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番外 by 昧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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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君+番外 by 昧白(2)
·……·于是婚事就这么定下了·长史家的请了人算日子,拟在年节过后·孟义这边的礼是皇帝给他备的,十分丰厚,带着去丈人家提亲叫丈母娘见了原本还十分不乐意,也只剩下三分了。
孟义到底还年轻,在朝中根基不稳,长史家不比张承敦厚,孟义属于倒插门·幸而是他南北军统帅的调令有消息了,叫他在丈人家不自于丢面子··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大事,便是姜华莹自尽了。
寒冬腊月就快过节了,姜华莹还在廷尉属没放出来·那薛香步早就被绞死了,又没有人来做对证,这件事竟一拖好几个月·直至有一日看守的卫士来报,太乐丞姜华莹自尽。
这倒还不足以惊动皇帝,最多也就是个畏罪自尽·但姜华莹死法不太好,他砸了烛台,将那陶片割断颈脉血尽而亡,临死竟在墙上血书清白二字,致死不能瞑目·那血字实在骇人,陆昭不得不上报,于是惊动了圣上。
此事翻案重来,皇帝伤心之下震怒非常,下令彻查,不能冤枉了人··合欢殿··“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青釉恭恭敬敬低着头,目无表情,“夫人不要紧张,奴婢也只是奉旨行事。
太乐丞自尽以证清白,陛下实在伤心,要重查此案·所以恐怕要劳动夫人时常走动廷尉属·但陛下想着一来寒冬时节走动辛苦,二来夫人也要多避讳外人,就吩咐奴婢来传旨夫人这些日子就不用出合欢殿了,永巷协理权职会交给掖庭属的。
等廷尉属查清此事自然会让夫人出门的·”·霍夫人笼在一袭厚重的墨色大袍中,冷淡道,“陛下这是在问本宫的罪啊·”·“夫人言重。”
青釉道,“这只是必要的形式罢了,只要夫人不出合欢殿,一切还照旧,夫人还是耐心等等,想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霍夫人遭软禁·陆昭这边查案子。
一日青釉带着人来,要走了这件案子的所有资料,并告知这件事皇帝要亲自看·陆昭心里留了个底,知道皇帝是不想让廷尉插手这件事··年节时候皇帝筵宴,霍夫人没能出席,只剩下刘朔显得有些孤单。
大过年的母子两人不能团聚,刘朔难过得险些病过去·他几次要求见皇帝,为母亲求情,却被皇帝拒绝·刘朔闷闷不乐在长信殿寝食难安,竹筠请了孟义进宫陪了好几日这才有好转的迹象。
其实皇帝自己也是孤单一人过的年节··除夕当晚青釉挑了帘子进来,见皇帝负手立于窗下,背影孤高萧条·青釉端了热汤来,又收拾妥帖桌案,为皇帝披上披风。
“陛下今夜不传侍寝么”青釉低声问··皇帝摇摇头,“罢了,都是些过眼的热闹,听了一天曲子还没折腾够么”·“奴婢觉得还是有贴心人能时常陪伴陛下才好。”
青釉笑笑··“哪里有那么多贴心人呢·”皇帝轻笑,由着她更衣梳头,“朕倒是觉得道隐说得对,这天下只能有一个天子·所幸朕也不算太爱热闹的。”
“您不去看看大皇子殿下吗奴婢听说大殿下最近闷闷不乐,要不您还是去看看吧·”·皇帝若有所思,“朔儿还在为她母亲的事情担忧”·“是的,听说孟大人去了几趟,一直陪着呢。”
“嗯,”皇帝点头,又将心思收了回来,“怀瑛去陪着朕可以放心·”·“殿下为母亲担忧也是常理,您别多想·”青釉知道皇帝眉头那一点下不去的思量,“到底还是年纪小,往后日子长了,您的苦心殿下一定会体谅的。”
“他要能懂事,不枉朕如今为他做这一切了·”·☆、第十五章 战事·三个月后··孟义终于熬过了人生又一个寒冬·春风吹开了桃花,三月的一个早上,他推开窗子看见枝头吐艳,近处开着轻薄的粉色;他的新妻站在桃树下,绯色裙子,眼如水杏,眉似远山,身段窈窕,体态娇柔,正回眸,好一副早春美人图。
“怀瑛·”她是个温柔坚定的女孩子,从小爱慕英雄··孟义拈去她头上的花瓣,为她披上披风,“早上风大,进屋里吧·”·这女孩子叫谢龄,因是个庶女,在家里不得重视,少时受了许多委屈,养出愈发外柔内刚的性子。
如今大了颜色渐渐压过长姐,招了不少王公贵族的心思·谢龄现十五了,年纪稍大,好在不仅倾城殊色,还是个稳妥能当家的··而今孟义与新妻住的是御赐新造的统军中尉府。
府邸在冬日里竣工,现后园还有一小块儿没收拾妥当·孟义娶妻的时候府邸空落,杂物混乱,家具器物都是新的,就几个上赐的丫头婆子,大婚当天连宴请的桌椅都办不齐。
好在谢龄入了府,也就是一个多月的光景,上下没有不妥当的,账目支取、出入用人、迎来送往都能上手,孟义也放心全交给她,于是这谢龄更有当家人的做派··“昨儿丞相夫人来,送了些干果,我见那些晒的桂肉都是顶好的,早上叫丫头拿去熬了了粥。
你吃吃看,味道好不好”·孟义是牛嚼牡丹,哪有个精细功夫品粥,两口下了肚子,觉得有丝丝清甜,“好吃·”·谢龄捂着帕子笑盈盈的,又拿着手绢儿去擦他的嘴。
孟义脸有些红,说话也拙,“家里的事多亏有你,我才不用操那么多心·”·谢龄摇摇头,细心地替他打理衣物,“能嫁过来是我的福气·”·她低头间眉眼柔和,竟有一派脉脉风情,孟义不自觉去抚摸她的头发。
谢龄抬起头来,温温柔柔地看他,“怎么了”·“你很好看·”孟义说··谢龄红了两边脸颊,原本手里的活计都不利索了。
那娇羞落在孟义眼里更有一番韵致在··孟义看她手里的针线,“这是绣的什么鸭子”·“噗嗤,”谢龄嗔了他一眼,“这是鸳鸯,想着给你绣个钱袋,上次不是说旧的磨破了么”·孟义点点头,觉得女儿家手上这些精细功夫十分了不起,心中竟有暖意,想着母亡过后十几年不曾有女子为自己做绣活儿,“这就是鸳鸯”·“嗯,这就是鸳鸯。”
谢龄指着那鸟儿,“相思鸟儿成一双·”·说着脸*越发红,悄悄去瞄孟义,正撞上孟义投过来的目光,赶紧又低下眼去··“这是你,”孟义明白了,他又指另一只,“这是我。”
谢龄笑起来,心中甜蜜··婚后一个多月,孟义白日里在军中打理事务,忙着整合南北军,夜里回来有谢龄温柔相待也算是一切适意·前些时候上元节休旬假,他陪着妻子回娘家探望了一回,其余时间都在家里,两夫妻和和睦睦也算相敬如宾。
期间陆昭来了几回,带着张苑·两个女人讨论些婚后的事情·谢龄喜欢张苑,当她是个可爱的小妹妹,手把手教她怎么打理家务·张苑也喜欢谢龄,便认了姐姐,时不时过来玩儿。
要不是她怀着孩子,肚子渐渐大起来了,陆昭倒乐得见她活泼爱玩儿些··“这辈子能看到这样的光景,算是福大了·”陆昭说··孟义想,说不定再过些日子他也能有自己的孩子。
从前竟没想过有生之年能看着自己的妻儿和乐,兄弟相亲,一家人平安康健··孟义点头,“你放心,我会对龄儿负责的·”·所谓幸福,大约是最稀疏平常事。
相比于院墙内的脉脉温情,皇城内却是另一派光景··皇帝的病又犯了,整日汤药不离口,只是喝多少也不见得好的,脸色一日日没有血色·看得青釉急得嘴上冒泡。
这其中有两件叫皇帝烦心的·一则南军才削了人,为安抚军心花了好大一番心思·二则年初鲜卑与匈奴打了起来,匈奴王发来书信请求天朝皇帝增援·皇帝去年才嫁了个公主去匈奴,正是两个民族最和睦的时候,皇帝想想便派了一员朝中老将领西河兵员共五万人去了匈奴打仗。
结果打了两个月没打完,突然派消息回来说老将军深陷敌军腹地,请求再次增援··这次没人敢请缨出战·皇帝头疼不已··今日匈奴派消息回来,说那五万人没了一半,老将军仍在死撑。
最后一句,仍是请求援军·皇帝叹了一口气,召大司马大将军霍延和光禄勋杨英,三人在书房里谈了一下午无果·皇帝出书房的时候,眼睛一黑,竟直直栽了下去。
到晚上,青釉已哭红了眼睛·皇帝才醒来,看着这丫头红肿的眼眶淡笑,“怎么哭了”·“陛下把奴婢吓坏了,还问为什么哭。
陛下不顾自己身子,奴婢替陛下哭哭还不成”·“你这傻丫头·”皇帝抬起手来,去抹她眼角的水滴,抬了一半,又咳起来。
青釉忙去端参汤,“陛下好歹进点东西吧·”·皇帝眼昏耳聩,喝了点汤汤水水进去,连味道都分辨不出来,“什么时候了”·“日头早都落了。
陛下昏了大半日呢·”青釉扶着他,苦劝,“陛下再休息会儿吧·什么要紧事都先搁着,龙体重要啊·”·“你是不懂·”皇帝苦笑,“外头还有两万将士等着朕发兵,朕睡过去一日,焉知多少将士要耗去宝贵生命。”
他想了想,“罢了罢了·你去找怀瑛来·”·“孟大人”·“嗯,去吧·他闹脾气也该闹够了。”
自打决定娶亲,孟义非军务不见皇帝·两人三个月内只见了两次,还是在书房和光禄勋一起议事·皇帝就当他是为着婚事闹脾气,也不想去理,只是闲来时总是少个人按按肩膀脚底,找了好几个师傅,手艺都不比当今统军中尉的好。
援军助匈奴的事情孟义也知道,但是他一直领长安军,对内郡兵员之事打听得就少了·连带着连皇宫里的事情他都打听得少,甚至乎耳不闻为净·他的心思直——既然成亲了,不能对不起妻子,从前之事皆浮云,往后好好对谢龄就好。
只是当他拿着谢龄为他绣的鸳鸯,不免心里怅惘,还想着温室殿里那凉薄无情的人··青釉仍是半夜请了孟义过去,走的仍是旧时那条甘泉宫的密径,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了皇帝身子不好,什么事都只要顺着说就好,千万不能惹得人动气。
孟义哪里知道皇帝身子落败成这样,心中还痴想着或许宣帝对自己是有心思的,自己成婚宣帝也是一样的苦·他一进内室,便看到宣帝半倚在塌上养神,鬓角更添了几从灰白,脸色失质,唇角发青,面容祥和安稳,竟是有大势已去的征兆。
孟义心中大恸,酸楚来得又急又狠,连带着步子都不稳了···“陛下·”他牵起皇帝的手,掌心冰凉··皇帝好费力睁开眼睛,气若游丝,“是怀瑛啊。”
“臣有罪,陛下病重如此臣竟全然不知·”·“不怪你·”皇帝咳了两声,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温柔地打量端详着他的脸,又抬起手去撩拨他鬓角的头发,越看越满意似的,连带眼角都有微微笑意,“谢龄可还得你意”·孟义摇头,恨不得满心的相思爱意都倒出来,“臣不要谢龄臣只要陛下”·皇帝听着低下眼来叹了一口气,放开了他的手,“怀瑛,你要朕说你什么好。”
皇帝是真不明白,他能给孟义的都给了——官职、权力、金钱、女人,这个年轻人还要什么他是需要孟义来给他守卫江山、巩固权力的,这孩子一门心思只在些伺候人的小事情上怎么行看着是个做大事的人,怎么情理上就一点也不通·孟义把他的手牵回来,“陛下要臣做什么,臣都会去做。”
皇帝听了这话,方觉得心头舒服一点,到底没养出个白眼狼出来·他看着孟义的手,年轻人的掌心大冬天里都是火热的,握着格外舒服,他勉强撑起个笑容来,“朕要不是没法子了也不想劳动你。”
“陛下只说要臣做什么·”·“如今鲜卑与匈奴相战,”皇帝停了停,他似乎真的力气不多,说一句要停上许久才有下一句,“李老将军被困,要人去解救……这是关乎两万将士的大事,朕知道你从前在边境与匈奴交过手……大约对那里的地理人情都还了解。
这件事……朕只能靠你去做·”·孟义来的路上大约也想过皇帝会与他说这件事·他点头,“臣在梁王手下时曾与匈奴王来往,只是鲜卑一族臣并不了解。
陛下要是放心臣去,臣就去带李将军和将士们出来·”·皇帝点头,“是,此去凶多吉少,所以朕才一直下不了心派人去·”·“诺。”
“军报上说的是李将军陷入敌军腹地,在匈奴和鲜卑交界处的山后,那里已经被包围了·你要去救人少不了一场恶战,”皇帝看看他,“赢了就能出来,输了朕也不好说。”
孟义心领,“那臣什么时候出发”·“明早吧,天亮了你带着朕的旨意先去定襄,调集兵员,然后出去先去找匈奴王会和,然后和他商定上山救人的事情,咳咳咳咳……”皇帝说着,猛咳了一阵子。
孟义赶紧拿水去喂他··“怀瑛,你记着·这是第一要紧的事情·”皇帝紧紧扣着他的手,脸上因为咳嗽而泛出鲜红,艳丽得很,“一定,一定要做到。”
等皇帝睡下了,孟义仍坐在床头看着他·青釉悄悄儿进来,正看到孟义低着头,那样子似在沉思一样·走近了瞧,却见孟义眼色深沉,隐隐竟有一股情深不渝。
青釉也为难,她心中明白孟义对皇帝的情谊,不忍将他拉开·直到孟义恋恋不舍终于起身,她才松了一口气,将他引出内室··“陛下的病太医说若是熬过了春寒也就无事了。”
青釉抽着鼻子,“将军若是能将好消息带回来想必陛下一定会欣慰,身子也会有所好转的·”·孟义神色却暗淡,“我知道·”·“将军是怕此去凶险么”·孟义摇头,打了那么多年仗,他身体里有对战场的向往。
宣帝要他去打仗,他兴奋地发抖,仿佛当年沙场快意又都回来了·只是他担心皇帝,又不免忧心忡忡,两头不得安生··“陛下这边奴婢一定尽力照看着,就等将军的好消息了。”
孟义捏着拳头,“还劳烦姑娘照顾陛下·”然后他想了想,从护腰上抠出刻有他名字的铁牌来,交到青釉手里,“烦姑娘帮我把这个给陛下。”
“这是”·“要是臣能班师回朝回来,就来陛下这里取回铭牌·若是不能回来……”他一咬牙,字字铿锵有力,“就请陛下将这铁牌扔了,只当臣从来没有与陛下相识。”
说罢他单膝跪下,行大礼,“臣孟怀瑛誓死效忠皇帝陛下,生当复归,死则已矣”·青釉大惊,忙将他扶起,“将军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她自然是不懂的,将士上战场前总要宣誓·生当复归,死则已矣··孟义也不管她懂不懂,行了三次大礼,尔后径自离去··☆、第十六章 杀局·“呵,都是些年轻人的心思罢了。
朕要他这一块铭牌做什么·”皇帝手里拿着那块铭牌,懒懒将它放在一边,“他还说了什么”·青釉跪着为他捏腿,“孟大人说生当复归,死则已矣。”
皇帝一怔,半天没说出话来··“奴婢觉得孟大人对陛下的心,”青釉小声提了一句,“倒叫奴婢想起昔年郑玉大人·想来他们对陛下的心都是一样的。”
皇帝若有所思,“你还记着潼安呢·”·“奴婢多嘴了·”青釉低着头,“奴婢知道陛下没有那个意思,只是郑大人当年先走一步,陛下伤心不能自已。
陛下就不怕孟大人此去也不回来了吗”·生当复归,死则已矣·皇帝叹了一口气··郑玉,字潼安,是个无牵无挂的白面书生·宣帝还是皇子的时候与他一见如故,招揽到门下做内卿。
此人文章了得,巧舌如簧,又攻心计,是宣帝参与夺储之争的最重要顾问·直至最后皇帝谋杀亲生兄长,郑玉坐罪顶替,主动为皇帝背黑锅,被赐绞刑,死了··这些故事皇帝至今仍记得。
他当年待郑玉很好,自己什么东西都要分一份给郑玉·郑玉也为他三番多次冒险,从不顾惜生命·宣帝也从没想过身边陪伴的好友对自己是什么心思·他以为自己对郑玉十分好,郑玉便对自己十分忠心。
仅此而已·可最后郑玉在牢中不愿见他,只将家传护心玉同相思书信一封托青釉转出,皇帝才知道自己辜负了一个人的相思爱意许多年··“潼安的事是朕的不是。”
皇帝低低说了一句··青釉是当年那个将郑玉遗书念给皇帝的人,“陛下没有不是,郑大人从来也没与陛下表白过,自然不是陛下的不是·况且陛下当年情状,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哪里由得人的心思呢。
而今就不同了·陛下恕奴婢多言,孟大人心里苦得紧呢·”·皇帝很无奈,“朕这个年纪了,还谈什么情爱呢·”·青釉也没再说话。
她心里看得明白·皇帝善于给予好处——金钱、权力,这都是能收买人心的好东西·他也习惯这样·孟义伺候的好,那也就仅仅是“伺候”,轮不上什么感情在里面。
皇帝要是觉得好,赏的东西也就更贵重·但到底都是要走正途的,谁想着会做一辈子靠爬皇帝的床攒功名呢·本是互利互惠的好事,如今掺了感情进来倒像是欠了债似的。
皇帝本没有这个心思,现下硬生生给人塞了一笔情债,自然是无奈··“大约朕真的是老了,”皇帝看着那块铭牌,唏嘘,“不明白也不想跟着年轻人的想法了。”
青釉笑,“陛下怎么会老正是壮年时期呢·”·“罢了罢了,”皇帝也笑,笑自己跟着年轻人瞎闹,“他也是有心的,你替朕收着这铭牌罢。
战报朕每日要亲自看·”·这是皇帝能做到最大的关心了·青釉释怀,“诺·”·十日后孟义发回军报——与匈奴王会和前往边境山区。
皇帝看着战报心里也有点悬··此时春寒稍稍褪去了些,皇帝咳得不那么厉害了,能下床走动走动·青釉扶着他去甘泉宫后院的温泉池泡澡·正泡着听见小门后有女孩子嘤嘤啼哭,青釉看皇帝脸色将那女孩子找了来问。
原来是合欢殿的一个宫女,早上打翻了霍夫人的茶碗被打了一顿赶出来了··青釉问了原因又安抚了一番将人送回去了··“说来朕有些时候没去合欢殿了。”
皇帝起了身让人更衣,“最近夫人如何了”·青釉答,“夫人在合欢殿静养了三个月,常胸闷失眠,传了两次太医都没用·这些日子大约是想大殿下想得紧,饭食也进得少了。”
“那你陪朕去看看吧·”·合欢殿前门庭萧瑟不少,连个看门的宫女都没有·皇帝一路走进去,在正殿前碰上个小宫女,哆哆嗦嗦地行礼,看着也像是被打了赶出来的。
·青釉将这宫女拦下来领着一起往里头走,刚到门口一只茶碗横空飞了出来,呛地一声正砸在左边的梁上·就听见殿内有骂声,“都给本宫滚出去——”·皇帝见着那茶碗已经脸色不好。
青釉忙出口,“陛下到”·里头的人赶紧住口·皇帝沉着脸进去,就见霍夫人浑身颤栗跪着,“陛下万安·”·那内室一片狼藉,砸了不知多少杯碗器具。
皇帝冷笑,“夫人这是做什么朕从来不知道合欢殿如此没有规矩·”·霍夫人噙着一把哭音,“臣妾知错·”·皇帝见着旁边跪了一排宫女宦官,各个都是受了惊的样子,朝青釉递了个眼神。
那青釉即刻会意,带着一众不相干的人退下去了,又将殿门关起来,只留皇帝与霍夫人两个在里头··皇帝说,“你起来吧·”·霍夫人这才起来,脸上妆都哭花了,看着有些滑稽。
“朕将你关在这儿三个月,你是怨恨朕的吧·”皇帝说··“臣妾不敢·”·皇帝笑,“太后怨恨朕,霍家人都怨恨朕,你怎么会不怨恨朕呢”·霍夫人茫然,“陛下在说什么”·皇帝摇摇头。
他瞧着合欢殿的格局布置,又想起当年他迎娶霍夫人的时候·那时他还给不起霍夫人这么华贵辉煌的宫殿住,霍夫人刚嫁给他的时候,两人住在一处·霍夫人每天亲自给他煎药,还要打理他宫里的出入用度、迎来送往,那段日子过得很扎实。
后来宣帝做了皇帝,第一个封了霍夫人为夫人,赐居合欢殿,拟‘合欢’二字以表夫妻情深·永巷自此都是她打理,再没出过比她名头更高的女人·再加上霍夫人还带着大皇子,那时她荣宠冠绝,无人可比,派头更是大,每日身边簇拥不少人,一切用度比制都接近皇后。
甚至有谏议大夫为这事儿还和皇帝说,要么陛下您封她为后,要么您也让她收敛点,不能这么没有规矩·皇帝只是笑笑了事·于是合宫内外都知道,霍夫人得宠,前途无量。
“阿淼,你要怨恨朕也是应该的,其实是朕对不起你·”皇帝说,“从朕娶你的时候朕就知道一定会有今天的,现在想想时光竟过得如此快·”·霍夫人心中隐隐有不安,“臣妾从来没有怨恨过陛下。
臣妾怎么会怨恨陛下呢”说到刚成亲的时候,她还怀着甜蜜的心情,“与陛下刚成亲的时候是臣妾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陛下每日都陪着臣妾做绣活儿,还与臣妾一起对赋、下棋、在小池塘钓虾……”·她这样怀念从前,像是早就将往昔种种摸熟了一样,说着说着竟哭起来。
“是呢,从前住的地方并不比如今好,但朕也过了一段愉快的时日·”皇帝唏嘘,“如今朔儿都这么大了,再有一年都可以成亲了·”·“臣妾有朔儿就是最大的福气了……”·皇帝听了这话倒是挺赞同的,“这倒是。
连朕都不曾想我们会有孩子·”·“陛下……”·“朕原本是没有打算与你有孩子的·”皇帝看看她,“但当时没有孩子朕就比不上皇兄了。
所以只能让你有一个孩子·其实本来你就不应该与朕成亲,你该嫁给皇兄的·至少舅舅是这样打算的,不料朕坏了舅舅的计划,先下了手·”·霍夫人面上大骇。
皇帝挑了个干净地方坐下,“坐吧·朕也给你讲讲当年的故事·”·那是好久好久以前了·宣帝还是个病秧子,先皇几个皇子都有人押宝,就是宣帝因为身子弱所以没有人在意他。
于是为夺储,宣帝干过很多事情,最重要一件就是娶霍夫人···霍延当时已经是霍家的当家,与自己的姐妹,也就是而今先去的太后商量着将家族里最合适的女孩子霍淼嫁给大皇子,以示支持。
太后看过霍淼,觉得很是不错,便答应了·谁料这件事被宣帝事先知道·当时宣帝为与霍淼成亲,可算费了好多精力,先是设局利用霍淼入宫请安的时机与她碰面,然后便让郑潼安笔下生花代写了无数书信给霍小姐。
一来二往两人‘情思相对’,霍淼连大皇子的面都还没见着就先喜欢上了另外一位嫡子··霍小姐当年气性不比如今要软和,闹着非宣帝不嫁·霍延无法,最终阴差阳错成了婚事。
大皇子则娶了另外一位霍家的庶女··两人娶亲后,庶女很快有了孩子,而宣帝则总因为身子不好避免床事·他当年觉得与霍淼有个孩子以后必然是个累赘,要处理掉也很麻烦。
可不曾想皇兄这么快就会有孩子·他别无他法,只能和霍淼先生一个,然后再做定夺··“朕违心娶了你,但到底与你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皇帝叹了一口气,仿佛当真惋惜那段岁月,“舅舅当时找过朕,问为什么阿淼会喜欢上你朕说朕碰巧在太后那里与你相遇,便登时满心满眼全是你,一定要娶你为妻。
舅舅便说,这本是你皇兄的妻子,你这样如何对得起你皇兄朕说,朕与皇兄都是嫡子,朕也有权利追求喜爱的女子,朕能对你好,也能给你幸福·舅舅便答应了,要我从今以后对你好。”
霍夫人满不相信,捂着面痛哭不已··“说来舅舅待朕是挺好的·朕也应了诺言婚后一直不娶,每日与你在一起,登基后更是让你在永巷无人可及。”
皇帝微微笑道,“只是朕本就不喜欢女孩子,生了朔儿,后又有了熹儿和郁泽,下面的臣子们也就不会多嘴了·华莹那样昳丽的男孩子才是朕喜欢的·可惜他终究离了朕。”
“臣妾没有冤枉他,臣妾真的没有……”霍夫人央告着,“陛下就算再不喜欢臣妾也好,臣妾一直对陛下都是真心的呀·陛下当年写书信给臣妾,每一卷臣妾都留着那些旧物臣妾一直都好好保存着,臣妾是真的爱慕陛下才嫁给陛下的”·“朕知道,”皇帝怜惜地为她抹掉眼泪,“朕知道。
所以委屈了你·”·霍夫人伏在皇帝怀里哽咽··“朕也知道,你没有冤枉他·但是他和薛香步有染的事情也是虚的·”·“那为什么……”·皇帝说,“因为这件事本是朕让青釉传出去的。
华莹从来不会排湘君,但这件事只有朕知道,你自然是不会知道的·朕就是设了个套儿而已·”·霍夫人浑身一冷,猛然往后缩了缩,仿佛不认识皇帝一样,连哭都忘了。
“华莹的死也是朕做出来的·”皇帝冷静地看着她害怕的样子,“他不是自杀的,是朕叫人弄死了做成那样的·血字也是朕叫人写上去的。”
·“为什么……”·“因为如果华莹冤死了,就会翻案,你就会被彻查·案子最后会水落石出,霍夫人冤枉了太乐丞。
宫内外都会知道结果是霍夫人冤死一条人命·”皇帝这样淡淡说来,表情温和,脸上的光影错落显得有些阴郁,“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你害死一条人命,自然要拿一条命来偿。
夫人,你说对吗”·霍夫人吓得跌在地上,往后爬行,拼命摇着头,“不是的我没害死他我没有害死他”·皇帝站了起来,神情怜悯,仿佛看着一条豢养多年的狗,“可他已经死了。”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霍夫人尖叫起来,跌跌撞撞企图向宫门跑去,却发现宫门拍不开,她转头见皇帝步步逼近,那样子如索命鬼一样阴深可怖,“不我是朔儿的母亲我不能死朔儿没有我是不行的我不能死——”·皇帝站在那里冷冷看她,“朕倒是觉得朔儿没了你才好。”
霍夫人已被吓得丢了魂魄,只会摇头··“汉武帝去母取子的故事夫人可还记得”皇帝笑,“朕就朔儿这么一个能成事的孩子,夫人以为呢只是霍家朕不想留。
夫人要为了朔儿的前途着想,总不能给他留一个害死过人的母亲吧,夫人觉得呢”·他这样轻轻地说,却字字有力,压得霍夫人仿佛抽了主心骨疏忽一下颓然倒在地上,泪流不止。
皇帝觉得要说的已经说了,径自越过她便打算离开·谁料霍淼仿佛攒着最后一口气似的猛地扯住皇帝的袍子,颤颤巍巍道,“陛下……陛下……”·皇帝转过身来,不耐烦将她的手掰开,“朕保证,许朔儿来日皇位。
夫人就只管安心去吧·”·青釉见皇帝出来,忙扶着,“陛下怎么进去了这么久奴婢听内室有叫喊声,差点要卫士们冲进去·陛下再不可以身犯险了。”
“朕无事·”皇帝叹了一声,“她毕竟与朕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到了还她一个真相罢了·”·“陛下不可伤心过度了。”
青釉知道霍夫人大约是没了··皇帝摆摆手,真的累了,“回去吧·”·两人没乘车,一路缓缓走回温室殿··不料此时合欢殿内,刘朔捧着母亲上吊的尸身大哭昏厥。
================·皇帝开始渣了=·=·☆、第十七章 惊痛·刘朔病倒了,连夜发密信召孟义回长安··此时皇城内气压极低,人人自危——霍夫人畏罪自戕,霍延连着好几日都没上朝,称病在家。
大臣们不敢过问,皇帝则只关心战报,天天问孟义的情况·陆昭对霍夫人之死心中有猜疑,三发书简去兵营·刘朔病重撑着一口气在长信殿等人·仿佛一时间所有人的重心都转移到了离皇城千里之外的孟义身上。
这时候孟义在山中救人,他领着两百人进山,进去没多久鲜卑人开始烧山,他和一帮饿得半死的残兵败将被大火驱逐,最终从逆风口杀了一条血路出来··清晨十分,远方的鼓声和夯子响起来。
天光微亮,山头的云翳凝成紫黑色,沉重的鼓声里归来的将士们在辽阔的平原上缓缓行进·孟义浑身浴血,神情冷淡,袍子都染成了黑色··战事匈奴王亲自来迎接他。
孟义点了兵员,交代清理战场和后事,回帐篷休息··跟在他帐篷里的卫士官进来,说陛下圣谕,大殿下病重,请中尉大人速归··孟义疲惫地躺在兽皮铺设的木板床上,用没有烧伤的那只手臂拧着布巾擦拭身体,“酒。”
有人端来大碗的烈酒,孟义一口闷了,将碗碎在地上··“陛下没说别的”·“没了·”那卫士官原来是跟着陆昭的,孟义出来前陆昭叮嘱着跟来。
人很机灵,“我家大人说,皇城的局势很不稳,恐怕大厦倾颓·我家大人请您回去后务必见他一次·”·“知道了·”孟义扯开一张干净的布条咬牙绑在左臂上,“你去和匈奴王说,我明天启程先回去。
老将军和副将要人送,等后续事宜处理完抽五百定襄兵先护他们回长安,由牙门将领队,不能出事·到长安回过陛下再回定襄·剩下的由王岐组织回西河·”·卫士官答,“诺。”
“家里可还好”·“夫人来信,一切都好·”·孟义酣战一场,而今终于等到圣旨要他回去了·匈奴和鲜卑的战事他打得力不从心,胜是胜了,也是险胜,折了不少人进去。
孟义开始反思,他觉得自己心上多了负重,无法伸开手脚毫无顾忌去打仗·他害怕自己丢了命进去,那刘朔、谢龄、陆昭、皇帝,这些他爱的人,需要他的人都将面对伤痛,都将经历死别。
这被枷锁套牢的甜蜜,有生之年他也得以品尝··他掀了帐篷正看到辽阔平原的尽头,红日初升,有如一颗硕大的火球,天际线的尽头仿佛就是他思念的最远处·那里是他的归处、他的太阳、他心心念念的人间。
回到长安是十日之后,第一件事当是去回皇帝·宣帝在和大臣们朝会,要他直接去长信殿·于是去了长信殿,竹筠终于盼到他来,哭得梨花带雨··“大人再不来,殿下就要撑不住了。”
孟义见刘朔小脸烧得通红,神智昏迷不清,大瘦了一圈··“夫人去了殿下伤心欲绝,奴婢晚上都不敢睡觉,怕殿下做什么傻事·”竹筠捂着帕子,“昨儿晚上起夜,竟发起疯来舞着剑冲出去见了人就要砍,差点惊动陛下。
太医说这是魔怔了,怕是招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今儿早晨去回了陛下,要请道隐大人来做法·”·孟义坐在床头,握着刘朔的小手·二人等到日头都快落了,刘朔迷迷糊糊醒来,见到床头坐着个不认识的人,吓得一下子缩进床头,竟从枕头下掏出个匕首来,哆哆嗦嗦指着孟义,喊破了嗓子,“什么人来人来人有刺客”·内室外的卫士们冲进来,见是孟义与竹筠。
竹筠泣不成声,“殿下,这是孟大人啊·孟大人回来了,不是刺客·殿下,您醒醒看吧,是孟大人啊……”·孟义没想到他吓成这样,“殿下,臣来迟,请殿下恕罪。”
刘朔颤颤巍巍,听到孟义的声音,知道等了许久的人终于回来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丢了匕首扑进孟义怀里,“孤等你好久,孤好害怕”·孟义接了个措手不及。
竹筠欣慰了,“殿下哭出来就好·夫人出事,殿下一直憋着,如今哭出来就好了·”·原来刘朔自母亲去世那日大哭昏厥后,恍惚回到长信殿,叫人将殿门关了,整日整日不想出门,不哭也不闹,没两日就病了。
竹筠总以为他是憋的辛苦,在外人面前要做出个大皇子的沉稳样子来,所以才闹病的··刘朔哭得嘴唇都干了,孟义便叫熬了小米汤过来,又放了一点点糖,刘朔腻在他怀里半哄半劝才喂了一碗下去。
喝完了又要竹筠把门关起来,只要孟义留下陪着说悄悄话··“你为什么去那么久”刘朔躺在孟义怀里,揪着他的衣角··孟义当他是孩子心性在撒娇,拨弄他的头发低笑,“去打仗哪里是臣说的算的。”
刘朔看着他的笑,脸红红的,“你不回来,孤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每日每日做噩梦·”他说得缩着身体,“孤不敢睡觉,一睡觉就梦到母亲死的样子,梦到有人来杀孤。
他们都要孤的命,母亲死了,外头都说舅爷也会死的·孤的母家都会死·”·孟义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殿下怎么会这么想”·刘朔的脸惨白,他死死拽着孟义,“孤没有说谎孤不敢和任何人说就只等你回来是孤亲眼见到的是父皇杀了母亲是他逼死母亲的他逼死了母亲也会杀了孤”·孟义心中大惊,见刘朔真像是魔怔了一样。
他赶紧捂着刘朔的嘴巴,看内室外确实没有人,才放心松开手·刘朔却又哭起来··“殿下不哭·”孟义擦了他的眼泪,将他抱着,“殿下心事重,所以才会病的,对吧”·刘朔委屈地点点头,满眼满眼斗大的泪水。
“殿下不怕,臣在这里·殿下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怕什么,只管和臣说,慢慢说·臣一直一直陪着殿下·”孟义叹了一声·他心中也有疑窦,刚回来,刘朔就满口满口的死啊杀啊的,逻辑不通前言不搭后语,听得他心里糊涂又担忧。
孟义抽噎了两声,头埋在孟义的颈窝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孟义拍拍他的背,又喂了他喝些水,抱他躺在床上··“孤那日原本在和郁泽玩儿·母亲身前的一个宫女来找孤,很急很急,说父皇发了大脾气,母亲怕是不好,要孤去救母亲。”
刘朔抽了一把嗓子,说得很慢,有时候想起来一点说一点,想不起来就停很长一段时间,“孤去了,到正殿门口被父皇的随身卫士拦下来,进不去·孤就只好绕了小门到正殿后……”·他说着说着小手微微颤抖,孟义心细把它握在手里,轻轻摩挲。
刘朔微微一笑,看着他心里有点温暖·孟义的手很大很暖,很安全··“母亲的贴身奴婢在门口急得哭·但是进不去·那时孤听到有拍打殿门的声音,里头依稀有尖叫的声音。
孤听得很仔细是母亲的声音”··“嗯·后来呢”·“后来,后来……”·“不怕。
后来怎么了”·刘朔抬起头,盯着他,表情有点奇怪,“后来我听到了,父皇说,‘你害死了一条人命,自然也要拿一条命来偿·’”·孟义皱了一下眉,“真的是陛下说的”·“是的”刘朔很急切,“那奴婢说了殿内只有父皇和母亲不是父皇还能有谁呢我在侧面的小窗户下听到的后头说了什么不清楚了,就这一句很大声”·孟义只能安抚他,“好了好了,臣相信殿下。”
“你听孤说孤说的都是真的”刘朔说,“父皇后来出来了,一直在殿门口站着,看着很生气的样子。
孤就不敢过去,父皇与那些卫士们说话,有几个卫士进去了,好一会儿又出来,父皇才带着他们走了·孤很怕,当时很怕,等他们出了合欢殿的角门才敢进去的·”·孟义认真地看着他的每一个表情。
刘朔的表情变得很痛苦,他深深皱着眉头,小手捧着脸,很难想象他不到十二岁会有这么沉重的表情,他看着自己的手,“我看到母亲吊在那里,高高地悬着好高孤都摸不到她的脚,孤一抬头一抬头母亲就这样看着我”·他做出一个低头瞪人的动作来,眼睛瞠得大大的,尖叫起来,“她就这样盯着我看她就这样盯着我看她——”·孟义忙打断他,“殿下”·刘朔戛然而止,缓缓转过头,两手空空,茫然地看着孟义,“孟大哥,她死了。”
孟义倒抽一口气,心疼不已,“是臣不好,臣不应该去打仗让殿下一个人呆在这里·”·刘朔本来就发着烧,情绪起伏太大,总算把心事都说了出来。
他憋了太久,如今像是被抽了篾骨的纸鸢,颓然地软软地倒在床榻上,歪着头,一口一口喘着气,默默流泪··恐惧折磨了他很久·刚回到长信殿的时候,他对谁都不敢说话,一时间全世界的人都不值得被信任了。
他一闭眼就是母亲死不瞑目悬挂高粱的脸,那张脸死死看着他,盘亘在他每一个噩梦里·夜里睡不好,白日里胆战心惊,怕皇帝杀他,怕各种各样的人杀他,怕不小心说漏了嘴于是干脆不说话,不哭,不闹,在外头努力装出个沉稳的样子来。
皇帝来看他,他吓得躲在内室不敢见,哆哆嗦嗦捂着被子·还好太医来圆说是他遭了魔怔,沾了不好的东西才会这样·他也觉得自己一定是沾了不好的东西,身边每一个人都像是鬼影,都形迹可疑。
他把匕首藏在枕头下,睡着的时候也牢牢握着··这个时候,他只能想到孟义,那个高大如山,安全可靠的男人·于是发着高烧的他在长信殿苦苦撑了近一个月等孟义回来,如复一日变成了脑袋里唯一的念头,痴了傻了,连人真的回来的时候他都没认出来。
孟义等他睡去,要竹筠点了宁神香··“劳烦孟大人了·殿下还好吧”·“嗯·”孟义点头,将刘朔放平,见窗外沉沉黑夜,“等他醒了,再喂点米汤给他。
我明日再来看他·”想想,不放心,掏出怀里一枚玉珰放在刘朔床头,“我现下有急事要出宫一趟·不要与殿下说,以免他担心·”·“诺。”
孟义要去见陆昭一趟·他听刘朔一番话,心里翻江倒海·他不相信皇帝会做出这样的事——霍夫人嫁给皇帝十几年,夫妻之恩如此长久怎么会说杀了就杀了这时候他想起与陆昭之约,霍夫人之死必定要经陆昭的手,是不是皇帝做的只要问过陆昭就知道了。
深夜的廷尉府被吵醒·陆昭只穿着单衣来见孟义··两人在陆昭的书房内间,隔了外头好几重门·陆昭提起这件事面色沉重,搬出了几支竹签子给孟义看,都是皇帝的手谕。
·陆昭给他倒了一杯酒,“我之前就怀疑这件事·姜华莹死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定案,陛下就要走了廷尉属关于这件案子所有的竹简·自杀不是我这里定论的,是太医院定论的。”
他说,“我一开始以为是陛下喜欢姜华莹,姜死了他想发泄怒气也是很正常的·所以没想太多·直到霍夫人死·”·“什么意思”孟义脑袋转不过弯来。
“霍夫人那个性子会因为姜华莹死了而自杀吗”陆昭白了他一眼,“她专宠那么多年,霍家又是这个如日中天的形势,就算她真的冤枉了姜华莹又怎么了罚奉或者褫夺封号都可以,一定要自杀吗大殿下才十一岁啊”·孟义心里一沉,“殿下还小,很多东西听浑了或者是吓得也未可知。”
“怀瑛,殿下不小了,他很快就要十二岁,再有一年就可以娶亲·”陆昭说,“死的是他亲生母亲,他会说谎吗你说他怕成那个样子,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吓着他了。”
“不可能·”孟义摇头,“陛下为什么要杀霍夫人一日夫妻百日恩·”·陆昭叹了一口气,“大约是怨恨霍家吧。”
☆、第十八章 拜访·“大约是怨恨霍家吧·”·此一说法朝中意见纷纭·有的说皇帝怨恨由来已久·霍太后因长子之死怨恨皇帝,皇帝就对霍氏有了怨言;也有的说霍家在朝中势力过大,有功高震主之嫌;还有的说霍夫人野心过强,一直想逼迫皇帝立储云云。
孟义心中沉浮,面上也不好,“这么说,你觉得真的是陛下杀的·”·他这并不是个问句·陆昭知道他心中一时无法接受,“你也别多想,这当中许多关窍我还没有想清楚。
一来姜华莹的死颇有蹊跷;二来如果陛下要霍夫人死,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必然事关重大,但而今无人可知·所以现在也说不准·”·圣意高深,不可揣测。
孟义觉得很是疲惫··而陆昭现在却不只担心刘朔,他更担心另外一个人··于是趁着旬休的日子他费心打扮了一番只带了一个随从往大司马大将军府登门拜访。
作为刚上任不久的廷尉,陆昭年纪轻轻便坐上高位,又在南北军改革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已然是当朝新贵·霍延拿着他的拜帖斟酌了许久,最终让管家将陆昭带了进来。
管家领着陆昭穿过前廊到后院一处客殿,引入一间小茶室——陆昭毕竟只是个卿,而霍延已位极人臣,是加无可加的荣华富贵,平日里只有招待朝中重臣才开前殿设宴,见陆昭只用在客殿僻一间茶室。
霍延着一件左衽靛色云纹衣,天青长裳,外罩着薄薄一件月白长袍·他鬓边已有了些灰发,却梳妆整齐,银冠高束,一丝不苟,庄重威严,俨然家主风范·见陆昭进来又叫奴婢拿出御赐的茶叶来泡茶。
陆昭见他对待自己这样的晚辈都如此郑重,心中不由敬重··“晚辈拜见大人·婚后因家务缠身未能时常来给大人请安,望大人见谅·”陆昭递上拜礼,“这是拙荆的一点心意,希望大人不要嫌弃鄙陋。”
张苑的园艺极好,前些日子花房里给她养出一株漂亮的铃兰来,花朵如灯笼状,铃铛大小,各个橙黄鲜艳,十分玲珑别致·陆昭知道霍延素日喜欢养花护园,就搬了一盆过来。
果然霍延看了十分满意,叫奴婢端着上前来给他看,又摸摸那花穗叹道,“真是可爱·”·两人客套了一会儿,陆昭切正题,“夫人辞世,大人久不早朝,晚辈实在担心所以来看看大人。
见大人一切安好晚辈就放心了·”·霍延面上依旧严肃,只是眼底略有欣慰,“这时候你有这个心就好,不必真走动一趟·”·陆昭听了心中也唏嘘。
来的时候陆昭就看到偌大的霍府门前竟没有任何车架来往,大门紧合,看门的家仆都不知哪里去了·进了府中,陆昭暗地里观察发现霍家安静少人,园艺荒废,甚至可以以“冷清”形容。
此时霍夫人才去了不到半个月,一向尊荣至极的霍府竟摧枯拉朽如此迅速,不由叫陆昭大叹世道,也证实了心中的担心··皇帝要对霍家下手也是朝中一直就有的猜测。
毕竟有皇帝对霍家的怨恨论,必然就会有霍家倒台论·如今不论是皇帝有意要端掉霍家也好,还是霍夫人碰巧犯圣给了皇帝一个理由也好,霍家在迅速衰败已成事实。
十数年荣宠,一朝凋敝,心都还没凉,家就散了··“晚辈素日尊敬大人,但人微言轻,也只能做到这里罢了·”这个时候风向不确定,与霍延走太近确实不明智,陆昭没有大惊小怪,也坦白立场。
霍延点头,不说什么话,只拨弄拨弄那铃兰·此时有家仆过来报告,“大人,车子都装满了,剩下没装的东西也不多了·您看什么时候出发”·霍延仿佛没听到似的,出了一会儿神,反应过来冷淡地嗯了一声,“你和他们说,我的东西都不用装,几件衣服就够了。
特别少爷小姐的东西要带齐全,不能疏漏·”·那家仆有些疑惑,见霍延十分肯定,于是应诺下去了··陆昭放下茶碗,随口问,“大人这是要外出”·霍延很大方,“是啊,和家里人出去一趟。”
陆昭低着眉没马上接话·难道形势已经严峻到这个地步了吗没想到霍延真的开始遣散家仆,甚至准备和家人离开长安了·是皇帝已经透露要贬黜他所以归老还是…准备逃·这时候霍延若有所思,“说来自太后娘娘嫁给先帝,老夫我也许久没好好出去散散心了。”
当朝大司马大将军为国尽职近三十年,一向兢兢业业·陆昭不由佩服他竟看得这么开··“大人打算去哪里呢”·“可能会去北方吧,许久不去了。
年轻时还在那里打过仗,和先帝一起·”霍延目光灼灼看着陆昭,神色十分沉肃,“陆大人也是打过仗的·这些年不上战场习惯了吗”·陆昭心中一沉,倒是维持面上笑容,“大人实在戳住晚辈痛处,晚辈生于凉州军营,沙场生活对晚辈来说占了二十多年光阴呢。”
“是吗·”霍延将目光收回去,“那你恐怕还有很多年才能习惯这种平静生活呢·”·“大人当年也是如此吗”·当年霍延也是马上大将,被先帝誉为我朝第一智勇双全,不过那时候霍延也年轻,还没到陆昭而今这个年纪。
霍家军勇战匈奴的故事陆昭小时候都听过,那时军营里姆妈给小孩儿讲故事,就是讲这些大将们守卫家国的英勇事迹·后来霍延被调回长安,不打仗了,只做军事统帅,霍家军也就散了。
·“没有个三五年是不行的·”霍延竟叹了一声,“可惜打不动了·我也打了十多年的仗·怎么也想再回去看看·”·“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霍延一边扣着茶碗一边哼。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陆昭跟上了他的调子和·两人相视一笑··陆昭敬佩霍延这样的人物,对国家君主忠心,对朋友家人照顾,治下严谨,又不乏情怀,这样的人,本来就是陆昭心中理想的形象。
现在哪怕为了这首军歌,陆昭觉得自己犯险探望也是值得的·这是作为军人的纯粹与血性·旁人很难理解··“老了老了·”霍延展了展神,“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大人情深意重,到底是军伍出身,晚辈敬服·”陆昭行了个大礼··霍延依旧是淡淡的,“你也不用这样·老夫走了到底还要有人来辅佐陛下治理朝政。”
他拨了拨那茶碗,话语有力,是两朝老臣的口气,“孟怀瑛老夫是看好的,只是陛下性情不定,他要能保持住了如今这份坚决才行·”·“还请大人赐教。”
“要做武官,不是只懂打仗军事就可以了·朝政上的事情要钻营,陛下的性情也要学会应对,至于党派勾斗、三教九流那都是要去考虑的·孟怀瑛是个能打仗的不错,但能不能再往上走,就要看他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了。”
霍延说,“况且他这个时候一定有许多人等着与他结交,与人来往,态度偏重偏轻,策略与方法都很重要·他只要不卷进党争,多善交结纯臣,既不要刻意拉拢,也不用做高姿态,陛下就会是他最稳重的倚靠,也会保他安虞无事。”
·陆昭点头·霍延的话提醒了他,孟义的靠山既不是他岳父长史,也不是丞相属,他最大的靠山是皇帝——这天下最尊贵最有权力的人·他们只要交接纯臣,在九卿太常那里发展人脉就好,这样不仅适合孟义这样的性格,而且能避免皇帝多疑猜忌。
“他而今是有家室的人,不像从前在军营,毫无牵挂拖累,他这次去鲜卑也应该感觉到束缚感·你要他放开胆子去做事情,好儿郎要有如此气魄风范不然叫那些个东西们看低了,就再难爬起来。”
霍延掷地有声,“要记着他是要号令三军的人物”·陆昭感动不已,又行了个大礼,“诺·谢大人教诲。”
能让霍延这样教导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的·或许只是霍延在尽前辈的职责,也或许他只是为了他看中的朝政和国家,但他的经验对陆昭和孟义来说都是最珍贵的意见。
再加上陆昭与霍延交结非常浅,只在陆昭娶亲有过那么一次赠礼情谊,故而今日这番话陆昭十分动容··“你也是个不错的·”霍延说,“老夫是过来人,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
你很聪明,也通透,但古来聪明误人·只这一点你要小心·”·陆昭大度笑纳,“晚辈自当谨记·”·两人这样说了一会子话,倒像是关系十分近似的。
霍延说话凝练精准,一阵见血·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朝政的事情·直到了傍晚时分陆昭才决定要告辞·霍延也不多留他··“老夫过段时间就要走了,如今身边的人事也都淡了。
不知道你肯不肯帮个忙”·陆昭赶紧说,“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就见霍延取来绢布与笔墨,在那绢布上写满整整一面,而后卷好交予他,“因着时间仓促,不能与所有好友一一道别珍重,要拖你为我转达一份书信。
这是给我在长安城郊云山观一位故交的信笺,你且替我带去,并一句问候·他看了这个便当做是告别·”·陆昭小心翼翼将那绢布收拢好,“诺。
大人吩咐的晚辈一定办好·不知大人的故交是什么名字,云山观道人、寄居者甚多,大人说个名字好让晚辈找起来方便一些·”·霍延沉声,“很好找,便是云山观仙师道隐真人。”
========================================================·很抱歉这两个星期没更文,回老家了,没电脑所以没更··今天会有四章··☆、第十九章 离心·皇帝终于有时间见孟义,傍晚的时候他要青釉带孟义到温室殿。
孟义在家和谢龄吃晚饭·皇帝召入,孟义心里紧张起来··谢龄心细,见他眉间负担加重,便在更衣间温柔挽着他的手说,“我在家里煮点汤羹等你回来吃。
你早去早回·”·孟义想着家中还有娇妻等候,心里觉得安定些··只是谢龄婉约秀丽的面容终究在他见到皇帝的时候淡去了··皇帝还是一个多月前的样子,清肃沉郁,在温室殿繁复华丽的装饰间是最苍白的那一片颜色。
他坐在窗下,半隐在烛火夭暗的光影后,使得他那灰白的鬓发与削瘦的身型显得越发颓唐·见到孟义进来,他微微侧脸,半张脸晦暗深重,眼底有一种克制的冷峻,一种浑厚遒劲的沧桑。
也许这才是皇帝真正的样子·孟义想·其实他最熟悉的是皇帝浅淡笑意的温柔,像是个慈爱的长辈,总给人一种关怀备至的亲切感·他以前是这样关心刘朔、关心孟义、关心身边的每一个人。
其实那只是他作为君王的一面·另一面,他的凉薄很隐忍,却刀刀必见血光··这样的皇帝让孟义相信了刘朔的控诉·甚至不需要过多的解释,他心里确定他侍奉的君主是个不动声色能要人命的主儿。
孟义并不心慌,倒有些释然··皇帝被太常们缠了一天疲倦极了,连声音都非常弱,“到朕身边来·”·孟义知道他需要什么,他走过去给皇帝捏肩膀,几乎是从身后抱着皇帝,让皇帝靠在他胸膛上。
他也不多说话,放任沉默酝酿出更温和的气氛来··“还是你好·”皇帝叹了一口气··皇帝老了,霍夫人死了之后他显得更老了,才半个月的时间,额头的皱纹深陷。
他躺在孟义的怀里,还觉得靠得不够紧似的埋头在孟义的胸膛上深深嗅了一口,觉得自己从没有像此时需要一个年轻人火热的拥抱·他觉得自己是被提前抽干了的枯枝,需要汲取年轻的精华。
孟义哑着嗓子危险地提醒,“陛下·”·皇帝召他来,不问战况,不问刘朔,只想放纵·而且孟义承认这样的皇帝很诱人··“朕……”皇帝抬起头来,想说什么,究竟没说,他非常主动挑开孟义的外袍摸到里面光滑的胸膛,探触到稳重的心跳。
孟义抓着他的手,明白了他的意思,眼底深意莫测·他只停顿了一下,没有阻止皇帝,就引导皇帝手到自己的外袍,帮助它们解自己的衣服··两个人都不想多说任何话,只想靠近彼此。
孟义带着皇帝到床上,压着他深深抽|动,他没有顾忌皇帝能不能受得了·他已经将近四个月没有碰过皇帝了,他想这具干瘦苍白的身体想得入迷·它散发着一种考究的性感,一种隐忍的qing欲,光是看到它裸露地呈现在自己面前孟义都能射出来。
他抓着皇帝细弱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扣着皇帝松弛的臀|部肌肉,狠狠地把自己打进去··皇帝恐惧地睁着眼睛,颤抖地呻吟·他的脸上因为qing欲回光返照,汗液从鬓发间滴下来,浑身蒸腾着温热的药香。
把他弄死,就这样把他弄死·让他死在自己怀里··孟义喘着气这样想·皇帝很紧,很热,他甚至闻到有淡淡的血腥,更加刺激他的qing欲·皇帝沾满yuwang的脸就在咫尺间,他低下头去吻他。
舌头蛮横火热地交缠,涎水从嘴角流出来也不管,热情地简直不像是皇帝··“陛下,舒服吗”孟义问皇帝··皇帝眯着眼喘着气,抬起大腿来夹着他的腰,催促他更快。
孟义求之不得,肆意进攻·皇帝惊得身体崩成一张满弓,攀着他的背,“怀瑛”·孟义让他骑在自己的身上,那一头长长的黑发将两个人的脸包裹起来。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皇帝快被他弄哭出来的脸——满足,欢愉·于是他更加粗暴对待皇帝,像是发泄一样让这身体如松散的木架上下抖动,直到浑身痉挛,直到抽搐着逼近高|潮。
做了很多次,数不清多少次·身体和感情双向宣泄··皇帝感觉到疼,但他并不介意·他这个时候要的就是这个·他要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奄奄一息行尸走肉地飘着。
他觉得火热,觉得孟义填满了他,让他觉得充实,觉得快乐··孟义把他翻来覆去地折腾,到了浴池里还不肯放过他,轻轻啮咬他的身体,撩拨他敏感的器官,然后就着热水又进来,反反复复不知疲倦地重复进出,*都快被磨出火来了。
从来没有这么疯狂过··结束的时候天色沉得透不出一点光来·烛火燃尽了·内室一片黑暗··孟义要离开,皇帝却仍徜徉在虚幻的活着里,他抓住孟义的袖子低声道,“留下来陪朕。”
他们像是夫妻一样·孟义怀抱皇帝,抚*的头发轻轻说着情话,缓缓睡去··清晨皇帝慢慢醒来,惺忪往孟义身边靠了靠··孟义低头看到皇帝皱着眉的表情,拨弄着他的头发低笑了一声。
皇帝被他的笑声彻底弄醒了·一醒来他记得昨晚是自己将孟义留下来的,也就没有发脾气··“臣伺候陛下更衣吧·”孟义下了床··皇帝有气无力,也不想上朝,“不忙,再陪朕躺一会儿。
今日免朝·”·孟义点头,回到床上抱着皇帝·心里想的居然是,他估计是第一个让皇帝免朝的佞臣··脑袋清醒了孟义才有精神回忆起昨夜的事情。
他们抵死缠绵,仿佛用尽毕生热情··可皇帝表现得奇怪,他消沉颓丧,尽情*,像是在享受生命中最后一场飨宴·孟义觉得不对,皇帝不是这样放纵的人·是什么让皇帝这么疲倦懈怠·“陛下昨夜热情得紧。”
孟义调情地吻皇帝··皇帝知道他不闹脾气了,不在乎他说话放肆些,调子懒洋洋的,“原来怀瑛喜欢那样”·孟义不出声了。
皇帝闷笑·他其实没想着吓唬孟义··他只是觉得昨夜很满意,很好·他好久没有这么畅怀纵情一番,而孟义表现很不错·他觉得自己很年轻,可以这么跟着孟义折腾一晚上。
他也确实有一种想要把孟义长久带在身边的想法·毕竟两人冷战的这四个月,他找谁都比不上昨夜这么舒畅快乐··男人私下里也会比较,谁在床|事上更能令自己满意。
皇帝虽不*,却也是男人··他们聊了一会儿战事·孟义第一次在床上向自己的君主汇报战事,别有情趣·他们一边说一边厮磨,不停交换亲吻,宣帝敏感的身体被撩拨起来,孟义用嘴帮他弄出来了一次。
皇帝抚*的头发说,“怀瑛,你愿不愿意做朕的人”·孟义心里一紧,他几乎要立刻回答·陡然间刘朔恻然欲泣的脸撞进脑袋里,于是话到了嘴边却没有出口。
皇帝也没在意,他以为孟义还在计较娶了谢龄的事情·其实他并不一定要一个答案,只是随口问问··“陛下希望臣怎么做”孟义只能这么问。
皇帝毫不介怀懒散地笑,“只要你不背叛朕,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孟义心里一抽,沉声,“臣誓死不会背叛陛下·”·这样,也就等于表明立场了。
虽然话已经出口了,孟义心里并无半分后悔·他是武将,武将要做的其实就是忠君卫国··此时窗外的天光渐渐明亮,内室的光线充足起来·宣帝若有所思,褪去了夜晚的幻梦后,他神情收敛,薄唇微抿,面相凉薄刻骨。
孟义细细端详,心中酸楚,一边抚平他的眉头··小别胜新婚,他才明白自己这样爱皇帝,这辈子都要对不起谢龄··这样想着他才想起谢龄说了昨晚晚上要等他回家。
他和宣帝在床上已经厮磨够久了,他该回家看看,不然会让谢龄担心··宣帝打发他去叫奴婢进来更衣换洗·孟义穿着睡衣批了件外袍就往内室外走,他没想这么多,外头无外乎是青釉等人,不会有旁人看见他这样衣衫不整清晨从温室殿内室出来。
没想到青釉不在内室外,他于是走出第二道门隐约听见青釉的声音,想也不想便一把将门拉开,却见到刘朔跪在外头,由竹筠扶着·青釉急得满头是汗··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刘朔见了他瞠目结舌,并很快皱了一下眉头··“殿下若是想要见陛下晚些再来吧·”竹筠不明所以,仍在劝刘朔··孟义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很难说刘朔那一皱眉间到底有多少晦涩的念头闪过。
而且他很快就见到刘朔眼里浮现出愤怒和恐惧··“臣失仪,请殿下恕罪·陛下在内间,殿下要见陛下现在恐怕不是时候·”孟义说··但刘朔愤怒而绝望地盯着他,阴沉地说,“你,是我父皇的人。”
孟义心头猛沉,一时翻江倒海,知道此事毫无挽回余地··“殿下……”孟义百口莫辩··“你骗我……你骗我”刘朔再也不看他,面色已然心如死灰,他惨惨一笑,“孟大哥,孤还以为你是孤在这世界上唯一能信任的人了。”
他跌了两步,只觉得眼睛里看什么都明晃晃太亮太刺眼,连步子都站不稳·就听见他神色涣散,喃喃自语,“没想到孤觉得最可以亲近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孤真是蠢……真是愚蠢之极……”·竹筠眼明手快去扶他一把,不料他忽然俯身疯*呕,喉头猛然一抹腥甜涌出来·“殿下”竹筠吓得不轻,“殿下这是怎么了”·青釉见着温室殿门口众人乱作一团,不成体统,高声道,“宣太医扶大殿下回宫”·这种情况先安稳局面为好。
孟义与青釉相视一眼,达成统一,即刻叫人抬步撵来··正当此时,身后一声清明,“都在这里做什么”·众人回头一看,正是皇帝。
·青釉心道不好,急忙下跪,“陛下,是奴婢不好,大殿下突然犯病……”·她还没说完,就见一道身影撞开人群直冲到皇帝面前,拦都拦不住。
“儿臣特来向父皇请罪儿臣罪该万死,愿听圣裁”刘朔跪在皇帝面前行大礼大声道··皇帝眼里隐隐有怒气,“你有什么罪倒是说说还罪该万死才当了一天的太子就一大早上将朕的寝宫门外闹得乌烟瘴气朕要是饶了你倒叫外臣们不服气了”·刘朔一怔,他本就吐了血身体虚,脑子转不过来。
他见孟义穿着睡衣这么早从皇帝寝宫内室出来,一时间认定了孟义是皇帝指派到他身边的人·自然,那日他向孟义吐露自己偷窥皇帝在合欢殿的种种肯定已经被告发了。
指摘皇帝迫害自己的妻子,当然是罪该万死的大罪··可皇帝愤怒的表情让刘朔不确定了,难道孟义没有告发他·原来此事缘由要从昨日说起。
皇帝昨儿傍晚下旨,晓谕皇城内外,封大皇子刘朔为太子··这道旨意一来是皇帝兑现和霍夫人的承诺,保证刘朔储君地位,二来也是为了及时安抚鼓励刘朔·皇帝对外宣称的是霍夫人畏罪自戕,大皇子仁孝,经历丧母之痛久病不起,这时候封太子是希望提醒刘朔,他还有皇家的责任要担当,不能一味躲在长信殿里哭哭啼啼。
这样的用意自然是遭到刘朔曲解了·他觉得这是皇帝虚心之举,而这个太子之位恐怕是母亲拿生命换来的·这座沾满亲生母亲鲜血的王座金光闪闪,但刘朔只觉得太可怕。
于是他一大早上想来皇帝寝宫请求父皇收回旨意·青釉说皇帝在休息要他晚点来,他左等右等,都已经快要被竹筠劝服先回去了,却碰上孟义来开门··“陛下息怒,太子殿下大病初愈,身体还虚,陛下此时降罪殿下恐怕无法承受。”
青釉跪着求情,一旁给竹筠使眼色,“还是先由着竹筠姑娘扶回去休息吧·其实是奴婢不好,没有及时劝殿下回去,还打扰陛下休息·奴婢甘领责罚。”
皇帝根本没有要降罪刘朔的意思,青釉给了台阶下他也顺势敛了敛怒气,“朔儿,你也太胡闹了朕瞧你如今大了,做了太子就不能再任着性子来了。
下次再如此胡闹朕便不饶你·”·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不想刘朔却被皇帝这样四两拨千斤的语气激恼·他下了莫大勇气来求宣帝,想着母亲的惨死,连正题都没说一个字,就让让皇帝这样以“胡闹”两字四两拨千斤打了回去。
一张小脸愤怒至扭曲,已然理智全无,猛地抬起眼来死死盯着皇帝··皇帝心中一惊,不明白儿子为什么用这么仇恨的眼光看着自己·就见刘朔一个大步冲上来,揪着皇帝的衣领,大吼,“我不要太子之位我不要你有想过母亲吗你有一日为母亲而伤心吗我不要你这样补偿我我恨你,我恨你我——唔——”·孟义捂着他的嘴把他一把扯下来,随手扯了一个宫女的手绢塞到他嘴巴里赶紧丢回给竹筠,急声催促,“殿下病糊涂了,姑娘赶紧带回去见太医吧。”
竹筠感激涕零,联合几个侍卫把张牙舞爪,拼命挣扎的刘朔拖了下去··皇帝受了惊吓,震惊得倚在殿门口,一时间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孟义急忙上去扶他,将他扶进内室,又替他捶胸口,又叫青釉去端参汤来。
他抱着宣帝低声安抚,“陛下别往心里去,殿下还小,有许多事情大概还……”·说到这里他也说不下去了,要他承认这件事是刘朔不懂事他也不愿意。
事实上他是很敬佩刘朔小小年纪这么大勇气的·刘朔那个太子之位怎么来的他细想一下也明白了··皇帝大恸,躺在长塌上,眼睛里神都散了,喃喃道,“他果然怨恨朕……”·☆、第二十章 解谜·“他果然怨恨朕……”·孟义心痛,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宣帝闭了眼,好一会儿才说,“你下去吧·”那语调已经是虚弱极了··“臣可以陪着陛下·”孟义握着他的手··宣帝费力地摇头,“你不懂……”他咳得吓人,“朕这么做是为他好……”·霍家是留不得的。
外家权势过大难免要危机皇权·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刘朔好··“是……”孟义随着他的意思说··“可他终究是怨恨朕……”宣帝长叹了一口气。
孟义眼皮一跳,忙说,“陛下不要多想了,还是先休息吧·”·宣帝心里实在难过,他这时候需要一个人来肯定自己,“怀瑛,朕是不是做错了……”·孟义沉默。
皇帝是不能有错的,哪怕有错也不能让人说成错·但他心里其实也清楚,杀害生母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太过残忍·不论霍家在朝政上再怎么有过错也好,刘朔的怨恨已经成为事实,况且他还这么小,丧母之痛恐怕会终其一生。
其实孟义很想问宣帝,为什么一定要杀了霍夫人··等不到他的回答,皇帝抬起眼睛来望他,“连你也觉得朕太残忍了是不是”·那眼神危险而锐利。
孟义终于还是点头,“殿下毕竟还小,陛下要封太子其实晚两年也是可以的……”·“小……”皇帝仰起头来呵呵一笑,转脸气急怒斥,“朕十二岁的时候被闲置在偏殿没人管死活同样是皇后生的,过年时候大哥的殿门被拜礼的都踏破了,朕却被先帝以不能劳动的名头连年宴都不能参加朕前面那么多哥哥……朕花了十年的时间,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他现在有朕给他铺好的一切没有人跟他抢就让他当个太子怎么了他不要多的是人要当”·天威降临,扫得旁边小几上茶碗都给摔了个粉碎。
一片狼藉··孟义老老实实跪着,“臣知罪·”·皇帝喘不上气来,眼前一黑,只觉得浑身冷得不行,弓着身体痉挛不已·孟义心里一沉,急忙去宣太医,后悔不已为什么要惹皇帝生气。
·“下去·朕不想见到你·”皇帝裹着自己不耐烦打发人··“陛下……”·“下去”皇帝已经没有力气喝斥了,语气虽严厉,却无一点中气。
孟义一咬牙,所幸直起身来,大声道,“臣誓死守护陛下”·皇帝已经转过头去,不再理他·孟义跪了一会儿,外面青釉说太医到了,孟义只能依依不舍离开温室殿。
而家中谢龄等了他一夜,近午时才把丈夫盼回来·孟义也觉得内疚,又不能与谢龄说什么,只能说陛下病了宫中秘要不便多说··谢龄见他安好回来总算卸下了眉头的愁死,轻笑着拉他的手将他引进内室,“今天早上觉得身体不太舒服就去请大夫过来看了看。”
“现在怎么样了可开了药吃天气变化大,你是要小心·”·谢龄噗嗤一笑,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腹部,“傻子,是你要当爹爹了。”
孟义怔着,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陆昭将霍延写的信带上了云山观·不料云山观的弟子们说道隐仙游去了,过些日子才回来·于是陆昭便在山中拖了几日,直等到道隐回来。
那道隐看了霍延的信,叫来弟子将自己随身信物并手笺两封递了出去,再三严厉嘱咐一定要小心送到··“麻烦陆大人跑一趟·天气这么冷,山中更是不好行走,实在是辛苦了。”
陆昭摆摆手,“陆某是晚辈,替霍大人跑一趟倒没什么·可惜陆某入朝晚,只恨不能多帮衬霍大人些时候·”·道隐笑,“有这一趟能保大司马全家性命,论什么早晚呢。”
陆昭心中一惊,面上也沉下来,“仙师当真能保霍家全家”·“我早年欠了霍延一个人情,而今帮他也算是两相扯平·”道隐说,“但也就只能保他一家老小性命无虞,多了是帮不上了。”
“晚辈在这里替大人谢过仙师·”陆昭行了个大礼··道隐看他的神情有些奇怪,“霍延说你是新上任的廷尉·陛下打发了两朝元老公孙蹇,一手提拔你,你可知道来这一趟有多少风险”·陆昭格外冷静锐利,“陆某是陛下的廷尉,事关人命自然要求真相,不然陛下要我这个廷尉来做什么仙师提醒陆某不要忘了圣恩,陆某也不敢辜负陛下厚爱,查案求解是我份内之事。”
说罢他随意笑笑,“仙师放心,陆某只求真相,至于真相是什么,不会影响到陆某对陛下的忠心,更不会影响到陆某的立场·”·“后生可畏。”
道隐啜了一口茶,面上略有赞扬神色·转脸他沉下表情,“可是真相有时候往往会很残酷,甚至会危机人性命,即使这样,陆大人也要知道吗”·陆昭又行了个大礼,“霍大人为官有道,政策疏通,又是两朝元老,经验丰富,待下宽厚,我自入朝以来一直十分尊敬他,这样的老臣对陛下、对朝廷都大有助益。
若能帮他,我自然义不容辞·请仙师指点·”·道隐思量了片刻,放下茶碗,敛了敛衣襟,换上一副温和表情,“既然陆大人不辞辛苦,那贫道就给陆大人讲个故事作为报答吧。”
“请讲·”·“从前有一位体弱多病的皇子,胸怀大志却不被人看重·由于总是被人轻视,这位皇子从小敏感多思,城府颇深·在这位皇子十五岁的时候,他有幸结识了一位才华横溢的书生,那书生愿意助他。
于是他展开了实现抱负的道路·”道隐缓缓说道,“首先,他已经十五岁,正是娶亲的好时候,于是他看中了原本要嫁给他大哥的女人·他和书生联袂智取,最终娶到了这个很重要的女人。
但是,这里面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女人的家族并没有因为这件亲事而支持这位皇子·家族的族长是皇子的舅舅,他本来希望外甥女能嫁给他看好的大皇子,可外甥女喜欢的却是另一位,最终他还是遵从外甥女的意愿同意了这门婚事。
在结婚之前,他找到这位皇子嘱咐他要善待自己的外甥女·皇子满口答应了·这件事情让这位家族族长看出了一点皇子的抱负,虽然他没有完全肯定,但他仍然在临行前嘱咐皇子,‘殿下有抱负是好的,只是殿*弱,有时候过大的志向并不适合殿下。
还请殿下三思,强取不智·’”·“皇子因为这件事情非常恼怒,他认为他的舅舅太过轻视他,有损他作为皇子的尊严·但他并没有急着发作,反而利用自己的妻子为自己争取了不少家族的资源。”
“后来呢”·“后来,经过了将近八年的时间,皇子终于把大部分的障碍都扫除了,只剩下他的亲生大哥·这个时候皇子有些犹豫,他不太确定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于是他上山求道人为他算算命势·道人说他命中有龙气,是天子的命·皇子很高兴,他终于下决心除掉了亲生兄长,实现了当初的志向·”·“皇子当上了皇帝,昔日帮助他的人、被他看重的人大部分为他牺牲了。
皇子觉得很孤独·这时候他发现朝堂下站着的很多人都是从前轻视他、嘲笑他、不肯帮助他的人·他觉得很愤怒·为了能够替那些为他牺牲的人报仇,也为了出一出当年的气,他杀了一些人,有一些陪伴他很多年的人,其中甚至还有一些是女人。”
故事说到这里,道隐停了下来,“依陆大人看,你觉得这位皇帝以后会怎么样”·陆昭苦笑,“天子命运,岂是我们这些凡人能妄加揣测的”·道隐也笑笑,“故事讲得不好,陆大人就随便听听。”
“陆某有一个问题·”·“请讲·”·“仙师方才说,皇子为替昔日内臣报仇,也为当年不受重视出一口气而杀了许多人。
陆某不以为然·所谓天子,既有治世的抱负,就要有心怀天下、包容众生的胸襟,为出气而杀人实在讲不通,不似有天子命数的人·再者须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古今卓尔不凡者如百里奚、淮阴侯无不能忍一时之小辱,成来日之大业。
既是忍辱求全,当然没有回头报复一说·”··道隐眼中隐隐有欣慰的意思,“陆大人好胸襟,朝廷有大人这样的臣子实在有幸·”·“仙师过誉。”
“你说的有理,能当上皇帝的人不是那种为了昔日种种斤斤计较的·”道隐轻叹一声,“虽然昔日内臣之死十分惨烈伤痛,但若为了国家和子民想想,皇帝也不会滥杀。
你说得对·是我的理由没有编排得好·”·“那是为什么……”为什么皇帝一定要杀了霍夫人,又逼得霍延到这个地步·道隐淡淡一笑,“人可以不为过去计较,但一定要为了当下和未来,不是吗你说一个皇帝坐上了皇位最看重的是什么”·陆昭眉心一跳,答案呼之欲出。
“你是明白人,你知道的·”道隐唏嘘,“他刚登基的那几年,昔日太子,也就是他亲生兄长的忌日是宫里的大忌讳,没有人敢提·后来禁不住太后闹,他才每年也办祭典。
本来是皇家祭礼,外臣不应该来参加的·他却每年都允许霍延进来上香·第一年我去做主持,见霍延进来就提了一句外臣来参加不太合适·他却说,‘无妨,他是我哥哥的人。
’”·说罢,他与陆昭对视一眼,彼此了然··就这一句,就定了霍延的生死了··皇帝怨恨霍家,有来自对母亲的怨恨,也有来自对皇权的固执。
霍延站错了队,从他告诫皇帝强取不智的时候,皇帝已然把他定为先太子的人,也就已经注定今天这个结局··陆昭脸色不好,拍案而起,几乎想也不想就往外跑··“没有用的”道隐在他身后高呼。
他知道陆昭在想什么··陆昭以一种扭曲的体态转着身体过来,表情阴郁··“没有用的·你现在能做什么”道隐语调特别冷淡,“你记着,你只是来求一个真相。
我就把真相告诉你·你不能阻止皇帝做什么,更加不能搭上自己,你现在是有家室、有前程的人,你是要为国家出力的就为了一个霍延你什么都不要了么”·此语一出犹如冷水一瓢当头一棒,陆昭一个激灵,浑身才反应过来。
他有些哆哆嗦嗦跌在地上,闭了闭眼··道隐走过去,扶起他来,安抚道,“陆大人见过无数生死,知道死则已矣的道理是没错·但你现在不是战场上的军师,没有千万弟兄的性命要你负责。
你现在要负责的是你自己,你的家人,你效劳的整个国家·”·陆昭抬起眼来,久久不能说出一个字来·道隐知道他心中为霍延扼腕·自皇帝登基以来,霍延已经在有意识地大面积收缩霍家在朝廷、在长安的影响力。
家族许多产业纷纷卖掉,甚至规定下一代只许经商不许从仕·可还是没有用,该来的总是要来的··“皇帝已经回不了头了·”道隐长叹,“他的结局有他自己负责。
我们都无能为力·但你作为臣子却有职责劝谏皇帝,将朝堂这种扭曲的局面扳正过来·不然如此下去,朝堂上只会留下一片唯唯诺诺的余声,对国家对皇帝都是不好的。”
陆昭愤懑,“晚辈惶恐,深感力不从心·”·“庄子有言‘形莫若就,心莫若和’·陆大人读了一肚子书,不会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吧”道隐说,“至于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有我在,皇帝不至于不留情面,至少保他一家性命无虞,那霍延的死也就不算是完全没有价值·”·☆、第二十一章 悲局·“陛下真的能放过霍家”·道隐点头,“霍家在长安已经是个空壳了,他敦促家族往外撤是在陛下眼皮子底下,陛下为了让他放松暂时没有下令抓捕,一旦他自己也往外撤就可以畏罪潜逃的方式一网打尽。
渎职逃官、大不敬、就看陛下想安个什么名义了·”·陆昭懂了·曾经在他眼前一个不太合理的情节顿时撞了进来··“他不会逃的·我曾拜访霍府,他说他要出远门,但是他的家仆来说车架装载不够,他却吩咐他只要几件衣物,其他东西一概不需要装,而少爷和太太的东西都要备齐不能落下。”
陆昭低叹了一声,苦笑,“我当时觉得有些奇怪,但没多想·原来这趟远行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跟着去,还跟我说什么要回凉州看大漠戈壁,重温军旅生活。”
“是,说不定他还会主动献身面见陛下,和陛下讲条件·”·几乎同一时刻,霍延已经到皇帝的书房里了··温室殿里很暖和,霍延身着朝服,头上用素银冠着头发,身上贵重的饰品都没有,只有一套太后当年赐的玉环。
他这样简单而隆重,叫宣帝看了也有些难过··“舅舅坐吧·”·霍延坐下来,“陛下看着气色好些了·”·“一时好一时坏也就这样了。”
宣帝不太在意,“说不定再有些时候就能下去见母后了·”·霍延略有些感怀,“太后娘娘其实还是很关心陛下的·”·“母后的心,朕从来是猜不懂。”
都到这个时候了,宣帝也懒得说场面话,“年轻的时候还会一样一样地去试,觉得或许母后会回心转意·到后来干脆也不猜了·母后她大约也并不想了解做儿子的心吧。”
“都是亲生儿子,做母亲的怎么会不疼爱,不想了解呢臣还记得,陛下小时候太后娘娘怕陛下劳累,哪怕上学背书都叫师傅先生们不用抓得那么严,每晚还要送汤羹过去。
那时候臣还劝过太后娘娘,太过骄纵疼冲未必对孩子好·”·“是么”宣帝低笑,“倒要谢谢舅舅·母后从小是疼朕,万事都不舍得我做。
可朕倒是羡慕大哥·表面上母后对大哥很严厉,什么都要求他做到兄弟里最好,可朕知道,她希望大哥做太子,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大哥身上·”·霍延摇头。
“母后是宠我,但那种宠却对我没有一点好处·”宣帝说,“我小时候曾偷听她与父皇说话·她说,恣儿是个没福气的,生的时候差点就没活下来,如今能要求他多少安安稳稳享一辈子富贵就够了。
朕的嬷嬷那时候劝朕,说母亲是为了朕好·可这话叫朕记了二十年·”·“太后娘娘为人母,对陛下或许并无厚望,但一定是希望陛下好的·”霍延自己是好几个孩子的父亲,又是整个家族的族长,为人父母之心再清楚不过,“太后娘娘是怕了,怕会失去陛下。
孩子可以没有出息,也比没了的好·”·宣帝长叹,“是,也许是朕没有体会出来吧,这样说来是朕辜负了母后的心意……只可惜母后已经去了……”·想到胞妹去世,霍延略略动容。
霍太后是典型的霍家女子,美丽、活泼、坚强但有一点,太过倔强认死理·霍夫人也是这个性子·长子去世之后霍太后身上那点倔脾气更是十二分发出来,对小儿子怨恨到底,从不解释含糊。
霍延也劝过几次,母子连心,哪有那么多仇恨已经没了一个孩子了,难道还要看着另外一个孩子一路走错到底但霍太后哪里听得进去宣帝登基、即位她都没有阻止,以后近十年,她都再也没有和儿子敞开胸怀来谈心。
·“太后娘娘或许教导陛下的方法有错,也未曾好好与陛下谈谈,以致耽搁了这些年·娘娘临终前大约也是悔恨的·”霍延说··宣帝原本还有些难过,听到这里反倒是冷淡下来,“舅舅这话差了。
母后的性子朕了解·即使见了十殿阎王也不一定能回头的·”·“所以陛下也不打算回头么”霍延反问··宣帝望着他的眼神幽暗黑沉,一瞬间有些怒气,转而自嘲起来,“是啊,朕是母亲的儿子。
不过舅舅,你知道母后生前对朕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么”·“……”·“她说,朕会遭报应,朕要为自己造的孽担责。”
宣帝说得很低很轻,他皱着眉,仿佛不堪启齿回首,“舅舅,母亲这么恨朕,你说朕该怎么办”·“陛下相信轮回报应吗”·“舅舅相信吗”宣帝艳笑,“连仙师都说朕是天子的命,这一切本就朕命里的。
若说命里报应,那为什么上天当初又要朕成功了呢”·霍延神情悲悯,看着皇帝像是看着一个无药可救的疯子·他心中本来还存有的一丝希望彻底熄灭,面上和心里都得到了完整的平静,“陛下圣明,陛下的裁决臣不敢有意见。”
他其实比皇帝大十几岁,却一点不显老,面部线条坚毅刚直,隐隐还有从前军人的痕迹在·他跪着行了个大礼,抬起脸的时候面上仅有一点老臣惯有的麻木。
“朕其实并不想拿霍家怎么样,”皇帝冷笑,“但是到了这一步舅舅自己也有底了吧·”·霍延笑了笑,这个表情稍微能代表一点他的态度,“若能让陛下从此安心,臣死不足惜。”
皇帝很冷淡,“舅舅为了朕的心,朕领了·”·“臣只有一个条件,请陛下放过霍家其余家人·”霍延磕了个头,“臣的家族已经不再入仕,并保证世世代代永不参与朝政。
臣只请陛下留着几条命,就当为陛下积德·”·皇帝眼神沉了沉,“你来的时候,霍家最后一批人也出城了吧”·“是,”霍延大大方方地说,“臣只想家人活命。”
皇帝定定看着他,面色颇为狠辣,他似乎做了很久的思考,最终连手里的茶杯都凉下来了,才道,“朕,准了·”·霍延长松了一口气,又行了个大礼,“臣谢陛下圣恩。”
皇帝招来宦官,那小宦官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把匕首,一杯毒酒··霍延神色平静端起那酒殇来,一口饮尽,喝完,他行礼,“臣告退·”·皇帝点点头,“去吧。
舅舅不必担心身后事,朕一定会为舅舅安排好的·”·霍延转身向那温室殿外走去,他步子很大,每一步都力求稳当,但越靠近那宽大的殿门越是凌乱虚浮,到最后几步已是摇晃得厉害,连身子都不能直起来。
他咬牙两步跨过去,大手用力扣在门楣上稳住身体,费力抬起腿,险些踉跄·最终他还是跨过了那道殿门,身体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然后他松开了手,站直了,栽了下去。
皇帝凝望他倒下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青釉进来,见皇帝疲惫倦怠,扶着皇帝进内室,“陛下还是伤心的吧·”·皇帝微微怔忪,眼底有悲戚,“朕只是觉得兔死狐悲罢了。”
青釉低声问,“陛下,霍家的马车已经出了长安城郊了,还要再派人跟着吗”·皇帝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摆摆手,“算了,撤回来吧。”
“诺·”青釉不敢有任何异议,“那大司马大将军的遗体……”·“找人送回给霍家家眷吧·”皇帝说,“去找陆子明来,朕要拟旨。”
“诺·”·魏宣帝十一年,大司马大将军霍延叛国,通敌鲜卑,陷害天朝老将性命,四月癸丑伏罪·霍氏处流刑,永世不得入长安,世代不得入仕。
*TBC*·================================================·还没完哦这个故事,还有一部分·谢谢各位看文~求评论啊求评论~~拜托给我一点评论吧TT·☆、第二十二章 烟花·五年后。
“你看看,一群废物·”宣帝扔出一沓竹简,面上极为冷淡,看着是很不高兴了··孟义见那竹简上挂着红色的绢条,知道是急报,而且是战报。
当下能让皇帝这么不高兴的战报只能是定陶了——定陶王反了,带着定陶五万精兵突然发了疯似的往长安来,沿河内一路到了河南才有人发现·河南郡领旨抗击,结果打了半个月没打赢也就罢了,把叛军还给搞丢了。
孟义打开那竹简,上面说逆贼流窜分散,时隐时现,完全不知道怎么打,请求长安支援··“刘安的性子朕知道,让他做个王已经很勉强了·当年要不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朕压根就不会留他。”
宣帝冷笑,“如今是翅膀硬了·”··孟义放下战报,“陛下的意思是定陶王谋反大约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他要能有这个胆子起这么大的主意,朕倒要另眼相看了。”
“河南郡的兵员不足,最近必然要从弘农借兵·但若是还攻不下,不仅河南会失手,弘农更会空缺,长安最后一道防线就会被破·”孟义意识到严重性,“无论定陶王能不能成气候,若是过了河南恐怕就会很难办了。
陛下还是谨慎些吧·”·宣帝点头,“嗯,朕知道·”·“或可派人去和定陶王谈谈,臣看这个打法定陶估计五万兵员不足,怕是基底不扎实。”
说实话这种打法不像是正规打仗,倒像是流窜作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山匪··“派了,刘安不愿意谈罢了·”宣帝没了兴致,靠在孟义怀里懒洋洋的。
孟义笑笑,亲吻他的两鬓,在他耳边耳语,“忙了一天了·陛下趁早把药喝了睡吧·”·“你不留下来”宣帝斜眼乜他,抓着他的手笑。
“今日不行·”孟义摇头,虽然也很想多温存一会儿,“骓儿还在等臣·”·宣帝想起来了,“今日是骓儿生辰·”·“是,臣不回去总不好。”
“那你早点回去吧·”宣帝摆摆手,“小孩子也要父亲多陪陪,别总跟朕一个老人耗着·”·孟义笑起来,低下头去亲吻他。
两人痴缠了一会儿,又陪着皇帝喝了药,孟义才下了皇帝的长塌,收拾收拾出宫回府··今天是儿子孟骓的生日,孟义答应了早点回去陪他过生辰··孟骓今年四岁,本应该是识字早蒙的时候,却一直没入学堂。
他当年是早产,不足月就生了,身子弱,家里一帮乳母奶妈看着·这要说到谢龄当年受了惊早产,导致孟骓体弱多病·谢龄自此将生活重心放在儿子身上,深信黄老,整日里求医问道,甚至到了痴迷的地步。
她要照顾儿子,又要应付家务,疲于两者,身子一日日不太好,孟义打听到城郊一处医馆的药泉极好,谢龄有时候便会带儿子去那里安养,如今一个月总要去个小十日··回到家孟义见到妻子与儿子,又有陆昭一家热热闹闹。
陆昭两个孩子,大儿子比孟骓大,身体又比较好,总是带着孟骓玩儿·孟骓喜欢这个哥哥,总是缠着他··“我以为你赶不回来了,就先叫开饭了·”谢龄见他回来,给他端茶。
孟义点头,“没事,我随便吃点就好·你身子好点了吧”·“不过也就是那样了·我去叫下人们把饭菜热一下·”谢龄很快离开了。
两人貌合神离·孟义习惯了·谢龄这几年心中责怪他总是留在军营或者宫里不回家、不关心儿子·两人一开始还能相互沟通,但时间越长谢龄总是抱怨,孟义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谢龄渐渐也就不说了。
两人之间有疲倦的意思··相比起来陆昭和张苑简直就像神仙眷侣·张苑又怀上了,这已经是他们的第三个孩子了·张苑的母亲现在住在他们府里,带着全长安最好的稳婆和安产嬷嬷,帮着带孩子照顾孕妇。
谢龄将玩闹的小孩子们都带了回来·孟骓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大约是刚刚玩了一圈人显得还比较有精神·见了父亲他就害怕起来,像是只老鼠一样呿在母亲后头,怯生生地看着父亲,仿佛他没事也做错了事一样。·孟义平时对家人都比较严肃,特别是儿子·他下意识里觉得儿子身体太羸弱,连精神气儿也不足,而且谢龄一贯宠溺的态度不适合孩子成长,所以他一直扮演着比较严厉的父亲角色·孟骓就特别怕他··“站直了整日里歪歪扭扭没个样子。”
孟义拍拍儿子的背·他厚实的大手下力很大,儿子给他拍得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脚步……·谢龄站在一旁看,面上冷淡没说什么·孟骓抿着唇往后面缩。
陆昭出来打圆场,“好了,怀瑛,孩子生辰你好歹记得带礼物了吧”·他这样说孟义才想起来,前两日皇帝特地赏了东西给孟骓·他从内衣里摸出一个红色锦囊递给儿子。
孟骓被礼物吸引,眼睛亮亮的把那个小锦囊打开来倒出来几只金子打的小兔子·那兔子玲珑精巧,十分可爱·这本来是皇帝叫工匠专门拿金子打了一堆生肖动物,仲秋的时候赏给一众皇亲贵族里小孩子的玩意儿。
孟骓属兔子的,皇帝就叫拨了几只兔子当礼物赏了··孟骓显然很喜欢,捧着那几只兔子不停逗弄,傻乎乎笑得开心·谢龄见他高兴面上也柔和不少,拉着他教他把怎么把兔子压在枕头底下,这样可以能得出更多的金兔子。
“你也多回来陪陪媳妇儿子,一家人何必弄成这样·”陆昭心知肚明,有时候也劝劝··孟义望着谢龄与儿子的背影心里有深深的愧疚,他每一次都下决心要多回来陪陪他们,以缓和夫妻父子关系,可一进宫他就不想出来了,想一直呆在皇帝身边温存。
久而久之每次让他回家他都很不情愿,像是完成任务一样··“骓儿到底是你的孩子·”陆昭说,“你当好好尽尽父亲的职责·”·孟义心里有点烦躁,“我知道。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本来就应该回来难不成今天你还要在宫里陪陛下吗”陆昭责怪地盯了他一眼,“你看你儿子见了你像兔子见了老虎一样,怕成那样。”
“我对他严厉是对他好·谢龄这样惯着他,怎么能像个男孩子”·“那也得耐心教,他这样怕你对他又有什么好处,不过也是胆小罢了。”
孟义无奈地揉揉太阳穴·他觉得回家是一种负累,夫妻冷淡、儿子又不亲近他,不如呆在皇帝身边温馨甜蜜·人总是趋向舒心适宜的事情而不想理会麻烦和负担,终于有一天孟义也学会逃避责任,视而不见。
正当这个口儿外头管家来报,“将军,祁大人在门外说是急事·”·祁况是孟义的副将·自鲜卑一战之后,孟义加封大将军,仍然是南北军统军。
“将军,城门口抓了几个私运烟火的,请您去看看·”祁况是过来请人的·他知道今天孟义儿子生日,不方便打扰,但是事出有因,下面的小子们都不想挨骂只好祁况硬顶头皮来。
“什么私运烟火”·祁况看看这边的人·陆昭主动退了一步,他才凑上去小声说,“可能和大鸿胪丰大人有关系,守卫搜出了丰大人的玉章。”
孟义眉心一跳,面色立刻沉下去,“知道了,你去外面等我一下·我马上来·”·谢龄遥遥看到这边,心里已经有底,见孟义面有犹豫,走过来说,“去吧。
我陪着骓儿·”·孟义反倒很不好意思,“实在是事关重大不能耽误,我要先回军营一趟·”·谢龄也不多问,更不想管他,“无妨,你去吧。”
她身边的孟骓老老实实站着,不敢打扰大人们说话··孟义心里愧疚,将儿子招过来抱了他一下,又摸*的头,“爹还有公务要忙,先不陪骓儿过生辰了。
爹会带礼物回来补偿骓儿的·”·孟骓有些失落,他虽然害怕父亲,但是对于这个一个月总见不了几面的父亲他依旧向往和思念·可为了不让父亲生气,他只能乖巧地点点头,“那爹爹早一点回来。”
于是又马不停蹄到了军营内·祁况叫人把抓着的带了过来··“玉章呢”这个才是最重要的··祁况立刻呈了一枚白玉章上来。
那玉通体纯净,灵透温润,兽头雕饰,下面刻着“丰赫”,看着应该是大鸿胪丰赫的玉章··被抓的那两个人穿着便衣,看着是普通的商户打扮·祁况说,“这两人扮作楚地商人运送大米进来,结果被守卫查出来在板车夹板里私藏了烟火。
量不少,大牛车拉了十车·”·孟义简直是哭笑不得,问那两个人,“你们和大鸿胪什么关系”·那两人摇头不说话,抵死不认的样子。
孟义这里抓到人了不能留太久,按照程序要先送长安监御史,再审不出来可以把卷宗往上抛送给陆昭·但祁况这个人脑子好使,没直接往监御史那里送,而是先扣下来了。
为什么呢·现在进入年下,烟火涨价从外地运进来抛售利润十分可观·大鸿胪主掌礼制筵宴庆典节日等事,私自搞一点烟火进来抛售也不能算大逆不道。
最关键是丰赫是太子刘朔前年才举荐上去的,打了标签是太子的人·这里面赚的钱估计大头都要送到当今太子殿下那儿,丰赫不过是年末例行孝敬上头的·而刘朔和孟义关系好的事情又人尽皆知。
所以祁况扣了人·如果他直接把人送给监御史,监御史肯定不敢真的查,那就得再把卷宗给陆昭,陆昭到底查还是不差呢很难说·可是现在祁况把人扣下来,给孟义一个缓冲的时间赶紧去和太子报告,让太子有时间把事情处理了,那就是卖了刘朔一个大人情。
这种事不抓紧着干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但这也是孟义哭笑不得的原因·因为只有他和刘朔两个人知道,两人五年都没见过面,更别谈关系好了·自从刘朔发现他是“皇帝的人”,压根就没再找过他。
他和太子的那点交情估计人家已经不当回事了,现在要他去上门送人情不是更讨人嫌吗·孟义知道这件事肯定会涉及刘朔,就算刘朔不知道有私运烟火,如果查出来对刘朔也不是什么有利的事情。
毕竟他举荐的人还没两年就搞出这种走私孝敬的事情实在看不过去·他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和刘朔这件事·其实也不是大事情,赶紧把东西处理了也就算了··“将军,那这些人怎么办”祁况问。
孟义想了很久,最终摆摆手,低声说,“这件事你不要往外说·”·祁况点头,“这个我知道·一定的·只是您恐怕要尽快和太子殿下……”·孟义打断了他,“太子那里我自己会去处理。
你把人赶紧放了,东西也放了,大晚上的动静弄得那么大也不怕人发现赶紧悄不声儿送回去·给丰大人那里透个话就行了,叫他小心一点就是,别说得太过,知道吗”·“放了那……那万一上面有人问起来……”·孟义白了他一眼,“这不还有太子吗”·祁况只能出去赶紧放人。
他不懂孟义什么打算·但是孟义只能这么做,他也多少也学了点人情世故·刘朔现在肯定是不想见他的·他把人放了,知会了丰赫就行了,刘朔的人情他也不想卖。
最主要这个时候再拖下去监御史就会知道,不赶紧放了麻烦很大··放了人之后孟义并不放心·烟火里毕竟都是火药,这么大量的火药流入长安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情。
孟义着人暗地里盯着这些“商贩”和大鸿胪,要亲眼看着这批烟火安定了之后才能放心·派出去的人回来报告烟火确实运送进了附近的烟花厂,暂时还没往外售。
只是大鸿胪和刘朔亲自去看了一次··☆、第二十三章 密谈·刘朔这几年过得风光·太子深得圣宠,15岁进御书房参政,17岁已经开始帮皇帝干活了·长安城里关于他的话题不少,尤其是刘朔这两年到了要选良娣的时候,长安的非富即贵都绞尽脑汁往长信殿塞女人塞画像。
只是刘朔并没表现出耽迷风花雪月的性子,似乎对这方面不是很感兴趣·反倒是猎御、军事让他更有兴致,前些时候神威侯进宫请安送了太子一匹良驹,算是投其所好,刘朔喜欢的不得了,邀请一帮公子哥儿到猎场好好疯了两天。
按理说这样大张旗鼓地玩闹是应该被训斥的,结果皇帝知道了还赞赏儿子有男儿风范,甚至以太祖打天下的事情来相较激励·现在全长安都知道皇帝宠太子,宠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朔儿这件事情办得不错,和父皇说说有没有想要的东西”·前段时间太子领旨监税的事情办得很不错,秋后各地的税都按时征缴上来。
皇帝看了帐,比去年多出整一万石出来,于是很满意··刘朔比几年前出落得沉稳安静了,话不多,做起事来雷厉风行,渐渐有其父风范,“儿臣不敢邀功,都是张大人肯耐心教导的功劳,儿臣只是跟着学而已。
父皇要赏,应当赏张大人·”他说的是大司农张承,陆昭的岳父··皇帝对他谦逊的态度很满意,“你也进步不少,朕从张承那里听了不少你的好处。”
·“张大人在这方面有许多年的经验,儿臣也还有很多东西要学·”·皇帝点头,“你肯学多学点也好·农业是国本,对整个国家都很重要。”
他把刘朔招得近了一点,见儿子这段时间眼下隐隐有乌青,有些心疼,“你这段时间也累了,就放你休息些时候吧·”·“儿臣谢父皇·”·“哦对了,襄侯前些时候带了夫人女儿过来请安,朕看他那小女儿挺不错。
你觉得呢”·刘朔怔了怔,反应过来这是皇帝在给他提亲事,“儿臣凭父皇做主·”·“你自己要喜欢才行·朕给你塞这个塞那个等一下又不喜欢,”宣帝打趣。
“儿臣……”刘朔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儿臣没怎么注意……”·宣帝知道儿子在这方面蒙识晚·刘朔十二岁封太子,宫里就这么一个金贵的祖宗,都看得紧不敢给他乱七八糟的人或带去乱七八糟的地方。
刘朔十四岁的时候,神威侯家的大少爷进宫玩,那是个纨绔子弟下九流的事情最是精通·两个男孩子玩闹了一天,他就把太子拐出宫去了花柳街·为了这个事情皇帝大怒,把竹筠拖下去打了四十棍,差点打残;太子闭门思过一个月。
自此以后再没人敢带太子去不干不净的地方··“是朕疏忽了,”宣帝笑,“楚地刚送了几个漂亮的美人儿过来,你去挑挑,有喜欢的带回去,就当侍寝。
你也该在这方面多注意注意·”·刘朔点头,“诺·儿臣会注意的·”·他这样郑重其事让宣帝见了觉得好笑,“这些事情都不是很严肃的事情,只是你都十七了,大臣和朕都会担心你身边缺人照顾,不会强迫你娶哪家姑娘。
只要清白出身,门当户对,你喜欢娶谁就娶·”他安抚儿子,“你是太子,要学会管理国家,也要学会适当放松享乐·”·“儿臣记住了。”
“叫你来还有一件大事情·”皇帝正了正表情,“定陶的事情你知道了吧”·刘朔面上一冷,“儿臣听说了。”
“嗯,这个事情朕觉得跟你说说也是可以的·”皇帝抛了战报给他,“濮阳、荥阳被破,战报分析反贼可能绕过河南直接去弘农,你怎么看”·刘朔对战事毕竟不是很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皇帝说的哪里是哪里,他把战报一份份看完了才说,“荥阳被破,定陶原本的兵力能够得到补充,如果直接打弘农,弘农怕应付不了。
反贼一旦攻下弘农,就算到了长安城郊了·”·皇帝点头,“嗯·刘安这次胆子不小·”·“这肯定是定陶有意谋反。”
刘朔面上略有愠色,“先皇在时就已经颁令,王侯封地内不设自辖兵权,一律由内郡调兵,定陶能组织出这么一大队的兵马必然不是一日可蹴就·私自招兵买马,蓄意谋反,父皇有充分的理由镇压平定反贼。”
他眼底掠过一丝狠辣,竟说,“哪怕杀了他,也丝毫不为过·”·皇帝倒是没想到他这样说,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有些吃惊,后来反倒很是意味深长,“朔儿如今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儿臣失言·”刘朔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无妨,”皇帝眯着眼睛,危险地看着他,“你刘安堂兄是你伯伯唯一的儿子,当年朕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才封了王让他去定陶的。
你觉得要是对他下手,不怕伤了太后的心”·刘朔低着头,看不出他的表情来,只听他说,“儿臣不知父皇从前的事情,只知道蓄意谋反等同叛国,依律当诛。”
皇帝没说话·刘朔紧张地咬着嘴唇··刘安是刘懿的儿子·刘懿死了,太后拼了命要保住嫡长孙,以命相胁要皇帝封刘安为王,放到个封地上去。
当时刘安还小,才十几岁,皇帝一道旨意把他放到了定陶,太后这才满意了·所以没人敢问为什么刘安要造反——小孩子长大了,骨子里记着父亲的死,仇恨变成了造反动机。
“你也大了·”皇帝的目光终于松开了,又变得懒散温和,“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刘朔还低着头,弓着身体,“儿臣觉得,或可先派人去谈判。”
“派了,刘安不愿意谈·”对方似乎志在必行··刘朔立刻说,“儿臣无能·”·“你想到什么都可以说,没关系。”
皇帝笑,“你就当朕考你功课·”·“儿臣觉得……”刘朔在犹豫··其实有一个问题刘朔不敢提·那就是为什么刘安敢造反刘安当年是太后命人在太*里的地窖救出来的,出来的时候已经浑身冰凉,衣服上都沾了血,吓得魂不附体。
大约是太小的时候就亲眼见证了宫廷斗争最血腥的一面,这孩子变得非常胆小怯懦,有段时间连生活都不能自理,性子完全不足担当大任·到了定陶十几年了,刘安一直安安分分整日和女人在家养花遛鸟,政事都不怎么管。
这个问题就连皇帝也不明白··“儿臣觉得谋反这件事情肯定不是刘安堂兄一个人能造势起来的·势必有人帮助他·”刘朔说,“堂兄的个性父皇知道,即使不像表现得那样无欲无求胆小懦弱,也概不是那种有勇有谋,能规划全局谋反行军的人。”
“所以你觉得要留意他身边的人”·刘朔摇头,“关键不是他身边的人有多厉害,而是他身边的人是谁”·“什么意思”·“定陶久不行军,能在短期之内一举就能拿下荥阳,说明是个很有打仗经验的人。”
刘朔抬起头来,目光变得很危险,“可要论打仗,长安的大将军们哪个会输给这种卑鄙小贼打仗不是难事,能煽动造反才是最不容易的事情。
父皇觉得什么样的人会煽动堂兄造反”·皇帝缓缓道,“你觉得有内奸”·刘朔大起胆子,“儿臣只是猜测。
如果刘安自己想造反,那他笼络有能力的人尚不足畏惧,毕竟基底不扎实·但父皇和儿臣都知道,刘安的性子不适合造反,也不会想着造反·可如果有人煽动呢普通人怎么会想着煽动旧人造反这必然是要对父皇知根知底的人才行。”
皇帝面色已经冷峻··“父皇,儿臣以为这样的巧合不能放过·”刘朔知道他又一次说中了皇帝的心事,低下头来,“父皇若是有万一,那么儿臣也将会失去凭靠。
儿臣恳请父皇,彻查此事·”·“你说的不错,”皇帝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烦躁,“但是这种事不好查·”·长安城里知道当年太子之死的其实不少,现如今几个候爷、将军、还有一些宣帝旧时的老臣们都清楚,更不要说隐约都还能知道点八卦的新人们。
皇帝对这些言论通常是不管的,他要下手的时候,必然已经要到出血的时候了··如果真的要查容易草木皆兵·对方在暗,我方在明,十分被动·可是如果不查,皇帝心里不安心,只要一想到自己身边有人暗暗揣着匕首等着刺一刀,没有一个皇帝能安心的。
“父皇是不放心外臣们去查吗”刘朔小心翼翼问了一句··事关皇家私事,放外臣们去查到底不是太好··宣帝点头,他想了想,“这件事朕确实不放心外臣们去查。
一时间朕也想不出个适合的人·”刘朔见他慢慢讲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你愿意帮父皇这个忙吗”·刘朔立刻伏下身子来,“儿臣愿意。”
从温室殿出来,刘朔没有回长信殿而是出了宫·车架直奔长安大街一处豪阔的府邸··递上拜帖之后很快一个英武挺拔略有沧桑的男人迎了出来··“臣恭迎太子殿下。”
刘朔下了车,扶起男人,“杨大人请起,孤奉陛下口谕而来,还请进内堂一叙·”·此人正是光禄勋杨英,“殿下请·”·两人边往屋里面走边说话,杨英挥退了所有伺候的人,单独留出书房来和刘朔谈。
直到傍晚十分,太阳西落了,刘朔才从书房里出来·杨英对着他行了个大礼,“臣定竭尽全力不负殿下的心意·”·刘朔托着他的手,很是亲昵,“杨大人起来吧。
有杨大人帮助,孤就放心了·”·“殿下只要需要,臣随时待命·”·刘朔点头,两人站得很近,刘朔低声说,“我相信大人大义之心,让大人蹚一趟浑水,实在对不住。”
☆、第二十四章 隐恨·廷尉属这两天也忙··“子明,你救救我,我这样如何回去见家人·你救救我,看在我们从前同僚的份上·”·狼狈的太中大夫都跪下了。
陆子明要不是看在他们从前的是同僚的份上都懒得解释为什么自己救不了他,“您说您何苦陛下现在正在为受贿的事情生气,别说您,有人举报了襄侯受贿,强占民地,陛下一样要人拿了,正关在廷尉属呢。
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整整风气,我要救您是和陛下过不去啊,到时候谁来救我呢”·太中大夫一把鼻涕一把泪,“子明,我没收多少,我真没收多少”·“是不算个大数。”
陆子明掂着手里的卷宗,“两百金,寻常农家一辈子不一定能挣着这个数呢·”·“我是没办法的啊他们好歹也是我的学生这到年末了,送点东西也正常吧”太中大夫扯着他的衣角,“子明,你帮我和陛下说说,本来我就想过了年请旨返乡的。
我只求陛下让我同妻儿平安归老·子明我求求你,你帮我和陛下说说·”·陆子明叹,对太中大夫也有些悲悯,“您宽心吧,一时半会儿还轮不到您,午后我整理好了去请陛下的旨,主要是说襄侯的事。
您这真是小桩·”估计皇帝压根没心思听您这情况··太中大夫颓然瘫在地上,一把年纪了因为收了学生两百金年礼哭惨了··陆子明也想哭。
刚过了仲秋就有人举报长安监御史收受巨额贿赂草率判案,冤死了人,这道奏表上达天听宣帝气得在早朝的时候摔东西,严令陆子明一定要把案子查清楚·于是这几年来压下的类似案件纷纷往上报,雪花儿似的到了廷尉属。
陆子明顺藤摸瓜查到了襄侯,这才发现襄侯强占民地百亩,压迫农户缴交高额租赁金,每年收受监御史贿赂··这可算太祖皇帝以来查出来最大的受贿案件·于是还牵扯了不少长安受贿的官员进来,其中一个倒霉的就是太中大夫。
他因为带了不少学生,每年年末少不了收一些年礼,从前都是些橘子贡米茶叶,这几年长安城内送钱的风气不知道怎么长起来的,学生也跟风而至,今年林林总总加起来更是有了两百金这么多。
“陛下……一共查出牵涉的案子共一十六件,从侯府收缴一共十万金,帐册也在,每一笔都很清楚,什么时候收的,收了谁的都有·”·宣帝由着孟义按肩,将账册拿过来随便看了两眼,扔到一边,“襄侯绞刑,收没家产充国库,家属无论名衔一律废庶。”
“诺·”·“其他的,依律办吧·完了把名单整理一份给朕看看·”·“诺·”·出了书房··“要是依律办,要死多少人啊。”
陆子明揉着眉头,烦心没消··孟义陪着他一同往宫外走,“长安抓了多少人”·“六百石以上的抓了十四个,两千石以上的十一个,再加一个襄侯。”
这已经相当于长安城内半数的重要部位··“都得死”·“至少一半吧·”·宽大的主城道阳光充沛,稍稍驱走了一点初冬的寒意。
但对于长安的官员们来说,这个初冬恐怕不容易熬··“我瞧着陛下的意思是要扩大调查,想来到年节之前是没办法平息了·”·因为这件事情陆昭忙碌得上顿顾不上下顿,还总是半晚上被人从府里拽出来。
“今年年景不好,夏天旱,冬天又冷得太早·”孟义看看城墙下的积累的薄雪,“连陛下都说,宫里也越来越冷清,该往宫里多填点人气了·”··陆昭睨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奇怪,“陛下要选家人子了”·孟义摇头,“是要给太子选良娣。”
“看中了哪家的姑娘了吗”·“不知道,”孟义不会关心这个,“那些个嬷嬷合计,女人家的事情挑来挑去·”·陆昭笑,“前两日苑儿还和我抱怨,几家夫人邀她去看女孩子,姐姐妹妹的像是挑白菜萝卜地品头论足。
结果这一拨里没几个颜色好的·看来太子是要再等上几年了·”·“颜色好不好倒在其次·”·陆昭翻白眼,这位说颜色不重要的当年娶了全长安城最漂亮的庶女,还把人冷落在家里面自己捧着个半死不活的皇帝过日子,“只当是现在风头紧,不敢大张旗鼓地娶嫁。
可嫁妆排场不够,婆家又要嫌弃·姑娘家又拖不得的,也难为了这帮太太·”·孟义点头·长安城里的风气确实变了·就是上半年他营里头一个骑督娶亲,还支取两个月的军饷才办的,排场盛大,和他当年娶谢龄的排场差不多了。
“你也小心点,查这么多人会不会有危险”此是武人慢热··陆昭看得开,“我好歹也是军伍出身,没什么·”·“需要帮忙尽管说。”
“恐怕这长安城里大多数都避我不及·就是连累苑儿,她少不得总是跟那些个夫人小姐应酬,说话举动都怕惹注意·”·“那就少出去。
女人家在家里带孩子就是了·”·“她是个闲不住的,说是妯娌间的琐碎也有乾坤·”陆昭说到这里笑,眼底满是对妻子的宠溺与疼惜,“要不是她我还不知道长安城现在紧张成什么样子。
她本来想问问今年过节年礼的比制,结果大鸿胪的夫人向她倒了半天苦水,说是太*里的规矩从来比其他宫里要严格好多倍,到年下别说礼金,送筐橘子太子都不爱收·”·孟义皱了皱眉,但心里却是开心的。
“要不我说呢,查出来的没一个是太*里的·”陆昭颇有深意,“太子长进不少啊,长安城里唯他宫里一点干系都扯不进来·”·两人又走了一段,出了宫门到长安主道分开。
陆昭回廷尉属·孟义则回军营··不知道为什么陆昭的这番话在孟义脑袋里一直盘亘·他总觉得自己是漏了什么·见道旁吆喝的小贩和行商来来往往,疏忽一念擦过脑海,惊得他整个人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他几乎以骇人的速度折返宫门一路畅通无阻直往长信殿··如今的长信殿不是五年前的长信殿了·孟义不能来去自如,到宫门口被驻守森严的卫士拦下来,说是太子有重要访客现在不召见任何人。
孟义卸了佩剑给那卫士,“你去告诉太子,就说是我孟怀瑛有要事求见·殿下要事不见臣就在这里一直等着殿下·”·片刻后卫士出来将剑还给孟义,把人领进去了。
长信殿内格局布置没太大变化,只有那个从前会在孟义怀里揪着他的衣领大哭的男孩子变成了一个冷峻寡言的少年··刘朔看孟义的目光很复杂,他充满警备,像是随时准备进攻。
“孟卿急着见孤是什么要事”说出来的话都是东宫太子的口气··孟义很难相信刘朔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一直都还把刘朔当成一个小孩子,会哭会闹,会拉着他的手撒娇,活泼开朗,小有任性,全心全意信赖和依赖自己,是他曾经最喜欢的小孩子。
在他刚刚归顺宣帝被贬为普通卫士的时候,生命渺茫毫无方向,这个小孩子为他的生活带来不一样的生气和希望,就像是晨早青草上的一颗露水,可爱得让人没有丝毫防备。
·十七岁的刘朔俊朗英挺,翩翩贵族气息·朝臣对太子的评价很好,稳重踏实,仁孝爱人,就连这一次查处受贿官员的事情,和太子交好的官员也毫无牵涉,上行下效,可见太子品行是错不了的。
“此事重大,殿下还是屏退左右吧·”孟义显得有些生气··太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孟义深深看着刘朔,“臣开门见山,请殿下收手。
勾结叛军,挑起战争,置长安城于危乱之中,此系叛国大罪,还请殿下珍惜自己的前途性命·”·刘朔表情一瞬间变得狰狞扭曲起来,哪怕黄昏的阴影也难以掩盖他神情中爆裂出的愤怒。
那样仿佛刻骨滔天的怨恨,就像是在他心里压抑了一辈子那么久··孟义叹了一口气,有些心疼·他也算是看着刘朔长大的,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自己的孩子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甚至开始后悔,如果五年前在温室殿的门口他没有推开那道门,而是等青釉进来就好了,就不用在今天面对这个孩子如此不堪的表情。
“你出去·”刘朔重重舒了一口气,收起一脸的冷酷,淡淡道··孟义摇头,“殿下不打算收手吗”·“孤让你出去”刘朔猛地大喝,“来人把孟怀瑛给孤拖出去”·孟义当下也拔高了嗓子,“殿下这是是因为夫人吗殿下以为这么做夫人就能九泉之下瞑目了吗焉知夫人生前最不希望就是殿下以身犯险,以前途换此义气用事殿下这样做是想让夫人枉死吗”·啥时间卫士们已经破门而入将孟义团团包住。
孟义站起来,他在刘朔面前还是那个高大如山,英武神勇的男人,一身凛然不可侵犯,“臣记得从前教过殿下,为将最重要是顾惜百姓性命,国家安稳·此为男儿担当既然殿下已经全然忘记了,臣无话可说”·刘朔闭了闭眼,心头仿佛有万千重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卫士们将孟义往殿外拖,刘朔的表情终于有一丝松溃,“罢了,回来·”·孟义也松了一口气··“你是怎么知道的”刘朔显得有些阴郁。
孟义说,“臣并不知道,只是猜的·稍微试探,没想到殿下真有此打算·”·刘朔一脸被耍的表情··“大鸿胪私运烟花入城被城防护卫截下,但祁况想着臣与殿下关系好,没有报给长安监御史,而是把烟花扣下送回给了大鸿胪想要做个顺水人情。
当时臣和祁况以为,时至年下,大鸿胪私运烟花入城,是想着高价抛售赚一笔,其中少不了给殿下送点年礼金·但是臣今天听子明说,丰夫人透露殿下宫内规矩严格,拒受年礼,哪怕一筐橘子也难让殿下收下。
臣才想起烟花的事情·如果殿下不收年礼,那烟花肯定就不是用来抛售赚钱的·”·如果烟花不是用来卖的,它还能用来干什么呢烟花内夹杂大量火药,如此大量的火药流入长安是很危险的事情。
所以当初孟义留了个心眼,让人亲眼盯着烟花被送进了大鸿胪的仓库·当时回来的人说太子和丰大人一起去仓库看过,那就证明刘朔是知道这批烟花的,而且他很在意这批烟花,不然不会亲自去看。
刘朔为什么要在意这批烟花呢那么大量的火药,很难不让人猜想说是不是用来造反的··“定陶造反出乎人意料,五万散兵和一个胆怯昏诺的定陶王居然一路打到了弘农。
陛下那日与臣说恐怕定陶造反不是一个人的主意,臣就在想会不会有内奸·散兵就算打过了弘农到了长安城郊,长安城防三万北军,皇城内还有一万南军,皆是精兵甲胄,定陶王怎么有信心走了这么长的路还能攻进长安城”孟义别的不懂,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也只会打仗了,“就算他整合荥阳、弘农的兵,臣自信能三天之内就能打赢这一仗。
除非……”·除非长安城里本来就有人,而且布置好了··这样一来那些火药的用处就有解释了·虽然孟义不知道刘朔打算怎么用那些火药打赢这一仗,但他至少有六分确信那些火药是用来造反的。
刘朔咬牙,“要是南军那一万五的兵力也在孤这一边呢”·孟义抽了一口气,眼色立刻沉了下来,“殿下说服了光禄勋”·刘朔定定看着他,眼神的博弈之中他先放弃了,瘫软在坐具上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杨英和舅爷三四十年的交情了,孤要是提起舅爷你说他会不会站在孤这一边”·孟义心酸至极,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殿下就这么恨陛下吗”·刘朔的眼神飘到窗外,喃喃自语,“怎么可能不恨呢”·☆、第二十五章 条件·“殿下就这么恨陛下吗”·“怎么可能不恨呢”·刘朔都不知道自己这五年怎么过来的。
父亲杀了母亲和舅爷,驱逐了对他向来厚怜的外祖一家,就是恨,也只能是隐恨··他本来的想法是花五年的时间做准备,然后怂恿刘安造反,借助定陶的兵力逼宫,让宣帝退位,恢复外祖家的名誉,最后将宣帝软禁内宫就好。
他没想着叛国,没想着以杀止杀,是希望看到宣帝后悔,为母亲和外祖一家平反,以平复自己的怨恨··虽然很多方面还是不够周到严谨,比如私运烟花这件事情就没有经过反复推敲,以至于被城防护卫抓到了,可他也算孤注一掷了。
在这个计划的所有环节里刘朔最害怕的就是孟义·宣帝军制改革后,北军扩展到三万多人,由孟义带领,可算是长安城内最固若金汤的防卫墙,刘安的那些散兵游勇里根本找不出能跟孟义匹敌的将领。
就算是刘朔自己,他大部分的武学和兵家知识都是孟义从前手把手教的,他到了孟义面前永远都是个学生,他没有那么大的信心能和老师打赢··“殿下还是收手吧,”孟义不愿意见到刘朔这样,“殿下不可能打赢的。
殿下答应给刘安什么好处了荥阳、濮阳吗刘安根本守不住的·臣猜测荥阳、濮阳和弘农的兵力全部让殿下用来整合以打长安了,只留下了极少的兵力来守城。
这个时候陛下要是调集内郡的兵反扑,刘安留下的兵能撑几天如果反攻成功,不仅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城池没了,还会背腹受敌·殿下当初去定陶调兵本来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刘朔苦笑,“可那已经是孤最好的选择了·”·“如果殿下现在收手,尚不至于被牵扯进来·殿下要为夫人和霍家平反,也不应该把自己身家性命牵扯进来。”
孟义说··“那孤要等到什么时候”刘朔反问,“父皇心气这么高的人他能自己承认错误吗孤不会杀他孤不会和他做同样的事情孤只要登基,为母后和霍家平反到那个时候他还是太皇他的名誉不会有任何更改”·“殿下……”·刘朔咬了咬牙,站起来走到孟义身边,忽的跪了下来,“孟大哥,你愿不愿意帮孤”·只要孟义站到了他这一边,他就是十分胜算了。
“孤的那些火药不是打算用来轰炸城墙的·长安三万北军孤也没有办法,孤能想到的是在攻城之夜在长安城内四处制造爆炸,牵引城防军的注意,分散城门的守卫兵力,再串通门卫放人进来。
等进了城,有杨英的帮助估计一路到皇城还是有胜算的·只要进了皇城,杨英就会反,到时候父皇就没有办法了·”·刘朔攒着自己的衣角,他又变回了那个需要孟义的孩子,“孟大哥,你帮帮孤,你要什么孤都可以给,以后孤会……”·孟义笑着去扶他,打断他,“殿下觉得臣要什么呢”·“……”刘朔无话可说。
他心知肚明,但难以启齿··“殿下知道,臣是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面帮助殿下的·”孟义是皇帝的将军,这件事情上面不可能站到刘朔的身边去,“如果殿下执意要打,那么臣只能奉旨打,到时候即使领头的是殿下,臣也不会手软通融的。”
刘朔表情荒诞,“你……”·“臣是陛下的武将,只忠于陛下·”·“忠于陛下……”刘朔笑起来,他不可抑制地大笑,“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忠君卫国。”
他疏忽停了下来,死死盯紧了孟义,“你爱他,但是他不爱你·他让你娶妻,让你生子,你都不愿意·你曾经和我说过你不想要娶亲,也不会娶亲。
结果他逼迫你娶,婚礼当天我就没有看到过哪个新郎笑得那么难看·你爱他,一心一意忠于他,可你爱的是个没有良心的君主”··孟义神色淡漠。
刘朔站起来揪着他的领子,鼻子对着鼻子,眼睛对着眼睛,他的眼睛里有火在烧,烧得通天黑地,“你其实很清楚,他根本就没有良心他根本就不可能爱你你在痴心做梦”·孟义猛地抬起手来一拳将他打在地上。
刘朔捂着脸,满脸不可置信··“你打我”刘朔望着他,眼睛里的火都变成了水,“你说过要永远陪着我结果呢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知不知道那天在父皇的寝殿看到你走出来我有多难过”·孟义打完就后悔了,把他抱起来,“对不起,殿下,臣……”·刘朔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像是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根浮木,急切地灌输,“他没有良心,他不会爱你的。
孟大哥,不要执迷不悟了,他不会爱你的·”·“殿下,但是臣……”·“嘘”刘朔捂着他的嘴巴不让他说,他的眼泪不断流出来,他捧着孟义的脸看不厌似的,低声说着,“不要说,不要说,可以的,从他身边离开,好不好好不好”·孟义瞠目结舌,他看着刘朔一点点用嘴唇贴着自己的嘴唇,十七岁的男孩子生涩地吻他,那唇瓣上全部是眼泪的苦涩。
刘朔抱着他,语无伦次,“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会对你很好很好,你离开他,我爱你,我爱你·他能做的我也可以做,你喜欢他什么样我也可以的……”·他浑身颤抖,像是火一样地滚烫。
孟义如梦方醒,一把将他推开,“殿下,请自爱·”·刘朔很绝望··“殿下……”孟义有点手足无措··“为什么不能是我”·孟义沉着脸色,“殿下不要胡闹了。”
“孤没有胡闹”刘朔很激动,“孤小时候就喜欢你,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孟义冷漠地打断他,“殿下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夫人地下有知会伤心的。”
刘朔震惊,回过神来苦笑,“你现在和他一样,会伤人了·”·孟义没有理会他这话,而是把他扶起来,替他整理凌乱的衣装,表情严肃,话说得毫无回旋余地,“陛下要为殿下选良娣,殿下要娶一位大家闺秀以后前途才能更有进益。
方才那些话,臣就当从来没有听见过,殿下也不要再讲·”·刘朔攒着拳头,心里全是心酸··衣服整理好了,孟义摸摸刘朔的头,“殿下长大了。”
一瞬间刘朔心中五味陈杂,只剩下表面上的坚强,“孟怀瑛,孤长大了,所以你也不能把孤当小孩子糊弄·孤刚才说的话一字一句全是认真的,不可能当做没说过。”
他任性道,“你可以不帮孤,也可以不喜欢孤,但是不能怀疑孤的决心”·孟义失笑··刘朔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还有很多事情刘朔藏在心里没有说,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说出来了。
今天孟怀瑛主动来找他,刚进殿门的时候刘朔心里慌,慌得不知所措,想着他来了要说什么好呢可是又愤怒,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不主动来解释为什么不来看看我于是变得烦躁非常。
于是又索性摊牌·喜欢他,想念他,从儿时的儒慕之情到年少时脸红心跳的爱慕,自然而然,仿佛浑然天成,不需要任何理由··虽然这份感情不能得到回应。
刘朔放不下,他梗着脖子固执地输出感情,“孤就是喜欢你·”·他这样子孟义于心不忍,“臣当不起殿下的喜欢·”·“除了你,再不能是别人了”就仿佛再不坚定这样的信念就会失去。
“殿下不要这么说,”孟义盯着刘朔红红的眼眶,手足无措,“殿下以后还会遇到自己最心爱的人,爱他的一切,包括缺点和残忍,希望能够守护他,陪伴他,哪怕他再错。
臣只是殿下非常崇拜的一位兄长,殿下习惯了臣的陪伴,把臣当做亲密的人,久而久之难免会弄混·”·刘朔抓着他的话不放,“所以哪怕父皇做错了再多事情你也爱他”·孟义坦坦荡荡,“殿下以后会明白,你要是决定了爱一个人并且陪伴他一生,那么他的错处就是你的错处,他的罪孽是你的罪孽。
我现在只希望他平安康健,舒逸怡然,如果以后要承担罪孽,我也会和他一起承担·”·“……”·“殿下不一样·”孟义看得很清楚,“臣今天明白,殿下是志在做明君的人,殿下要是喜欢臣就做不了明君了,会让后人看笑话的。”
刘朔拽着衣服低头眼泪汪汪,鼻子一抽一抽··“殿下的理想很崇高,是非常好的·臣也会支持殿下的理想的·等殿下做了万事敬仰的明君,殿下才会开心。
如果现在为了臣而放弃殿下的理想,以后殿下会后悔一辈子·”孟义扑通一声就跪了,磕头,“臣请殿下三思·”·刘朔被他这样说,撇开脸去,良久才说,“嗯,孤不会放弃这一局的……”·孟义皱了皱眉,把担忧都摆在脸上。
刘朔终究是要做大事的人,他抹了一把脸,将儿女情长暂时都抹了去,变回了志存高远的太子,“你说得对,孤不会放弃皇位,也不会放弃这一次的努力·孤都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孤不让你难做·你只当不知道孤这个计划,定陶的兵进来了你要怎么打还怎么打,孤拼了一口气,若是成功了,孤也绝对不会为难你·”·孟义的表情仿佛是在思考。
“孟大哥,不说别的,你看看自舅爷走后,而今的风气如何”刘朔拾起案上的茶具,那是个很漂亮的瓷杯,“这是去年孤生辰,大鸿胪送来的白瓷茶具,后来孤才知道这一套茶具烧了三个月坏了不知道多少样品。
也是去年年末西北送了马过来,孤替父王去看,随口说喜欢红色的马,不出三天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喜欢红色的马,都邀我去看马”他直指殿内的饰案,“而今收受私礼年金成风,连学生都知道要送钱给老师以此竞争举荐名额,如此下去这朝堂不是要成了谁有钱便谁说了算的地方吗”·“孤而今能做的也就是明令太*不收贵重东西,可孤一个人这么做有什么用”刘朔眼光如炬,展示了他作为优秀的领导者的说服能力,“孤也去和父皇谈过,要不然你以为这次襄侯出事谁有胆子把他供出来你以为那些个老臣们都不知道吗舅爷一走,老臣们都心慌不敢说话,新来的要不还没站稳要不就太过冒进。
早朝已然如死水一潭,毫无生气”·“只要孤赢了这一仗·”刘朔比划着,“只要孤赢了这一仗,孤做了皇帝,就会提拔那些敢说话能做事的人为国家服务,会支持那些有想法去做事的人。
孤要恢复早朝的生气,要建立更好的选拔制度,奖惩制度·”他停了停,补充,“你放心,孤会给父皇一个完好无损的名誉,照样让他做太皇,不会动他一分一毫。
孤保证·所以你一定会支持孤打赢这一仗的对不对”·孟义眼底有赞许··“只要你当做完全不知道孤要逼宫的事情·孤不需要你再做其他的了。
就这一点·”刘朔的目光擒住他,力道和决心一样大,“就当和孤交换条件·孤先欠着你一个条件·你只要对这件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后你有什么条件孤一定答应你。”
他这样说,孟义心里一动·不得不说这是个很诱人的条件··良久,他沉吟,微微点了点头··☆、第二十六章 逼宫·刘朔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孟大哥。”
孟义抱拳跪下,“臣只有一个条件,殿下登基后当记着今天说的话,恢复朝堂,励精图治,心系百姓·只要殿下以后能兑现今天的诺言,臣答应对逼宫一事不闻不问。”
刘朔心情激动,攒着拳头·他心里想,孟怀瑛,孤一定会兑现诺言的·你看着好了,不是每一个人坐上了皇位都会变得善于玩弄权术,经营斗争·孤一定会做一个明君,使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孤会名垂青史,为后人歌颂,孤一定不会让你失望·孟义走出太子殿的时候有一阵恍惚,是那种战场上才有的人事已非的感觉——刘朔长大,那种朝气让他意识到自己和皇帝在慢慢走向衰老。
他的心被时光磨得柔软,没有那么多的信念,没有那么多己见,不想看到刘朔失望的表情,只希望那个孩子能顺遂心愿,开心自得··这一次是真的要告别了,告别从前的意气风发,告别一切的青春年华,牵着他爱的人的手朝日落的方向走去。
这原来就是人老去的过程··十日后,定陶军过弘农到达长安城郊·太子领旨亲征,将孟怀瑛与三万北军镇压叛贼·双方在长安城郊僵持不下,战事陷入胶着。
是夜,长安城爆炸不断,疑似乱军混入城中,街道不宁,百姓流窜·城防军中门卫被买通,敌袭入城,直达宫殿·皇帝夜半惊起,坚持坐守温室殿··午夜过后,甘泉宫内已经可以听到外面两军交战的声音。
兵器交接,人马嘶吼,惊得甘泉宫的宫人不断往内室躲避,有胆子小的宫女已经开始哭泣··皇帝让杨英把合宫嫔妃和皇子公主们全部接来了甘泉宫内室,往日宽大的宫殿如今熙熙攘攘挤着几十人,女人们小声啜泣,甚至有的男孩子吵闹惊慌,只有皇帝白着脸一直坐在殿上,一语不发,怀里抱着哆哆嗦嗦的郁泽公主。
郁泽公主年纪小,不懂事,只是本能地害怕,“父皇,郁泽怕……”·皇帝低下头,拍着女儿的背,“郁泽不怕,父皇在,父皇不会让你有一点事。”
小公主依赖地把头埋在皇帝的怀里,“太子哥哥什么时候来”·“你太子哥哥去帮父皇杀敌了·”皇帝说,“他杀敌回来,郁泽就不用再害怕了。”
“太子哥哥有没有危险”·“你太子哥哥很勇敢,又聪明,不会有事的·”·此时一名卫士闯入,满脸是血,一进来就喊,“陛下,支持不住了”·女人们惊叫起来,往角落里躲避蜷缩。
皇帝纹丝不动,声音微微颤抖,“太子呢孟将军呢”·“没见到太子,孟将军受重伤”·一旁杨英看了看皇帝骤变的脸色,给那卫士递了个眼色,随机斥道,“再去打探”·皇帝抬起手来,只有指尖动了动,“杨英,你去看看,朕的太子呢怀瑛呢”·杨英心道不好,赶紧把小公主抱下去,安抚皇帝,“陛下莫慌,太子不会有事的。
臣现在不能离开,臣离开了,这里就没有人能保护陛下了·”·皇帝闭了闭眼睛,瘫软在座位上··杨英看着这一屋子只知道哭的女人和小孩子,叹了一口气。
皇帝的宫室实在人息太单薄,到了关键的时候连一个能站出来镇场的人都没有·他看着皇帝两鬓的白发突然充满了怜悯,这么苍老的一个人,最后落得身边只有一些懦弱无能的女人,连一个贴心的愿意为他献身挡剑的都没有,也算是报应了吧·“陛下,您要坚持住,各位夫人和皇子公主们都还需要您。”
杨英握了握皇帝的手,他想起孟怀瑛,“孟将军一定能回来的,您放心·”·皇帝镇定了一下情绪,点点头,“是,朕就坐在这里,等太子和怀瑛回来。”
宫殿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吵嚷·俄而,听得一阵兵荒马乱,人声鼎沸,都是男人们呼吼的声音,仿佛惊雷一道,瞬间有天摇地动的错觉··皇帝抓着坐具扶手的手死死扣着,手背上青筋爆出。
就这样他气息仍旧是稳的,没有丝毫混乱·女人们都聚拢在他脚下,也不敢大声吵闹··所有人都在等爆发的那一刻··不刻,温室殿大门被大力打开,孟怀瑛浑身浴血,束发凌乱持着剑快步进来,神情冷硬,浑身散发着血气,仿佛天神降临,威武不屈。
皇帝站起来,“怀瑛……”·孟怀瑛越过人群,朝皇帝跪下,“陛下,臣回来了·”··皇帝的手抖了起来,“好好好,朕的怀瑛……起来起来……外面怎么样”·孟义摇头,“太子私自调走了北军的士兵……”·他还没说完,就见太子率一众士兵闯进来。
刘朔的战甲已经被血浸黑,他一手持着铁剑,一手提着一颗黑乎乎的东西,一直在淌血·刘朔把那黑乎乎的东西一举起来,是颗人头,他大喝,“给孤把孟怀瑛拿下”·皇帝霍地转身,厉声,“太子你要做什么”·孟怀瑛紧紧握着皇帝的手,下意识把他往身后带。
刘朔把刘安的人头扔到皇帝的脚下,笑笑,那笑意里居然有一丝邪气,“父皇,刘安堂兄我已经杀了,您可以放心了·孟怀瑛不听调派,负隅顽抗,其罪当诛。
儿臣拿他去问罪·”·孟义怒喝,“太子私自调兵又如何解释”·皇帝怀疑的眼神看着孟义,又去看太子··刘朔立刻拿出虎符,高举过头,大呼,“孤有虎符在此北军将士听令捉拿孟怀瑛与其党羽,就地绞杀,即刻执行”·皇帝这下子明白了,大怒,“太子放肆杨英,把太子给朕拿下”·刘朔冷笑,“父皇,你以为现在谁还听您的话吗”·皇帝浑身一震,方才还在殿内的南军卫士立刻将孟怀瑛与皇帝围住。
杨英走到刘朔面前,“臣拜见太子殿下·”·“杨卿辛苦了,麻烦杨卿把弟弟妹妹还有各位庶母先送回去吧,这里有孤,不必担心·”刘朔淡淡说道,“另派人把守甘泉宫,没有孤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诺·”杨英干脆带人下去了··皇帝气得几乎要吐血,“太子你这是造反”·刘朔睨了他一眼,“儿臣早就反了,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
父皇现在才发现,若那日儿臣提醒您有内奸的时候您就发现了,也不会有今天了·”·“你”皇帝怎么也不会想到亲生儿子要逼宫,他很快想到为什么今天叛军攻城会那么顺利,恐怕也是因为有杨英的协助,要不然固若金汤的皇城哪里能这么快就进的来。
皇帝想到这里心里非常慌,他下意识挣脱了孟义的手,退了一步,警惕地望着孟义··刘朔倒是笑了,“父皇在怕什么”他深深望了一眼孟义,“父皇不用怕,这个世界上如果只剩下一个人愿意为了你去死,恐怕就是孟卿了。”
“太子,朕的时日本就不多,你而今只有十七岁,怕是再有个三五年这皇位也迟早是你的,何苦今日这么大阵仗,还牺牲无数将士百姓”皇帝反问。
“父皇真的不知道”·皇帝心里隐隐有一个答案,但他不理解··刘朔觉得悲哀,“原来你真的一点也不清楚·”他叹了一口气,“我母亲和舅爷都死了。
可你从来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哪怕死了也没有把他们当回事·如今我走到这一步无非是你逼我这样,你却认为如此不值·”·“你姓刘,不姓霍。”
皇帝居高临下,冷冷道··“是,我姓刘·可难道霍家有过错吗就因为你觉得他们权柄过大,怀有私心,所以他们就应该去死就因为他们曾经是我叔叔的内臣”刘朔深深吸了一口气,“父皇,天子要有包纳天下的心胸,您连一个旧臣都不能包容,怎么去容纳天下的百姓”·“朕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皇帝脸色阴沉,“你以后当了皇帝就会明白,如果权力不抓紧,很容易被分揽掉·而如果外臣权柄过大,会造成朝政不安·朕这是为了你好·”·刘朔摇头,“那如果有一天我想越权呢是不是您也会杀了我”·皇帝闭了闭眼。
答案毋庸置疑··刘朔拿着虎符,道,“父皇,我们来谈条件吧·”·“朕不会和你谈条件,你这是造反·你如果投降,朕会考虑酌情减刑。”
“是吗”刘朔笑地意味不明,“您看看您身边还有谁杨英不过被我稍微劝说就反了,外面的局势也在儿臣的掌控之中。
而今朝堂下老人们不敢说话,新人们您都用不得力,方才儿臣进来的时候,您身边除了一堆只会哭的小孩子和女人,还有谁您以为您凭什么还完好无缺站在这里”·皇帝稍微一思考立刻明白了,“你撺掇刘安造反”·“刘安就是个草包,除了花前月下还会干什么我不过是怂恿了两句挑拨了一下他就傻乎乎跟着我要打仗。
这样的人怎么敢造反呢”·“你要替你母亲和舅爷报仇也可以·你杀了朕你就是皇帝了·不过你得想清楚了,弑父这样的罪名以后要不要史官写在史册上。”
“您不也弑兄了吗我弑父又能怎么样呢”·“那好,你来,杀了朕你就是皇帝了·”皇帝很平静。
孟义见刘朔气得脸都红了,去拉皇帝,“陛下,您不要冲动……”·皇帝看了孟义一眼,“朕是皇帝,要么为君,要么殉国,不会有别的选择。”
刘朔提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孟义以为他要反悔,“太子”·刘朔一个激灵,缓缓放下了剑,“儿臣不会杀您·儿臣不会犯和您一样的错误。
您只要退位,宣布把皇位传给儿臣,您还是太皇,享有您该有的尊荣·儿臣不会伤害您·”·“你倒是想得好·”皇帝轻描淡写,却掏出随身带的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与孟义拉开了一大步“朔儿,朕不会宣布退位的,除非朕死了,不然你永远不会是皇帝。”
他交代孟义,“怀瑛你别过来,你过来朕也会下手的·”·刘朔心道不好,给孟义递眼色,一面安抚皇帝,“父皇,您何苦这样只要您宣布退位,您的声誉地位不会比现在要低。
您也能有时间把身体调养好不是吗”·皇帝叹了一口气,“难为你还关心朕的身体·你若多等两年,不也是同样的结局吗”·刘朔摇头,“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您已经是我在这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了,如果您走了,儿臣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儿臣纵然怨恨您,但没到想要失去您的地步。”
刘朔逼近了一步,“儿臣只想看到您后悔的表情·”·宣帝一怔··就是这个时候·孟义一步上前劈向宣帝的手腕,宣帝无防,那匕首呛一声掉在了地上。
孟义反身将宣帝牢牢制在怀中,脚下把匕首踢得远远的,还狠狠瞪了一下那闪着光的刃口··“怀瑛,放开朕”宣帝高声··孟义摇头,“陛下,我不能让您死。”
宣帝几次挣扎不是他的对手,气得眩晕··刘朔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走近了一点,问,“父皇,您现在后悔吗”·宣帝依旧是皇帝的口吻,“朕绝不后悔。”
刘朔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答,他点点头,“好吧,儿臣是没有办法让您亲口承认了·但儿臣不会杀您·这是一个承诺·所以请您以后移居长乐宫,在那儿安养晚年吧。”
说罢,他招呼士兵,“来人带陛下下去”·门外立刻走进来两队南宫卫士,都是杨英的精兵铁胄··皇帝脸色发白,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没有要走的意思,卫士们也不敢上前。
“父皇,请您移驾长乐宫吧·您要在这里站着也可以,儿臣陪您站着,您看是您站得久还是儿臣站得久·您就是要死,也要体面点吧不能这么耗着死不是么”刘朔劝。
皇帝听罢拂袖而去··☆、第二十七章 结局·宣帝搬去长乐宫的那天晚上,长安下了一场大雪,整整下了三天··瑞雪兆丰年,外面的人都说下一年一定是个好光景。
宣帝把自己关在深重的永延殿里,不吃不喝也三天了··这天早上宣帝推开窗户看到外面的白梅花开了,清香冷冽,他笑了笑,然后倒了下去··太医院的人忙了整晚终于把宣帝从鬼门关脱了回来。
太子刘朔命令嬷嬷们强行给宣帝灌药灌粥,青釉哭着跪在地上求他说太子仁德,求您别灌了,求您了·刘朔冷着脸纹丝不动·那情形让青釉想起当年在凤藻宫,宣帝要嬷嬷给太后灌药的场景,别无二致。
刘朔还请了道隐过来给皇帝施针做法·道隐在长乐宫住了一夜,第二日清晨,皇帝醒了,头发全白,精神却很清醒,也开始吃东西了,只是依旧不肯见太子··午后,宣帝终于肯出来走动走动。
青釉叫人把长塌挪到了廊下,宣帝卧在上面看看书··到了傍晚时分,青釉去布晚膳·宣帝看书看得累了,就见殿外一个人走进来,越看越熟悉,身型高大,健壮挺拔,渐渐眉目也清晰了,浓眉剑目,英气勃发。
“臣拜见陛下·”·宣帝懒懒瞥了一眼,“孟将军有什么事么”·孟义跪在冰冷的台阶上,笑意如春,“臣‘不听调派,负隅顽抗’为太子殿下问罪,被贬为内宫门卫,从今日起负责看守永延殿的大门。
臣特来向陛下报道·”·宣帝久久凝视他,仿佛第一次这么认真打量他·他觉得孟义消瘦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太子问罪让他受了不少折腾——但依旧伟岸俊朗,过了这么多年好像一点也没有变。
他再想想自己一头的白头发,心里有感叹怎么自己就老得怎么快·他挑了挑眉毛,没什么意见,“嗯,知道了·”·于是孟义就站到他身后的门边上。
不一会儿外面稀稀落落开始下小雪·青釉带着晚膳回来·宣帝说就在外面吃,于是宫女们又把桌子小几抬出来布膳·宣帝由着青釉扶下长塌,换了坐具,怎么坐都不舒服,青釉于是又取了一个软垫来,宣帝还是不满意。
宫女们小心翼翼怕宣帝发脾气·宣帝最终叹了一口气,将那瓷碗搁下了,转身看孟义,“你过来,给朕捶捶背·”·孟义眼里顿时一片柔情,走过去就着熟悉的姿势让宣帝靠在自己怀里,一边捶肩一边喂他吃东西,“陛下头发都白了。”
“人老了,头发白了就白了吧·”·“要多吃一点,才能把身体养好·”·“那个太腻口了,不吃·”·“再多吃一口吧,就一口。”
“拿走,不想吃·”·“那换这个好不好”·“朕饱了·”·……·宣帝有点后悔了,孟将军被贬为看大门的之后变得啰嗦了很多,婆婆妈妈的。他本来还没想着这么快原谅孟义那天夺去匕首的“犯上”行为。
“陛下,以后每天臣就这样抱着您,喂您吃东西,帮您穿衣服,好不好”·“你是看门的,做这些丫头婆子做的事情干什么”·……·但是也好,至少还有个贴心的人给看门。
宣帝让自己靠在孟义的肩膀上,年轻人的热气传到他身体上,让他觉得很舒服·他突然觉得很疲倦,只想要放松放松,好好睡一觉·有孟义在,他一般都能睡得很好。
小雪慢慢停了,有微微晚风·白梅花悄悄开放,空气里都是冷冽的甜馥··天空晴朗,繁星浩瀚·寒冬仍然严酷··永延殿的炭火很旺·皇帝在年轻的爱人怀里缓缓睡去。
—完—·========================================·终于把这个故事写完了·松了一口气·撒个花吧~·接下来还有一个番外~·☆、番外 封侯·皇帝又推拒了今年选家人子的事情。
太常们很烦恼·皇宫已经许久难得有喜事··但没过几天武英候与郁泽公主的婚事皇帝准了,吩咐在天气还没冷起来前把事情办了···郁泽正十四,恰在最好的年纪,与武英候也是一对璧人。
这个事情皇帝是请问过太皇的,太皇把女儿召过来细细问了,才答应下来··出嫁前一日郁泽又到永延殿来请太皇的安,父女俩长谈了许久,郁泽还哭红了眼睛··不过到底是顺顺利利嫁出去了。
喜事当日甘泉宫后巷一路的咏唱和乐调让还在永延殿的太皇叹了一口气·几日后太皇把皇帝召来说,皇宫里越来越冷清,如今郁泽一嫁了,孤身边的人就更少了,孤想让怀瑛的孩子进宫里来陪陪孤。
皇帝准了··太常选了日子,定在中元节过后让孟骓入宫··这一年,孟骓八岁··太皇很喜欢孟骓,说看着这孩子就像年轻的自己,于是亲手调教,破费心思。
孟骓入宫后合宫里慢慢察觉太皇的精神一日*从前好,气色也有所改善,可见孟骓陪伴得心··于是小小的孟骓成为了皇宫一个不可忽视的人物·他的样貌本来就出众,比着他母亲长,唇红齿白,是个极标致玲珑的美人胚子,玉冠华衣之下更是翩翩体态,文质彬彬。
日子久了皇帝每次来永延殿请安,也喜欢逗弄他,更是溺爱··只有一点,孟骓的性子是当真比着太皇年轻时的模子,十足十的像,沉默寡言,阴柔有余,阳刚不足。
他亲生父亲孟义时常训斥他太过胆小怯懦,恐成不了大出息·只有太皇安抚说这孩子是富贵命,要那么大出息干什么,锦衣玉食安养着就够了··孟骓十岁是年其母谢龄入云山观养病。
孟骓送别了母亲回来后,心情异常低落,功课玩耍都提不起劲儿来·宫女们劝了许久不见效,便回报太皇说这孩子整日思念母亲,茶饭不思··太皇便准许他罢了一段时间功课,又赏了许多东西过去,才劝慰得他精神好些。
等他肯出门了,便去永延殿请安·太皇怜惜他,只说,你要是思念你母亲,过些时候孤要人陪着你上山去看看你母亲,这样可好·孟骓坐在一旁,垂首十分安静,抖长的眼睫笼着下眼睑勾出两弯阴影,显得有些沉郁。
太皇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想着你母亲”·孟骓咬着唇摇头··“那是为什么”太皇摸*的头发,“你说出来孤听听,说不定孤可以给你想办法。”
良久,孟骓才抬起头来淡淡看了他一眼··太皇一怔·他记起自己儿时也喜欢这样看着他的几个哥哥,那代表一种洞彻的自信··自己什么地方被这个才十岁的孩子看穿了·“母亲她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孟骓轻轻说着,“她的病病了许久,是医不好了·”·太皇慈笑,安抚他,“怎么会,山上空气清新,水土怡人,你看那些道人不都是长命百岁的你母亲怎么会养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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