷静地望着她··"那又如何一个巴掌拍不响,是他给了我这样的机会当年父亲怎么做的,那么今天我会怎·么做,您该心里有数"·程姬颓然地坐倒在床上。
"他是你弟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是你弟弟,为何你要对他这么狠心·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你为何一定要学你父亲"·我上前为她掖好被角,而后道。
"父亲留给我的,就是这样的人生·但七弟有自由选择的余地,我并没有强迫他,他可以不这·么做,我说过那么多次,你们都当成耳旁风,那能怨谁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要付起责任。
"·"他只错了一次,你难道就不能放过他"·"错一次就是大错,他在做事之前难道就不能想想,他也已经是大人了·"·"若是我儿因此送命,韦航,我诅咒你一辈子"·程姬恨恨,我笑笑,发现自己并不难过。
"那就诅咒吧被许多人恨,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程姬呆呆地看着我,我默然··离开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有些疲倦,重伤初愈,而最近事情发生太多,饶是精力充沛如我,也有·些吃不消。
外边已是黄昏的天色,华灯初上··回到房里,寿春在等我,她眉眼盈盈,如花开一样的笑脸··一个人要是能象她这么天真就好了,什么事都不知道,那该有多幸福·我微笑,和她一起进膳。
吃完,下人撤下碟碗和食案,我与她共坐一榻··"你也别太辛苦,看你也瘦了·"·"照顾长辈,是当媳妇的本分啊我没关系......"·她急忙忙的辩解被我点住,点了点她嫣红的唇,我轻笑。
"别逞能,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寿春公主可是大美人,怎能这样见人好啦,府里这么·多人,你还担心没人照顾好她,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寿春楞了下,微笑··"说这么客气做什么......夫妻本是一体,你不在,我做好本分也是应该的,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好好休息几日·长辈那边,我吩咐下人小心,若是病情严重,那时你可不能阻止我"·她小声强调,我点头,揽她入怀。
过了好一会,她问我今日可回皇城,我说不了,今夜就歇在府里··她脸微红,想了想,道··"那真是不巧,皇后召我去宫里伴宿,你今日可得一个人了。
"·"茂贞茂贞又找你,唉,这丫头真不知道体恤我们,她哥都快成孤家寡人喽"我瘫倒在榻·上,头枕上寿春七彩裙摆,她脸色羞红,我笑。
"哎呀,快起来快起来......这象什么样啊我又不知道你今天会回来,倒是皇后近日玉体欠安·,我总是有些担心,还是去探望一下为好"·我坐起身,诧异道。
"茂贞生病了要紧吗,不如你好好休息,我进宫去看看她......现在天色还没这么晚......公主·,为何发笑"·我微愠,她笑得越发开怀,伸指轻点我额头。
"女人家的事......哪有都告诉男人的道理,有些事,是我们的秘密"·我看着她神气又得意的面容,啼笑皆非,捏捏她鼻子··"是哦,你行,那今晚下官为寿春公主开道护送你入宫,如何"··她关切,瞅着我。
"不是说今夜住府里怎么又入宫去"·我瞄瞄她,故作叹息状··"今夜孤家寡人,留在府里做什么还不如回去啃政务,除非,你肯留下来陪我,有软玉温香·在怀,当然不去找罪受......我的小娘子,为夫的提议,你说怎样"·寿春大羞,扑倒在我身上,又捶又打。
"你还捉弄我,真过分,讨厌,讨厌,真是讨厌......"·我赶紧捉住她的敲来的拳头,告饶··"公主恕罪,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送你进宫去,等会宫门都关了再讨敕书要求开门也麻烦·。
"·进了宫,寿春前往茂贞所居颐安殿,目送她进内殿,我转往高郢所在的温宁殿··明日便是堂兄与七弟行刑的日子,程姬并不知道,看来我也只能瞒着她··今日不知怎的,觉得有些疲惫。
莫名其妙的想找人说说话,漫无边际的闲聊也好··本来希望寿春能陪我一会,只要陪着我就好,可她却被茂贞召去,我也只好去找高郢,虽然我·并不情愿··能选的人其实还有单俊和杨崇武,但这两位,我都不乐意。
单俊性情耿直,我这七弯八拐的心思他不懂,我的想法他也不一定能理解,毕竟,他不适合在·利益世界里打滚··有这样一个兄弟很不错,但我不想把我的烦恼带给他。
至于杨崇武,自从他与茂贞在一起,我对他便热情不起,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自然也不能找··于是只能找高郢,但找他我发现我也有些不愿意··最近对这只无牙小豹子的感觉有些奇怪,似乎我挺喜欢他,总觉得这少年会是另外一个我,只·不过境遇不同,他与我也走的是不同的两条路。
高郢学习能力很强,他对我的恨意也不曾减退过,这也许我得担负很大一部分责任,我老是提·醒他应该恨我··有时看着他迷惑的神情,我真想笑。
其实,有时候我真想告诉他,只有他恨我,我才能保持心情的平和··我也才能和他说一部分实话··我,韦航,祥的左仆射,要找说话的人,可以说实话的人,其实很难,我身边的人不知道有谁·在何时会捅我一刀,或者,他们只会对我进行无聊的恭维。
我对人说话,总是有真有假,而有些人·,我不能说,如单俊他藏不住话,而寿春单纯,我也不想让她卷入黑暗的权力斗争中··现在,只有与高郢反而说得上话,他恨我,因为恨我,也不会对我客气,他捅我一刀我知道预·防,他即便想伪装奉承我也显得很别扭,没说上两句就露馅,总是让我朗笑出声。
高郢还年轻,他不会太多的伪装··高郢并不是我的朋友,是我潜在的敌人,我十分欣慰的看着他迅速的成长,但总有一天,他会·死在我手上··无关喜欢与否,人有时候会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也会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我总有一天会登基为帝,为了保证韦氏王朝安稳的过渡,旧皇族必须得死··我和高郢都十分清楚这一点··有时我也会想,也许有一天,我可能会死在高郢手上,虽然这个可能很微小,但也有存在的可·能。
但我却不想现在就毁了高郢,也许是出于惜才的心态,他很有潜力,在我必须动手以前,我想·看看他能发挥到何种程度·有时,我也觉得他只是个孩子。
原先高郢很幼稚,现在有时我也觉得他幼稚,他总是让自己很受伤··有些答案心照不宣,为何一定要说出来让自己难过·也许我不懂得现在的少年想法。
高郢就是这样一个笨孩子··他以为在情欲里自己可以占上风,可他却不知道自己其实很青涩,就算我被他压在身下,也照·样只有我玩他,没有他玩我··最近很少因为肉欲而纠缠在一起,我并不十分热中此道,我也不愿意背叛寿春太多次,虽然背·叛就是背叛,但这不是继续胡来的借口。
高郢也觉得索然无味··老是作为失败者,垂头丧气的滋味大概不是很好·看到他沮丧的神情,我挺有拍他头的兴致··他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动作,总是瞪大眼睛吼我几声,然后在我的朗笑声中气呼呼的闷声不响。
我挺喜欢他的,其实没有人和我这般接近··七弟畏我,寿春敬我,单俊神经粗到我懒得和他说话,杨崇武刁滑得让我无法放心,茂贞也渐·渐飞远了,高郢身上有着天真的热情,虽然这样的热情因为复仇而燃起,但总是看得我很开心。
这日温宁殿里高郢一个人捧着卷轴,津津有味看不倦··我在他身边坐下好一会,他还是没有发现,于是我扯开他手中的卷轴,高郢狐疑地转过口,看·我,没好气。
"你不是说今晚自己不来了"·"改变主意了·"我道··"你来做什么"他挺警觉。
"我来睡觉......"·我喃喃,突然便觉得困倦,看看四围,顺着高郢的腿便枕了下去··他吓了一跳,推我··"喂、喂,你起来,你起来,为什么要枕在我腿上啊"·我下意识回答。
"这里只有你的腿比较软,好靠,别吵,我很累......"·本以为他会恼,如往常一样,我决定置之不理,他却犹豫了好一会,又问··"你好像很累......"·我合着眼,微笑。
"你看出来了"·"什么事弄得自己这么累"·"很多事啊......"·他沉默了一会,突然拍拍我的头,我猛然睁眼,不甚愉快的看着他,警告。
"别拍我的头"·高郢一撇嘴,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笑笑,又合上眼··"知道就好。
"·他又沉默,沉默了好一会,我以为他生气了,正想抬头,他却又拍我的头,我本想开骂,他却·开始叹气··我莫名其妙,最近我们的感觉都有些莫名其妙的古怪。
所以今天我本也不想找他,却又摸了过来,我果然也变得有些奇怪··而后我感觉他的手在扯我的颊,果然是个小孩子,我心想··"没想到韦航睡着了也会有这样和小孩子一样的神情到底什么事情会累成这样"·他喃喃,我还真没想到他会这样关心我,微微觉得有些好笑,也觉得有种异样的感觉,但我不·知道那种感觉代表什么。
正想,他又道··"想这么多做什么......总是仇人,总有一天,会杀了你的,我发誓·"·一字一字,咬牙切齿,那是真心的恨,可听上去,却带着一丝强调的意味。
我微微苦笑,高郢,有时我也拿他没办法··终究是个倔强的孩子,本质上,他并无太多的改变··本该是回嘴的时候,这日也许我太累了,静静地只想趴着不想动,不知道何时睡去,醒来已是·第二天。
我发现我竟然就着这样的姿势,在他腿上枕了一夜··高郢还没醒,他斜靠在墙边,睡容显得很是安心,呼吸也很平和,象是一点防备也没有··真是一个孩子·我仰视他的下巴,睫毛下闭着的眼,微开的唇,不知想些什么,惬意的微笑的面庞。
轻轻地起身,没惊动他,高郢依然睡得深沉,我步出殿外··今日是旬休,也是堂兄与七弟行刑的日子,百官现场观刑,大伯也在其中··虽是我的决定,但我没去,当场看七弟走,我自认做不到。
现在想起来,倒是有些恻然,但我并不后悔··夏日清晨的和风吹拂,今日有个好天气··双手撑上扶栏,我坐了上去,下面有很多缩小的人影走动··人同蝼蚁,在这里看下去,显得那样微小。
"可以在这里坐下吗"·耳旁有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杨崇武,我点头,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今天你轮值"·他也点头,看着我,半晌不说话。
先前我沉默,但是等了又等,他还是欲言又止,似乎为什么问题所困扰,我忍不住开口···"茂贞出了问题她身体不好"·我担心茂贞,杨崇武诧异,看了我一眼,神情似笑非笑,而后摇头。
"我只是有些担心您"·"我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失笑,我轻松的问··杨崇武瞧着我沉思,许久,方才说。
"左仆射,其实,有些事您得小心......"我扬头看他,他笑笑,继续往下道·"这本也不该我·应说,但现在因为茂贞的关系,我和韦家也牵扯到了一起,有的话想来想去,还是该提醒您。
"·我看他,不动声色··"怎么说"·"就拿昨夜来说,左仆射全无戒心,若是因此发生意外,岂不天下大乱"·"他未必会这么做,这么久了,也不差昨日这一天。
"这点上我确实有疏失,但我并不乐意杨·崇武当我面这么说··"假如他做了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左仆射身系家国,还是小心些为好。
"·"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我直视杨崇武的眼睛,他微微侧过头,依然迟疑·我问,只因我感觉他想说的言语不止这些。
他又沉思,我以为他会摇头,他却笑了··"您不觉得,您对他太好了吗"·他指代的人为谁,我们都清楚,我默然良久··"无妨,现在的情势,都在控制之中。
"·杨崇武笑笑,给我说了一个故事··他说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得过一种叫作"百日咳"的病,"清炖麻雀"这一偏方可以医好,于·是杨崇武的父亲给他抓了许多只麻雀。
都是用来吃的,但年幼的杨崇武很喜欢,可不管杨崇武曾经·对它们有多么喜欢,不管他如何精心照顾那些小小的麻雀,却也改变不了它们的命运··也曾哭闹,幼年的时候,还不知道男儿不应哭,杨崇武的父亲却告诉他。
"大多数时候,人总是先顾着自己,而后才想到他人·动物的命与人的命比起来,究竟哪个比·较重要假若不吃它,你死,吃它,你活......你又会选择哪一个"·他爹让他亲眼看着,一只只自己养的雀儿,很喜欢的雀儿,去了毛,剥开,清理,而后滚落到·沸水里。
他曾经想藏起一只来,但那只他精心照顾的鸟,却用喙啄他··父亲看着,笑笑,放飞了那一只,而后他的父亲这么说,这么问··杨崇武并没有告诉我当时他的回答,他只是说。
"以前我曾经养过许多只鸟,现在我一只也不养了·"·他又说,声音很低··"处得久了,即便有感情也还是得下手,变不了结局·既然如此,何必当初"·杨崇武在警告我,而他的话里隐含着弦外之音。
再温顺的宠物,再不起眼的幼小的宠物,微小如麻雀,也会啄人··假如我再放任高郢,那也许我的日子,也会起一些变数··我听懂了,他说的很实在,虽然这样的言语我听来不太舒服,但我承认一点,杨崇武出发点为·韦家,不管是否真心实意。
他与茂贞的关系使得他进入了韦家的权力重心之中,我站在这个王朝的·最高点,因而我的命运,我的家族的命运,与他息息相关,祸福与共··我起身,我对杨崇武道。
"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杨崇武没看我,继续盯着远处,他说··"希望如此·"·他的言语里隐藏着怀疑的意味,只是他不知道,我却明白。
远远的我瞧见他远眺的眼神,顺着方向看去,是罔极殿,举行大朝会之所在··那是宫廷中最为宏伟壮丽的大殿,代表君主至高无上的威严··奇异的我想起了父亲,父亲看御座的目光和杨崇武注视罔极殿的眼神,有着惊人的相似。
这个人与父亲有许多的相同点,也许此时我更应该注意的人,该防备该杀的人,其实是他·意识到这点,我有些吃惊··但我什么也没表露出来。
也曾试探过单俊对杨崇武的看法,他说杨崇武人不错,很是谦逊有礼,努力向学,同袍之中对·他多有美誉··表面功夫做得越好,越发显得这个人心计深沉··世上许多事,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叹息,也有几分感慨··"你为什么不象他呢"·若是象他,我大抵可以省心不少··单俊自然不知道我心中所想,也就搔搔头,对我憨笑。
"一样米养百样人,也许我不如你们聪明,可象我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我点头,这倒也是,假若单俊如杨崇武,恐怕我容不下他··我又想,杨崇武,这个不甘久居人下,拼尽全部力量往上爬的人,会给我的生活造成何种影响·。
一时间,想不出来··但杨崇武已渐渐的侵入到我的生活里,不管我愿意不愿意··但此时我并没有对他动杀机··直到那一天,茂贞喜悦地告诉我说。
她有了喜脉,那是杨崇武的骨血,她说她想堂堂正正地为自己嫁一次··她问我--·兄长,你何时才真正建立韦家的天下·茂贞的眼神很是单纯,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欢喜中,而我却嗅见了阴谋的味道。
一场在他人算计之中,在我意料之外的阴谋,正向我袭来··隐约的我看到了主使者的影像,那个为我的笨妹妹所爱恋的男人,高郢比起他来算什么·要我预防高郢,却在我背后不动声色的下刀。
杨崇武,才是个真正厉害的人物·也许,我该将他悄无声息的杀了,寻找一个借口,将他杀了··只要我不顾茂贞的哭闹,一如我不顾程姬那般,这其实只是很简单的事。
在这当口,复生回来了,我知道是克礼将他找回来的··复生说要见我··这有些好笑,以前常是他给我吃闭门羹,而今却是我得拒绝他··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他的理念差别太大。
只剩下争执了,就象他走前的那段时日··相见,不如不见··高郢却说自己想见他,被我阻止,杨崇武在一旁笑了··我微笑着看他,装作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而我心里有多么愤怒。
·我现在唯一需要注意的人,只有杨崇武··杀他很简单·其实,很简单......·可他也是茂贞肚子孩子的父亲,茂贞这辈子唯一喜欢上的人,为了他,我的妹妹连死都不怕。
我难道能让我的妹妹为一个男人去死·我一直保护她,看着她长大,不是让她这样糟蹋自己·说到底,茂贞再笨也是我的小妹妹,我能怎么办·每次我去见她,她都亲手为我做我喜欢的小点心,一如旧时,她尚年幼,单纯天真的就象现在·的寿春,我的妹妹心地不坏。
父亲已经毁了她的一生··我怎能剥夺她所剩无几的幸福·可留着他,却也是养虎为患,我不能留这么一个危险的人物在身边·不能。
杀或不杀·究竟是杀,还是不杀··我该怎么办·高郢·最近韦航似乎遇上了麻烦··我时常瞧见他坐在书案边上,斜靠着肘,一个人想着什么,出神。
他也时常看着自己出鞘的佩剑发呆··经常是这样的一个姿势,左手举剑过头,右手手指在修长雪亮的剑身上摩娑,我看到好些次这·样的场景,有时他的眼神隐约地带着杀气,有时又很平和,甚至还带了一丝微微的笑意。
问他,他微笑,只是微笑,什么话也没说··近来韦航来我这里的次数多了··大多是傍晚,街鼓未响前的一个时辰,他来了也只是和我下棋,多数时间会温一壶酒,他一杯·,我一杯,神态都很悠闲,棋盘之上正在厮杀,他与我,都是寸土不让。
夜里韦航不常留宿,即使睡在这里,他只是挑灯夜读,给我说些书上的写的趣事,累了,一宿·到天明··那时我静静地听,有时也会插话,问些问题,也就这样了。
现在的我们并没有肉体接触···这样也很好··我实是受不了一次又一次的折辱,每次都是我压着他,可我没有一次觉得自己是强者··正如他所说,我以为那是一种屈辱,但对他来说,压与被压,没什么两样。
他还是他··反而是我,我对这样的我有些接受不了··难道我,高郢,就只懂得这样一种方式,只想靠羞辱人的方式来达到我的目的吗·我还没沦落到这地步,与其如此,不如不要。
先提出来的人是我,他听了,淡淡的笑了,点头称是,又拍拍我的头,说··"高郢,你长大了·"·口气很是感慨,我甩开他的手··为什么每次我很认真很严肃要和他说一些事的时候,他总是这样。
郁闷,嘀咕,他笑,也只是笑,笑脸看上去很是柔和,又不带恶意,我也只能忍气吞声··我捉摸不透他的性情,好像什么都是他在意的,又好像什么都不是他会在意的,韦航发呆的时·候,有时神情全然的空白。
在他看着他的那剑的时候,发呆的时候,眼神却会露出灿然的神采··不管是隐约明灭的杀气,还是淡淡一丝微笑,一点也不显得嗜血的微笑··虽然他很喜欢他的佩剑。
韦航很喜欢他的佩剑,那把名唤"松雪"的剑·和众文官不同,韦航佩带上朝的剑是真的,无·论他到了哪里,也不会遵照规矩解剑以示对皇家的尊重··和他的父亲不同,韦航于这点上超乎寻常的固执。
但这把为韦航所钟爱的,也许出于某冶炼大师所制造的名剑,于我的印象却不深刻,纵然寒光·若雪,削铁如泥,这也不过是把剑··我也好些次见过它,近距离的,看得见剑柄剑鞘上精雕细琢的纹路,但也只是如此,最初的惊·叹过后,便再不以为然。
就如同与韦航初遇那时的记忆··如今我已经记不清了,我何时与他第一次会面,我何时注意到他,我都不记得了··梦里时常有如云如雾的枫叶红,一片片地铺开,枫红下有银光剑舞,人影不甚清晰,看不见那·人的脸。
不管梦中或是醒来,都不见,那人的脸··总觉得很是熟悉,但就是不记得,认不出,有时连我也感到迷惑··就如韦航的事情,总是让我迷惑··我不清楚究竟有何事,会让韦航如此困扰,是国事吗·上朝的时候我凝神细听,可朝中风平浪静。
问韦航,他守口如瓶,只是笑,笑里带了一丝无奈,说时候到了你自然知道,纸包不住火··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可以让我知道,却不告知我·但我真知道这事,我也哑然无语,有一天太医为惠文皇太后探视完她的头疼之症,询问他以后·,他忽然对我说了一件事,并且恭贺我。
我突然可以理解韦航的心情,他确实没法说,没法对我说··虽然,这事对我来说更象个笑话··韦茂贞,我的皇后,有了身孕·孩子的父亲却不是我。
大婚至今,我与她从未发生过任何关系,这孩子究竟是怎么冒出来的·她偷情我可以视而不见,那本来也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可有了孩子,那就不一样了。
我问韦航,韦航避而不答,神色平和一如往常··"你不觉得她太过分了吗"·我怒,他点头道··"是很过分·"·"那现在怎么办要我忍要我认凭什么"·皇家的血统岂容混淆,皇后诞子,为帝王嫡长子,按宗法继承,为当然的帝位继承人,难道韦·航想让这个孩子名正言顺的取走我高家的江山。
想到这个可能,我倏然一惊··"出自你的授意"·韦航却叹息,叹息着否认··"不是我的意思,她这样的做法,也打乱了我的布局啊......"·他的声音很低,声音越来越抵,神情里反常的露出一丝莫名的犹豫。
"那现在怎么办"·我冷冷地问,不解韦航的苦恼,为何他会是这样的忧烦··他却是摇头,说··"我还得想想......现在要做的决定,攸关以后的局势,得慎重考虑。
"·他平和的说着,脸上笑容在说话的时候消隐,淡淡的不留任何痕迹,就象他的话··"有什么可想的,要么留,要么不留"·我想也只有这两个结果,韦航看了我一眼,摇头。
"如果只是这么简单,就好了·"·我看着他,他却不看我,眼神定定地看着他眼前的那把剑··韦航的"松雪",我看到他的眼神里有一线的杀气,而后又隐于无形。
"孩子的父亲是谁"·他犹豫了半晌,没说,什么话也没说,我追问,他冷冷地回绝··"这并非你该问的·"·并非我该问,我的妻子,我名义上的妻子有了身孕,我不知道这是何时发生的,又是为何发生·的。
我不该问吗·我怒,但这时我看到韦航的脸色,阴沉的脸色,他从来没有过的这样的神色,我悄然的咽下怒·意··与韦航硬碰硬我得不了什么好处,我明白。
我也并非只能问他··宫里流言飞转,真假难辨,但总有知道的途径··多方打探的结果,小内侍们说,近来杨将军常常出没皇后寝宫··"杨将军"·他是谁觉得名字有些熟悉,我这样问。
"左千牛卫中郎将杨崇武将军,他现在就在殿外轮值·"·原来是他,我默然,看向殿外廊下的身影··杨崇武这个人,虽然就在我眼皮底下做事,算是韦家派来监视我的人,但很难让人起恶感,他·对我也很恭敬,不知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假如未曾发生那件事,也许我对他也还是淡淡的,不会有别的感觉··但如今,他的举动,却象是在我的脸上扇了一记耳光,并且来得让我毫无防范··许是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他回身,见我看他,躬身长揖。
礼数尽到,青年英武的面容上有着淡淡从容的笑意,我却是笑不出,这人究竟知道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可否知道·我摒退左右,将一直放在枕下的匕首放进袖口,召唤他进来。
"皇后有喜,将军可知"·杨崇武一怔,他抬头看我,似乎不明白,为何我第一次唤他,竟会问这样的问题··他看着我,依然温和的微笑,宛若韦航往常的神态,嘴唇却闭得严实,默不作声的看着我。
"你没话可说吗"·我上了火气,他摇头,若无其事的··"这与末将有何干系,若是要末将说,也只能说恭喜陛下·"·"你只有这一句"·"那,陛下想听末将说什么"·青年敛了微笑,他瞧着我,平静地问。
我颓然,是啊,我到底想让他说什么呢·难道我要问他是不是我的皇后肚子里孩子的父亲·那又置我自己于何地·名义上,我是这个国家的君王,那个女人的丈夫,名义上,确是如此,不管这底下发生的事情·有多么不堪。
"你下去吧"我无力地朝他挥手··袖子里硬物磕碰到了我的手,这把匕首终究没有使用的机会,今天的杨崇武,没有失态的举动·。
"那,末将恭喜陛下,末将下去了·"杨崇武很恭敬地朝我行礼,又告退··未至殿门,他突然又回过头,有些迟疑地··"陛下,末将可否问一个问题"·"你想问什么"·"为何陛下会问这样奇怪的问题陛下莫非不喜欢皇后有喜"·什么叫睁眼说瞎话呢·也就是形容面前这位了,难得他还能装作一无所知,象是事情与他毫无关系,连我都知道了,·他却在装傻。
这人也还是有些不安的,他现在,是以怎样的心情怎样的思维来问话呢··我揣摩着,懒洋洋地,仿效韦航往素平和的笑脸··"朕是高兴过度了。
韦左仆射告知朕将有第一个子嗣,朕兴奋过头,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宣来杨将军胡言乱语,倒让杨将军见笑·"·这理由很牵强,莫说他不信,连我自己也不信,况且我的不悦也早已表现出来,这只是一个借·口,信与不信,并不重要。
相反我提出韦航却是故意的,这事并非韦航告诉我,但我想试探一下,·韦航究竟是不是在骗我,这事当真不是出于他的授意吗·我不信··杨崇武闻言,反而微笑,他轻声回我一句。
"是吗左仆射说的,竟是他告知陛下的,这倒有趣了·末将再一次恭贺陛下,希望皇后娘娘·能一举生男,陛下喜获麟儿·"·杨崇武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眸中并没有笑意,反倒多了猜疑。
现在,他估摸着在想韦航在打什么主意··韦航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呢·我也很好奇,但我不是他,我探究不出,此时我对另一个人的反应更加有兴趣。
那便是韦茂贞··我名义上的妻子与一国之母··宫里宫外,都称她为韦皇后,掌管后宫,在名义上与我并肩的女人··对于这位女子,我却不熟悉,我们有自己的寝宫,除了必要的国家庆典与需要商讨事情的时候·才会聚到一起,其余时间基本形同陌路。
论起韦茂贞和韦航,我倒与韦航更亲近一些··去见韦茂贞的时候,她正在做女红,一针一线,脸上有着恬淡而喜悦的笑意··此时,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温柔的女子。
我并未让人通报,于是我看见的是这样的她,不若平时与我见面那样的冰冷,宛若雕像··韦茂贞看到我的时候,眼中尚未褪去笑意,她看起来很幸福也很满足,神情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但这一切,在她看到我以后,都变了··她招呼我坐,冷冷的,问我来可是要商量什么大事··我们之间只剩下这样的话题,也只有这样的话题··我坐在象牙席上,看着内侍另外搬来一张雕漆案放在我面前,我看着他们忙碌地奉上果品与茶·水。
韦茂贞一语不发,与韦航有些相仿的面容冷若冰霜,不若韦航,那样平和的神色··"听说,你有喜了·"·我也冷冷地,丢出一句··她不动声色,漠然看着我,高傲的仰着头,声音还是那样的冰冷。
"那又如何"·"你可考虑过这孩子的将来"·她听了我的话,出神了一会,突然便笑了出来,笑容娇媚,如阿姊一样美若飞花。
·"这有何难,兄长即位,我便是长公主,长公主要休夫嫁谁,都是我的自由,谁能管得着我·的孩子,自然也是皇帝的内侄,何愁孩子的未来。
"·原来韦航所说的没有这么简单,是指这个··现在我才明白过来,韦茂贞的怀孕其实没什么,但韦航却是疼妹妹的兄长,她的情形等于是让·他提前做篡位的准备,难怪他会忧烦,有的事,不是说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韦茂贞真是一个傻女人,只知道给她的兄长添麻烦··韦航这么宠爱他的妹妹,却不知道他的妹妹不曾放他在她心上··这个女人,心里只有她自己··瞧见她意气风发的笑脸,我微笑。
"你就这么确定你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若是左仆射不许呢你与杨崇武的事情虽然经他默许·,可你这孩子的出世,也得到他允许了吗"·假如允许,韦航便不会是这副样子,我试探,想从韦茂贞嘴里挖出一些我所不知道的消息。
韦航已经打算篡位了吗·韦茂贞愣愣地看着我,她问··"是他让你来的,告诉我不能留这个孩子"·我笑而不答,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该怎么理解,是韦茂贞的事情。
她咬牙,我朝她敬了一杯茶水··"皇后有喜,总是好事,朕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她神色变幻不定··"你不必讥讽我,他到底让你来做什么我不会放弃崇武,也不会放弃这个孩子。
"·我若无其事的看着她,说了一句实话··"他什么也没让我说·"·这是一句实话,韦航确实什么也没说,他对这个妹妹,确实很好,只是韦茂贞不相信她的兄长·。
这究竟是她的悲哀,还是韦航的悲哀·"你以为你这么帮着他,他就会留着你吗"·果然不出我所料,韦茂贞不相信她的兄长会护着她,我感到好笑。
"你这是在鼓励朕与你的兄长窝里反你不信他吗"·我很好奇,韦茂贞在想什么··"被自己父亲出卖过一次,连父母都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自己的孩子,还有什么值得我信·任他究竟让你来做什么"·韦茂贞看着自己面前雕漆案上未完成的女红,她咬着唇问我。
"他什么也没让我说......"·这是实话,是韦茂贞不信任的实话,她又出神了好一会,突然朝我微笑··她笑容里泛出一丝狠辣决绝的意味··"是吗那也没关系,他不可能有孩子。
他所能选择的也只有我的孩子,除了选择让这个孩子·留下来,兄长他没有别的选择·"·我哑然,瞧着眼前微笑的女子,眼看着她和美的容颜,怎能想她的心。
"你做了什么"·她温和地看着我,一字一字出口··"没什么,回去告诉兄长,我在他的饮食里下了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子嗣,除了选择我的·孩子,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我吃惊地说不出话来,韦茂贞竟然这样设计她的哥哥,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而后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我所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你错了,茂贞,我还是有别的选择的,你真是长大了·再不需要兄长的保护,你真是长大了··"·说话的人竟是韦航,我看不出他的心态,他的神色一如往常,而且比起往常,更温和了些,他·拉着我坐下,看着韦茂贞。
韦茂贞冷冷地别过了头,韦航也不介意,吩咐宫人给他上了茶水··又吩咐宫人给我换了茶,才道··"这茶不错,是今年的新茶,陛下不妨尝尝看。
"·我默然,和他一起饮茶,韦航的神色未变,他专注地凝视自己面前的茶盏,直到韦茂贞沉不住·气··"你来做什么"她这么问,语气尖锐。
"我来看看你,我的妹妹·"韦航温和地看着她,微微的笑··"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我是在你的饮食里下了药·"她气急败坏。
"我知道,近来每次到你这儿,你煮东西给我吃,觉得那味有些怪,用银匙试验,也没试出毒·来,没想到里面会下了这种药·"韦航的语气还是很平淡。
"吃了这种药,不会有子嗣,兄长,你听到了吗"·他看了韦茂贞一眼,漫不经心··"哦,没解药"·"没解药,你为何一点反应都没有"·韦茂贞斩钉截铁,她又惊又恼,也许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是这样的惧怕韦航,而韦航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我为何要有你这个妹妹,早知道你也这样,我真不该心软·这么疼你,到底是为什么"·他苦笑,柔声,韦茂贞呆呆地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象是听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疼我,你要真疼我,当时父亲要送我入宫当皇后,你为何一言不发没错,你在我入宫前是·很疼我,可我进宫,不再是你疼爱的那个天真的妹妹,你便不再疼我了,你改疼嫂嫂。
寿春公主就·象原来的我,那样天真,所以你改疼她·兄长,你心疼的,不过是个天真的影子,不管那个影子是·谁,对你来说都一样,无论是我或者嫂嫂,谁成为那个影子,你就疼谁。
你只是需要这么一个对象·罢了,这个家,你害怕,只要有个人证明这个家不如你想得那么冷漠,你不在乎那个人是谁的·"·她顿了顿,也柔声道···"你这么疼我,只是因为我是女孩儿,女孩儿对你在家中的地位没有威胁。
七兄死前我没想到·这些,七兄死后我才明白,其实,我们对你来说,都不算什么,你只是需要那么一个对你没有威胁·性的对象,好寄托你的希望·没了我,你还有嫂嫂。
可就算是原来的我,那个我,我也没那么天真·的,兄长,我还不至于什么都不懂,嫂嫂也是,只不过现在我懂得去想了,而她不愿意去想·"·韦航的看着她,依然温和的笑。
"错了,茂贞,寿春和你不一样,她愿意相信我,可你不愿意·陛下,我们该走了,时候不早·......我们该走了·"·"你想怎么样"她突然惊慌起来。
韦航转身,看着她,很是怜悯··"茂贞,你别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你怎么说也是我的妹妹·你的孩子也是我的亲人,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我会对付的只有一个人,那个挑唆你下药的人。
茂贞,你很清楚那个人是谁"·韦茂贞摇头,拼命地摇头··"不是,这是我的主意......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韦航却叹气,头也没回。
"茂贞,你真当你兄长是傻子"·我跟上去,看到韦航一个人走在前面的背影,依旧挺拔··"你,还好吗"·我突然有些担心,他回过头,停步,对我笑笑。
"放心,我很好,我还有寿春·"·他淡淡的笑着,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我怔怔地看着他··"你不怪我"·我诧异,他摇头。
"为何要怪你若不是你,我今天也不知道这事,我的妹妹竟然这么对待我"·他苦笑,我问··"为何你不认为这是她的主意"·一个深陷情网的女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那真是谁也没法说,为何韦航不相信。
韦航微微的笑··"茂贞不懂这些,若是她的主意,也必然是有人教她,她才去做的·韦茂贞毕竟也流着韦家人·的血,她会这么做不奇怪,我们家的人,大多损人利己,我早就习惯了。
在茂贞背后的人,我知道·是谁·"·他喃喃,我一时回不过神,又问··"是谁你打算怎么对付他"·韦航的笑容越发大了起来。
"谁你自己猜·"·"杨崇武"·他话音才落,我脑海里已浮现出一张人脸,不禁脱口而出··"是啊,就是他"·"那你打算怎么做"·韦航拍拍我的头,带着我往前走,杨崇武正从对面走来,看见我们,他恭敬行礼,韦航朝他点·点头,什么也说,越过他,平静地往前走。
"你就这么放过他"·我跟着他,想说话,还没开口就被他掐住手,回到寝殿,我问,这回他没再阻止··"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韦航慢条斯理的回答我,我莫名其妙,再问,他却什么也不肯说了··只是命内侍为他准备好纸笔,磨墨,写了一封信··而后韦航又招来太医,不知问了些什么,而后太医命人送了几贴药,他又令人将药与信一并送·走。
太医退下之后,我问他做什么·韦航还是不回答,他只是说了一句与我的问题风牛马不相及的话··"你知道吗杨崇武的妻子很爱他,而且,她很会嫉妒。
"·这天韦航并没有留下来,他回到了自己的府邸··我听身边的内侍说,韦航听到我去了韦茂贞的所在,他便赶了去··也许他的本意,不愿伤害他的妹妹,可是事情并没如他所想,他的妹妹并不信任他。
不管韦茂贞怎么说,但我看韦航对她,其实不算虚假··只是韦茂贞不愿承认,也许她也怕了,被父亲抛弃的她,也许怕了这世间,她只能顾及自己手·上所能拿到的东西。
我能明白她的一部分想法,我的父母也是这样丢下了我,只是我被抛下的理由,不象她这么赤·裸裸而让人难以接受··我不知道韦航怎么想这件事,只是他最近的性情显得有些烦躁。
近日朝中盛传礼部侍郎在今年新科进士选中有舞弊行径,但查来查去,却查不到确凿证据,上·报韦航,韦航将他唤到我面前,询问了一些问题··礼部侍郎支支吾吾,但也确实找不出证据可将他治罪。
韦航大怒,当朝便要仗刑于他,军士刚扒下他的裤子,只见此官穿了件大红底裤,问其缘由,·礼部侍郎说自己为图个吉利··韦航想了想,却说这是巫术,是想诅咒朝廷,结果就把礼部侍郎斩了。
男人的哀鸣还响在我的耳际,韦航淡淡地听着,拂袖而去,象是这些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明白他的想法,我不明白他是否已打算篡位,为了他的妹妹··那天晚上他在我这里,与我饮酒下棋,三局下毕,他都输了。
我取笑他,被我吃了这么多黑子去,可得挨罚,他淡淡笑了笑,说好··他问我,可愿一赏剑舞··月下舞,随着"松雪"银光起伏的矫健身姿有如惊鸿过眼,青年严肃的神色象是对待最神圣的·东西,他的剑,他的身形,对着天地顶礼膜拜。
很久以前,我好像也看过这样的一幕场景,只是无论如何去想,都记不清了··舞毕,他抱着"松雪",一个人坐在地上··韦航出神的看着苍穹,上面满是闪亮的星辰,在他的眸光里,我第一次看到了一丝愁绪。
"你知道吗茂贞很小的时候,她老是要我抱着她看星星,那时候,她想我摘星给她·虽然我·做不到,只能摇头,可是我那时侯,是真的很想给她一片星,可是到了最后,我竟然什么也不能给·她。
"·韦航看着我,也许是我看错了,我竟在他的眼神里看出一丝的祈求··"你可以不可以,承认那个孩子是你的孩子,高郢·茂贞的孩子,不能一出生便没有了父亲,·有你的承认,他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家子嗣......他不会抬不起头,茂贞也不会。
"·"你也会计较这些吗"·我在他身边坐下,觉得有些好笑··"我可以不计较,可茂贞毕竟是个女孩子,人言可畏,她会害怕。
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也会......·"·他喃喃,我第一次看到他还有这么软弱的一面··韦航也不过是个人,他也会有弱点,我有些同情他··"就算我承认了,那她呢杨崇武呢他们会甘心让自己的孩子奉我为父你怎么办"·韦航转头看我,他微微的笑。
"杨崇武不必担心他,我已写信给他的妻子,告诉她杨崇武在外边有心爱的女人,假如那个·女子与杨崇武生养了孩子,若是她不想不能生养的自己被抛弃,那就得想点办法。
我和你说过,杨·崇武的妻子很善嫉,而她很爱杨崇武,嫉妒中的女人会做出许多事,有些是好事,也有些是蠢事,·我给了她一样的药·听杨家的眼线说,他的妻子已经将药混合在饭菜里让杨崇武服下去了,我不能·生养,杨崇武也不能,他能有的,也只有茂贞肚子里的孩子,只是他这一生,我都不会让他看到自·己的子嗣。
至于茂贞,为了孩子,她会屈服的,她不仅仅是一个女人,也是一个母亲,怎么做对孩·子最好,她会明白·"·原来这就是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韦航看着我,他想利用我报复杨崇武,一个男人看着自·己仅有的子嗣唤另外一个男人为父,而自己无子可继承他的事业,那对一个男人来说,生比死更加·痛苦。
也许我是长大了,对于这些事,我竟然一天比一天看得清楚··"那我呢,我有什么好处我难道要将高家的江山给这个孩子"·韦航叹息,他看着我,眼神闪亮。
"没有这个必要,我只要你承认他,假如孩子是男孩,我不要求你立这孩子为太子,你只要关·心他就好,就象你的父亲对你·高郢,假若你承认茂贞和孩子,我答应你,在韦航有生之年,决不·对你下手,我保你平安无恙。
"·他微笑,我瞧着他的微笑,我也微笑··"那,你这是允我,不篡位"·他摇头,轻声··"现在我不会,时机不曾成熟,但以后,总有一天我会的,这由不得我。
我只能保你平安·"··我想我对于韦航的意义从未大过这一天,他的妹妹是我的皇后,我的皇后有喜,孩子的父亲却·不是我··韦航想报复,却又不忍心真正下手,他想借助我去完成他那不算报复的报复。
多么有趣,权倾天下的韦航,对什么人都能狠心的韦航,他的心,此时却是这样软的··他想保护他的妹妹,不管韦茂贞是如何待他,我应允了他,我便能保证我这辈子的平安。
人总是想活下去的,我也是,可是我能答应吗·韦茂贞是人,此时的韦航其实也很可怜,可是我的父母呢·我忘记不了我的父母是怎么死的,他们都死在韦家人的手上,韦航你的妹妹是人,你妹妹的孩·子是人,我的父母呢·我说,我的父母有什么罪,为何他们也死了,因为你的父亲而死,我忘记不了,韦航,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你不应,将来我若夺位,你必定会死·"·他瞧着我,虽然微笑,眼神却渐渐地冷漠,我看着他,也微笑··"那又如何呢,这也是我的命。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怎能原谅你们"·"你父亲不是我爹派人下手......"·韦航欲辩,我捂住他的口··"‘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又何区别呢"·韦航垂下了眼,他看着"松雪"。
"松雪"雪亮的剑身在月色的映照下闪闪发光,我面无表情··"其实你不必这么麻烦,一剑杀了杨崇武,岂不痛快·何必让自己如此为难"·他看着我,半晌不语。
"你可以杀了他,你可以杀了他·"·我在他耳旁私语,凝视着我,他微微的也笑了··"杀了他,茂贞也会殉情的......"·"那又如何,你手上的血,沾染得还少吗还差她一个。
"·"人毕竟是人,不是禽兽·"·他微微的笑了起来,温和的言语一如往常··他又说··"高郢,你长大了·现在是你最好的机会,错过了这一次,也许你这一生,便是在等待死亡中·度过。
"·他看着我,我怔怔地看着他··这个男人,我不懂他··五、转之二章·韦航·其实连我也不懂我自己··这段时间不知为何,我特别容易感到疲惫。
不晓得从何时开始的,总是觉得累,也许是最近的空暇多了,空闲了,就容易胡思乱想··常想起高郢,这个十六岁的男孩子,他的身姿如绿竹抽芽,节节高,他的人也是,青涩依旧,·却日渐沉稳。
今年我二十四岁,我看着他,也常想起十六岁的我··十六岁的我又是怎生模样·一个人的存在,不只是一个人的记忆,我的眼里我是这样,别人眼里的韦航,又是另外一个模·样,我突然想找人谈谈十六岁那年的我。
那日兴之所至,想找个人谈天,却无人可寻··身边没有一个人能说得上话,我的身边,竟是一个人也没有··单俊堂弟生辰,他往赴郊县饮宴,说了今明二日不回来,寿春虽然愿意陪我,但她嫁我,却是·在我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杨崇武,我不愿见他··而现在我也不愿意处罚他,茂贞有喜了,孕妇经不得太大的刺激··有些事,我能等··虽然茂贞与我,已形同陌路··我不知道我为何这么轻易便能原谅她,虽然我知道她其实只是被人利用,也许是我的一厢情愿·,我总觉得我的妹妹不会这么坏。
有没有孩子,对我其实不是很重要,我继承的是一个家族的想望,父亲的志愿,那,却不是我·的意愿··我走我应行的路,我背我应担的责任,可我的一切,我的所有,我所走的路,我并不希望我的·孩子也这般走得辛苦。
我若是有骨血,属于我的孩子,我并不希望他们象我··可假若我的孩子降生了,那也许他会走上我的路,我并非父亲,但有些事,由不得人做主··世事如棋,人人都是棋子。
父亲逃不脱,我脱不了,我的孩子,或许也是一样的··我不希望我的孩子走上这样的路,也不希望茂贞的孩子走上那样的路,我不会选择她的孩子,·虽然那孩子也许是杨崇武的希望,而杨崇武的希望或许就是茂贞的希望。
我不会让茂贞的孩子继承我的位置,正因为她是我最心疼的妹妹,在野心与权力的世界,一个·人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沉沦只是时间早晚··大多,只能选择接受与否,就如同我的亲人与我的婚姻。
所不同的是,我比茂贞比四弟比起他们都多了一点运气,寿春是好女子··茂贞入宫,她的天真湮灭在父亲手上,但我还有寿春,寿春至少还能微笑,天真的微笑。
这样就好··嘴上一再说我习惯被人背叛了,可心里总还是有那么一点希望··也许这是傻瓜的想法,但人要是连一点点企盼也没有了··那这人世间,活着也实在没意思。
我总以为我什么都不相信,但对于茂贞,我却发现,我还是存留了一点希翼··我希望她能留有一些过去的影子,只要一点点,也好··就象寿春,我的妻子与她的名字一般,她就象春天。
总是阳光明媚的笑脸,象是没什么可忧愁的事情··世上也有活在幸福中的人,不是每个人都活得那么苦那么累··我极是喜欢看寿春的笑,假如可以,我希望她能幸福到老,幸福笑到老。
那一天我想找人谈谈十六岁的我,却找不到人··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书的时候,外边下着雨,今日是旬休,我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看我的书··屋里屋外都没有侍从,这日我为自己磨墨,摊纸,一切都自己动手,忙碌一些,就可以少想一·些事。
外边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天色灰蒙蒙··明日是常朝的日子,若是大雨持续到明晨,道路泥泞,有碍仪容,就不必去上朝了,该怎么打·发这一日呢·也许我也该好好想想茂贞对我下药一事,这事我可以不当回事,但因此而造成的后果总得处理·。
幸好我的兄弟多,就算我不能生养,还有其余兄弟的孩子可以继承家业··韦家断无绝户断嗣的危险··想到这儿我不禁皱眉,不知当选谁......·韦家诸兄弟,我行二,十八成婚,六年时光,膝下尤虚。
但我的兄弟们,四弟、七弟、八弟皆已亡,其余除了六弟,都有子嗣,而且不只一个··大兄和三弟野心太大,若是选他们的儿子,难保他们不想夺权,若是选他们二人的儿子,我必·定日夜不得安宁,不能选。
六弟吃斋念经,说是在家修行,已宛若半个出家人,我也不能指望他立时成亲生子··剩下的,也只能从五弟的儿子们中选一个过继与我··平时没注意五弟的那些个儿子到底长什么样,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过些天找他们来,·看看这些孩子的资质再做决定吧·我微微叹息,决定将此事抛诸脑后。
此时有人从身后捂住我的眼睛,温润如玉的手指,轻浅呼吸在我耳际泛起,敏锐的感觉到身后·人在笑··"你猜,我是谁"·珠圆玉润的声音故意压低了,可我也不至于因此就认不出来。
"寿春,别闹......"·我淡淡的笑,放下手中的卷轴··回首,果是她,盈盈的眉目,花开一般的笑脸··她问,你在想什么·我懒洋洋地看着她,微笑。
"没想什么......"·她侧头,似是不信··"方才出神了,一定在想什么,莫非,那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慧黠的眼眸瞅着我,我摇头,笑道。
"你真想知道"·"这是自然,说嘛说嘛......"·她拖长了尾音,我清了清喉咙,看着她一身青绿如春草颜色的衣··"我在想孩子......"·我也拖长了尾音,看她一楞,而后脸泛红晕。
·"你想这做什么"·她声音很轻,我抱着她,微笑··"就想想啊......想想我们的孩子,会是怎样若是女孩儿,象你,我一定象疼茂贞一样疼她·"·寿春也笑,她的眼神晶亮。
"要是一个男孩儿,象你,阿航一定要象你爹一样培养他·"·我一楞,象我,寿春觉得我好吗·"象我有什么好照我说,还是别象我来得好。
"·我不以为意,也并不赞同··父亲是怎么培养我,寿春并不明白,她不明白我六岁就看到自己的母亲与我的义母在我眼前疯·狂的滋味,她不明白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滋味,那年若无杨崇武,我已死在沙场,她不·明白我是怎么战战兢兢地走到今天。
寿春是幸福的女子,她不明白,我是怎么塑造出来的··她迷惑,春水一样的眼波瞧着我··"象你有什么不好,我的驸马宽宏大度,倜傥风流,文治武功都很不错,有什么不好。
若是我·的儿子,我当然希望他能象他的父亲......"·寿春微笑着说,我含笑听··寿春真是单纯,但这样也很好,她这样的女子,宛若春天··风雨倾袭的日子,属于我灰暗的那部分,并不适合她。
她只看得到韦航的光明面,于我,这就够了··她出神半晌,又温柔微笑··"其实,象陛下也不错·这几日进宫探视母亲,看到他,他好像也长大了很多。
"·我默然,意外寿春在此时提起高郢··那夜之后我与他很少见面,那夜我不知怎的,竟在殿外廊下睡去··第二天早上,就如以往的一日,我才发现我枕在他的膝上,不同的只是,他看着我,看我醒来·,微微地朝我笑,而他的发上,他的衣上有清晨凝结的露水。
我不知道他是否就这么坐了一整夜··那时他的笑容却让我诧异,只是一夜,这孩子竟然就象脱胎换骨,他就象换了一个人似的··"你为何这么看我"·我问他,他说。
"现在不看,也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也许下次见面,就是剑拔弩张的情形·你教会了我很多··"·他悠然道,看着我,莞尔··高郢的微笑十分温和,如同昨夜我们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有些事情确实发生了,而这些事情,·将改变我们的命运。
他拒绝了我的提议,唯一的可以让他平安无恙的提议··"从今天开始,我要靠我自己......走我自己的路·"·他又朝我笑,一边拉起我,一边这么说。
我注视着他神采湛然的眼眸··"你在这里坐了一夜"·他点头,起身活动筋骨,这一夜都不动,看起来他不太舒服,但这不妨碍他朝我笑。
"是啊,我想了很多"·"那你的想法......"·见他摇头,我顿住了话··"韦航,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这是每个人的自由。
我也许对你来说只是个傀儡皇帝,·但我的思想与我的主张,那都是我自己的,生也好死也好,那都是我个人的选择·"·我默然,这孩子确实长大了··但我还是很好奇。
"你怎么想通的"·他笑笑··"我也不是小孩子,一味的赌气跳脚能改变什么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人终究得面对事实,逃·避不是办法......就象你说的,人毕竟是人,不是禽兽,禽兽可以什么都不知道,人不可以。
你既然·可以面对,我也行,我不过只比你小八岁,也只是这样·"·那时我也微笑,这无牙的小豹子,也没有让我失望,虽然他现在依然没长出一颗牙来··那时我想我对高郢其实有些好感,蒙蒙胧胧的这样的感觉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为·何我会对他有这样的感觉。
但就算我对他再有好感,也不能改变我与他的路··"松雪"就在我的边上,近在咫尺,高郢却象不曾动过它··"昨晚是很好的机会·"·"外边同样也有很多监视的人。
"·他笑··这样的场景颇让我感觉熟悉,就象那一天的早上,我与高郢另一种关系的开始··但那天的高郢不曾这样开怀的笑,他的笑满含恶意却又稚气。
今日,我对他的看法也改变了··银亮的刃锋映着我与他的面容,只是一瞬,剑已入鞘··我起身,整了整衣冠,朝高郢行了一礼··以前所未有的尊重的态度。
"你"·他吃了一惊··我微笑,只说,我要走了··那其实是我对一个男人的敬意,只是我不能说出来,韦航是一个权臣,权臣不会向一位掌握在·我手上的傀儡皇帝低头。
我有我的立场··但高郢,成长了的高郢,虽然他依然只是个少年,但他也是一个男人··我十四岁初上沙场,已有搏命的觉悟,高郢的眼神也坚定若此。
若是这样的高郢,我应当给他应得的尊重··假使,只有这么一次,不曾公开的一次··寿春这回突然提起他,挣脱了回忆,我笑笑··"象他也不错。
"·这是我的真心话,其实象他也不错··可说来说去,这些也不过是梦幻泡影,大夫给我检查过药方,皆摇头,说那种药服下去,我已·不能生养··如今我与寿春的话,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我与寿春正闲话家常的时候,突然我感到背后有细碎的脚步声走近,在战场上锻炼出的敏锐感·觉告诉我,来人带有极强烈的杀气··我抱着寿春往旁边疾退,而后我看到一个女子,一个手持锋利匕首的女子。
寿春吃惊地捂住嘴··"母亲"·持刀而入的女子是程姬,她看着我,眼神怨毒··我用手捂住寿春的眼··"别看,别看......"·程姬冷冷地看着我,她凄厉地对我嘶喊。
"还我的儿子来......你还我的孩子来,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七弟在边关服刑,过几年才能回来·"·我面不改色,在这宅子里,我是主人,未得我准许,谁敢胆大包天的告诉程姬七弟已死的消息·。
程姬站在我前面,她微微的朝我笑··"边关服刑到了这时候你还要骗我,你做了的事,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吗我的儿子在·哪里,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程姬瞪着我笑,她的目光中有疯狂的执念··这个女人,或许想与我玉石俱焚··我微叹,也罢,毕竟是我自己做的事情,我总是要面对的,我放开了寿春,对着程姬,我说。
"七弟已死,你要如何,冲着我来,寿春无辜,你让她走·"·程姬看着我的妻子,慢慢地靠近,我警惕地看着她,一手握在佩剑的剑柄上,一手揽着寿春。
寿春却朝我摇头,她推开了我的手,往前走了几步,我想靠近她,她回首,还是摇头··"阿航,母亲不会对我......"·她话音未落,程姬已接口··"是,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公主是好女子,冤有头,债有主,该付出代价,该为我儿子偿命的·人不是你......"·她抚着寿春的黑发,抚着寿春的面颊··她喃喃··"公主是好孩子,我不对你下手,你走......你走。
"·寿春却是一步也不动··她在我面前,一步也不动··"母亲,我是阿航的妻子,所谓夫妻,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们拜过天地高堂·,夫妻,就要祸福与共。
母亲,阿航有错,你要讨公道,我无话可说,可是我是他的妻子,我也要·陪他到底,假若他有什么罪,我们夫妻一起承担......"·程姬看着寿春,好一会,微微笑笑。
·"你真是一个好女子,韦航有幸与公主结发,是他前生修来的福德·我生病,公主衣不解带照·顾我,我非忘恩负义之人,若是你在场,我不动他......韦航,这笔血债,你总要还给我......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你还我儿子......这笔债不是韦航还,也总有人还。
"·她孤单地带着匕首走了,背影带着决绝的意味··在离去的时候,她朝我笑,微微的狠毒的笑··见她走了,寿春一个踉跄,倒在我怀里,我看着她的额头,她的额上满是冷汗。
我扶着她坐到书房的榻上,原本此事该告一段落,可我总觉得程姬最后的言行透着诡异··放不下心,我决定追过去看看,寿春拉着我的衣袖··她担心,我知道她希望我留下,陪着她。
但我的心却越跳越高,好像什么让我恐惧的事情快发生了,比起方才程姬在我面前那种样子,·更加让我感到可怕··我给寿春拉上被子,安抚了她几声,便走了出去。
问明程姬前行的方向··我的心一阵紧缩··她居然往我的母亲,我疯了的母亲所住的方向行去··难道她打算对我的母亲动手,为她的儿子偿命·可我的母亲是无辜的。
她要报复,找我来,不能牵连无辜··我飞奔,跑过一重又一重的楼阁,我气喘吁吁地跑进母亲所住的地方,她正坐在门口,甜美地·朝我笑··她和往常一样,平静地高兴地独自一人念着。
"高处不胜寒,高处不胜寒......"·我扶着门,不住大口喘气,那时我的心才放了下来,幸好程姬的目标不是我的母亲,幸好不是···此时我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疼痛,低头,我看到我的"松雪"穿过了我的肩,我抬头,看到的·是程姬微笑的脸。
程姬竟然埋伏在门边,趁着我放松的时候,抽出了我的佩剑,刺入我的肩··我一阵晕眩,扶着门,我大口大口地喘气,我的肩头血流如注··也许今日我会死在这里。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救我,我看着我的母亲,看她甜甜笑脸,幸好她没事··只要她没事,我也放心··程姬微笑着看我,她慢慢地旋转着我的剑,我的"松雪",看着它在我的血肉里旋转,撕裂般·的疼痛传来,我咬牙。
即使痛楚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也得尽我所能撑下去··只有撑下去,我才有机会保护我的母亲··"每个人都有弱点,你母亲的弱点是你,而韦航你的弱点,是不够你爹狠......你竟然还存着一·点良心,这便是你的弱点了。
"·程姬微微的笑··"若是一个人做事有他的准则,那他做事必然会瞻前顾后,想得越多顾虑越多,行事被牵扯的·地方也越多·我来这里可以引你来,你却因为慌乱而忘记防备我,韦航,你总有一天会死在你的良·心上......可是话又说回来,假如连最后一丝牵挂都没有了,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在这世上·,也是了无牵挂。
"·她慢慢地转动我的剑,她微微的笑··"其实,你的母亲才是最幸福的,疯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就连她一心要保护的儿·子在她面前被杀,她也不知道......寿春是个聪明的姑娘,她努力骗自己,可美梦始终会醒,那一天·,韦航你要怎么面对她。
"·我努力想瞪她,可大量失血让我的意识急速流失··程姬突然不再转动剑,她看着我,慢慢地后退,直到靠上高台上的栏杆··她朝我微笑··"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也不会动你母亲,冤有头债有主,我不对无辜的人下手。
我让你活·着,我看你怎么走下去......我在下面看着你,我在下面陪着我的儿子,看你怎么面对你的妻子,我·看你怎么面对你的良心,我看那些韦家人怎么逼迫你,我看你怎么死在你自己手上......"·程姬淡淡地笑着,纵身一跃。
我的母亲在一边,吟唱"高处不胜寒",她宛转的音调如一首歌··我想说什么,我想叫人去救程姬,可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黑暗袭来的时候,我已不省人事。
醒来的时候寿春在我身边,她美丽的容颜憔悴,她的神色满是担心··"怎么了"·我问,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而我的言语轻如蚊呐。
寿春说我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好几天,因为伤势而引发的高热差点要了我的命,还好我撑了下·来··寿春的眼红红的,我很想抚她的头发,想让她别哭,但我做不到,连说话也觉得困难。
这天我看到女子的泪水,我奇异地不觉得厌烦··我轻轻地问我的母亲,还有程姬··寿春犹豫,而后一个声音告诉我说··我的母亲无恙,而程姬坠楼,当场身亡。
说话的人是杨崇武,他很是恭敬地看我,明明他知道我已容不下他,他还是对我恭谨一如往昔···茂贞也来看我,哭得很是伤心,比父亲走的时候,还要伤心··"一个孕妇,哭成这样,对孩子不好。
"·我微笑,对她说··大难不死,觉得人生可贵,连杨崇武都连带看顺眼了许多,我并没有调他离开京城,虽然这是·我原本的计划··他此生也已与我一样,得子无望,这样的惩罚也就够了。
单俊也和茂贞一起哭,闹得我哭笑不得··"你何必"·他嚷嚷,我不该离你太远,早知道就不该走··我无奈,安抚道。
"这种事谁知道会发生......你别自责,我也没死......"·当然这话没什么用,单俊哭得越发大声,越发自责,我恨不得拉起被子罩住头,耳不听心为净···一切都如同以往,但程姬已不在。
我的母亲微笑着,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不堪回首的那一天我失去了一个人,那是抚养我到十六岁的义母程姬··程姬是抚养我长大的女子,一个极冷静平和的,我本以为很聪明的女子,而她确实也很聪明。
她本可以杀了我,她也可以杀了寿春与我的母亲报复我,可是那样一个急于复仇的女人,却也·有自己的原则··不知是谁告诉了程姬七弟死亡的消息,这个本来一直为我所隐瞒的消息,我也不想追究,纸包·不住火,泄密只是早晚的事。
我并不经常想起程姬,我也没见她最后一面,那时我缠绵病榻,将她下葬的人听说是复生,这·个曾经是我的堂兄,是我的幼年好友,却因为自己的理想而抛离我的人··如今他回来了,我却不想见他。
偶尔我也想起程姬,总觉得伤口连带一阵疼痛,不知为何··而后过了半个月,我继续上朝,处理政务·虽然寿春担心,说我瘦得厉害,但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谁让我是左仆射,事情不会因为我生病而减少,有的事情总得我做决定··朝上我看到高郢,他担心地瞧了我一眼,只是一眼··我朝他微笑,示意已无大碍。
如今我们象是培养出了一种默契,虽然不知能够维持到什么时候,但现在我与他,都很平和地·对待彼此··即便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在某些时候,也可以是朋友的。
·很有趣,却是现实··待我的伤基本痊愈的时候,我招来五弟与他的儿子们··出乎我的意料,五弟与利将军之女所生的孩子,资质比我想像中要好上很多。
五弟冷淡地看着我··"你想做什么"·我淡淡的瞧他一眼,假作开玩笑似的口吻··"假如我要过继你的儿子,五弟可同意"·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半晌,才道。
"你选中哪个,我便掐死哪个......"·我一惊··"你疯了这是你的儿子"·"那又如何你想利用我的儿子成为你的工具,绝无可能。
"·看着五弟的神色,我知道他是说真的,假如我真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真会做出这样的事··我若想要他的儿子,我有的是手段逼迫五弟就范,可程姬那件事发生后,我发现有的事情,我··现在也只能想想。
但我总得为自己的事业找一个继承人··而后,我听单俊说,复生在中略娶妻生子··我对单俊说,我要见复生··在单俊的府第,我见到了我的远方堂兄,他离开青阳已有多年,但他的笛曲依旧为我所熟悉。
复生笛艺超凡,如今更上一层楼··只是他的口音却有了些许的改变,他的脸也是,与旧日的他有些不同··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和我都不再是过去的少年。
我见了他,微笑,以为许多存在怨怼,当真见了面,才发现也没什么··"你好吗"·他微笑,朝我点头··"你呢多年不见,你好吗"·我笑而不答,问。
"你如今算是在中略扎根了曹处约呢当时不是说,你们要一起探访中洲诸国,搜集乐谱·"·复生当时离开的缘由,说是因为要与他的好友西域曹国的贵族曹处约周游四海,一边搜集乐谱·,一边开阔眼界。
复生有自己的理想,我留不住他··却没想到这样的他,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停驻··他诧异于我的问题,他看着自己的笛子,微笑··"我收了一个弟子,因为他,我得留下,处约也是。
"·"哦,弟子,你的弟子是什么样的人"·我好奇,便问··复生苦笑··"他是皇子,封‘寿王'·虽然性格强硬而固执,教起来也不太容易,但这孩子对笛子的感觉·很好,学成以后,也会成为一代名手。
"·他虽是苦笑,但口吻中不掩自豪··我想着中略的背景,现在统治的君主复姓独孤,在位的皇帝年号为至德,封"寿王"的皇子行·二,单名"炫",为郭皇后所出。
"二皇子寿王独孤炫他今年有八岁了吧"·我不确定,问,复生诧然··"你也知道他"·我笑。
"你为何不选三皇子传闻中这位皇子天赋高于诸子·"·要不知道这位皇子的名号还真有些难,以皇后嫡长子出生,未立太子而封王,中洲五国独此一·家。
当时不仅中略朝野哗然,连其余四国也是议论纷纷··那时众人皆以为是中略皇后人选将要更替的前兆,听闻这位因居显庆殿而被称为"显庆郭皇后·"的女子这些年来缠绵病榻,她生下儿子,却不立为太子而仅授王衔,凭借子以母贵的惯例来看,·父亲当时也以为宁朝皇家将废了她,改立新后。
但事情出乎意料,这些年来郭皇后依然稳坐后位,也许这是她的家族势力运作的结果·郭氏出·自北地甲族,而独孤氏在中略以异族身份经营百年,也仅仅只得到北部士族的支持,南方以云阳谢·氏为首的大士族暗中依然采取与朝廷不合作的态度。
宁朝统治者必须取得北部士族对皇权的支持,才能控制住大半局势··但直到父亲过世,我接手父亲的事业到如今,我也没接到宁朝新立二皇子为太子的消息,反倒·听说三皇子独孤净很得其父宠爱。
虽然三皇子的母亲身份低微,虽然宁朝历代帝王所立太子母系背景都出自豪门大族,但这似乎·不能改变至德帝的想法··号为"三皇子净"的孩子今年六岁,未封王,与仅比他大上两岁的兄长相比,这也是一个很反·常的情形。
也许他迟迟不封王,是为了直接立为太子,当然,这得经过至德帝的努力才能完成,也或许会·是失败的结局··中略与青阳并无接壤,虽然一国国政的变化有影响到整个中洲政局的可能,但近些年来由于各·国互相牵制的缘故,中略的事情于我们,多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只是好奇,为何复生会选上独孤炫··复生闻言失笑··"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地方,这和谁风评好些又有什么关系,况且风评也做不得准,陛下喜·欢三皇子,舆论自然偏向三皇子。
三皇子很聪明,但对我来说,寿王更适合学笛子·"·我想了想,不得不表示同意··那复生又作何看法,与他不同,我到底关心那二人的资质高于他们对乐理的领会。
复生沉吟半晌,才道··"照我看来,寿王更适合一些·"·"哦,怎么说"·他笑道··"这孩子懂得‘放手'"·"何解"·"陛下曾经交待他与三皇子各办一件事,三皇子认真努力做好,亲力亲为。
寿王想了半天,跑·去问陛下谁对事情比较了解,陛下那时提出了好几个人选,寿王召见他们,询问了一些问题,才将·事情交给其中的一位去办·"·"这能说明什么"我不解。
复生看了我半晌,微微叹息··"为君之道,着眼全局,首重用人·一个人能耐有限,精力有限,况且帝王统领的是一个国家·,一个国家一天有多少事发生,韦航,你也明白的,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寿王懂得放手,择人·而用,这是他优于三皇子的地方。
"·"是吗,这么说起来,寿王比三皇子性情更好一些"·他看我,半晌不答话,我挑眉,复生苦笑··"这倒没有,论起相处的情形,三皇子反而比寿王来得容易,毕竟是皇后之子,陛下也不敢轻·慢,骄纵之气避免不了也是寻常。
"·虽是有苦说不得的样子,但复生的眼却是含笑的,似乎不以为意,我笑笑,又问··"曹处约与你一同教寿王"·复生擅笛,曹处约精于琵琶,这二人当初为了学艺而离家出走,如今却停留在一个地方教习同·一个孩子,总觉得不可思议。
复生听话笑了,否定了我的想法··"并非如此,处约两名弟子都在云阳,小弟子还是云阳谢家的人·他写信与我说,那是一个不·满五岁的小娃娃,连琵琶都还抱得摇摇晃晃,要引他入门尚需时日。
如今我与处约,一北一南,难·得见面·"·看他有些感慨,我拍了一下他的肩··"愁眉苦脸的可不象你,云阳再远,又哪里远得过青阳与中略。
你若真想见他,去云阳不就行·了,或者,请他来见你也行,这还不容易·"·"话可不是这么说,如今我有家室,寿王学艺未满一年,处约两名弟子皆在云阳,各自都脱不·开身......就我来说,至少得等寿王学到一定程度,才能考虑出行。
"·我叹息,听他的口吻,似是不愿回来··"你打算在那儿留多久说到底这里才是你的家·"·复生看着他手上的笛子,微笑。
"这就难说了,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我学到的东西,我总得让它流传下去......"见我欲言·,他又道·"我的孩子未必是学笛的好材料,我怕错过了这一个,可能没有机会遇上下一个......处·约为求云阳谢家族长同意其幼子从他学琵琶,可也整整磨了一年,我们担心后继无人,白费了这么·些年的心血。
"·他也担心自己后继无人,我觉这是对他开口的好机会,于是我对复生说,你的儿子,可否过继·一个给我·他转身看了我半天,不解··"为何"·我本该告诉他缘由,可我也有我的自尊,良久,我竟还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你只和我说,你允,还是不允"·他皱眉··"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你还年轻,况且你还有其他的兄弟......"·我打断他的话。
"其他兄弟,可有一个靠得住"·复生叹息,他看着我,眼神中露出一丝悲悯··"到如今,你还是无法相信任何人吗"·我也不懂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了,复生还坚持他的想法,我能相信别人吗·连我最疼的茂贞也这样待我,我原欲选择五弟的儿子,可五弟斩钉截铁回绝,大兄三弟只想争·权夺利,六弟沉浸佛学,我身边还剩下谁,还有谁能让我信任·"那,你是不允了"··我微笑,竭力掩藏心里一线失落。
复生摇头,迟疑了一下··"也不是这么说,但你必须得给我一个理由,况且,我现在也只有一个女儿,没有你想要的儿·子·"·"单俊说你已娶妻生子......"·"他听错了,若是我有儿子,这回克礼唤我回来,我便带着儿子来了,怎么说,也得让他在祖·宗的灵位前拜几拜。
你若真是那么急,那我的女儿倒是可以过继给你,但你的事业,可是要为我女·儿做嫁衣了·"复生莞尔,他微笑,他以为他说的只是个玩笑,却不知道我的想望已全然落空。
"难道我真为杨崇武做嫁衣"·我心想,也许复生看出了我的异常,他问··"韦航,你怎么了"·装作若无其事,我淡淡地笑。
"没什么,你这次为何回来呢以前无论多少次找你,你都执意远游,怎么这回改了主意"·复生无奈地瞅了我一眼。
"还不是你......克礼说我若再不回来,你也许就要把韦家的人杀光了,这孩子,事情哪有他说·得这般严重·但我没想到真出了事,以前发生的事我也管不了,但这回我会在京城呆到你不需要我·为止,你若有事。
尽量来找我,别和我客气·"·复生的言语甚是诚恳··"我哪会和你客气,这点你尽管放心·"·我撇了撇了嘴,见他微笑,没再看出我温和表情后的异样,突然我发现他变了。
时光流转,我以为不变的复生,竟变了··再不是我记忆里,那眼光锐利的堂兄,而他也不再明白我··我问他,他现在还好吗·复生微笑,也要我好好保重。
他是幸福的,虽然漂泊在外,可是他的神情告诉我,他的日子很平和宁静··那天我什么也没说,我没再提自己的事,那天很早我就回了府第··那天睡得很早,不知怎的,就是觉得疲倦。
不知缘由··第二天起来上朝,才出了门,我便见杨崇武守在门口,骑着我赠与他的那匹马··"今天不是你轮值"·我打了招呼,骑马与他并肩同行。
"是啊,所以来见见左仆射,好久没聚过了·"·看了他一眼,我问··"只是这样简单"·调侃的语气,我瞧着他哭笑不得的神色,也不禁笑开。
杨崇武摇头道··"那,末将是有求而来,左仆射就觉得高兴了"·我微笑,这人也和我赌气··现在,我并没想起我与他的宿怨,杨崇武,只是杨崇武。
我说,那你就说吧......本官人在这里,也有闲暇,正好洗耳恭听··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才道··"末将的二弟也快成人,想投身军旅,三弟则想应科举考进士,左仆射可以接见他们以示勉励·吗"·没想只是这么小的要求,我想了想,对他说下午我有空,不妨带到我府上来让我看看。
回府的时候我看到了两个少年,两个面上还带着青涩之气的少年··他们见了我,与他们的兄长一样,很是恭敬··我问了他们几个问题,他们也答得很好,杨崇武的弟弟资质不差,我正想好好夸奖几句,这时·我看到正凝视一点,没注意到我看他的,杨崇武的眼神。
·那样的目光我极熟悉,就象父亲生前,注视御座时的眼神··而杨崇武所看的方向,是供案,上面供奉了一些父亲生前所用的器具··我还是不能对他掉以轻心·那天我并不如杨崇武所想的那样,夸奖他的弟弟,那两个稚气未脱的年轻人,脸上的神情很是·失望。
杨崇武也是,他看了我一眼,极是失望··我没看他,只是把玩着放于我面前的茶盏,一只秘色瓷烧制的青色茶盏··我没看他,我知道我不能再留着他在我身边。
但那时候我还没想杀他··我只是想将他远远地调离京城,调至对我们没有威胁的地方,离我与茂贞远远的··那时我还没想杀他··但事情有时就这么让人觉得讽刺,我不想杀杨崇武,他却逼迫着我对他下手。
调令下达的时候,杨崇武没有说什么,面上神情平静··他也恭顺地接过了诏书,我听前去颁旨的内侍回报,他说杨将军没有一丝反抗的举动··我想,事情并不会这么简单。
茂贞来见我,她哭,潸然泪下,她求我保住她的幸福··茂贞还是不懂,她以为她很爱的男人,而那个据说也很爱她的男人,杨崇武是吃人猛兽,我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在我背后捅我一刀,程姬给了我这样的教训,我不能留着暗处的危险在我身边·。
这回我不再依着茂贞,坏兄长也许不好当,但有时候,该做还是要做··我以为我对茂贞的容忍没有限度··其实还是有的,只是当我发现的时候,已太晚。
我的慈悲,我唯一的一点慈悲,被我最疼的小妹利用,并且给了我最痛的一刀··给我一刀的人并不是杨崇武,也不是高郢,却是我的妹妹--韦茂贞,而我竟全无防备。
茂贞竟然欺骗寿春,说我要篡位,立时就要篡位,我将要了高郢的命,而我将成为开国的皇帝·,而寿春将是我的皇后··那天我回来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茂贞召唤寿春入宫是为了撒谎。
那天寿春没有哭,她依然微笑,笑容灿烂地宛若春花盛放··她问我,这段日子我忙吗·我说还好,但过段日子会很忙碌,我并没有告诉她这段时日我将分批召见青阳各州的刺史,实·地考察他们对民生疾苦的看法。
我在外边的事,寿春知道不多,听到话的时候寿春眼波有一瞬间的黯淡,我忽略了,我以为她·只是心疼我··寿春是好女子,她的心柔软地如春天的云彩··我以为她只是心疼我。
那天进膳的时候她突然问我··"韦航,你会篡位吗"·我吃惊地看这她,连筷子落到地上也没察觉··"你怎么问这种问题我是左仆射,只是左仆射"·她幽微地朝我笑。
"那只是现在,将来呢驸马,你告诉我,你会不会成为韦氏天下的第一代皇帝"·我哑然无语,看着她焦灼地看着我,那样凄婉的目光。
我闭上了眼,不看她的眼,我才能说得出话··"为何要问这样的问题别问寿春,你别问好吗现在我不会,现在我不会......"·我只希望我的妻子能够微笑,幸福的微笑,幸福的笑到老。
我可以等,在很久很久以后再做父亲想要做的皇帝··那只是父亲与整个韦氏家族的梦想,却不是我的,不是我韦航的梦想··我可以等到寿春看不到这一切的时候再动手,我不急。
我依然闭着眼,在黑暗里我感觉到女子温暖的气温包围着我,寿春抱着我的肩膀,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我听到她的声音,那样温和而甜美,好似她的神情,此时也在微笑。
"韦航,我很幸福,嫁给你,寿春公主我很幸福......"·她顿了顿,紧紧地抱着我,我睁开眼,看到她的笑脸,春光明媚的笑容就在我面前··"寿春......"·她的笑容这样甜美,就好像春天,我忍不住抚上她的面容。
她闭上眼,声音轻轻地,对我说··"韦航,你很保护我,我嫁你,是嫁对了丈夫,你一直都对我很好,很好很好·我谢谢你骗我·,也谢谢你允许我骗自己......"·我抱着她,我说。
不是的,不是的,寿春,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嫁我,是你给了我这六年平静的时光,是·你给了我幸福......·寿春抚着我的发,她微笑··"别这么说啊,阿航,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不管前路如何,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悔。
其实·,我嫁你之前,母亲惠文皇太后原是不允的,她告诉我,韦家一定会取了高家的天下,这只是早晚·的问题......宫里的人,都说姑母衡安大长公主是被你父亲逼疯的,母亲担心我也遇上这样的情形,··她原本不允,可是我想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想开口,寿春却掩了我的口··"你先别说,听我说好吗韦航,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是在陛下大婚的时候,那天·你护送皇后入宫,你不知道和皇后说了什么,她瞪你呢......你却朝她笑,我见你想拍她的头,可看·到皇后的凤冠,你才象想起不能拍下去......只好呐呐地放下手,那时候你一直都在笑。
你不知道,·你的笑容,那时候看上去好温暖好温柔·旁边的宫人告诉我说,你是皇后的兄长,我想一个能对妹·妹露出这样的微笑的人,心里也一定有一片地方是柔软的,不管母亲怎么说,我也要嫁你......这是·为了我自己的喜欢。
"·"到了今天,我也不后悔,我并不后悔,母亲已经和我说的很清楚了,我也知道我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情形,可韦航你对我很好,我以为只要自己骗自己,那我们就可以这样平静地过完这辈子·......也许你会篡位,我知道,但我总觉得那离我很遥远,但这只是梦啊我可以骗自己,可再美的·梦也会有醒来的一天,我总要面对它的。
"·寿春瞧着我,温柔的微笑,我却宁愿她别这样的笑··"寿春......我可以等,我现在确实没有夺位的打算......"·我急急地告诉她,寿春依然抱着我,声音低低地。
"我信你,你是一心想为我好的,我知道......"·她推开我,又慢慢地,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对我说··"可是,阿航,我不仅仅是你的妻子,我也是寿春公主,先帝和皇后所出之女。
我的身上流着·‘祥'的皇族血脉,我出生在皇家,有着享之不尽的荣华,我也同样承担着皇族的义务,我也有义·务保护皇族的尊严......假如你要对我的亲人下手,我无法原谅你,我也无法面对你。
"·我闭了上眼,旋即又睁开,我知道寿春的感受,我能明白,我能明白··"那,你想怎么样呢"·寿春茫然,看着我,她茫然地喃喃。
"我也不知道,让我静一下吧给我一点时间·"·她慢慢地朝后走,在转入走廊的时候,寿春停了脚步,她回转,看我,微微的笑。
"阿航,请你别自责,我嫁你这六年,我不曾有过一天后悔,如今我也不后悔·请你别自责,·我喜欢你,到了今天,寿春还是一样喜欢你,无论今天我做了什么决定,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就·与我欺骗自己,享得这几年快乐的日子,这是我的选择,请你别自责......"·寿春说完,一个人进去了。
我记得她临行时的笑,那样的温柔,这个女子,有着如同春天一般的笑容,云彩一般柔软的心·灵··我一个人,我想着寿春的笑,在大堂的席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服侍寿春的侍儿来报说。
寿春走了··她吞了毒药,我见她的时候,寿春宛若睡着了,好像做了一个美梦,她的唇边还有一丝笑意··寿春这天穿上了她的嫁衣,上面有描金绘彩的凤凰,她端坐在床上,微合双眼,就好像那天她·初嫁我的日子,那样的情形。
所不同的只是,那天我迎来了她,而今天,我不得不放她离开··我不怪她,寿春是好女子,她的心地这样柔软,是我害了她··有人说爱上了,便如着了魔。
也许,我对于寿春,是她的魔,是我害了她··我本不该出现在她面前··也或许,我们本来就不该相遇,因而缔结姻缘··我有我的路,她有她的执着,这也许是避免不了,终将会有一日出现的场景,我本怨不得任何·人。
可为何寿春会突然的问,她怎会问我这样的问题·服侍寿春的侍儿说,寿春进宫晋见皇后,并且带回了一些东西··我命人取来,发现这是几封假作我写的信和批示,上面说,我打算篡位,已经做好一切准备,·我将要逼迫高郢退位,并且在不久之后杀了他。
我要做皇帝了,而寿春会是我的皇后··那字迹写的很象我,但这并非我的笔迹,我知道这是谁写的··这是茂贞的笔迹··那字迹,足以乱真,茂贞的字是我教她的,一笔一划,我手把着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教她写·。
时日久了,不仅她练出了一手好字,她也能仿我的字,甚至不仔细辨认,便可以假乱真··没想到我的一片苦心,竟被她派在如此不堪的用途··天亮了,鸡鸣,新的一天开始。
人总是要活下去··我进了宫,破例地没前去上早朝,我先去见茂贞,将那些信和批示掷于她面前,我问她,这是·怎么回事··茂贞振振有词,她说我当了皇帝,天下便是我们韦家的了,当整个青阳都在我的手上,那我不·必再有顾虑。
我也不用再担心杨崇武,他不会对我构成威胁··和一个握有实权的皇帝比起来,一个没有权力的男人够不成我的威胁··她只要她的幸福,她只要她的孩子与她的男人安全。
"所以,你就拿这些给寿春,你以为她会开心,你以为她的喜欢会盲目到我说什么她都会听...·...对茂贞你来说,寿春就如同一个傀儡,可以任凭我们摆布是吗"·我问,问我的妹妹,她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一个陷在爱情里的女人,通常没有多少理智,她会帮你,帮你劝说高郢下禅让诏书,她会帮·你得到高家的天下......"·茂贞的语气极自信,我的妹妹,终究不是一个笨女人。
可她的聪明用的不是地方,她为何就不能多为我想一点··她终究估错了一点,也许她韦茂贞是这样的女人,我的妻子寿春却不是··"这种女人说的只是你自己,只有你才会这么没理智的为一个男人抛弃一切,什么都不要......·"·我起身,瞧了茂贞一眼。
"发生了什么事"·她似乎察觉了不对,她问我··我静静地看着她··"茂贞,寿春薨了......你以为她会帮助我得到这个天下,和你想的正相反,寿春选择维护她的·家族。
茂贞,你只是你,你不是寿春,寿春并非你,你料错她了·"·茂贞看着我,她的眼神惊惶失措,也许她也想不到,自己的行为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她流泪,她摇头说自己不是这样想的,她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想不到。
我静静地看着她,发现我的小妹,我最心疼的妹妹的眼泪,已再激不起我一点怜惜的心绪··也许这只是习惯,我要宫人拿来了锦帕,轻轻地擦干她的泪水··这么多年对她好习惯了,许多动作都是极自然的进行,茂贞怔怔地看着我,她破涕为笑,她说·。
"兄长,你会原谅我的......茂贞只是无心......"·我朝她摇头,柔声道··"错了,茂贞,你在做事以前,就应该考虑到今天的后果·自己做的事情,就要自己承担起责·任来,我不会原谅你。
寿春没有过错,错只错在她为何会认识我们这对兄妹,是我们害死了她·你·想我当皇帝,你想当长公主,你想我养你的孩子,我成全你·可是从今而后,你别出现在我面前,·别让我再看见你......"·茂贞怔怔地看着我,似乎不懂我说的意思。
我笑了笑··现在她不明白,也没有关系,日子长了她会懂的,我的妹妹不笨,是个聪明人··慢慢地我往外走,不管后面传来糟杂的声音··似乎茂贞晕厥了过去,但这和我没有关系,她的一切,都与我再无关系,我淡淡的想着。
茂贞此时,对我而言,就象一个陌生人··我的心似乎更硬了,寿春走了,茂贞捅了我一刀,这世上,我还能相信谁,这世上,我只有我·自己··只剩下我一个。
什么我都好像不在乎了,但现在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做,远到父亲的梦想,近到今天需要处·理的政务··我不知道我到了哪里,熟悉的宫城象是突然就变得大了起来,我总是看不清路,分不清方向。
眼前不知何时冒出了人影,好像是为我所熟悉的人··仔细地认了又认,好像那个人是高郢,他本是怒气冲冲,而后看着我,却不知道为何,脸上竟·露出了惊惶而担心的神色。
·我想告诉他,用不着担心,我没事··日子总要过下去,我没事......·想开口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杨崇武··我看到杨崇武,象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依然朝着我恭敬微笑的男人。
诸多模糊的影象中,只有他的影子是清晰的··我朝他笑了笑··在背后指使茂贞的,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他再一次利用茂贞,或许杨崇武以为,茂贞是我的弱点。
我虽然冷酷,但对茂贞,我唯一的妹·妹,心却总是很软··他或许以为这次也会一样,但不一样,寿春死了··我也要杨崇武他死··今天不知怎的,特别的疲倦,特别的累,我拔出佩剑的时候,手颤抖的却连剑柄都握不住。
而后我感到一阵晕眩,一个踉跄,往后倾倒,在神思昏沉的时候··好像有人扶住了我··后来,又好像听到高郢惊惶的叫声··再后来,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高郢·今天节属中元,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亦称"盂兰盆节",是道家的节日,也是佛教的节日··传说这一天属于阴间的鬼魂,鬼门开,鬼出来,人不能到处乱走,也忌出远门。
以前我以为,这只是传说··只是人们约定俗成的一种说法罢了··我曾期盼在中元这天看到我的爹娘,即使他们久已与这人世隔绝,即使有人说这一天活人若碰·到了鬼,主一年不吉利。
我并不怕鬼,就算他们是鬼,那也是我的亲人··可这么些年,我从未在每年的七月十五或者其余的任何一个日子见到我的爹娘,连梦中都不曾···我已放弃了想望,昨夜我一个人一如往日,沉沉睡去。
但昨夜我见到了阿姊··风起,凉风习习,本不该是盛夏时该有的天气··这一日我不知为何,上一刻还在睡梦中,而下一刻我突然醒来,而后我见阿姊。
就在我面前··她踩在云朵上,裸足踏着洁白的云彩··阿姊的衣袂在半空中飘扬,有如壁画中的飞天,她盈盈朝我一拜,容颜上有慈悲的笑颜··她象是想说什么,可我听不见。
阿姊踩着优雅的步子向我走来,朵朵白莲在她的云彩边上次第盛开,她似乎想靠近我,却好像·只能远远地看着··最后,她忧伤地笑了··她慢慢地开启着唇,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吐。
我依然听不到,但我顺着阿姊的唇形,模仿着念出这句话,发现她竟说的是--·不要怪阿航,请你照顾好他,也要保重自己··我吃惊地看着她,阿姊只是忧伤地朝我微笑,银月透亮的光辉洒在她飘逸的身姿上,阿姊的身·形在瞬间淡去......·我以为这只是梦,可四方万籁俱寂,殿内一角铜滴漏传来流水之音,一如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我以为这是我的错觉,于是我又睡下,这回没再惊醒··天亮的时候我起身,漱洗完毕,内侍送上早膳,清一色的素斋·我诧异地瞧着,内侍告诉我说·,今日是中元节。
"中元节"也就是"盂兰盆节",这日道家宫观开斋蘸酒会,僧尼寺庙则于此日作盂兰盆斋,·凡俗人家此日祭祀祖先,我也要上太庙主持祭典··昨夜遇到的事,近于奇异,不象吉祥的征兆,莫非是阿姊出事了·想了良久,总觉这种想法过于无稽,于是也不再想,只是吩咐近身的内侍,要他们今日上京城·各大佛寺供养僧众,请高僧为我的祖先行法事,待到祀祖仪式结束,再宣僧人进宫宣讲《目连救母·变文》。
传说中,目连的母亲因罪业深重,下到阴间备受"倒悬之苦",食物未到口边就化为灰烬,所·以沦为饿鬼·目连遵从佛的开导,设"盂兰盆供",以百味饮食供养十方僧众,救母亲出沉沦,脱·离饿鬼道。
我的爹娘皆非正常死亡,我总害怕他们在黄泉里也不得安宁,若是我有佛陀弟子目连的大神通·,我必亲访幽冥··但我只是凡夫俗子,只能仿效目连供养僧众,假托为祖先积德的借口。
这日大朝会上我并没有看到韦航··问过吏部,没听他递进假条,也没让人说一声··待到祭祖仪式结束,我依然没看他的踪影··这很少见,尤其在这样的大型典礼上,韦航和他的父亲一样,从不缺席。
我正疑惑,身边却传来一个声音··"左仆射大概进宫探视皇后去了·"·是杨崇武,他怎么知道韦航的行踪·"哦,你怎么知道,他事先告诉过你那刚才朕询问的时候,你为何不说"·我不悦。
"崇武也只是猜测,并非有十成把握,如何能在众人面前信口开河如今大事已毕,陛下启程·回宫还在操心此事,臣自然得为陛下分忧解劳·"·杨崇武淡淡说道,言语里不乏示好意味。
我听出他的言外之音,不由好笑··想讨好我,为什么·"调派诏书已下,你怎么还在这里"·我说,换了个话题,我不清楚杨崇武和韦航之间的关系恶劣到何等程度,看起来颇严重。
但照·我的皇后对她的兄长所为行径看来,这也不奇怪·我最好奇的是,杨崇武怎么还在我身边,不是该·走了吗·韦航和我说过,要另调单俊来做我的护卫。
"诏书并非写着当日卸职,待到启程时日,崇武自然不在·"·他看着我,似笑非笑··我点头,不语··虽然不解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回宫,问人,他们说韦航果真进宫来了··而且就象杨崇武所说的那样,他一早进宫探视皇后,似乎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该做什么事···我愤怒,韦航告诉我应当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责任,他教导我该这样做,可他今天却食言了。
我朝宫内走去,我一定要问问这是为什么·这样的举动,太不象韦航的作为··在一片枫林前,我看到韦航独自一人走在青砖道上··这里的场景有些熟悉,但我无暇细想,此时的韦航不同寻常。
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象是褪去了所有的血色,他的面他的唇都是苍白色的,他的额头布满了·汗水,只有他的眼,红通通的布满了血丝,象是一夜没睡··我叫了他好几声,他没有反应,象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我停了脚步,转头看杨崇武,我发现他看着韦航的神情有一丝复杂,好似很失望,而后他发现·我看他,他微微的朝我一笑··"左仆射的情形不太对劲"·这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既然知道了还能笑出来·有什么可笑的。
我没理他,只是叫着韦航的名字,好半晌韦航才回过神来,好半晌他看着我,微微的笑,好像·让我别担心似的··可是我怎么能不担心,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好像快倒下去了。
"是不是病了"·我喃喃,韦航又朝我笑笑,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看到杨崇武,他的眼神就变了··那是怨毒的眼神,恨不能将杨崇武千刀万剐的眼神。
甚至韦航手已握上了他佩剑的剑柄上,并且抽出,直指我身边的人··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唇颤抖着,他的身体也一阵颤抖,而后,他一个踉跄,竟往后倾倒··我赶忙飞扑上前扶着他,叫着他的名字,我承担不起他的体重,一跤跌坐在地上,再看他,韦·航已晕厥在我怀里。
出了什么事·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疑问的看向杨崇武,他收敛起了微笑,蹲在我身边,看着我怀中韦航疲惫的脸色,说话的声·音很轻。
"他也只是个人罢了"·"什么意思"·我诧异··杨崇武笑笑,指着韦航对我言道··"现在,可是杀他的最好机会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陛下若是错过,可是很难再有下一次了··。
"·怎么话题竟无缘无故竟扯到杀人上了,我越发不解,现在哪里是开玩笑的时候·况且杨崇武的玩笑并不可笑··"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叱道。
他对我笑笑,指着我背后空阔的枫林,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我们身后空无一人··不知什么时候,我和杨崇武竟已甩开了跟在身后的那堆人··"这和杀他又有什么关系"·杨崇武注视着韦航,他此时的眼神极冷酷。
"陛下身边的兵马,今天我还可以指挥得动,假如陛下趁此机会杀了韦航,那也许有一搏的机·会,陛下也有可能摆脱现状"·我瞪杨崇武,他难道不知他的想法有多荒唐·"他死了,宫中朝廷,岂不天下大乱权力都掌握在韦家人手上,就算他死了,我也未必有机·会主持大局这种傻事,我为何要做"·"有皇后在,怕什么她是韦航最疼爱的妹妹,只要有她站出来为我们撑腰,韦家人能怎么办·韦家真正有能耐掌控大局只有韦航一人而已,假如韦航这个人不在了,韦家也随之倒下。
韦航和·韦家的最大弱点,就是独木不成林......除了他,其余都成不了气候·"·其实杨崇武分析的也有点道理,但我不知怎的就想找出否定他的理由··杨崇武这个人,本来我就对他很厌烦,现在他更让我觉得无耻。
"听上去,你的好处大些·你有韦茂贞撑腰,可并不代表我有,韦航如今一旦死了,我未必能·保得住性命,但你却可以从中渔利·"·我淡淡的接了上去。
杨崇武笑笑,对我的话不以为意··"不错,我是怎么都有利,但是陛下若是一举成功,也未必不能摆脱目前这种情势"·我还是摇头。
"不好,这不妥·"·杨崇武皱眉,似乎很诧异我的态度··"陛下不是极憎恨左仆射的吗听到他能死的消息,陛下不是应该比崇武更高兴才是......"·他怀疑地看着我,我沉默。
良久,才道··"我记得他对你不错,你为何要这样待他"·这也是我不解的地方··韦航对杨崇武算是仁至义尽,也许这是看到韦茂贞的份上,但不可否认杨崇武也因此逃过一劫·。
杨崇武看着韦航,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迷惘的神色,而他的话却是毫无犹豫··"韦家与韦航性格上的弱点,足以毁灭他与他的家族,若是不改变目前的情形,将来有一天若·出了事,连我都会被牵连进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对你不错......韦航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虽然他的缺点也很多,你难道一点也没犹豫"·我就事论事,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言语在别人听来会是何种体会。
杨崇武霍然转身,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陛下,你......你难道不恨韦航"·我想也不想就反驳回去··"我当然恨......"·杨崇武沉思了一会,苦笑,很是怜悯的看着我。
"但陛下的行为,却不象是这样......倒象是你很喜欢韦航,一心要保护他似的,陛下,假如你·真恨他,那就现在杀了他·"·这怎么可能,杨崇武纯粹在胡说。
我冷冷地看着他,但此时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回了一句··"今日是中元节,茹素者十有八九,屠夫为之罢市·若是杀生,会被鬼视为恶徒而遭到惩罚。
难道杨崇武你希望朕如此吗"·杨崇武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若是陛下不愿动手,那臣可以代劳崇武不信鬼神天地,我只信我自己的力量......我若是陛·下,有个这么好的机会放手,我会觉得很可惜。
"·我笑笑,对他笑笑··"你是你,我是我,每个人的想法不同,这不能强求·你今日这般鼓动我对他下手,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你自己,你不知道韦航会让你面临何种命运错过了今天,你再没有改变一切的机会。
我现在尚不到你这样的情形,我为何要听你的错一步,也许就是满盘皆输·"·没有我的允许,杨崇武也没法下手,除非他有把握一剑把我与韦航两个人都杀了,但韦航的剑·在我足下,我的脚踩着剑刃,而今日杨崇武尚未佩刀。
杨崇武眼见事不成,叹气,他到了最后还是不死心··对我说··假如错过这一次,那也许我永远也没有机会了··我很清楚杨崇武的话是事实,不管我多讨厌他,象今天这样的情形,也许我这辈子过完,都不·会再碰上一次。
但我就是不想··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于是我看着杨崇武走了,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萧索··也许对他来说,真正的考验还只是开始。
韦航对他的惩罚,杨崇武并非都知道··他所见的,他以为自己被调离,仅仅是这样··我低头看着韦航,不觉有些担心,他昏迷的太久··我怀里的韦航此时脸色变得好看了些,他的呼吸也很平缓,我这才发现,韦航竟睡着了。
有好些次韦航都是这样··他似乎挺信任我,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信任,我不能做小人··只是这样的,也许,我为我的行为想了这样一个解释··我是一个男人,男人也许不能顶天立地,但至少,做的事要无愧本心。
但韦航睡在这儿也不是回事,上次借出我的膝让他枕了一夜,身体僵硬酸麻了足有半日多··于是我推了他几下,假如真的很累,也到殿中再睡··韦航的眼皮眨动几下,悠悠醒来。
他看着我,眼色有一线茫然··"这是在哪儿"·"什么地方不重要,也只是一个地名·"我又推推他·"你出了什么事"·这才是我关心的。
韦航又茫然,想了想,又想了想,甩甩头,象是要甩去什么似的··他的声音低哑,他看着我,忽然神情平静··"高郢,你知道吗寿春走了。
"·我莫名其妙··"她要出去避暑这天气是很热,皇族出外避暑是惯例,再过几日我也不是得去温泉汤那里的·行宫,有什么奇怪你该不是因为这原因,才弄成这样吧还是你们吵架了"·阿姊天性温婉,若是说真闹翻了,也应是韦航的错。
若说是韦航对阿姊当真如此眷恋,他为何以往又表现得这样无情··我猜想着,取笑他,心里并不当一回事··韦航坐起身,示意我把脚挪开,他从袖里拿了块帕子拭去"松雪"上沾着的泥土,将其入鞘,·这期间他一直沉默。
我不出声,揣摩他的想法,但也想不着··韦航的神色平静无波,无波得象是什么情绪也没有··他又站了起来,一手伸出,扶起了我··而后,他才缓缓言道,口气有几分无奈。
"寿春薨了,这么说,你明白吗"·我瞧着他,一时以为自己在梦中,这只是一个梦吧·或者,这只是一个笑话,韦航在和我说笑。
怎么可能·阿姊,我喜欢的寿春公主,那位生性温和,笑容甜美,象是什么烦恼也没有的,在深宫里,在·帝后膝下长大的女子,竟然走了·薨了,走了,韦航就用这么简单的词汇来形容阿姊的情形·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代表那个花开一样的生命,就此不在世上·"你在说笑"·我断言,我拒绝相信。
假如说这世上的人会有报应,那也不会降临在阿姊身上,她不会,也不该··阿姊没做错过什么·韦航沉沉望我,半晌,才低叹道··"我也希望这是说笑,可这是真的。
高郢,你阿姊走了永远地离开我们走了·"·"为什么"·我激动地问出声,我不懂,为什么连阿姊也会消失在这世上。
假如我的爹娘因为权力的牵扯而不得不遭遇这样的结局,可阿姊她只是个女子,只是名义上好··听一些的帝女·她没有权力,对权力也没兴趣,惠文皇太后和她一直默默地生存在后宫中,从不干·涉政事,而且她还是韦航的妻子,她的存在,究竟哪里碍到了人·韦航淡淡的只给我一句话。
"我也不知道·"·这样的理由怎么让我接受·"寿春公主的驸马,朕的堂姐夫,你必须得给我一个理由,阿姊是我的姐姐,她就象我的亲生·姐姐。
你说她不在这世上,你告诉我为什么"·我揪住韦航的衣领,追问着他理由··为什么呢·我必须要知道··韦航的神色还是一片空白,象是抽离了所有的情绪。
他缓缓地推离了我··"理由你就认为是为了我吧她的亡故,我必须得负上最大的责任·"·我怔怔地看着韦航,突然想起了昨夜所见,那美丽的飞天。
阿姊她踩着云彩而来,她的云边上有朵朵白莲盛开,那时,她是否已经离开人世,她来看我,·只是见我最后一面··她说,不要怪阿航,请你照顾好他,也要保重自己。
这是否是她的最后嘱托,而因为人鬼殊途,我再听不到她的话语··那么,真是韦航,真是韦航杀了阿姊··我闭上了眼睛,努力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阿姊从小就很善良,虽然身为公主,却不会摆着公主架子欺压下人,对我也很好。
在母亲和·我因为你的父亲而备受欺凌的时候,是惠文皇太后和阿姊伸出援手,寒冷的冬天,内侍不给我们送·炭火,是阿姊和她的母亲节省出一半给我们,除夕之夜,没人给我们准备点心,是阿姊送了她的那·份来......我读书识字,缺纸和书,是阿姊将自己的书和纸送过来......"·这些事情历历在目,母亲生前教我要学会感恩记德,惠文皇太后和她的女儿,是我们的恩人。
"这样的事情还很多,阿姊和她的母亲一样,都很善良,阿姊唯一的错误,也许就是生长在这·帝王家·可是阿姊她是你的妻子,她一直都维护你,对你痴心一片,她没有做错什么你怎么能对·她下手,你还是人吗你你还我阿姊来,你连她都夺走了,惠文皇太后只有那么一个女儿,你要她·怎么活下去"·我激动地再度看向韦航的时候,发现他一动不动,无动于衷。
"寿春已经不在了,就是这么简单·她服了毒,侍女发现,她已经走了,连救的机会也没有··"·"她为什么会服毒"·我质问。
韦航看着我,面无表情··"因为我,我要篡位,所以我逼死了她就是这么简单,你明白了吗"·我呆呆地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要篡位"·这是否是我听错了,韦航的态度一向不是如此,他怎么突然就变了··韦航满不在乎的点头,突然便笑了出来。
"你们每一个人,不都是这么以为的吗我当然要篡位,我的父亲和我,整个韦家,不就等待·着这一天吗"·他说着,微笑。
"这不奇怪,迟早都要发生的事情,现在发生了,就是这么简单·总一天你也会死在我手上·"·"我真后悔没杀了你"·我一字一句,刹那心间有种异样的情绪流过,这不象是韦航会说的话,但我来不及细想。
"现在也不迟,假如你能打得过我"·韦航慢条斯理的说着,朝我挥了挥他的"松雪",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公主一事,还望你告诉惠文皇太后了,我还要去处理政务。
"·我真后悔刚才没杀了他,这么好的机会,居然被我放过了··韦航,你该死,你真该死·这天是我告诉惠文皇太后此事的,虽然我小心翼翼,可惠文皇太后还是经受不住,她整个人瘫·软在宫人怀里。
"我就知道这孩子会为那个男人而死,我拼死阻止她嫁给韦航,为什么她执迷不悟"·"这孩子犯了什么错,也要死在韦家人手上"·"我们已经什么都不要了,为什么韦家人还不放过我们"·惠文皇太后掩面恸哭,她摇晃着我的手,一声声地问,她哭得双眼都流出了血泪,希望我给她·一个理由。
可有什么可说的呢·也许对阿姊来说,韦航是她的魔,她遇上了他,就如飞蛾扑火··我怎能告诉惠文皇太后,阿姊至死也不悔··就算她死在韦航的手上,就算她已经成了幽魂,已与这人世隔绝,她依然放心不下她的丈夫。
就算人鬼殊途,她依然眷恋着她的丈夫,来告诉我说,希望我能照顾好韦航··这天我陪了惠文皇太后一夜··顾不得什么礼法规矩,我怕她出事,惠文皇太后哀伤太过,为了她唯一的女儿,她连双眼都快·哭瞎了。
可是我终究也得离开,我也有许多事要做··去了清景殿,宰臣议事,韦航依然是寻常气度,象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个男人,究竟是不是人·我咬牙切齿的时候,他看我一眼,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议事结束,韦航上奏道,依然留杨崇武在我身边,我不知道为何,杨崇武也不知道,这对他来·说应该是喜事,但杨崇武却显得有些惊惶,那样的神色其实很淡,但仔细看也能看的出来。
我不知道我为何只关注这样的细节··而我仅仅只离开几个时辰,而当我再踏上皇太后寝宫时,里面乱成一团··冲出的内侍宫人们说,惠文皇太后以白绫自缢于大梁,事先,她已遣退了服侍的人。
抢救不及,当人们将她放下来的时候,惠文皇太后已是气绝身亡··我默默地看着内侍们为皇太后入殓,我手紧紧握着拳··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人了,对我好的人,如我的父母,善良的皇太后和阿姊,都死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他们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我们的错误只是遇上了韦家的人··我原以为韦航和他的父亲会有两样,但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因为韦航的父亲,我的父母亲死去了,因为韦航,皇太后和阿姊也走了。
我只剩下了一个人,那就是我自己··深沉的怨恨又升起了,如今再无消退的一天··她们有什么过错,本是弱女子,什么都不求,善良而守本分,为何连生存的机会也不给她们。
如果连完全无辜的她们也要死,那韦航明明比她们该死一万倍,为什么他还活着·这个世界,太不公平··我紧紧地握着拳,我想自己是错了,韦航与他的父亲并无两样。
惠文皇太后葬先帝陵,与阿姊同日下葬··本来,阿姊的墓应在韦家的祖坟,但韦航却不许,在阿姊父亲--先帝的山陵下,陪葬嫔妃与·臣子所在的墓地,距离山陵最近的地方,阿姊葬在那里。
那天韦航的神色宛如空白,他静默着,跟在阿姊灵柩旁,拒绝别人说这不符礼法,一步一步跟·到了山陵··当一切都结束,我冷冷地问他··"你满意了"·他看了我一眼,微微的笑。
"现在寿春也不会寂寞了,有她的父母陪着,她也不会孤独·"·"这未必是她的愿望"·我忍不住反驳,韦航又看了我一眼,还是微笑。
"我也未必知道我的结局,也许有可能是死无全尸,也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这很难说......葬·在这里,能给她一个安宁,何必在我身边"·韦航的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色,他的话语也淡淡。
这一瞬间的他,又好像过去的他,为我所熟悉的那一个韦航··"你真打算篡位"·说到底,我还是怀疑一个人怎会变得如此彻底。
他看了看我··"你还不信那可要小心,我这样的人,和我父亲一样,都不值得信赖·"·"那还有什么是你相信的"·我只是好奇,他突然怔了一下,象是忽然闪了神,而后对我说。
"这世上,我谁也不信,什么也不信·"·他微笑着说,微笑着拍拍我的头···我不知道那时为什么,我会感到一种异样的情绪,从他身上传来的悲伤象是传染给了我,虽然·他还是微笑,但我却感到悲伤。
但那时,我以为这是错觉··他接来说··"也许有一天,我真会杀了你"·他微笑着对我,这么说··我想我错了。
象韦航那样的人,怎么会感到悲伤,我以为这是我的错觉··这一天开始,韦航穿上了丧服,按制为阿姊服一年丧··他不再参加游玩与饮宴,据说他每日办完公务就回府邸,每一天都这么过,我听杨崇武说,他·的府邸里只有他一个人。
韦航让他的兄弟与兄弟的母亲,所有与他血缘相关的人,都搬出了宅子··他每天处理完公务,就回到只有他一个人的宅子,那里有无数仆役,但没有一个可以算得上韦·航亲人的人。
我不知道韦航究竟是怎么过他的日子,上朝、议事的时候看到他,他也是很平静的样子,象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听说每日造访,风雨无阻的人只有二人,单俊与韦复生,但这两人也经常被拒之门外。
而后,我终于领会到他说的,其实都是真实··朝中有人劝进,韦航此时并如往常那样,对上表的官员以处罚,他似乎是默许··隐隐约约,朝中风雷涌动,有些事在不知不觉中进行。
也许祥真要变天了··而韦航越来越忙碌,制定新法,减免赋税,他也不象以前,经常进宫见他疼爱的妹妹,也是我·的皇后--韦茂贞··没有公务上的需要,他也不来见我,但是对韦茂贞他也如此。
这些时日,听说他一次也没去看过皇后··甚至宫中他们两兄妹相遇,韦航也不曾理睬过她,韦茂贞哀求的眼神瞧向他的时候,韦航也是·无动于衷的走过,与她错身而过。
我并不清楚其中的原因,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明白··韦航不会告诉我,而我也不想问,那天之后,我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他在等待篡位的时机,而我想着奋力一搏。
现在想起来,我当真有些后悔,那时拒绝杨崇武的提议··如果那一天杀了韦航,也许现在已经不一样了··现在虽然不见得会再遇上那么好的时机,但也不代表我一点机会也没有。
毕竟杨崇武还在我身边,虽然我与他都象是被人遗忘了··我忘记不了杨崇武的野心,虽然他现在显得非常地安分守己,但最真实的那一面,他曾经透露·给我知道,我不清楚他为何认为我不会说,但我确实没有对韦航说杨崇武的提议。
而此时,我与韦航也形同陌路··虽然我很讨厌杨崇武,这是一个小人,但他是现在我唯一能求助的人,我也只能去找他谈合作·的事宜··自然,我会掩藏起我的真实感受,合作至少需要基础,就算是小人,也还是希望自己被尊重的·。
韦航曾经有一次,对我这么说··找杨崇武说话的时候他有几分吃惊,而我看到他正在做什么东西,地上有线团,有纸、砚台、·笔墨,有竹条,也有颜料什么的。
但这不是重点··"你和我合作吗"·有的话不需要多说,杨崇武幸好也不是笨人,虽然我不喜欢他··他抬头,想了半天,皱眉。
"现在还有什么机会"·我知道他不信,也是,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了,是我的错,是我放弃了··"没有机会,就坐以待毙韦航的弱点始终存在,不会因此而改变。
"·我说,总不能坐着等死,况且韦航不是神,总有办法可想··杨崇武平静地看着我,微笑··"这不一样,现在的他不会给我们机会,轻易行事,不过是自取其辱,加速自己的灭亡而已。
"·杨崇武看起来并不赞成我的主张,他倒和那时的我一样,喜欢明哲保身,但和他觉得那时的我·想法其实很蠢一样,杨崇武现在的想法我也不赞同··"他想杀你,你不怕"·我淡淡的道,这是试探,我觉得韦航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放过杨崇武。
杨崇武脸色一变,苦笑··"这有什么办法,权力在他手上,那时陛下选择保他,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认命"·他似乎在防备我,说话谨慎,但以这个人的个性,连那样借助韦茂贞逼迫韦航的事情都能做出·来,要我相信他的个性其实很逆来顺受,实在不容易。
我想了想,决定下一剂猛药··"你可知道韦航也给你下了药"·他"哦"了一声,眼皮疾速眨动几下,象是在思考,而后看向我。
"陛下可知下的是何种药"·杨崇武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异常,我在他身边坐下,不动声色··"你让皇后给韦航下了什么药,他就给你下了什么药"·我盯着杨崇武的神色,看到他牙根紧咬,眼神惊疑不定,这也不过是霎时的事,立时他又变回·了平和的神色,只是这瞬间的异常并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不早也不晚,就是皇后告诉韦航的那几天,你中计了"·我看到他青红交错的脸色,很是满意,看起来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韦航终究好本事,即使杨崇·武有办法算计他,韦航也照样能算计回去。
"通过什么手段"·我笑而不答,这并不重要··"你知道有这事就好,韦航要对付你,也是无所不用其极的·你真能无动于衷的等下去"·杨崇武不作声,半晌,抬头对我道。
"但是上次,陛下拒绝了崇武的提议,放过了他,为何现在又改变了主意"·我冷冷地看着他··"这与你无关,但现在我若不出手,就太迟了。
"·"这倒也是,韦航也确实不好对付·"·他又默然,只是点点头,似乎明白我的意思,而后陷入沉思··杨崇武手上的动作一直不停,他将一条又一条的竹条剖开,用线绑成四方形,又在中间绑了一·条。
我被他的动作吸引,便问··"你在做什么"·他笑笑,严肃的神色忽然柔和起来··"纸鸢,小妹很喜欢,吵着要。
现在我也有空,做一只给她......"·"皇后"·杨崇武摇头··"不,是我的妹妹,名唤‘婀娜',十五了·"·"看不出来,你也很疼爱你妹妹。
"·这是我的真心话,杨崇武也不以为这是讥讽,倒是有几分腼腆的笑··"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不疼她疼谁呢"说到这里,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神情显得有几分为·难,我也不问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时,他提了一个让我甚感惊讶的建议··"若是这次合作成功,请陛下纳婀娜为后"·我十分吃惊··"我以为你很疼你妹妹"·杨崇武微微一笑。
"荣华富贵,哪个女人不爱,得到这些,对她就是幸福·陛下年纪不大,与婀娜也正相配·"·其实也还是有不爱这些的女人,我看着他,不答话,杨崇武突然自己接了下去。
"也有女人不一样,韦皇后就是一个,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子·"·"有多特别"·我随口问,对韦茂贞不是很感兴趣··"她很聪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而且只要想,就一定会想办法得到。
"·似乎想到了什么,杨崇武苦笑··我随手拿了张纸在面前摊平,又取了一支笔,又随口问··"既然如此,你也别忘记她是我的皇后,你的妹妹怎能为后呢正妻只有一位,不管君王或是·臣民,在这点上都是一样的。
"·杨崇武垂下眼,眼神凝视着他面前的纸鸢骨架··"假如成功,韦航死,他的妹妹怎能再为一国之母是陛下要扳倒他,到时必定会有人给韦航·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傀儡吟 by 宋颖(下)】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