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吟 by 宋颖(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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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吟 by 宋颖(下)(2)
·罗织一堆的罪名,皇后若在陛下身边,难保会对陛下不利·毕竟韦航最疼的就是她,她对韦航也有·感情·"·那你的妹妹对我不也一样危险·和权力扯上太深的女子,都很危险,至少韦茂贞体现了这点。
我心里暗想,但没说出来,只是觉得我们的合作关系似乎已在这轻描淡写中确立,于是问他··"那你要我的皇后死"·杨崇武摇头,纠正了一个词。
"陛下,皇后虽是皇后,却不是你的皇后,她并不属于任何人·"·我笑笑,这男人似乎对韦茂贞当真迷恋上了,也许他所提的废后之举,不过是为他自己。
但我对韦茂贞这女子并不感兴趣,也就岔开了话题··"韦航死后,朝政又如何处理"·这是我担心的一个问题··杨崇武将纸糊上骨架,一边回答我。
"这不打紧,韦航怎么做,陛下就怎么做,萧规曹随嘛韦家父子这么多年的经营,已经建立·了完整的规划与措施,看起来成效很好,为何要改变政治讲的是实际,而非义气之争。
"·这点也对,先前高家先帝弄坏的朝政,在这些年在韦氏父子的努力下慢慢恢复,虽然面子重要·,但保持国本比保护面子更为重要··杨崇武虽然卑鄙无耻,倒也算是个人物。
那么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怎么扳倒韦航做不到这点,一切都是白费·"·我还没说,杨崇武苦笑,接上了话··要扳倒他不容易,我们现在也没有多少机会。
但我来之前,我也想到了这点,并不是完全没有准备··韦航前些时日教我的,并非白费··我微微一笑,落笔,他吃惊,看着我面前摊平的白纸··笔走龙蛇,上书三字。
"鸿门宴"·六、合之章·韦航·寿春走了,我觉得很伤心,和父亲去世的时候一样伤心··后来我听说惠文皇太后也走了,奇怪的是,于那位慈祥女子的离去,我却无动于衷。
虽然我曾将她当作一位慈祥的长辈敬重,虽然我曾经答应过她一件事,而我并没有做到··当初寿春降我,惠文皇太后抓着我的手,千叮万嘱我要好好对待她的女儿,她唯一的女儿。
她说她不管我与我的父亲曾经做过什么,或是将做什么,她只要我瞒着寿春,让她做一个幸福·的新娘,一位幸福的妻子··那时,我允了她,只因为她是一位虔诚地盼望着孩子幸福的母亲。
可怜天下父母心,身为母亲疼爱自己的孩子没有过错,我为何不允,于是我点头·看我点头,·认真地承诺,尽我之力保护寿春,尽我作为一个丈夫保护和关心妻子的责任,惠文皇太后欣慰地笑·了,而在一旁的父亲也笑了。
父亲对皇太后的话非常满意··大朝会过后,诸官散去,大殿中只剩下我们父子二人··父亲对说我们的阻力又少了一层,虽然父亲他做不了皇帝,但作为国戚的我,作为大长公主之·子与公主驸马双重身份的我,将来执掌国柄会是名正言顺。
"希望你和公主能够白头偕老,少一些波折,别象我和你母亲·" 他感叹,脸上有一线感伤··"要是只有我和你母亲两个人,也许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光景。
"·说完,父亲又笑··"别纳妾,老婆多了可不好摆平,你看我,也就知道了·寿春公主性情很好,你好好待她,她·也会好好待你,好好地过下去吧......我的儿子。
"·那时父亲微笑,他的笑里满是温情,少了算计,有一个刹那,我误以为我是父亲最喜欢的儿子·,只是因为他喜欢我的母亲,就这么简单··但父亲下一句话,让我从幻想中醒来。
"有些事我做不了,也只能指望你了,希望你别让我失望"·父亲的话依然是温情的,只是他的目光依旧渴望地看向皇帝的御座,那是他后半生拼尽一切奋·斗的目标,即使到死,也不会终止停歇的目标。
有什么会比皇位比权力更让父亲着迷·为了它,父亲可以放弃所有,放弃一切,即便他这样喜欢我的母亲,可我的母亲依然是妾,是·没有地位的妾,父亲的正妻从来不是她。
母亲在我六岁那年的时候疯了,我所有的与她相关的记忆,其实都不甚清晰,但我记得那年我·的母亲曾经接到一封信··我不清楚信上说了些什么,但母亲和她的侍儿谈起,说父亲被休离的原配,因为父亲要尚公主·,做驸马而休离的原配,如今在乡下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那个女子在被父亲抛弃以后,又嫁了人,听说对方只是很普通的人家,人也很老实,不如父亲·聪明英俊,不若父亲声势显赫,但听说,那女子每次去庙中上香,脸上都有幸福美满的笑容。
而那男子,她的丈夫每次都陪着妻子去庙里上香··即便她只是普通的村妇,她也很幸福··我的母亲对侍儿这么说,她也对我这么说,那时我年纪幼小,我不明白母亲话中的意思。
他们会比我们幸福吗·母亲抚抚我的头,她说,其实他们比我们都要幸福··而后母亲疯了··父亲名义上的正妻,曾经是先皇膝下最为疼宠的掌上明珠--衡安大长公主也疯了。
而后我年纪渐长,而后我渐渐明白··只要父亲依旧想要得到权力,那所有的幸福,也不过是镜花水月··韦家每一个人,都只是被父亲利用的棋子,包括他自己。
我的幸福,我与寿春的幸福,真的可以期许吗·曾经我很怀疑··寿春毕竟是先皇和皇后的女儿,高氏皇朝的公主,而韦家人注定会夺走属于高家的天下。
从我第一眼见到寿春,我就知道这是一个好女子··这是一个懂得体贴人心的好女子··我不愿让她伤心,从我看到她的笑脸开始,我就这么想··幸好,父亲只想做文王,在他活着的时候,寿春不会伤心。
而父亲死后,便是我的天下,虽然很多事情无法改变,但至少,我能让它推迟,在寿春活着的·时候,我可以保有她的幸福··我以为寿春会比我早走··她的身体并不好,尽管养尊处优,因为这样的缘故,我们一直没有要孩子,我们还年轻,调养·她的身体比我有子嗣更加重要。
一个男人,不该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自己妻子的痛苦上··我娶了寿春,她是我的妻子,祸福与共,休戚相关··我们拜过天地神明,我在她的母亲面前立誓,要好好待她。
这其实也很简单··呐,人骗别人不容易,骗自己却很简单,只要不去想,不去看,那一切都会如自己所想··寿春与她的母亲一样,都不管朝中的事情,有时我也疑心她其实是故意不去管,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她快乐就好。
这样的日子久了,有时想起寿春,想起她,想起寿春见我便如花开一样的笑脸,想起惠文皇太·后因为寿春的喜欢而高兴开怀的神情,那样淳朴而真实的快乐,使我产生一种错觉,我以为依我的·力量,我的权势,我可以保得住这样微小的幸福。
我希望寿春能够微笑,微笑着到老,幸福到老··我保不了茂贞的幸福,对于强大的父亲,我无能为力,在茂贞被父亲也作为棋子利用的时候,·本该说话的我沉默,虽然那是没有办法,但有时我依然觉得,对于茂贞的痛苦,我也负有责任。
我保不了茂贞的笑容,但我总可以保得住寿春的笑脸··我以为我可以··但我还是无法做到,是我,立誓要一辈子保护好寿春的我,和我最疼爱的妹妹一起害死了我的·妻子。
惠文皇太后临终前一定怨恨着我··这点我无话可说··她走了也好,这世上于她再无眷恋,活着也只有痛苦··寿春和惠文皇太后不象我,我的思绪就象一个装水的瓶子,可以将水倒进去,也可以抽离。
伤害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这么多的风雨都经历了,也都过去了,我还活得好好的,能够吃饭·也能够睡觉,我还有什么承受不了的,就算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人,我也还是我。
韦航会受什么伤害呢·我让大兄、三弟、五弟搬出府去,他们说我是怪物,充满野心,和父亲一样都是怪物,毫无人··情味,我笑着,将他们驱逐了出去。
我本来就和父亲一样,充满野心,自私而冷酷,一直都是这样,他们并非不知道··我也让六弟走,长年茹素念经的六弟看着我,却眼露悲悯··"兄长,你的眼睛,为何这样的悲哀"·我哑然失笑,想是六弟在神佛的世界里沉浸太久了,认为什么都需要他的慈悲。
我拍拍他的肩膀,问他喜欢去哪里··"你想去哪里,我送你去......"·我这么说,我以为六弟会很欣喜,他一直都想离开这个家··没想到六弟摇头,对于我的提议,他摇头。
"不了,只要心中有佛,哪里都是一样的,以前是我看不开,现在六弟已明白·再说我们都走·了,兄长你怎么办呢这么大的宅子,你难道不需要一个说话的人"·他低声说,朝我微笑。
我却不能不送走他,虽然我很感激他的心意··这个家,只剩下我也就够了··再说我并不是没有人陪,我名义上的母亲,我亲生的母亲,虽然她们都疯了。
但她们都陪在我身边··没有说话的人有什么关系·我不需要这样的人存在,我不需要··我并没有受到伤害,我没有,但为何还有人不这么认为,就象六弟,就象复生象单俊。
复生来见我,单俊来见我......·他们的目光都很担心··为何呢·我说我很好,真的很好,为何你们都不相信·复生低沉的声音对我说,你为何越来越喜欢孤寂,把自己与世隔绝,就可以确保自己不受伤害··韦航,你当真,如此认为吗·我微笑,注视着复生明亮的眼睛。
"我只是疲倦了,想一个人住......无论多大的宅子,人多就会显得吵闹,我喜欢安静,只是这·样......"·复生叹息,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对着我微笑的神色,他有瞬间的犹豫,他的话到了嘴边,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而单俊要搬进来,被我叱回。
"你来做什么我现在在服丧当中,严禁寻欢作乐,你的朋友多,又有家眷,进来做什么我·现在需要的是清静,只是这样。
不想给我添麻烦,就别来烦我"·单俊的口才本不如我,被我故意板起面孔一顿抢白,也只能颓然而走··而此后谁来拜访,我也不见。
就这样,偌大的韦府变得安静了··下人们多是无声,安分的做着自己的事情··我很是喜欢··这样就好,只剩下我一个人就好,没有期待,再不会感到伤怀。
而且一个人可以想许多事情··我不篡位,本是为了寿春··如今寿春走了,我也该为父亲的愿望好好谋划一下,毕竟他将他的事业传给了我,我也有义务·将其发扬光大。
有时我会想起高郢,想起我与他共处的时光,我并不明白为何我会想起,而想起这些的时候,·我不懂心中所浮现出的陌生的异样的类似于温情一样的感觉究竟代表什么,但这是不该的。
不管它代表什么,都不会改变我与高郢的结局,我们的结局只有一个··不是他死在我手上,就是我死在他手上··自古权臣与君王,权力与生存之争,大多只有这样的结局。
我与高郢也不例外··而且我想他也不会对我客气,他以为是我逼死了寿春,虽然他没有说,但他的神情已说明了他·的想法,我并没有否认,而且承认··寿春是因为我而死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借口,都不能改变事实。
那时高郢看我的眼光好冷··我知道,他是真的恨我,如果说他的父母之死与我的父亲有关,而与我没有什么必然的牵连,·但寿春,却是我手上的一笔血债··寿春于我于高郢,都是梦想一样的存在。
这世上并不是这样的悲哀,即便我们都活在灰色的尘世,但身边的也还是有人能够幸福,靠着·我们的努力,我们以为至少可以保得了一个人的幸福··如今寿春死了,我与高郢关于幸福的想望如泡沫一样幻灭,他恨我,如果给他一把刀,他也许·毫不客气就会下手。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我是韦航,权力在我手上··而今我要高郢的皇位··事到如今,已无话可说,我也再不进宫,不再去见高郢··朝中一直都有人上表劝进,劝我自立为帝,以往我都漠然以对,但这回我并没有表示异议,而·且将进言的人升官。
隐约的朝中有不安的因子浮动,我的搭档,右仆射刘士及在不久前的一天辞官··我许了,虽有杀人立威的必要,却不适用在士及这样的老好人身上··刘士及可以作为我宽待大臣的典范,留着他比杀了他得到的好处更多。
高家的人也渐渐明白了我的动向,作为旧皇朝的保有者,他们必然会有激烈的反应,国内也许·会有叛乱发生,但在此之前,先有动作的却是京城的皇族··陈王邀我饮宴,时间在不久后的某一天。
理由是要接待宰相,需要准备的时间··而我不能拒绝··虽然我是本朝第一权臣,祥的实际执政者,但表面上父亲与我都很优待诸藩王,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地过自己的日子,安分守己,除了架空他们的权力,该有的待遇一样也不少给。
一位王爷邀请当朝宰相,即使我明知宴无好宴,我也还是得去赴宴··我可以推托一次,可以推托两次,但不能推托不去··而且陈王没有定下具体时间,我也不好找借口。
八九不离十,这将是一场"鸿门宴"··也许会出问题,毕竟陈王府是陈王的地方,会发生什么事很难说,我就算做足了准备,也难保·万无一失··在此之前,我也得做些准备。
首先要送走复生与六弟··复生离开青阳已太久,如今他的父母俱已过世,只有克礼这么一个弟弟··难得复生与我曾经相知,他可以与我共富贵,我却不想他与我共患难。
于是我对他说,你该回中略去了,带着克礼和六弟一起走吧·复生敏锐地问我,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我摇头,说没有··他不信,追问,我还是摇头。
但我知道,我若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说法,复生不会听我的··于是我说,我要这帝位,克礼这性子留在这里会闹事,要是不好,被逼无奈我也许得杀了他,·不如你带他走。
克礼的性子我清楚,身为他兄长的复生自然也清楚,听我这么说,他也头疼地紧,忍不住问我···"你一定要夺位吗"·有的事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微笑,他这句废话,实是不该问··复生也自知失言,微微叹息,答应将克礼带走,若是克礼不肯,便将他捆起来送上船,六弟要·走的原因他没问我,只是要我去征求六弟的同意。
毕竟背井离乡,不是人人都愿意··我点头,那天我去问六弟,只带了一名侍从··六弟独居在山间,他的小屋坐落在半山腰,在山脚我下马,让侍从看着马,我独自一人穿过曲·折的山径,走过苍翠的竹林。
竹林里有一座简朴的木屋,六弟正在一旁的溪里汲水··他见了我,微微的笑··很是平和的笑脸··将我迎进屋内,我才发现六弟什么也没拿走,小屋里的陈设极为简单,而六弟说,这里只有他·一人,凑活着也就过了。
没有做过家事的六弟,在这里竟然什么都自己做··我说,六弟你何苦·六弟听话摇头··我不信··他笑··"其实我不苦,真的,习惯了就好......"·他似是对这身外的一切毫不在意,我却不忍,虽然先前与他一直不亲,但我知道六弟为人宽厚·老实,志不在官场,却爱念佛经。
父亲在世的时候他总是说,要出家,父亲总不许,于是六弟便在家吃斋念佛,父亲大怒,六弟··则说,这是为吾家祈福··父亲那时哑然,沉默良久,退出六弟房门,此后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看着六弟,我说,六弟你走,你随复生走可好·六弟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露出些须疑惑,我将事情说与他听··他安静地听我说完,却只是摇头。
他说,韦家需要祈福,他只想在这里,在这里为死去的人祈福··枉我费尽唇舌,也无法劝动他,他说,就算是我让他走,他上了船,他还是回来,就算是在海·中央才发现自己离开,他也会跳海游回来。
说什么话,六弟旱鸭子一个,哪里会游泳,怎么游·苦笑之余,我只能随他··出了门,我让六弟别再送我··六弟说,兄长,你多保重·他的眼突然露出一抹担忧的情绪,和复生的和单俊看我的眼神一样。
我安抚六弟,我说我很好,我真的很好......·六弟叹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我别过他,正欲下山,突然这时眼前出现了一个人,他高举着刀,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照在刀·锋上,有斑驳的光影。
同样斑驳的光影在他的脸上,这人的神情显得凄厉无比··那是刻骨的仇恨··我将六弟掩在身后,我对他说··"六弟,你不要看"·拔出了剑,我小心地计算着方位,然后护着六弟往后退,退到屋前,将背抵在门板上。
门口左右各有两个大水缸,水缸高度到我胸口,我可凭借水缸作为掩护,此地只容一人前行··那人持刀冲上的时候,他的脸色狰狞无比,我看着他的脸,有一些眼熟,却记不起在哪看过。
不允许我多想,我看着他,举起了剑··他冲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觉得眼熟,但想不起他是谁,但我的剑依然准确地刺进了他的胸膛··剑锋穿胸而过,他并没有用刀的机会,我的剑比一般的剑要长,他的刀锋尚未砍落,我的剑已·穿过他的胸膛,一脚飞踢,踢下他因痛楚而无力下垂的手上刀。
我看着他的脸在我面前扭曲变形,看着他在我面前倒下··他紧紧地抓着刀,尚未断气,血不停地从伤口中涌出,急速染红他白色的衣裳··我蹲在他身边。
我问··"是谁指使你来的是谁想杀我"·是高家的人吗·那人狠毒的眼神瞧着我,他突然"咯咯"笑出声,笑声如从肺部里挤出来,他的声音尖刻,如·公鸭。
"是你害死了皇太后,是你害死了寿春公主......我要为她们报仇"·这是一名内侍··我突然想起了他是谁··时间宛如定格在那个刹那。
我突然清晰地回忆起,在那对喜欢微笑的母女身旁,经常垂手而立的一名内侍,他其实很平凡·,平凡到若不提起皇太后,我想不起他··我只觉得那张脸看着很是眼熟,却忆不起那人的姓那人的名。
听说皇太后平素待内侍宫人甚厚,如今有人为她报仇,也不是不可理解··"是吗"我喃喃··他怨毒地瞅着我,那样怨毒的目光,我竟然不敢对视他的眼睛。
这时我才发现,我并非全然无愧,对于那对母女,其实我深怀愧疚··"你竟是一个人来的,一个人来的......这是复仇的好机会,好机会,为何我无法做到......为何·我无法做到......"·内侍的目光看着他身边的刀。
那样的绝望与悲哀··但他的口不停,怨毒的言语冲口而出··我看着他,这个人快死了,而且他并不会武艺,我只是怜悯地看他,并不想再补上一剑,也不·想拔出我的剑。
我的剑正插在他的胸口··剑若拔出,他将立时死去··不知怎的,我竟然想听他骂我,以前高郢骂我的时候我总觉得有趣,高郢说我这人不可理喻,·也许真是如此,但是有时候,就是想听人骂我。
若是高郢现在看到这样的情形,也许会生气,还是会说我不可理喻,想着,我微微的一笑··有时想起高郢,心里会涌起类似于温情的情绪,虽然我并不明白为何如此。
内侍用尽一切恶毒的言语,我也不在意,听了,我似乎能够好过一些··我微微的笑出声··这就是韦航,众人眼中的韦航,如魔一般的人,不该活在这世上的人。
我微微的笑··内侍怨毒的看我,突然起身,拿着刀便朝我扑了上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此时在我面前发生··这也许是他最后的力气,似乎凝聚了他全部的勇气。
那一瞬间我闭上了眼,竟没有想到抵抗··虽然我的"松雪"就在他的胸间,依靠平素的训练,我完全可以在他扑上来之前再补上一剑··但此时,不知为何,我竟不想拔剑。
思绪全然的空白,全然的淡漠··但我没死,刀没落下来,也没有感到任何的痛楚··耳边突然传来"哐啷"一声,我睁眼,往旁边看,六弟双手是举高的姿势,而我眼前的人已没·了气息,一块染满鲜血的大石滚落在不远处,转了几下,停住不动。
"杀人有违佛家慈悲为怀的宗旨"·我知是他帮的忙,于是笑道··六弟看了我一眼··"眼睁睁看着自己兄长遇害,人不如畜六弟是人非畜,兄长不必介怀,这是我自己的想法...·..."·我默然,向来不知道六弟还有这样犀利的一面,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半晌,也只一句··"何苦手上染了血,就无法再洗白了·"·"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心中有慈悲,则处处是慈悲。
兄长你的负担也不必太重佛家也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倾听,呆了一会,喃喃自语··"地狱......我哪里有这么伟大,六弟过誉为兄了。
"·六弟凝视我,目不转睛,叹息道··"兄长,你再这样下去,不行的·"·"为何"·我不明白··六弟幽幽地看着地上的死尸。
"兄长,你做事不妥当,以你的身份,出来应带着大批侍卫,可你今日,显然是疏忽了·打从·嫂嫂过世,兄长你的日子变得比我还要冷清,兄长,你......"·他顿了顿,又低声询问我。
"兄长,你莫非是......莫非是生无可恋吗"·我失笑··"这是哪里来的话我只是一时疏忽罢了......不是的,不是象你说的,你放心,事情不是这样·......"·我一直都很努力,很努力的做我应当做的事,我并不是象六弟说的那样软弱,即使寿春走了,·我也还是我。
六弟的眼神清澈一如明镜··他的眼神里有着了然的光芒,似乎他能看出我内心深处的,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的一些东西··我突然沉默,而后,微微带了些慌乱,我向他告别。
回府的时候我让人查了一下,有消息回报说皇太后出殡那日有一名服侍她的内侍走脱,到目前·为止,不知下落··听说这名内侍以前受过冤屈,是惠文皇太后为他平反。
他的家里已无亲眷,只有一个人··我派去的人就只搜集到了这些,我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六弟的话忘记了,如那几日下过的雨,天晴了,地干了,便了无痕迹。
而后我送复生走,六弟不愿,我也没勉强他··复生走的是海路,走陆路若京城局势有变,未出国境很容易被拦截,为了预防不测,我决定让·他们走海路··中略航海技术为中洲五国之冠,复生乘来的是宁朝派来进行贸易的官船,他说自己回去也跟着·这支船队走。
临行的时候,复生带着被打昏了的克礼上船,这小子的性子果然如同我们所料,看着昏迷中的·克礼被人扛上船,本是一个好笑的场景,但我却笑不出来··只能挤出一个微笑。
·复生此去,也许今生我们不能再度相见··直到他要离开,我才感觉到不舍,我曾经的好友走了,我也许再无可以放开心胸说话的人,虽·然复生现在已不再懂我。
但他不走,留在这里也有可能遭遇危险··那并非我乐意见到的··只要他过得好,克礼也能平平安安地,不再牵扯进来,我也就满意了··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有相聚也就会有别离。
我送复生上船,我对他说,我希望他能将他的女儿过继与我,就算不送这孩子到青阳,名义上·的也行··复生微笑,打趣说我还真想将自己的事业给他的女儿做嫁衣,还象是怕自己身遭不测的要他养·,莫非富贵如我,连一个孩子都养不起·我苦笑,没告诉他这辈子我只能为他人做嫁衣。
我不会有孩子,也许,我只能选择茂贞的孩子,假如那是个男孩,我有的选择不多,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开船前复生要我为他舞剑,他说我的剑法曾经是他少年时最美好的回忆。
我笑,答应了他,但我也请他吹笛一曲··这不仅仅是复生最美好的回忆,也是我最美好的回忆,而复生此去彼此将天各一方,不知何时·再聚··我抽出了"松雪",在他面前舞剑,不为天地鬼神,不为自己,只为我的好友,我曾经的知音·。
复生吹起了笛,他选了一首苍劲激昂的古曲··我的剑光如水银飞泻··船队的成员并不清楚我的身份,丢了一小坛好酒给我,我和复生相视一笑,便提坛痛饮,剑舞·不歇。
趁着酒劲,一弹"松雪"剑身,有虎啸龙吟之音,我大笑,复生问我此时想什么··我吟了一首诗··"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是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若是一切顺利,而复生还打算回来,到那时请他留下助我一臂之力···复生也懂得我的语意,却是笑而不答。
人各有志,我也不强求··这天我看他们的船队驶离码头,船影越来越小,而后远远地消失在海平面上··送走了复生,我又去了宫里··我去见高郢,陈王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也许我能从高郢那边打探到一点消息。
但他也是冷冷地,并不理睬我··我以为我对他一点也不在意,但见到他的瞬间,我的心海又涌上了那种奇怪的情绪,象是温情·一样的情绪,这是一种我不懂的情绪。
其实,我对高郢的感觉很矛盾,我苦笑··我拍拍高郢的头,他挣开,坐到一边去,离我的距离很遥远··虽然能理解,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你有必要这样吗"·他漠然地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书。
"你有第二个选择吗你能改变过去所发生的一切"·我苦笑··"我不能,我承担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想法,事情如今也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管你·或者我,都不能改变。
"·"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的眼睛里有刻骨的仇恨,就象早先他拿着匕首想刺杀我的时候··"你恨我吗"·"这句话还用得说吗"·他斩钉截铁,我微微一笑。
"有多恨"·"这天有多高,地有多阔,我的恨就有多深我恨不能将你千刀万剐"·高郢有霎时的迟疑,但他还是这么说,听上去有些象小孩子赌气,虽然他的眼睛说这都是实话·。
这样就好,若是高郢的感情象我对他一样的复杂,并非好事,虽然他注定将在不久以后死在我·手上,但我想,恨我的话,他也许能够活得好一点··恨也是可以当作一种寄托的。
"希望你能记得,你现在说的话,自己说的话,说话就要算数"·他瞪我,咬牙切齿··"你放心,我不会忘记·"·我说,这就好,然后起身离去。
在门口我看到杨崇武,我朝他笑笑,他也朝我笑笑··我停步,对他说,陈王之宴,你跟我去吧......·他愕然,但是也点头称是··我笑笑,然后离开。
我没有忘记,寿春的死因,虽然那是茂贞间接造成的,但在茂贞背后,有这个男人必然会暗示·她他想要什么··杨崇武的野心太大了·我绝不能留着他,但杀人也需要合理的借口,陈王之宴,正好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这一天终于来了··那日清早我去见了我的母亲和还有我名义上的母亲,如今衡安大长公主和我的母亲都很平静,·她们的眼神纯洁一如稚子··什么也不知道,当真是一种福气。
我陪着我的两位母亲,坐在一起进膳,即便她们什么都不知,什么事都要人服侍,但我也还是·很高兴··这时有人禀报说,六弟来了··我让他进来,他见了我,便追问今天我可是要去陈王府赴宴。
我点头,说自己马上就要走了··他担心地看我,说为何呢,不能不去吗·我说,不能··我没有可以一直拒绝的好借口,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但我也不需要躲,依照我的身份,谁·敢对我怎么样·"但是......我担心,假如真出事怎么办这世事没有绝对"·我瞧着他,微笑,半点也不担心。
"若是有本事,就来取我颈上头颅,假若他真有这本事,那也是我的命......"看着六弟气结的·表情,我笑,安抚他··"放心,在那之前,我定会先结果我自己,韦航的命,只能死在韦航自己手上,任何一个人,·都再不能掌控我的命运......"·斩钉截铁的说完我便走了,没看六弟的神情。
打从陈王确定了请我的日期,我坚持要自己带着酒菜去赴宴,谁知道陈王会不会在酒菜里下毒·,还是我自己带放心些··陈王并无异议,于是我带着单俊和杨崇武去了,还有几位心腹。
心腹和杨崇武陪着我进去,单俊带队守在外边,若有不对,摔杯为号,他立刻带着卫士进来,·我千叮万嘱,要他不能擅离此地··若外无接应,则我命休矣·趁着混战的时候,我可借机将杨崇武给杀了,战士死伤寻常事,如此一来,茂贞也无话可说。
宴上陈王招待甚殷勤,我使颜色让心腹注意四周,左手执筷,吃着自己带来的酒菜,右手拢在·袖子里·我的右手上有一把匕首,若有不测,这把匕首立即就可派上用场。
陈王很想靠近我,都被我拒绝··他派上的舞女与表演者也都被我的心腹隔得远远的··宴会进行了大半,我想今日大抵可以顺利脱身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报,说高郢驾到。
单俊跟着高郢进来,我一楞··我并没有限制高郢的行动,可他怎么就在这个时候来,时机太过凑巧··单俊又为何进来了,我不是让他守在外边,而我无暇多做注意,高郢才是我现在关注的焦点。
为什么他会来·出乎我意料之外,但陈王却很高兴,高郢也很高兴,朝我微微的笑··他入坐,名义上他是皇帝,我将主位让给他,而自己坐到他下方不远处,前方是一盆盆摆着装·饰的花朵,此时单俊已来到我的身边。
我低声问他为何来这里,不是让他守在外边··单俊搔头,说不是我递了张条子出来让他进来的·我莫名其妙,他随即将一张字条递到我手上。
绝象我的字迹,却并非我写,是茂贞的杰作,只有她才能将我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我闭了闭眼,心知这是一个阴谋··我再张开眼,果然杨崇武已经走到了门边上,他朝我笑笑。
方才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高郢引走,他借机走了··我也朝他笑笑,他虽然是一个小人,但出的主意,都打中我的弱点··单俊很重情谊,他也不会多想,是实在人。
·我并不怪他,我只问··"为何你要进来我不是说,摔了杯子你才进来"·单俊有些不好意思··"皇帝突然来了,我担心你出事,再说你给我条子,我就进来了。
"·我朝他微笑··这真是一个老实人,也是我的兄弟,虽然今日我与他都不能幸免,但我还是很感激他··"谢谢你·"·单俊不懂,而我看向高郢,他朝我微笑。
这只小豹子,终于长出了牙,而且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击··我其实知道他和杨崇武有接触,但是我自己没注意,这是我的错误,也怨不得别人··这时有人送上了一个西瓜,西瓜上有一把刀。
那把刀切入西瓜中的刀锋方向对着我··暗示什么,他们要对我下手·想侮辱我,那是门也没有·我韦航是生是死,都掌握在自己手上,绝不会被任何人所左右。
想要我的命,尽管来拿,但也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不动声色,我微笑··"我的衣服乱了,我要更衣......"·高郢慢条斯理,他说没这必要。
"我看左仆射的衣着还算端整,没必要上室内更衣,若是真有需要,在这里平整一下也就是了··"·我笑,点头··"这也是......那我要一面镜子,等身高的镜子,陈王这儿,该不会连一面镜子也没有吧"·陈王看向高郢,高郢沉默良久,挥手让人送上镜子。
我起身,用左手戴好冠,整理好衣服上的褶皱,一点一点地弄平整··而后再坐下,让他们撤下镜子··隐约的我听到有兵器互相摩擦的声音,还有人群呼吸的声音,那是刀斧手。
杨崇武既然可以让茂贞伪造一张让单俊进来,让他出去的指示,她也能伪造别的,如今杨崇武·出去,我的一切布置,都成为白费··我的卫队,只按命令行事,而茂贞学我的字,学的惟妙惟肖,在这样紧急的状况下,没时间多·想。
只要杨崇武将卫队带离得远些,我也就无法可想··如今看来,是他们的人将我的人替换了··情知今日逃不了,我也只能微笑了,要死总也不能死得太难看。
今日我穿着是正二品的官服,深紫,衣服弄脏了,也看不太出来··我的食案前堆着花,高郢虽是居高临下,却看不到我这里··他的视线被花遮挡住了。
我转头看单俊,低声对他道··"今日看起来我们会死在这里了·"·单俊很疑惑··"不是做好了准备"·我笑答。
"这种事情,没有一定,虽然做好的准备,但还是会有变数你后悔吗跟着我"·我故做不经意。
单俊也是不经意的神情··"那也没办法,从军那时起我已经时刻做好这准备了,你自己不后悔就好·"·我知道单俊神经粗,但粗成这样,还是让人忍不住叹息,我又道。
"我不后悔,你扶着点我"·我笑笑,转过了头··我当然不会后悔,不管怎么说,今日成功或是失败,活着或者是死亡,那都是因为我的选择而·造成的后果。
我怨不了别人··生或死,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别人无法左右··我的大好头颅,我死之后,才能有人能拿得走··伸出右手上预藏的匕首,对准心窝,我狠狠地刺了进去。
就算要死,我也只能死在我自己手上··剧痛一波一波,我抓着食案,单俊在我身后扶着我,这样的时候,我们总是合作愉快··我努力保持微笑,虽然这有点难。
也许我和单俊旁若无人的小声对话惹恼了陈王,他居然选在这时对我大呼小叫··当然我没理他,抵抗剧痛已经花去了我所有的精力,谁还有空睬他·高郢似乎发觉了什么不对。
"你怎么了"·他问我,我笑··"你权当我害怕好了,假如这样你感觉愉快的话"·他气红了脸。
"死到临头你还这样,难道你以为我不会杀你"·我笑而不答··他怒,又问我··"你有什么遗言"·我说。
"告诉茂贞,让她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我保不了她,她只能靠自己·"·我唯一不放心的也只有茂贞,但她必须得靠自己活下去··我的母亲和我名义上的母亲疯了,疯子对朝政构不成威胁,掌权者反而会对她们宽大处理,毕·竟韦家的势力还在,需要安抚,别的我也无暇多想。
也许我满不在乎的口吻让陈王觉得恼怒,也许他觉得,现在和阶下囚没什么两样的我至少应该·有点处下风的样子··他怒喝··"你怎么不求饶......你就不怕你的家眷......"·我摇头,这人真是不了解我,照我这种性子,哪里会去哀求别人。
我讽刺地看着他,毫不客气的讥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血慢慢地,浸透了我的衣襟,我的力气已经虚弱到无法说完整一句话,身后单俊紧紧托着我,·我快要死了,我知道。
我微微笑着,没想到自己竟会是这样的死法··我并不清楚我死后他们会怎么对待我,但那是死后的事,死后万事皆空,我也管不着了,至少·我的生死,掌握在我自己手上。
韦航的骄傲,还是一如既往··我就是我......·此时高郢似乎发觉了不对,他的神色突然变得惊惶,就象那天的早上,寿春死去的那个早上,·他几乎是飞奔过来。
看到他的行动,刀斧手也涌了进来,而我的心腹抽出了剑,混战开始了··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身边的事情,单俊和高郢的声音都象远在天边··我不清楚高郢是怎么来到我的身边,耳边的声音听不清楚,我也看不清楚眼前的情形,只有剧·烈的痛楚一波一波的涌上,我的七窍似乎都流出了血液。
似乎高郢拼命地摇晃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就不能死在我手上吗"·"不好,我......自己的......命,......只有......我......才能......掌控......"·我微笑,微笑着对他说。
他的脸在我看起来很模糊,但是他的身体依然很暖和,他将我抱在怀里,我的头就枕在他的膝·上......·我已经连半点力气都没有了··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麻痹般的痛楚,剧烈的痉挛让我蜷缩起躯体。
但这时我能想像出高郢的神色,他现在会有的表情··突然我想笑,突然那种感觉又涌上来了,类似于温情地那种,暖洋洋的感觉,我依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我知道,我挺喜欢高郢。
这只小豹子我总算没有看走眼,他竟然真的也成功了··可是他现在为何这样的惊慌·他的心跳为何这样的快速,他的身躯都在颤抖,他为何显得如此悲伤·"......高郢......,千万......不要......喜欢......上......我......"·不要喜欢上我。
不要喜欢上我好吗,就象我也喜欢你一样,那样,你会很痛苦的··我想说什么,我想笑得开怀一些......·但已不能··手垂落的瞬间,我什么也不知道了·高郢·当我发现韦航以匕首自刺于心窝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已近气绝,呼吸微弱如游丝··因为剧痛,他虽然竭力抵御,依然免不了剧烈的痉挛和颤抖··血迹在他紫色官袍上不断向外渗出,不断扩大,我抱着他身体的手,满满的都是粘腻鲜红......·但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是笑着的。
单俊似乎拔出了剑,而我身边陈王府的侍卫也拔出了刀,室内到处都是金铁交鸣的声音,我并··不担心,有杨崇武守在门外,而韦航快死了··这是一个阴谋,当韦航告诉杨崇武带他前来赴宴,杨崇武就知道他必无生理,我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告诉韦茂贞,他的处境,总之他取得了韦茂贞的合作,而后我们模拟将有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形。
只要将韦航的卫队骗离原地,他便不足为惧··"你这么有把握"·我很怀疑,杨崇武笑笑··"韦航性格上有个弱点,他这人太过骄傲,他这人是宁肯选择死,也不会妥协让自己留下性命·的那种人......韦航的弱点,就在于他有他的原则。
原则这东西,若是不能灵活应用,而不知变通,·就会将自己往绝路上引......"·他有些得意,我问他··"韦茂贞知道此事"·韦航是她的兄长,说到底我还是怀疑杨崇武究竟采用何种手段才唆使韦茂贞加入到我们的算计·中来。
杨崇武沉默,良久,对我道··"她不知道......你也不要对她说,我只是说要带她走,你也同意了·"·我笑笑··"纸包不住火,东窗事发那日,你如何向她交代"·杨崇武有些烦躁。
"女人,不就是以夫为天,这是她的命,她也只能选择认命......"·杨崇武的话并不确定,显然他也不能确定韦茂贞知道此事后的反应,这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而我自然也不会告诉韦茂贞,我们打算对她的兄长下手··只是有时想起来,会觉得她也可怜,到了现在,还是被利用,被自己喜欢的人利用,而唯一心·疼她的人,快要不在了。
但我不会心软··确定了陈王邀请韦航赴宴的日期,杨崇武说那天他要到外边监控情况,宴席之上的事情便交给·我··若是韦航死在我手上,我没意见,于是我默许,杨崇武笑笑,说自己去准备。
我以为这是十拿九稳了,当我发现事情一如我和杨崇武的预期,我以为这是十拿九稳了··可为什么,你不能死在我手上·竟然抢先一步选择自尽,我现在能如何,补上一刀也不能弥补我的羞辱......·我竟然还是拿他没办法,到了这田地,我竟还是拿他没办法。
我注视着他宽和的笑脸,心里止不住泛上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悲哀··我拼命摇晃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就不能死在我手上吗"·难道这一生,我都只能活在你的阴影底下,为何今日明明是我设计了你,可我无法赢过你。
为何为何,我只感到这样无休止的悲哀·我恨他,我明明恨他,我巴不得他死,不是吗·为什么他就不能让我杀了他,连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也不能满足我·韦航困惑地看着我,他慢慢地,朝我泛起了笑脸。
他说,他极缓慢极缓慢的一字一字的说··"不好,我......自己的......命,......只有......我......才能......掌控......"·韦航看着我,微微的笑起来,似乎忘记他马上就要死了,他的笑容,好似知道了什么。
他为何要这样悲悯地看我,为什么·他都要死了,为何还能笑得这样满足开怀·而我竟然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突然感到害怕。
异样的感觉又浮上了我的心头,但我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虽然我并不知道这样的感觉代表·什么··韦航看着我,他微笑着看我,他最后的力气也只是轻轻地念着。
"......高郢......,千万......不要......喜欢......上......我......"·如若雷击,我吃惊地看着他,这怎么可能·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你,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是你的父亲杀了我的父母,是你抢走了阿姊的性命,是你逼善良的惠文皇太后生无可恋......·我们高家的悲剧,都是因为你们韦家,因为你们韦家父子·我,我怎么可能·会,会喜欢上你呢·韦航,你在胡说,你醒过来,你告诉我你说错了·这只是胡说,这不是真的。
我拼命地摇晃着他的身躯,韦航看着我,依旧的微笑,他似乎想说什么,而我贴近他的唇边,·已听不清声音,一点声音也没有··你说什么,我慌张地辨认着韦航开合的唇形,可他的唇几乎没有动,我听不到,我听不到......·你说,韦航你只是胡说。
我叫着吼着,韦航看着我,只是微笑··他的眼明亮地象是可以看透我内心深处的想法,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那部分,他好像都能看到·,看穿我的想法··韦航依然看着我,他那双明亮的眼睛注视我,微微露出了慈悲的笑意。
而后他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垂落在身侧......·我微微颤抖的手按上他的鼻前,他已没有了呼吸,一丝也无··韦航死了··这个曾经不可一世,执掌权柄的男人,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我瘫软在地,他的头依然靠在我的膝上,他的唇边眼角,依然有着淡淡而从容的笑意··虽然他曾经在我怀中因为疼痛而剧烈的痉挛和颤抖··可他现在的神色依然从容,而且平静,唇边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他死了,他终于死了··我颤抖着,不死心地试了又试,他已没有了呼吸,虽然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他流出的血也还·是温热的......·他的衣上满是血,我的手上满是他的血......·他已没了呼吸......·这个男人终于死了,我本该高兴,我本该兴高采烈,为何我现在只有悲哀,只剩悲哀。
为何我不能相信,这男人的离去,竟是这样的轻易··曾经想像过的,我本来会有的,本来该有的情绪,如兴奋,如高兴,如解恨,这些情绪统统都·没有出现,剩下的只有悲哀,无穷无尽的悲哀和伤怀......·为什么韦航的死,于我,竟是这样的悲伤·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我想起了韦航的话,他说,要我千万别喜欢上他·不,这是胡说,这只是他的胡说·高郢怎么可能喜欢上韦航,高郢世上最恨的人,就是韦航,我,怎么可能会对他的死感到悲伤··可心里涌动的,眼里泛起的雾气是什么,为何我的悲哀象是止也止不住。
我不会喜欢上他的,这绝对不会发生··我看着韦航心窝的匕首,我狠狠地将其拔了出来,再扎回去,血喷了我一脸,我一身,这有什·么关系·你看,你们看,我下手并没有一点迟疑。
我嘴里喃喃地告诉自己我绝对不会喜欢上他,绝对不会··突然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到我面前,他浑身浴血,那是单俊,他也快死了·重伤的单俊惊恐的·看着我,他半跪在地上,以剑驻地,他惊恐的看着我。
"你想做什么......"·我朝他微笑··"我没有喜欢上韦航,绝对没有......"·这一个一个字,我说得很慢,很清晰,我说,我并没有喜欢上他。
我一句一句说着,我一字一字慢慢地说,我拿着匕首跟着我的话,我吐出的字一刀又一刀的刺···你看,单俊,我并没有喜欢上韦航,你看,我对他能下得了手,我能......·他惊恐的看着我,扑到韦航身上,他说。
"你不能这么对待他......"·那时我不知,我脸上有什么样的感情,会让他用这样的态度对我说这样的话··但是单俊错了,我能这么对待韦航·高郢对韦航一点感情也没有。
他是我的仇人,我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现在的我,不过是在实行我的话,就这么简单··单俊惨然看我,他护在已支离破碎的韦航身上··他只是连声说,我不能这么对待韦航·"有什么不能......"·我起身,居高临下,一脚踢开了他,看着他在地上挣扎了两下,而后,也一动不动了。
单俊也死了···地上遍布的,都是尸体,有些是陈王府的侍卫,有些是韦航带来的人,同样的服饰,我分不清·,我的脚下都是血,我的身上也是,这屋子里每个人的身上,都是血......·似乎是我们的人赢了,活着的人都是满脸惊恐地望着我,我茫然地看着他们。
好奇怪,为什么他们的神色都是这样的恐慌·好像我是厉鬼,但这不要紧,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高郢没有喜欢上韦航,韦航是高郢的仇人。
我发过誓,要将他千刀万剐··只是,这么简单......·我一刀一刀地在韦航的身体上割,我很专心很认真地做着,突然有人抱住了我的背,我抬头··那是陈王,我的亲人。
他的脸色惨白,他说,别做了,别做了,陛下·我眨眼,不懂为何他是这样的神色··我说,你不恨他吗·陈王说,那也不必你亲自动手,已经够了陛下......·"只有这样,我才能心安......"·我喃喃地说着,陈王看着我,满头大汗,我奇怪地看着他,为何他要不住的给我使眼色,为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看到一群人,一群浑身干净而清爽的人,他们的脸上满是悲愤。
我不懂他们的情绪,我只能看向为首的人··为首的人我认识,是杨崇武··我朝他笑笑,他一脸震惊地看着我脚下,并不答话··我奇怪地顺着他的眼神往下看,只见肉块......我的面前是血淋淋的一副骨架,森森白骨在满地·血泊里有着刺眼的白色。
我问他,这是谁·杨崇武吃惊,他抬头看我··"你自己做的事情,你不知道那是左仆射,你不知道吗"·我恍恍惚惚,看着眼前的骨架。
这,这是我做的·怎么会,韦航怎么会变成了这副样子·我看着自己手上的匕首,和我满身的血,我突然忍不住开始呕吐··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吐。
恍惚中,有人说,皇帝杀了左仆射,他们要为左仆射报仇,我听不清楚,我只是不断地呕吐,·直到有人搀扶着我,还有陈王到了一间屋子里··陈王腿都软了,他似乎也走不动。
而我一直呕吐,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吐个不停··而后我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我已浑身清爽,看不出曾经经历过什么,陈王呆滞地看着墙壁,他说,完了。
他说,这下全完了··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看我醒来,突然浑身一个哆嗦,忽然又平静了下来··他说,全完了··不论我怎么问,他都是这样的一个答案。
我想出去,却在门口被人挡下··他们说,这里已经被杨中郎将接管··"杨中郎将他是谁"·"杨崇武将军。
"·原来如此,我想利用杨崇武,杨崇武也利用我,而他棋高一筹··我被软禁了,陈王还是一脸的呆滞,而后这天他被人拖了出去,陈王凄厉的惨叫声传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而后不知什么缘由,我被人送回了宫。
我问相熟的小内侍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一脸紧张,不及说,已被人挥退··杨崇武入了殿内,他来见我··这男人神清气爽··他说我昏睡了两天两夜,他要我放心,京城的诸韦子弟都已经一网打尽,以为韦航报仇的名义·,以陈王作为诱饵。
或者诱饵还有我吧,只是杨崇武不敢明目张胆这么说,我微微一笑··"都来了"·"想要权力的都来了,以为能借此夺得韦航遗留的权力,可惜他们并不是韦航。
那些没来的,·都是不成气候的,但我已经派人将他们团团围住,京城中的韦家子弟,当天截杀得差不多了·"·他很是得意,我问他··"那我高家又死了多少人"·只是陈王与我一个饵,并不能诱到这么多的大鱼。
杨崇武赞赏地看我··"你果然也不笨,既然你已经猜到,那何必我多说呢"·我心知,高家的人大多也杨崇武他借着这机会害死了。
我与韦航机关算尽,却独独,便宜了杨崇武··"你来,就想说这些吗"·我静静地看他,他淡淡的笑了起来··"请陛下同意废后......"·"新后人选呢"·"我的妹妹婀娜"·我不置可否。
我只问他··"你可曾后悔过"·他疑惑··"怎么说"·"听说韦航曾经是你最好的朋友"·杨崇武看了我一眼。
"也只是‘曾经',他想要害我,而我想要害他,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照韦航的个性,他那样漫不经心的生活方式,也许有一天,他有可能会死在别人手上,他若死·在别人手上,连我也会被牵连,与其如此,不如他死,由我继承他的东西。
"·"韦茂贞怎么说"·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朝外走了,不若韦航,还会和我打个招呼··如今我又是傀儡··而后我问相熟的小内侍,他们说,杨崇武邀请诸韦子弟以陈王名义邀请在京的高氏皇族前来陈·王府赴宴,而后我的亲戚们不疑有诈,结果一网打尽。
"那韦家的人呢"·"听说在混战中都死了·"·我不语,将目光转向殿外,这时已是黄昏,而西北角方向忽有冲天的火光,看那方向,是韦府·所在。
我不清楚起火的缘由,只是第二天早朝,有大臣说整个韦府都被烧成了灰烬,却没有多少人伤·亡,有人已经将宅子里的人都撤了出来··那人也是放火的人,据说是韦航的六弟,只爱吃斋念佛的那一位。
有人说那天他高举着火把,脸上有着慈悲的笑意··韦航的六弟与韦家一同烧成了灰··又有大臣说韦航的五弟与他的母亲都在自家自缢身亡,听说是自杀,但谁又知道究竟是否真是·这样。
朝上杨崇武隐为群臣之首,他如韦航在时一样认真听取大臣发言,他似乎努力在模仿韦航··这一天杨崇武对众人说韦航并非我的姑母衡安大长公主之子,乃是妾生之子冒认为皇室血统,·于是杨崇武当堂宣召我的姑母--衡安大长公主上来,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看到我的姑母,她·依然高贵而美丽,但她不能说话。
服侍她的宫人说韦航的父亲给姑母服了哑药,而姑母已疯,杨崇武问韦航是否是她的儿子,听·服侍她的宫人说原先姑母什么都不记得,唯一只记得韦航不是她的儿子··但这回姑母看了杨崇武半晌,没有如他所愿摇头,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大殿的地上,安静的看着·地面,什么反应也没有。
在场的太医说姑母受刺激过度,对外界的事情,没有半点反应··杨崇武勃然大怒,说这是韦航父亲之错,这是侮辱皇族,当毁坟治罪,但朝中大臣反响并不踊·跃,多数大臣保持沉默。
过去的事情,朝中文武,多参与其中,若是否定了韦家父子,不也等于否定他们,这样的见解·自然得不到欢迎··杨崇武宣布韦茂贞也是妾生之女,不配母仪天下,今日废后,并且将修改韦家的族谱,大臣们·大多还是保持沉默,不反对,也不支持。
而后杨崇武说,韦航毕竟功在社稷,将立新冢,为他风光大葬,出乎意料,这回赞成的人很多···这是一出闹剧,也许大臣拥护杨崇武,只是因为韦家没人可以出来主持朝政了,韦家出类拔萃·的只有韦航一个人。
只要在上位的人能够保护他们的利益,下面的人并不在乎他是谁··韦航很优秀,但并非不可取代,如今杨崇武也是一样的··听说他得到了将领的支持,杨崇武保证不损害武将的利益。
·后来韦航葬在他父亲身边··而韦茂贞终于被废,我没有见到她··我将立新后,新后为杨婀娜,是杨崇武最年幼的妹妹,今年十五··我的第二次大婚举办的很热闹,大家似乎都忘记了大婚的前一天,韦茂贞死去的消息。
那时她已被废,生活在偏僻的宫殿里··据说她因为自己的出身而羞愧的自缢,这消息在我听来很不真实··总觉得那样一个女子,不会这么轻易地选择死亡。
我的新皇后是个羞怯而温柔的女子,她让我想起阿姊宛若春天的笑颜,杨婀娜其实也是个好女·子··但她也被自己的兄弟出卖,就象我的第一任皇后,虽然她并不理解这一点,而宫里宫外,都说·这是天作之合。
杨婀娜见了我总是微笑,而我知道我并不能够给她幸福,于是我对她很是冷淡··有时看到她难过的样子我有些不忍,但这也没办法··我本是傀儡,身不由己,连明天的路也看不到。
杨崇武借着将妹妹嫁给皇帝作为皇后的途径,成功地踏上了辅政的最高点··我还是很讨厌他,而杨崇武也和韦航一样让我扫地,给他倒酒,出去打猎的时候让我穿上普通·士兵的衣服给他开道,韦航做过的事情他也一样做,我只能和以前一样默默的忍耐。
朝政的运行依然稳妥,太阳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消失而再不会升起,就如日升日落,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而韦氏父子打下的良好基础,杨崇武也是按照他们所制定的原则和措施继续执行,包括韦航还·没有来得及做的。
杨崇武召见了各州的刺史,询问他们对本州情形的了解程度,以及应当怎样治理,称职的官员·予以嘉奖,不称职的给以处罚··我虽然很是赞成这样的做法,但这避免不了我与杨崇武之间的鸿沟。
毕竟我很了解他是怎么爬上来的··两个月以后他下了废帝诏书,我被废去了帝位,接替我位置的是个四个月大的婴儿,是陈王的·遗腹子,而陈王也和高家的其余子弟一样成了亡魂。
如今韦家的人剩下不多了,我高家的人也剩下不多了··只有两个人活得好好的,一是我的姑母衡安大长公主,一是韦航的生身母亲沁夫人··那两位疯了的女子,杨崇武对她们极是礼遇优待,也许疯了反而是幸福的事情,至少用不着看·这些丑恶的嘴脸,而因为疯子对朝廷构不成威胁,她们也能过得很好。
而我也很好··我已搬出了帝王的寝宫,被幽禁在宫内一所偏僻的小院落里··跟着我一起搬出来的东西不多,身外之物除了我喜欢的书,也就是父亲留给我的那只旧傀儡。
如今我还是傀儡的身份··但我并不象被废去帝位时的父亲一样痛苦,我很心安,如今我很少想起韦航,过去的日子,于·我,已经远去了··我只是我,杨婀娜有他的兄长照应着,与我无关。
我只是我,一个废帝,而今的承祥公··虽然日子比起以前是差多了,活动的范围不能出这个小院子,服侍我的人也经常偷懒,克扣我·本应得的东西··但我的日子很充实,也很快乐,这时的我,反而可以没有负担的微笑。
我可以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如看书,写写字,操弄傀儡戏··如今我所剩无几,但人反而更放得开,因为无所求,因此觉得快乐··一天我整理跟着我搬过来的书籍,我将那些卷轴清理上架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个小盒子,打·开发现里面摆了一张枫叶,其色如火一般的红艳。
这只是一张很普通的枫叶,似乎我也不太珍惜,上面还有靴印踩上去的痕迹,我看着枫叶想了·半晌,也想不起,这究竟是哪来的,从哪个地方拣来的··又为何会如此仔细地收好。
只是瞧着瞧着,突然心里便有温暖而悲伤的感情涌起,不知为何,我突然感觉眼睛一阵酸涩,·而后我发现我落了泪··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温暖而悲伤,难以抑制的,温暖而又悲伤。
我落下了眼泪,不知为何,又珍惜将这片我已记不得来源的枫叶放回到盒子里去··而后听说近些时日朝中重复着过去所发生的事情,有人为杨崇武上劝进书,而杨崇武微笑,不·置可否。
又听说杨崇武新纳一妾殷氏,殷氏为他生了一个儿子,那位女子,挺着肚子进杨家的门,杨崇·武很是高兴,说自己终于有了继承人··门口的侍从窃窃私语,说"祥"的天要变了。
我并不理睬外边发生的事情··不管如何,我的日子依然要过下去··我只专心地操弄我的木偶,上演着一出又一出,属于我自己的傀儡戏··闲暇时候我也写些故事,写些戏词,自己上演着打发时间。
这日我写完新的戏词,拿了卷书看,打开的地方是一首诗,我觉得眼熟,便念出声来··"刻木牵线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弄罢寂无事,·还是人生一梦中。
"·竟是唐玄宗的《傀儡吟》,父亲因为这首诗而被废去了帝位,因为被废的恐惧,让我的父亲陷·入了癫狂的状态,因此带给母亲不幸·而今他的儿子我也是废帝,可我不要象他,只要能活下去,·我就要好好地活下去。
这时门口忽有人影闪过,我并不在意··而后过了几天,又听说当今的皇帝写了禅让诏书,愿意将帝位奉与杨崇武··流言飞语总是传得很快··听说那还不到一岁的孩子自己写禅让诏书,我不由一乐。
真是荒唐·但即使再荒唐的事情,也有人会很认真的接受,就如杨崇武,据说他恭恭敬敬接过了诏书,一·边说臣不敢,一边吩咐众人准备仪式··终于我高家的天下变成了别人的。
杨崇武成了新帝,他的正妻,本该立为皇后的女人在他登基那天猝死,听说最受他宠爱的女子·新妾殷氏,为他生了一个儿子的新妾,这回只封了后宫四夫人之一的贤妃,而听说这位女子身体不·好,极少出来见人。
这些与我没有关系,我也只是听听,听完,一笑置之··这天天气很好,暖洋洋的,我在门口晒太阳,手上把玩着那片带有靴印的枫叶,我还是想不起·这片枫叶究竟是怎么来的。
原先看着它,总会流泪··可是泪流得多了,渐渐地,我看着它开始觉得温暖,而不再悲伤,就象它的颜色一样的明亮··看着它,心里便会觉得温暖··突然我听到外边有声音传来,我没理,而后我看到一堆内侍,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
我朝他们笑笑,他们并不理睬我,却要我跪下接所谓的圣旨··我静静地看着领头的人,那是原先服侍我的内侍,他避开了我的眼睛,而后我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那声音我很熟悉。
"这些也不过是过场形式,算了,你们都下去吧......"·我看着眼前雍容华贵,盛装的女子,不大不小吃了一惊,她看着我,朝我微微一笑··旁边的人却是不敢听她的话。
"可是,殷贤妃,陛下说......"·女子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这些人只好退到远处,临下前将一个杯子递到女子手上··我看她,还是很吃惊··这世上无论有谁看到已死去的人依然活生生站在面前,恐怕都会是我这样的反应。
虽然她改了姓,现在姓殷··但我认得出,她是谁,她是韦茂贞,我曾经的皇后··说实在的我有些诧异,但也不是非常诧异··杨崇武喜欢韦茂贞,而她肚子里有那个男人唯一的孩子,而今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她得宠也·不是没有道理。
只是她真能心甘情愿·爱情的魔力,当真如此之大·我看着她,她端着盘子在我身边坐下··她只问我··"为何要对兄长这么做为何你连全尸也不给他"·她的眼里满满的都是怨恨。
我沉默了很久··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韦茂贞所谓何事··许多人都说我将韦航千刀万剐了,但我却没有属于那一天的清晰记忆,那一天在我脑海里极为·模糊。
·我已记不清了··但韦茂贞问这问题却显得很奇怪··"这是避免不了的,不是我杀了他,就是他杀了我·而韦家欠我高家的血债,也总得要有人还·,无法将你爹鞭尸以泄我心头之恨,只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再说,是他逼死了我阿姊......"·韦茂贞叹息,而后说,那其实是她的过错,而非韦航的过错··"这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嫂嫂,兄长他没有做错什么......是我用模仿兄长笔迹的书信去蒙骗·嫂嫂,兄长对嫂嫂很好,他不会这么做......"·我打断了她的话。
"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她一楞,看着她面前的杯子又道··"这是毒酒,我的来意,你清楚了吗"·我点头。
"什么理由"·这不奇怪,意料中的事,新朝建立,我们这些旧皇族,理所当然是新贵眼里的眼中钉··只是会罗织给我什么样的罪名·我更好奇这点。
韦茂贞又一楞,似乎不能理解我的反应,但她还是回答了我··"《傀儡吟》你对新朝有所怨恨,自然留不得你......"·我也一楞,半晌才回过味。
"哦,原来是这样"·有人出卖父亲,也自然有人会出卖我,不管我们念这首诗是否只是个巧合··这世上想要出卖别人以求富贵的人,从来就很多。
她又问我可有什么要交代的,我摇头··脑海里有一瞬闪过的影子是婀娜,那温和的女子,但她有杨崇武照应,我也不必太担心··韦茂贞瞧了我一眼,脸上的神色很是奇怪,还有些犹豫,我问她是否有话想说。
她默然半晌,方道··"你可知婀娜已有身孕"·我哑然,心里顿时转过无数个念头,可到了最后,也只有默然··现在我就算知道这消息又有何用·她问我。
"你无话可说"·我摇头··"这孩子的命运不是我能干涉的,若这孩子是男孩,必定活不了,若是女儿,倒有一线希望平·安,若是可以,我希望这辈子她能够无忧无虑。
但这也不由我意,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茂贞对着我,忽然很妩媚的笑了笑··"这你放心,若是女儿,我担保她能平安长大·"·她的神情似笑非笑,很象一个人。
我看她,隐约的想起了一个人,曾经有一个人也常摆出这样的神色,血缘这东西,有时想起来·当真奇妙的很··"韦航临终前有句话,要你靠自己活下去,现在看来,他不用担心......"·韦茂贞的神色在一瞬间变的异样,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的笑。
"最了解我的,从来就是兄长·是我负他太多......时辰到了,你上路吧"·我接过她手上递来的杯子,韦茂贞问我可曾后悔念那首诗。
我摇头,该来的总是会来,只是时间的早晚··但她还站在这里吗·因为毒酒而死的人,死相大多不好看,她不怕被吓到·我打趣,她淡淡的回我道。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吓得了我"·又说,要看着我喝下去,她要亲眼看着我死··"这又何必"·我叹息。
"被你杀害的人是我兄长,他生前我对不起他,欠他太多,他的仇,我一定要为他讨回来......·"·说话的时候韦茂贞的眼神异常明亮,就象她的兄长··曾经我以为我已经忘怀了的,关于韦航的一切与他的脸,这时突然变的清晰起来,在我的脑海·里,渐渐清晰。
我微笑,说也是,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我问··"你就这么跟着他"·这个他,我们都知道是谁·"人总是要活下去的,只有活着,才会有改变一切的可能。
"·她没看我,只是淡淡的说,而后微微的笑了··我也笑韦航终究是韦航,他还是下了一着杨崇武料想不到的棋··只是这未来,我已看不到了··而后我举了杯子。
一饮而尽··饮酒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傀儡吟》,在剧烈的疼痛撕扯我的身体我的意识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唐玄宗的《傀儡吟》··"须臾弄罢寂无事,还是人生一梦中。
"·也许这世上每个人都是傀儡,都被命运的丝线所牵扯,有很多事为我们所决定,也有许多事,·我们身不由己··无论得到或者失去,都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没有谁比谁幸福,也没有谁比谁不幸··须臾弄罢寂无事,还是人生一梦中··--完--·后记:其实这篇文让我苦恼了很久,因为结局实在悲惨,悲惨到修文修到第一部完了第二部修·不下去,文几年前就写好了,但是修不下去,- -。
也因为是几年前的旧稿子,某些地方比较白·,大家看看就好··作者也是人,终究无法无所感,有心就会痛,就是说我是大后妈,我写到结局的时候也很痛苦·,到现在都还记得闭过气的感觉,郁闷了很久,怕看结局。
悲剧在于无法抵抗和无法改变的现实··故事里有爱吗,无爱吗这样的结局,到底是谁的错,是高郢错了还是韦航错了,还是这个故事本·身就错了。
本来想在结尾里点破高郢的心情,可是想了想,还是觉得太残忍,人生的最终才能对自·己承认的爱情,太过悲凉,于是就不提了··要是希望看到的话,那句是"只有在人生的尽头,也许我才能对自己承认,韦航,我的确喜欢·过你。
"正文里不会出现,我写了又删,删了又写上去,终于抹掉了,就象韦航临死前都没有告诉·高郢他的真心,而在两个人都死去的时候,这句话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不过是作者我,或者是读者·徒劳无益的想望,能够让我们的心安一点而已。
傀儡吟和谢相不同,谢相还有和美的可能性,傀儡吟只有走向惨烈一途,无法调和·人的欲望·无穷无尽,靠着欺骗自己又能持续多久·好梦终易醒,寿春无法欺骗自己了,她的梦崩溃同时,生·命也走向尽头,连带毁灭了韦航心中最后一个梦,同时激发了高郢的恨,谁都无法再欺骗自己。
韦航多么希望能让寿春幸福,连着他无法给妹妹的幸福一起,这样他的心能好受一点,他可以·安慰自己,他所做的还有意义,偏偏击毁他的梦的是他的妹妹·寿春活着,高郢还可以骗自己,给·自己无数的理由去逃避现实,就如寿春给自己编织的梦境,可是寿春死去了,连着皇太后也走了,·韦航重归冷酷无情的现实,与现在的高郢所联系的一点点温情,都不见了,叫他怎么不去恨。
从过去连载的时候,大家都很讨厌茂贞,其实她也是个无知的可怜人,在享受别人带给自己安·定的时候,苦痛被无限扩大,幸福不知珍惜·当她真正长大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还爱那个阴毒的男·人吗,爱的,女人的爱有时候就是这么可悲,可是,女人也永远忘记不了谁对不起她,报复也会越·狠,随着高郢的遗腹女长乐公主一天天长大,杨崇武和韦茂贞之间也是个悲剧,这是后话。
曾经做过的事,有所得,也会有所失,天道循环总是如此··《傀儡吟》是悲哀的故事,在我的认知里,这是悲剧·《谢相》不是,是正剧··被催了这么久,就放出初版原稿吧,至于修改后的稿子......等某猫克服对结局的郁闷再放出来·吧,三修稿是第三人称的,结构和剧情上有变化,写的不多,写的很慢,真是纠结的故事,写的好·痛苦··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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