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东流 by 过时不候(上)

分类: 热文
洛水东流 by 过时不候(上)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洛水东流》作者:过时不候·赵慎注目一刻,转头望向身后的高大城墙·这一座关城在赵氏手中,矗立于中原大地数十年,城中每寸土地,俱是代代将士的尊严荣耀。
这样的尊严荣耀不曾因为上位者的煊赫淫威而屈折,不曾因为外敌的耀武扬威而动摇,即便千百年后,曾经的征杀战场、赳赳武夫都已被岁月尘沙掩埋,这一份铁血刚强依然如城墙上的砖石,沉默而且威严。
伊、洛两河,嵩山之东,自夏商周始,三代之居,天下……(乱码)·一座洛城默然看过多少兴衰,这一次,他们的结局又会是什么·这只是乱世中的一个片段。
时代洪流中渺小的人们,即使身不由己,也依然有他们的坚持和固守··以南北朝东西魏对峙时期为主要背景原型的架空,不是历史同人,地点人物统一不用本名,时间轴有打乱,涉及的事件梗会做说明。
器物、称谓、官职等细节上的bug,尽请指正··内容标签:怅然若失 恩怨情仇·搜索关键字:主角:赵慎/陆攸之 ┃ 配角:裴禹 ┃ 其它:南北朝架空/洛阳/石窟造像·第1章 变故在斯须·清晨,城中降雨仍淅沥不止。
薄雾烟尘萦而未散,目下一片朦胧·雨丝若隐若现,落地渗入泥土倏然不见;唯有城墙的砖石在雨水冲刷中,愈发泛起清冷反光·一夜疾风骤雨之后,红花委地,落木萧萧,饶是仲春起始,偌大洛城竟有了几分萧索之气。
其时洛城已被围月余,城内百姓人心惶惶,谁也无心闲逛走动,长巷中人影疏落,只闻雨声潇潇··守军营盘内,却是肃整景象·营中士卒冒雨巡防,不敢疏漏。
只是寂静知之中,众人脚步声愈显沉重杂乱·此间设着中军营帐,连带军中将官寝帐与处置日常杂务的处所,俱在这内城之中·洛城曾是天子居处,城池营建是为内外两重。
外围是高大城墙壁垒,内城便是从前的禁中,其余民居商肆皆建在两重围墙之间·待到前朝覆灭,本朝都城迁邺,洛城内从前皇宫殿宇亦被拆去·如今,除了守军的中军主帐在内城,守军士卒轮值四面城门,所居的营房则建在城北居人寥落处。
此时,巡营的士卒方巡过一列,正转到对着西面营门时,忽见营中有人走过,不由喝道:“哪个”那人闻声立住,只见一副文士打扮,雨中却偏还穿了件白色大袖衫。
领队的校尉到跟前细看,原来是营中的参军陆攸之··陆攸之二十几岁年纪,相貌清雅文秀,举止端和自持·那校尉亦认得他,此时虽不知陆攸之为何在此,可念着这参军平日待人温厚随和,便带了几分客气,问道:“参军何去”·陆攸之一手执伞,另一手笼在袖中握着一柄叠扇。
他此时为着不容耽搁的要事急着出营,却被拦下盘问·心中虽急,面上仍不动声色,淡淡道:“我有要事出城·”·他平日一贯这般从容平和的姿态,可营中人俱知他杀伐决断的老练手腕,是军中主将看重的幕僚。
听他如此说,那校尉沉吟一时道:“赵将军此时不在营中,参军要去哪里……”·他话没说完,陆攸之心中却已一动·这样早的时辰,主将却是哪里去了。
他心中虽疑惑不解,却顺势就着话头道:“我的事正是与将军有关·”·这话说得含糊,那校尉一时迟疑,陆攸之已笑道:“不是我存心隐瞒,只是……。”
他故意拖了长音,神色却坦然,校尉见状便更拿不准·论理此时未见通行的凭证,不应放人出去,可陆攸之这话中话外似皆在暗示,他这出城是将军指示;况且众人皆知平时间将军待陆攸之的信任,若说此番是因着安排了他什么机密事,也不算出奇。
那校尉前后思量,终是道:“那参军便请吧·”·陆攸之对他点一点头,含笑道:“多谢·”·营门处士卒已见了陆攸之与校尉对答,校尉都不曾拦他,此处更是不曾多说便放了他出去。
陆攸之缓步出了营门,立住两旁略看了看,再抬脚时,步伐便有些赶忙·他沿着西城大道向北,直向一片里坊中去·这里坊内路径却也曲折,他先前也不曾来过,只凭着所记的前时传信上勾画的方位一路寻来。
幸而方向不曾投错,一时到了一间酒肆门前·陆攸之举目略看一看,见那门虚掩着,抬手屏了开去,迈步进屋··此时,他衣衫下摆都被雨水打得湿透,白衣沾水便是片片斑驳印渍,只也顾及不上。
待进到酒肆内,半晌左右不见有人招呼,心内不由闪过一分狐疑·可时辰紧迫,他终究顾不上多想,把伞倚在墙边便向里走去·在其内拐过一道弯,迎面见面前闪出一间屋室,屋门上垂着竹帘,影绰间可见有人坐在里边。
陆攸之稳稳心神,忽然听屋里有人念道:“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陆攸之闻声略一思量,便振开衣袖,展过手中叠扇对答道:“辗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
话音才落,突然听见屋内另有人的一声轻笑,道:“陆参军,初夏才至就下这样大的雷雨,真是四时不正啊·”·陆攸之初是诧异帘内人为何知道他的来历官阶,可随即细辨那声音,已不由变了脸色。
竹帘一挑,里面人一步踏出,一把抓住陆攸之手腕·待见了那手中叠扇,不由冷笑道:“却不知竟然是你,这一手无间耍的真是漂亮”来人手中亦执着一柄叠扇,上头便是刚刚与陆攸之对答的词句;那人口中虽是在笑,一双浓眉却已蹙紧,乌黑瞳仁间尽是怒意。
看面相虽然年轻,可身上赫然着着戎装铁甲,兼之这满面煞气,使人不由望之生畏;陆攸之已垂了眼帘,面前这正是守洛城的主将赵慎··方才一见之下,他便已心知不好,尤其是与城外来人相见的信物也落在赵慎手中,两下相对,人赃俱在,想来自己的身份形迹已是遮掩不住。
既然此时进退皆不得,陆攸之索性稳下心神,静默不语··赵慎看他一时,见他亦丝毫不辩解,面色愈发凛然如寒霜,狠狠甩开他手腕,回首唤道:“把这奸细拿了,回营。”
屋内涌出几个卫士,却乍见外头立着的是营中参军,一时都有些愣怔,只听赵慎怒道:“便是他,与我绑了押走,没听见么·”说罢,拂袖抬脚便走了,留得几个卫士面面相觑,颇为尴尬。
倒是片刻后陆攸之温声道:“便绑了吧·”·赵慎一径冒雨骑马回了内城,心内兀自气息翻涌,双手都不由怒极发抖·昨天夜半他巡城时,得探报说有人趁夜援墙而入。
其时他欲擒故纵,遣人暗地盯着,见那人潜进里坊,便随即带人赶来·那城外的贼子正等着城中内应接头,见有军士撞进来便翻窗欲逃,被他持剑逼住,谁知这凶徒竟一头撞在他剑上自戕而死。
后来军卒在死人身上翻到这叠扇,他看那提诗皆是半句,便猜度其中有蹊跷·一面封锁消息,一面守株待兔,却不料这天明时来的内应,竟是自己的参军陆攸之··此时,赵慎跟前的近卫进来帮他卸甲。
那卫士看去尚不到二十岁,见赵慎面色铁青也不敢作声,只加了十二分小心服侍·正更衣时,押着陆攸之的卫士已经回来,有人进来问:“陆参军如何处置”赵慎强压心绪语中未带怒意,只道:“就说他玩忽职守犯了军规,先收监,过后我还有话问他。”
看那卫士走了,又低声唤道:“周乾·”·那少年近卫忙应道:“将军·”·赵慎咬牙半晌,低声道:“你去知会监中,打四十军棍挫挫他傲气,军医官也用不着去看。”
军营中违令受罚倒也是常事,可陆攸之平日多是充当幕僚,司文书参谋,不甚与武人们厮混·赵慎又深敬他的文才智谋,自然以礼相待不肯唐突·这军棍打人莫说身受,往日他大概见也没见过。
周乾既是赵慎心腹,自然知道今早的事,对自家将军与陆参军私底下的事也猜度出八(和谐)九分·此时见赵慎发狠,明白将军为何这般着恼,一时竟忽然生出许多感慨,低声道:“是。”
周乾走后,赵慎犹觉心神不宁·此时外间雨渐渐止了,阴云缝隙中的天色微微泛起青白,一番折腾,已早过了寅时·洛城被围之后,他夜夜枕戈待旦不敢松懈,这一日日皆是睁眼看着天色泛白。
昨日一夜未睡,此时也无困意·沉思中信步走出帐门,雨丝拂面,一时想起许多旧事··洛城地处中原,扼守东西交通要冲,从西域胡商那购得的奇珍异宝都经此流向富庶江南,贩夫走卒往来不绝已有数百年,洛城亦因此享了数百年繁华。
传说前朝文帝从北都平城而来见了洛城的物土风情,感慨说:“原来只有君临洛城方为帝祚·”之后力排众议迁都于此·前朝皇室敬佛,于城内修箿经塔寺院,在城外龙华山上雕凿洞窟佛像,洛城因此又增雍容气象。
然而,文帝却不曾料想他的江山帝业,真是成也迁都败也迁都·洛城是商旅必经之地,亦是兵家必争之地,而又无险可守,无腹地可依,实是一座孤城·历代均修城筑壕使得洛城城坚兵利,易守难攻。
要打通洛城,只有一个“围”字·前朝覆灭,正是本朝太(河蟹)祖率军围城,花了一年时间,直围得城内粮草断绝无法支持·前朝哀帝自尽,百官出降。
太(河蟹)祖入城见到城中惨景亦觉心惊·本朝定都邺城而非洛城,世人皆道是太(河蟹)祖不忘龙兴之地,却未知不是忌惮洛城中怨气太重,风水不宜··太(河蟹)祖攻下洛城统一北方,以龙潜时受封大将军的封号为国号建立北燕。
其时南朝鸠主称帝的宋裕也是个不世出的人物,乘北朝变乱兴兵北伐,一度打到黄河北岸,直到遇上北朝骑兵·南军被北朝骑兵大举穿插,分割击破,直又被打得退回长江南,北朝却也无力再行追击。
南北格局在大乱之后再度稳下·北朝骑兵勇武之名也由此冠绝天下,其将领便是赵慎祖上赵衍·太(河蟹)祖令赵衍镇守洛城,世袭罔替,亦大有褒赏之义··民间说富贵不过三代,谁知帝王家亦如此,太(河蟹)祖的煌煌基业传下不过卅年,陇右一带就发生了四镇之乱,高元宠和尉迟否极两位将军借平叛的战功一跃成为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人物。
其后两人分庭抗礼,高元宠在邺城挟天子以令诸侯,尉迟镇守西京控制关陇而成割据之势,东西对峙皆虎视眈眈,又是近廿年··两年前,尉迟否极在西京另行拥立西逃的宗室子称帝作为傀儡,自封太师监国,北燕分裂为东西两部。
其后高元宠两次举半国之兵西征,结果劳师袭远无功而返·其时,东燕休养生息多年,除了农耕,还冶铁制盐,论民生富庶与国力本钱远非西燕可比,但尉迟老谋深算不似高元宠喜逞匹夫之勇,因此以小搏大竟未叫对手占丝毫便宜。
而今更是竟然兴兵东征,控制函谷关,直把洛城围了起来··赵慎此时坐困愁城,却也未曾慌乱·洛城之重高元宠自然知道,早晚派兵救援·西燕军战线过长,粮草军需已难供给。
如果洛城久攻不下,又担着腹背受敌的风险,军心自然涣散,围城之险不破自解·城内粮草尚足,赵慎自信洛城坚守半年不成问题·先前一个月,西燕军几番攻城都被守军打退,硬攻不成,若想求速胜,便必是要使旁的狡猾手段;也是因此,赵慎才在防敌用间上额外加了小心,却不想竟抓住一个陆攸之。
赵慎想着自己以前诸事皆不避他,因此泄露了多少军机且不论,昨天若不是他警醒,此番陆攸之不定已开关献城,自己项上人头都摆在西燕军帐中了·一时觉得自己原来一副心肠全是喂狗,不由咬牙冷笑连连。
事关紧要,他也无暇拖延着静心思量,此刻看看天色,迈步向营中走去··赵慎来时,谢让正趺坐在案几旁打盹,听见声响便睁眼起身·赵慎也不说话,只在谢让对面屈身坐了,随手翻动案上文书。
两人一时只相对跽坐,气氛颇有些诡异,半晌,谢让笑道:“年纪不饶人,我现在的精力也不济了,看了半夜,这一早便睡了过去·”又道,“其实这些文书平日陆参军看,大约不需这许多时辰。”
赵慎听他提陆攸之,正触在心事上,一阵烦乱又不好发作,只道:“主簿辛苦·”谢让见他一大早便前来必是有事要说,可此刻偏又如此惜字如金,不知是为着什么缘故纠结。
他在赵慎面前没什么可拘谨,见将军不作声,索性拿起文书继续看去,慢慢等着他开口··果然片刻之后,听得赵慎道:“主簿,我要审陆攸之,劳你屈尊一同做个见证。”
谢让抬头疑道:“我方才恍惚听说陆参军被收监了,说是顽忽职守延误军机,看来果然不真,却不知到底为了什么”·赵慎心中哂道,这消息传得倒快。
一时沉声道:“我要他招供如何通敌,同谋又是谁·”·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谢让一怔,一时脑中转过千百个念头,最后却只是笑道:“竟有这等事真是看不出。
将军在帐前审问便是,连吓带打,谁能不招到时诸将皆是见证·”·赵慎摇头冷笑道:“陆攸之这人,要面子胜似要命,要他在大庭广众低头出丑,他便真是死也不肯说了。
况且眼下洛城里外都危机四伏万事只求一个稳字,事情完全弄清之前,我亦不想大动干戈,免得节外生枝·”·谢让也知道这事事关紧要,出在眼下的当口颇为棘手,赵慎肯来找他,也有患难相托的意思,收了玩笑口气沉吟片刻道:“既然将军这样说,我去安排。”
第2章 失路将如何·白日里,赵慎带人巡视四门防务,在紧要处暗暗添了些官阶不高心腹部下进去,嘱咐他们“只带耳朵不带嘴”,一旦有异可直接上报。
过了午时,有斥候来报城外西燕军又派人在城周操列队伍,赵慎叫弓箭手上城,其余任何人不许擅动,一时还不放心,又在中军帐中召集各营将官,严命诸人不许无令出城应战。
·天色将晚时,周乾到耳边耳语几句,赵慎点头应了一声,便随他往后营监舍而去·等到了门口,见谢让带着几个卫兵已等在那里·平日里监舍中羁押的多是犯了军规待决的军官,赵慎带兵军纪颇严,况且如今兵临城下,哪个还敢寻衅惹事监舍中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守监的军士,见了营中主将与主簿,忙不迭施礼。
谢让叫他们去监舍门口巡视,自己引着赵慎直走到最里一间·待在进得进去,看见靠墙的草榻上卧着一人,那人听见声响扶着墙壁立起转身,正是陆攸之··两下相见,赵慎只负手不语,陆攸之也神色如常。
卫兵端进两把胡床,一张条案,上头摆着笔纸·谢让将一把胡床拉到案旁坐了,见赵、陆两人皆立着不动便也不多话·这监中地面哪会铺地板,十分湿冷坚硬,卫士这才给将军主簿置了胡床,此时见一个坐了一个却立着不动也不知所以,不由拿眼去瞟谢让。
谢让道:“你们且去……”话未说完,只听赵慎道:“慢·”·他见陆攸之穿着的已不是昨日那件白衫,猜度出他是挨了打又不愿露出身后血渍,不知从哪央来这玄色衣袍换上;再细看时,发髻似也重新梳理过。
他晓得以陆攸之的脾气,这便是不肯示弱,在他面前特意摆出的这副从容模样·赵慎见他如此逞强怒极反笑,语带讥讽道:“给陆参军也拿把胡床来,叫他坐着说。”
说罢带了点刻毒笑意,径自坐下··陆攸之脸色微微一变,随即道:“与将军应对不敢放肆,还是正坐吧·”说罢,屈身跪坐下去·这地面上别说坐垫,连稻草也无,膝头触地便硌得生疼。
方如平时一般端然坐好,陆攸之已痛得眼前一黑·他不敢实坐,可虚搭着时臀腿肌肉愈发要用力才撑得住腰背挺直,伤处反而似更为痛胀难受·他这样立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觉气苦,心中刚生出些许自伤之意,不由又暗骂自己本就是自找活该,又何必这样矫情。
如此强自忍耐,背后已是冷汗涔涔··一旁赵慎只冷眼看着,抬手遣了卫士出去·谢让执笔蘸了墨,目光从两人面上扫过,复又转首回来·只听赵慎道:“源长,你我之间也不需多费口舌,我只问你里通外敌的事,你具实答了,我也不欲与你为难。”
他犹称陆攸之的表字,且语气温和,虽话说的不客气,仍大有缓转之意·陆攸之看着他只道:“我不曾通(河蟹)敌·”·赵慎听了也不着恼,问:“那叠扇和暗语是怎么回事”·陆攸之道:“有故人传话约我在酒肆中会面,因多年不曾见了故约定以叠扇上诗句相对。”
赵慎道:“何时的故人”·陆攸之道:“游学时的故人·”·赵慎笑道:“源长还认得带铁爪攀墙的故人”·陆攸之淡淡道:“我并不知他现在做什么。”
赵慎道:“既不知其身份,可见并不熟稔,凭陆参军的谨慎,怎的就这样急着去见他”·陆攸之微笑道:“凭将军如何疑我,没有真凭实据我便什么也不认。”
谢让执笔记录,听到此节微微皱眉·陆攸之的话自是漏洞百出不值一驳,可城外来人确已死了,这死无对证,陆攸之真要扺死狡辩也是麻烦··赵慎点头道:“好一个真凭实据,好一个我疑你。”
他手指摩挲着带钩上的斗兽纹,道:“上月初七,探子报西燕军有批粮草要过邓县,我派军设伏,西燕军却改道逃了;上月廿三,我派了十二个骑军分三路出城求援,一个不剩全被西燕军截住杀了;两日前,夜里上城巡夜的士兵第一天换防,就有人趁空隙翻进城来:这些事件件是你经手,”他一径说一径觉得气血上涌,若换了旁人他早就疑心有鬼了,只因为他是“源长”自己便只道是策划还不周密,经久都未往“奸细”上去想。
此时听陆攸之竟还言之凿凿,不由冷笑道:“你不必费心想如何抵赖,我今日定是要你招供如何与西燕军接洽,城中何人助你·现下你不肯说也无妨,我有的是手段叫你开口。”
他这一大段话讲完,两眼直盯着陆攸之已带了满面煞气·陆攸之只默然相对,神色不卑不亢·赵慎历来最佩服他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毁誉皆乱风过耳的气度,此刻却觉他这般油盐不进强硬可恶,手指不由紧紧扣住带钩。
他看见谢让已在一旁轻轻摇头叹息,暗自咬牙,喝道:“来人·”·一时,一个卫兵执着马鞭进来,陆攸之面色倒未变,只是嘴唇禁不住微微一抿·谢让正看在眼里,便劝道:“陆参军……”·陆攸之摇头道:“主簿不必劝我。”
谢让微一扬眉,又瞧一眼赵慎,不再言语··卫兵见状便上前推他肩头,陆攸之跪坐了半日双腿早没了力气,一推之下便伏在了地上·他心知此番赵慎不会好相与了他,恐怕性命都留不下,之前受零碎折磨倒似不算什么了。
既知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心下反而坦然,却不防那卫士上来解他腰带·陆攸之既惊且怒伸手去拦,只听赵慎冷笑道:“怎么”·这话音既是嘲弄,又含忿恨,陆攸之不由一震。
此刻他方明白,他已不再是赵慎的座上宾,他在这军中享有的一切尊严敬重,赵慎都是要加倍索要回去了· ·那卫士掀了他袍摆,又去除他外裤·陆攸之伏在地上,牙齿咬进下唇,抬眼便能看见赵慎垂在地上的袍摆,面上竟蓦的红了起来。
待除下外裤,屋内几人俱是一愣·只见中衣尽被血渍浸了,颜色已呈锈色,似与皮肉粘在一起·那卫士不知如何下手,只拿眼觑赵慎,半晌听得赵慎道:“脱。”
卫士手下哪知轻重,提起中衣向下一揭,陆攸之本来还面红耳赤的发窘,突然间身后如被泼了沸油,周身却像骤然被丢进冰窖,连心肝肺腑皆抽紧一般·他周身颤抖,伏地喘息呻/吟了半晌才觉那剧痛顺着四肢百骸流逝些许。
谢让平日与陆攸之并无多少话说,也只当他是个恃才清高的后生,无甚深交·可他岁数为长,又有些滥好人的厚道·此刻见陆攸之这狼狈境地,心中忽觉不忍。
正想说话,转首却见赵慎神色冷硬,似是铁了心要问出口供·他自觉不能在旁扰局,便将眼光转过一边··卫士那厢已抡起马鞭打下,陆攸之只觉像被猛兽尖牙利爪猛地噬咬,况且这杠上开花哪里受的住,强耐了许久还是惨叫出来,可咽喉像被扼住声音都是哑的。
剧痛之中,他终究忍不住哀求道:“且别打了·”·赵慎摆手叫卫士停了手,道:“你肯说了”·陆攸之闭目道:“我是西燕细作。”
赵慎道:“说下去·”·陆攸之停了半日,道:“我要喝水·”·赵慎略一迟疑,把自己手边水碗递给卫兵道:“给他。”
陆攸之连喘带呛,好半天才将碗中水喝得尽了,觉得周身又有了些气力·他知道赵慎在等他开口,暗暗咬牙,低声道:“再打吧·”·赵慎听得他磨蹭了半日竟冒出这样一句,饶是把自己当傻子耍弄,一股怒气刹时直冲上头来,一抬脚踢在陆攸之身上。
他是武将力气本就大,此刻气晕了头又没轻重·陆攸之猝不及防,身子向外一冲,头正撞在地上竟也觉不出疼·半晌方觉有东西从额上流下,颤抖着伸手一抚,才知是额角撞破了,他看着手指上的鲜血,心中想,原来血浓于水未非虚言,竟是这般鲜艳粘稠。
赵慎也是一惊,不由探身伸手托起他下颌·只见陆攸之垂着眼帘,额上流下一缕鲜红,发髻也散了,衬着惨白脸色和入鬓的远山长眉,望之竟觉凄艳·赵慎胸中憋闷不已,喉头几次翻转,低声道:“你是何苦”·陆攸之举目望他一眼,苦笑道:“不过是忠人之事罢了,赵将军,你要死节守这洛城,又是为何”·赵慎敛了容色道:“若说忠人之事,你莫非不是我营中参军我自认待你不薄,你却是如何答报的”·陆攸之突然大笑:“答报多承令尊朱文之乱时做的好事,攸之真要铭记于心,如今便是来答报的”·赵慎从未见过陆攸之如此大笑,又听得“朱文之乱”几个字,悚然一阵心惊。
朱文之乱是二十几年前一场大变,十数万人惨遭涂炭·彼时大将朱文见宣帝病重,而握有兵权高元宠和尉迟否极都在西北收拾四镇之乱的残局,中原一时无可将兵之人,遂趁机起兵反叛,当时尚是监国太子的景帝及大臣均束手无策。
据说宣帝临终前,密召太子说,国中可勤王都惟有洛城主将赵竞,又说,为父十余年都不曾给过他封赏便是要与你留下后招,你登基后予他礼遇厚赏,他必感恩戴德全力相报。
果然,朱文之乱最终平息于赵竞麾下骑兵的铁蹄之下·朱文与其三万部将被逼退到老巢郲城,只得投降·赵竞进城收缴降军兵器,令其在城外侯命·然而,这三万军队转眼便被赵竞的骑兵团团围困,尽数诛杀。
那一夜,已放下武器的降军手无寸铁,在骑兵面前惟有任其宰割,骑兵枪头挑起无数人头,马蹄被染成赤红,蹄下处是残肢断体,哭号呼喊数里相闻,血腥冲天,直如人间地狱。
朱文被带到城头,惊惧之下坠城身亡·消息传到京都,朝野亦为震惊,赵竞只道,朱文降军太多,一时难以整编,为除后患,不得以为之·纵然天下非议,景帝感念他勤王平叛的大功,此事终究不了了之。
世人都道“杀俘不祥”,白起项羽皆无善终,赵竞刀刃上滚出的军功,从不信因果报应·然而也似冥冥有灵,五年前赵竞骑马出城狩猎,马被不知何物惊了竟将赵竞摔下拖着狂奔数十丈。
赵竞重伤不治身亡,其时正是他绞杀朱文降军的那一日··赵慎忆及父亲死前惨状只觉手指冰冷,他盯着陆攸之道:“你是什么人”·陆攸之缓缓道:“朱文是我外祖,那夜我就在郲城。”
赵慎手腕一抖,手指便从陆攸之面上脱出··陆攸之见他如此惊骇,只冷笑道:“我父亲与几个舅舅在乱军中被杀,我与我母亲被你父亲卖给胡商,换了两匹好马我母亲半途中便被折磨死去,我若不是在西京被尉迟将军的部将救了,此刻便还是胡商的奴隶”·赵慎默默听着,脸色已然铁青。
他手指扣在膝上,平复气息停了半晌,强自镇定道:“我不与你东拉西扯,我只要你招供·”他自觉此话一点底气也无,可此时除之以外,他又能说些什么·陆攸之刚刚一番抢白,精力已尽极致,强打精神抬头应道:“将军还有什么手段,我皆奉陪。”
谢让知他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修为,见了今日这般言辞激烈的模样,初觉惊愕,再思又是疑惑·陆攸之这一番话说出来,他与赵慎两人当真是国仇家恨,再没有圜转的余地了。
以陆攸之的心思何曾想不到这一层他如此将事做绝,除非是一心只求速死·想到此,谢让心中不由一动,忙向赵慎道:“将军,兹事体大,急躁不得……”·他言犹未尽,陆攸之却骤然道:“二位不必这样演戏,主簿是要此时求情做了好人,私下再来套我的话么软的硬的,我都不消受。”
一言毕了,谢让愣了片刻,直气得倒笑了,道:“罢,罢,你想急着以死报那尉迟否极的恩便请便吧,我再不多言·”·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这话本无他意,但赵慎听了“报恩”两字只觉刺心,不由冷笑:“主簿说的对,我却也要看看你的忠心。”
说罢招手唤卫士,“接着打·”·陆攸之见那卫士走得近了,饶是已硬下心肠,此刻见了那马鞭仍觉气促·他将头脸伏进双臂臂弯,低头咬住衣袖。
只听那马鞭破空响了一声,陆攸之便不由猛一咬牙,情急之下舌尖也被咬破,登时满口血腥·马鞭此时已全然在伤处拷掠,硬扯出道道血槽·沉闷苦忍之间,陆攸之觉得下身如被寸磔。
在这痛楚之下,他惟有辗转挣扎,好似只身在血海里翻腾,岸边仿佛立着无数人却无人能救他上岸·他死去的父兄们不能,遣他来此的尉迟氏不能·他抬头向岸上去寻赵慎,却见那青年将军如龙华山上石窟中的胁侍力士,无悲无喜,宝相庄严。
渐渐,那剧痛也似含糊了,陆攸之心志昏昏沉沉,眼前模糊晃动的仍是赵慎袍角·他心中半是清明半是糊涂,却如溺水将死之人见了救命稻草,本能中奋力伸手一抓,便人事不知昏了过去。
第3章 惜逝忽若浮·赵慎发觉足旁那人的颤抖平息下去,低头看去,只见陆攸之阖着双眼,任马鞭起落周身也无动作 ,心里倏然一个激灵·他伸手下去,手指颤抖着在陆攸之鼻前一探,只觉有游丝般的气息从指间掠过,心中才骤然一松。
行刑的卫士也看出陆攸之昏了,忙收了马鞭闪身立到一旁· 赵慎腮边肌肉一动,正待要说什么,忽然发现陆攸之将自己袍角攥在手中·他刚才受刑时手指在地面上抓持,指尖已全被磨破,此刻将那衣料也染上点点血迹,恰好似曾有某年一日,他立在他身侧,头顶树梢上醉染春风的几点桃花。
赵慎心中一震,彼时言笑晏晏的那人,是否恨不能一刀戳进自己肺腑 他又一时忆起,父亲在世时似乎并不避谈郲城之事,甚至笑道:“世人皆道当日朱文降军血流成河,可他们的血是血,我麾下铁骑的血便不是么 你看战场饶是哪般惨烈,一日风雨,两军的血便被合在一处冲走了。
这乱世之中,谁人真能道清是非黑白” ·当年郲城三万降军与他父亲骑兵战马的血,如今城外数万西燕军与他麾下洛城八千守军的血,他陆攸之与自己赵慎的血,是否都如父亲所言那般 ,只一场风雨便可尽数抿去,于世间再无痕迹·赵慎胸中酸涩,又不愿露出,暗自拉扯握在陆攸之手中的袍角。
谁知拽了两拽,都未有动弹·他只能俯身,将那手指一根根掰起,见那手指攥的甚紧,心中又是恻然,不知陆攸之这般,可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讲·谢让见他神色疲累,心想这样审了半夜也没个结果,再审下去更没法收场,便道:“将军且回去歇了罢,这厢善后的事我来处置。”
 ·赵慎勉强苦笑道:“今日这也是奇闻,要审奸细 ,却审出个杀父杀祖的仇人·” ·这话实是没法接,谢让只得劝道:“他在这里反正走脱不得,将军莫急在一时。”
赵慎默然,半晌道:“辛苦主簿·” 他起身踱到门口,蓦然回头见陆攸之伏在地上半身浴血,心中五味杂陈,良久才道:“他还是我军中的参军,你叫人为他好好医治,衣食供应不要亏待。”
谢让见赵慎去了,只叹口气,指挥着卫兵将陆攸之抬到草榻上,又遣人找来医官·一时医官来了 ,见了这场面吓了一跳·谢让薄责道:“战场上伤势比这惨烈多的,医师却是没见过么” 那医官只诺诺称是,忙命取了温水,又取了巾帕伤药出来。
几下里折腾,陆攸之已慢慢醒了,恍惚听得屋内人众往来脚步窸窣不绝,忽觉有人走到近旁,身上乍然一痛·他猝不及防呻吟出声,身子也向一侧躲去·谢让忙按了他肩头道:“参军忍一忍,医官要治伤。”
陆攸之这才清醒,原来已不是刑讯·谢让见他醒了,叫人端来清水,陆攸之喝了一口,喉中干涩稍解了些,开口却是问道:“赵慎呢”·谢让道:“赵将军叫人为你好好医治……”·陆攸之摇头止住他道:“我只问他现在这里么” ·谢让心中纳罕,便答道:“不在。”
陆攸之轻轻点头,又皱眉阖上眼睛· ·医官将血渍拭净了,再敷了伤药·谢让见陆攸之此刻呻吟颤抖不止,已全无刚才的倔强,蓦然明白适才他为何一定要问赵慎可还在,心下不由又是一叹。
医官处置了伤处,待到忙完,夜已深了·诸人跟着谢让出去,只听他道:“今晚之事,哪个也不许出去胡说·”到了监舍门外,又低声嘱咐狱卒道:“切莫委屈了陆参军,只是有一桩事你们要留心,不管有谁来见他都要报与我知。”
狱卒道:“主簿放心,这事赵将军刚刚也交代了·”·谢让听了,微微点头一笑:“这便更好·”·陆攸之听见牢门落锁,脚步声俱去的远了,知道人皆去了。
他本疲累得很,可闭目要睡时,脑中又是诸般景象萦绕,心安不得·赵慎父亲赵竞攻入郲城时,他还甚为年幼,其时心智懵懂,记忆并不清楚·他记得似是见过赵竞,可年长日久,他连父母的容貌都记不清了,又哪里真记得清这只远远见过一面的生人。
况且,那模糊的印象只怕多是由着后来的想象添枝加叶,血腥一夜已将此人的形象兀自渲染定格成赤面黑马,豹眼钢须;以致他初见赵慎之前还忖夺,这必也是个面目凶暴的粗人。
可他当真见了赵慎,却只觉似被日光眩目,一时失神··那青年将军正持弓搭箭,他身形颀长,姿态舒展,清峻面孔上浓眉下双眸黑亮,当真是神采风扬·那日赵慎连发九箭皆中靶心,斜阳夕下,凛凛气概直如射日的后羿一般。
陆攸之那时本存着栖身虎穴,手刃仇敌的念头而来,却不意在那时突然这一个失神·如今回想,那一刻失神便是诸般烦恼的根源··此刻之前,他时时想起洛城赵氏便恨得入骨,若非赵竞,他何至于只身飘零寄人篱下。
尉迟氏救护于他,却也不是他身上白下本钱·他曾日日担忧因行止愚笨失措被扫地出门,纵然过后想来生出如此念头是多可笑,然而经年间谨小慎微的惶恐辛酸又何足为外人道来。
洛城赵氏占据中原重镇无人敢不忌惮,尉迟否极为扳掉这颗虎牙花的心思何其多也·陆攸之自知早晚不过是身后帷幕内争夺天下的野心之下的棋子一枚,且不是唯一一枚。
况且受人之恩总当回报,与尉迟氏的君臣之份,他终究要全··身世牵连,家仇血债,报人恩义,主公付托,哪一件都足以将那初见惊艳的情愫深深压下·然而愈深愈明,愈挫愈扬,四年之中,人心已多少翻转。
倘若他们的先辈不曾有这种种恩怨,他与赵慎本不需走到今日的地步,可如倘若他们的先辈真不曾有这种种恩怨,他们又何曾会际会相见··周乾随着赵慎回到帐中,看着赵慎神色,悄悄摒退了门前卫士。
赵慎自己解了外甲,横身便躺在地上,以手覆面长叹出声·周乾在旁跪坐奉了水上前低声道:“地气湿冷,将军去榻上睡吧·”见赵慎不应,思忖片刻道:“将军可是放心不下陆参军” ·赵慎听闻倏然翻身坐起,冷了脸色道:“胡白。”
 ·周乾将外甲掇起挂好,又给赵慎脱了靴,才复又低声道:“小的不愿看将军太自苦,这几日,您消瘦好些·” ·话虽不多,关切之意却深,他是自幼跟着赵慎的紧身卫士,虽然年纪小些,但其实跟异姓兄弟也相差无几。
他眼见赵慎连日劳顿,眼下都带着青影,到底是少年心性,语中已带了哽咽· ·赵慎料不到他会如此,也有些动容,放缓了语气低声道:“眼下有什么过不去的,你哭什么。”
 ·周乾道:“只怕将军垮了,我们这八千弟兄和城中的百姓却怎么好·” ·赵慎面色渐渐郑重,沉声道:“有我一日在,便要保得你们无碍。”
 ·两人正说着,谢让在外求见·周乾忙置了坐垫过来,请谢让坐了,自己便退了出去··赵慎正疑周乾为何出去,听得谢让道:“将军想如何处置陆攸之” ·赵慎敛了目光道:“主簿说呢。”
 ·谢让道:“这事却有些麻烦,一来不知他要传些什么消息出去;二来也不知他们里应外合有何图谋,这都须得盘问清楚·可我猜度陆攸之恐怕存了死志,究竟如何引他招供恐怕要另寻个办法。
” ·赵慎道:“能再问出口供当然最好;如果不能,便早下了断·” ·谢让一愣,道:“将军这话怎么讲”·赵慎冷然道:“现在人心浮动,正好杀一儆百,也断了城外的心思。”
·谢让大惊,道:“将军不可莽撞” ·赵慎面上神色不变:“大敌当前,索性快刀斩乱麻,”他右拳向地面狠狠一砸道,“我便不信,一个西燕的奸细能在我军中掀起大浪。”
 ·谢让见他似乎心意已决,也便不再多言,又将白日里他经手的几件要事向赵慎报了,又谈了小半个时辰方退了出去·赵慎听着帐外梆子响天已交四更,他这几日殚精竭虑全不得休息,此刻饶是铁打的,也扛熬不住,以手支颐混沌睡去。
可梦中亦不安稳,总觉得耳边又哀哀呻吟之声,正迷糊间,听得门外似有人走动,他一时惊醒,睁眼起身喝道:“是谁” ·进来的却是周乾,赵慎皱眉道:“原来是你,我刚还纳罕,主簿来后你却跑去了哪里” ·周乾低头道:“将军别恼,我刚去看了陆参军。”
 ·赵慎一怔,不由怒道:“胡闹,你不在门外值夜 ,跑去看他作甚” ·周乾也不答这话,只道:“参军已安稳睡了,只是他身上有些烫,狱卒说医官留了退热的药,若 发起烧来就与他服下,料不打紧。”
 ·赵慎瞪他半晌,周乾以为他要发作,只低头不语 ,半晌听得赵慎索然道:“这事你不要再做·我要睡一刻,你下去吧·”周乾应了一声,忙要去熄了烛台,听赵慎又道:“不必弄这些了,休息去吧。”
 ·他目送得周乾出去,刚才本已拿定的主意被这阿奴一搅,如今又迟疑起来,这一步棋走下去不知是何局面,若安排不当必是一场大风波,可满腹心事终究抵不过周身困倦,迷糊睡将过去。
其后两三日,西燕军仍每日在城下寻衅,赵慎严令各军按兵不动,讨阵讨得紧了便一阵乱箭射下城去,西燕军便也就退了不提··却说第三日傍晚,西燕主将都督尉迟远与胞弟尉迟中在自己帐中啖肉饮酒。
尉迟中笑道:“这赵慎也忒宁呲,躲在城中如个缩头龟,一日日搓磨叫人厌烦·”·尉迟远切着羊腿肉道:“他是想着坚守待援,你想速战他自然不肯。”
又道:“张谡入城寻那内应,还是没消息”·尉迟中道:“不曾闻报·”·尉迟远叹口气道:“想来是有去无回了,只可惜他那身高来高去的本事。”
尉迟中嚼着羊肉道:“也未必,这几日没听得城内有消息传出来·”·尉迟远摇头道:“但愿如此罢·本以为能得了城内防务的图样,攻城时省些气力。”
尉迟中哂道:“长兄这话差矣,难道你我兄弟真刀真枪便取不下这洛城,还非要靠这些细作手段”·尉迟远呷了口酒道:“你莫轻敌,要速战速决拿下洛城可绝非易事。”
尉迟中道:“不能速战便耗着,谁敢来救我们正好围点打援,买一搭一·”·尉迟远叹气道:“你便只知道打杀,也不想想,你我统兵数万本就招人猜忌,若是洛城久攻不下在外久了,朝中多少舌头便要不安生。
屯重兵于坚城之下本就是兵家大忌,到时后院再起火,连吃喝都没有时,我们却找谁来搭救”·他两人是尉迟否极的堂兄弟,本来也算至亲,可宗亲带兵向来是有一利有一弊,两向里都防着彼此,这层意思虽不能摆在台面上说,互相却心知肚明。
尉迟中听了也暗自气闷,嘴上却不肯堕了气焰,又道:“阿兄却也太看得起赵家小儿了,洛城虽坚,我们兄弟也不吃素,叫他守他也未必守得住·”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尉迟远道:“赵慎这后生有点狠劲,你没听过他当年跟着高元安打沃野镇的事沃野镇敕勅叛乱,高元宠派他弟弟高元安去平叛,因着敕勒骑兵凶悍,又调赵氏的骑兵与元安同去。那时赵竞还在,说要镇守洛城走不脱,就派赵慎代他父亲出征。高元安欺赵慎年轻几度要夺调度骑兵之权,谁知赵慎就敢与他顶撞,这便罢了,那赵氏骑兵竟除了赵慎谁家号令也不听,高元安无法,这事才了。
后来赵慎亲自带了十余骑诱敌,以五百铁骑设伏迎击·据说他那一战中了几处流矢,伤深入骨毫不为意,一战尽灭敕勒骑兵精锐,事后高元宠亲赐了一套镶金的鞍辔以示褒奖。”
尉迟中听得入神,半晌抚掌道:“阿兄刚才说我们兄弟将兵招忌,赵慎麾下铁骑,自己又这般气盛,难道便不招忌”·尉迟远笑道:“天下帝王的心思均是一般,赵氏这两千多骑兵不知是多少人心里之刺,洛城这出戏,才刚开场呢。”
第4章 齐心同所愿·这日傍晚,几位将官聚在都督高又安帐中·这高又安乃是高元宠高元安的族弟,五年前来洛城军中·高氏兄弟不曾发达时,他便只是个军中管采买的小吏,可高元宠一朝得意,他便也成了军府的都督。
高元宠把他派到洛城也不需他做甚么事,只交代了“看住赵慎”四个字··有这四字,高又安便俨然成了洛城自封的监军,平日里更将一众高元宠派来的将官聚在一起,好似是城中之城,军中之军,虽手上实际也没多少人马好对赵慎叫板,却时常话中夹枪带棒。
赵慎初始时尚常气不过,时日长了又碍着丞相的颜面也懒怠理他··平日无事时,高又安日子逍遥,可转眼间西燕军便兵临城下·他哪时经过这些,只觉惴惴心慌。
此时一群人又聚众闲聊,有人不叠声抱怨道:“这去处真是晦气,下次可要挑捡个好地方·”·高又安听了嗤道:“你怎知了还有下次若是城破了呢”·座中已有胆小的变了脸色道:“那怎生好”·高又安道:“那便是各寻退路罢了。”
有人觑着高又安神色道:“将军怕是已寻着退路了可我们没那些手段该怎么办”当下各个唉声叹气起来··高又安也叹气道:“我便不愁么但愿这一遭化险为夷,只是我看这赵慎也不牢靠。”
座下一人突然应道:“将军这话不错,赵慎确不牢靠”·高又安看说话的是自己妻弟程绩,忙问:“怎么说”·程绩道:“你们可知参军陆攸之被收监原来我只是疑心,现下才明白,他是西燕奸细”·这话一出,人人都诧异,高又安听这话里有话,道:“赵慎跟他好得穿一条裤子,怎的他是奸细这事你怎么曾疑心怎的叫才明白”·程绩迟疑一晌,道:“这内中的事,吓……你们也莫问了,只这事我纵不敢打满保票,十之也有八(河蟹)九。”
·有人道:“他是奸细,赵慎却是怎的回事你道他们是一气的”·程绩嘿嘿一笑:“一不一气,老天知道,只是这里头有一桩富贵,不知高都督想不想要”·高又安道:“什么富贵”·程绩道:“丞相让我们来洛城,就是因为不放心赵慎,又寻不着他错处。
眼下可不是送上门的机会赵慎到现在一径瞒着不做声,可见是不豫人知·高将军在这军中虽没兵马,却如同监军,你在众人面前揭破这事,赵慎威信扫地,都督来收拾残局,洛城军务跟那两千多骑兵,不就落在您囊中了到时候献给丞相,可不是要得一桩大富贵”·程绩这人,最是志大才疏,读了两本杂书就也计较起谋略。
座中已有人觉出他此话四下里不靠,可当着高又安谁又多嘴··高又安也不知被他说动哪里,竟如鬼迷心窍,连连点头称善·又拉着程绩谈说良久,却不知这一向正是自己往鬼门关里抢。
夜入二更,另一厢里监舍狱卒正在打盹,忽觉有人踢着他腿,睁眼正待要骂,却看见踢他的是周乾,身后跟着的竟是赵慎·那狱卒一惊,忙爬起来施礼,赵慎略一摆手,周乾低声道:“将军要审犯官,你去门外守着,有事再进来通报。”
狱卒见赵慎只穿着缺胯袍的常服,只身来此却不知怎么个审法,也不敢多问,忙开了监房门,退到外间去··周乾立在门口,赵慎一提袍角迈步进屋反手掩了门。
屋内只点了一只蜡烛,光线昏暗·赵慎立在屋中,只觉满室的药味,恍惚似仍有血腥气·想着几日前此间状况,心下微微一颤··他向里侧草榻上看去,其上正是陆攸之。
陆攸之听见响声费力回头,见是赵慎,肩头不由一抖··这一抖带着几分畏戒姿态,赵慎看在眼里,两腮肌肉一凛·他踱步上前,立在陆攸之身侧·此时四月间天气已暖,陆攸之更兼发着热也不曾盖被,只穿着白色中衣,赤足伏在榻上。
中衣虽宽松,尤看的出其下猿背蜂腰,修长双腿·他伤势虽重,几日里医官精心调治,创口处不曾化脓,流血也止了,穿着衣裤时也看不出什么··陆攸之只觉赵慎在旁站着也不知在自己身上来来回回看什么,渐渐连耳根脖子上都红了,想要翻身起来,可略动一下,便扯着伤口,疼得脸色刹时又白了。
 ·赵慎亦有些尴尬,他前几日审讯时疾言厉色,一半是因为事关城防心中发急,一半也是恼恨陆攸之辜负他从前的心意·他一向觉得陆攸之如谪仙一般高华清雅,此刻见他是如许情状,倒真好似白璧蒙尘天人落难,心里也觉不忍。
只是他本就不惯说温柔软话,又觉得陆攸之这伤本是他下令打的,此刻要再软语安慰,更是张不开口··他沉吟片刻,只觉话全在唇边却难出口一句,索性在陆攸之身边跽坐了。
陆攸之余光中见他在侧,心下止不住怦怦跳动·他正心中狐疑,突觉赵慎抚着他脊背轻轻摩娑,一并温言道:“可还疼吗\\\\\\\"·这话声音颇轻,可陆攸之听在耳中却如炸雷,周身一个激灵。
他在赵慎跟前四年多,赵慎待他礼敬有余,两厢独处时也是循规蹈矩不敢逾礼,从不曾如现下这般暧昧多情·他胸中一热,鼻中不由酸涩,此种缠绵情态他也曾渴望,可谁知竟是在今日这般诸事已皆不可回转的场面下得现,怎能不百感交集,一时强压着语中颤抖低声道:“事已至此,赵将军又何必这样。”
赵慎盯着他看了许久,听他这样说,只缓缓道:“那么你想要如何”·陆攸之咬牙道:“你杀了我罢·”·这语气并无怨恨,而是唯求解脱之意。
赵慎默然,曾几何时,他暗发誓愿要护此人一生安稳,可到头来,他在自己面前只求一死·他不由苦笑出声,怔忡片刻忆起几日来的打算,终是下了决心,索性换了讥诮语气道:“你这番苦心,我自当铭记。
这也算你最后为我出的一点主意,我敢不言听计从·”·说罢起身便要走,见陆攸之一动不动神色木然,只道他是被自己突然翻脸惊着了·略一思量,俯身到他耳边低声道:“明日午间了断前还需帮我一个大忙,今番且先谢你。”
陆攸之只觉这话中似有蹊跷,不由眼光一跳,沉声道:“你是何意想做什么”·赵慎刹时仿佛又见着眼前人在帐前谋划决断之状,只淡淡道:“没什么,你莫担心,我是断不敢辱没了你。
且论心机计谋,我又何敢在陆参军面前卖弄我所做不过是为了保身边诸人周全罢了·”·两下里皆再无话说·陆攸之待赵慎走了,听得帐外风声萧萧,如呜咽一般。
他此时似被摘了心肝,却不觉疼痛,只是一腔中如夜色下旷野沉寂,纵是明月当头,举目也只见荒芜空荡··刚才种种气氛,真可谓急转直下·陆攸之猜度着赵慎是已下决心杀他,此间相见温柔,亦不过是黄泉路前道别相送。
陆攸之轻叹,无论如何,他只愿这温柔中含着些微真情,便也知足··他被俘后衡量利弊,已定下求死的心意·如今事到临头,他亦并不畏惧,可忆及往昔,此生实在抱憾良多;相比只身飘荡异乡,更令他心怀缺憾的是此生际遇总是被时运裹挟而身不由己。
他曾以为离开西京至此,是终能将命数握于掌中;直到此时,他方知自己不过是激流之中一片落叶,他所求的,或是根本不在他一路走过的沿途之上··恍惚中,不由想起西京中的种种往事,自己事败身死,旧日师友或是作何感想又想,洛城被围不知能支持多久,如若城破,赵慎却将如何·他冥思许久,末了想来,这尽是白操闲心,又自嘲自笑一番。
终究心中发苦,默默落下几滴泪来··第二日医官清晨便来了,陆攸之已自己起来束了发,狱中没有小冠,便只用葛巾缚了,披着外袍斜倚在榻上·那衣裳不知是谁的,长肩大袖也不合身,愈显得陆攸之清峻瘦削。
医官见他饭也未吃,药也未吃,少不得絮絮抱怨他不惜身·陆攸之只道“吃不下”,又问:“可有人说要你们看顾我到何时”医官愣一愣,讪讪笑道:“自然是参军用得着一日便来一日。”
陆攸之听得弦外之音,也不再问··少顷医官端了新煎的汤药来,陆攸之喝了一口道:“今日药味有些不同,略苦些·”·医官道:“不曾改方子,是参军自己未吃东西口里发苦罢”·陆攸之笑道:“也无妨,将死之人,甜的苦的却是一般。”
医官唬的脸上变色,直道:“参军这话从何说起”·话犹未完,门外进来两人,一人大声道:“带陆攸之·”·陆攸之也不理他,只说:“我要沐浴更衣。”
那人道:“赵将军和诸将都正在中军等着,参军别难为我们传令的·”·陆攸之心下立时明白赵慎昨夜所说“帮忙”便应在眼下。
这既然是要杀他以警众人,又哪能容他衣冠齐整去唱擂台他此刻心想着人之将死,啰嗦着矫情倒显得生怯,又不由漫生出洒脱之气,笑道:“罢,罢,前朝名士放浪形骸,扪虱而谈,亦是真风流。”
他闭目吸气,心里这般赴死亦不算狼狈,于是睁眼对那二人道:“走罢·”·那边中军帐中,赵慎居于正位,诸将跽坐两厢,见主将神色郑重,却不知有何事。
一时一个小校进来对赵慎耳语几句,赵慎点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诸将,座下不由皆屏气凝神··谢让在下首,看着诸人神色肃然,可其中数人的眼神却游移,显见是各揣心事。
谢让暗暗叹气,他从军中微末小吏,得赵竞赏识,一步步擢升到主簿,更因为忠心稳妥而被赵氏父子视为心腹,军中的渊源故事,甚至轶闻秘辛他也全都知道··当年赵竞治军,赏罚予夺全凭一人做主,可偏偏他就有一套教人掏肺腑的本事,帐下兵将全都死心塌地,军令面前连王命都敢不遵。
领兵之将帐下尽是死士是主上的大忌,高元宠为此事花了无数心思,奈何赵竞手下那时当真是水泼不进·五年前赵竞暴毙,高元宠哪能放过机会,遣了数名将官到洛城,说是主将新丧,要人手帮赵慎打理军务,实则是打那两千骑兵的主意。
赵慎彼时城府谋略尚浅,自觉凭一己之力弹压不住,只能私下求贤揽士充实幕僚,陆攸之便是那时进得军中·谢让忆起此事,想来竟是为了防自家人招了敌军奸细入室,真是天大讽刺。
后来几经交锋,高元宠亦知晓赵慎不肯任其摆布,为了中原安定终究不曾逼迫太甚,赵慎总算稳住局面·可军中到底被插(河蟹)进高元宠的眼线钉子,这些人平日里无事亦要指手划脚为难掣肘,如今外敌围城,哪晓得他们会不会再借机生事。
如今重兵围城,外援不知何时能到,城内军中又不全然同心同德,谢让这月余来愁得多生出好些华发·他知自己的毛病是容易陷身琐事,没举重若轻的气概,此刻局面之下,也着实帮不上忙,惟恐辜负了赵竞当年知遇托孤的情意。
但见赵慎自己倒是越发有一番大将风度,心里才稍安些··只听赵慎道,“在座诸位看看,来人中少了谁”·众人面面相觑,终一时有人道:“不曾见陆参军。”
赵慎道:“正是,今日之事便由陆攸之说起·”一行说一行踱出来道:“此人你们都晓得,文才韬略都不缺,你们不少人也得过他的恩惠。
可我今日召各位来,是为了将他明正典刑,斩首示众”他也不待众人反应,便又说道:“陆攸之是西燕奸细·”·怅然若失恩怨情仇·他话音刚落,座下议论声已起。
前番赵慎纵使封锁消息,营中也已俱知陆攸之被押在监舍,私下猜测缘由的揣测甚多·只是军中谁不知道赵慎待陆攸之有如臂膀腹心,都不敢胡言·此时这事一下做实了掀出来,真如沸油中泼水,炸开了锅。
谢让不承望赵慎如此便说出来,敌军围城的节骨眼上,亲近之人里出了奸细,纵容肯大义灭亲,这到底是有损信誉威望的事·他见有几人似已按捺不住要发难,一时急的冒出汗来。
赵慎却只冷眼看着,见一白面黑须的将官起身道:“赵将军一向精干自诩,怎的在眼前出了这等事”赵慎看这打头阵的正是程绩,他料定今日这伙外来的将官有一场好闹,心里已存着借机清理他们的念头,但此时尚不需计较,于是正色道:“此事确是赵慎失察疏忽。”
话未说完,程绩身边一人接话道:“若只是疏忽便罢了,只怕赵将军……嘿嘿……我们这些丞相派来的人在赵将军面前从来不得脸,倒是陆攸之一向受你青眼。
谁知今日又弄出他是奸细的话,真是叫人不明所以,赵将军,你这心思……”说话的就是高又安,他说着伸出二指,自然是意指赵慎存有二心··赵慎见他早早便跳出来,心中不由冷笑,又见几个跟高氏亲近的将军神色踌躇,心知再纠缠下去,军中这派系之争一旦摆上明面必要内讧起来,才是此刻大忌。
于是森然一笑,道:“高将军说我有二心,我且要问你,你的心意便是至纯无二”说罢也不待高又安回话,从袖中掷下一张信笺,喝道:“你这写与尉迟兄弟,攀亲论故的信是怎么说” ·高又安吓的一缩。
他早先见洛城被围,只怕哪日城就破了·因早年间与尉迟中有几分架鹰斗犬酒肉朋友的交情,此时为留条后路,便给尉迟中写了信,却不知怎叫赵慎得了去,一时心慌气促,说不成话。
赵慎冷哼了一声道:“绑了”·一旁程绩见势不妙,高又安若倒了,再攀扯出旁的事,自己的性命可还能在一时也不知怎么恁的大胆,叫道:“赵慎,你这是借势压人,这信……这信就不是你做假的么”·赵慎见他此刻出声,冷笑一声喝道:“你还敢做声我且问你,你跟陆攸之的牵连是怎么回事”·程绩万不想赵慎一句便问到这上面,登时面如土色,只“我,我……”的抖个不停,终于挣出一句:“我与他,何曾有牵连”·赵慎道:“没有牵连,你三番几次去监舍打探,两日里足去了三回,却是为什么”又道:“这时节你帐里便有西京产的葡萄佳酿,又是从何得来的”·程绩当赵慎是个只知行军作战的武夫,哪料到这后生眼中也不揉沙子。
一时如五雷轰顶,已瘫坐在地上,半晌讷讷道:“是他给我钱财,叫我为他去城里传递东西……可是,可是我并不知传递的是什么……”他言及此复又大叫,“我冤枉”·赵慎见他如此,心中厌恶,冷冷道:“我本并不知道什么,只是诈你一诈,谁知你就招认的这么痛快。”
他本就疑心,按陆攸之的谨慎性情,给他传递消息的抑或只是使钱收买来的帮手,并不知情·此番在程绩这里应验,想来军中未必有旁人真正牵涉,心里倒也稍安。
此时他立在帐中,众人皆要仰面瞧他,只觉他面目铁硬,望之生畏,无人再出声··见高又安已经就缚,赵慎又道:“陆攸之何在”帐外有军士道:“押在此处\\\\\\\"·赵慎高声道:“外敌当前,通敌便是第一重罪。
将陆攸之、高又安这二人推出去斩首”·高又安听得要杀他,一时明白过来,跳脚辩道:“我冤枉我未通敌,那是故友通信,我族兄是朝中丞相,我怎会有二心”·赵慎喝道:“通敌是二心,你向尉迟氏谄媚乞好,动摇士气便不是二心你妻弟为了几个钱财就罔顾军规,又怎么说你莫道冤枉,待退了西燕军我自会去高丞相面前领罪,到时看他如何评断”说着,凌厉目光向高系诸将一扫,几人竟被他气势震慑,无人敢再异议。
赵慎见高又安被推出帐外,众人皆是默默,转而道:“如今洛城被围,诸位说最紧要的是什么·”·众人不知何意,愣了半刻便纷纷做答,有的说“粮草”,有的说“战备”,有的说“发动百姓守城”,谢让瞥见赵慎看他,心中会意,坐直了身子大声道:“是人心”·赵慎点手道:“且说说为什么”·谢让朗声道:“上下一志,不存二心,将士用命,军心稳民心安,城才守得住。
洛城城坚兵利,外敌一时奈何不得,但若是人心失散,内里先乱起来就要一败涂地·”·赵慎道:“正是此话·”他正色敛容,声气铿锵,宛如金石之响:“我赵氏一门守这洛城自太(河蟹)祖年间始,已有四代,忠于王命从无贰心。
今日城虽被围,我亦决意坚守·这不单是忠义守节,也是为了给诸位交待,不教这手下弟兄失散·我父亲在时,常教我道,同袍之情甚于兄弟,为将者为保全麾下应不惜一身血肉。
他当年冒天下之大不韪诛杀降军,便是不愿部众涉险·赵慎不才,不敢说能只身担当八千弟兄前程,只说如果贪图荣华,背弃诸位,便如此箭·”说着抽出一只长箭,一折两半掷在地上。
军中赵氏麾下的老部下见得此景,各自早已心绪澎湃,纷纷道:“将军如此说,我等敢不尽心·”·过了一晌,军士捧了两颗血淋淋人头,置于赵慎案前。
赵慎低头望那头颅,只见发髻披散遮面,鲜血模糊下俱看不出面目,一时道:“先前我的话实则未完,却叫高又安搅了·陆攸之为西燕效命着实可恶,然而究其缘由也是其情可悯。
诸位知道我从前待他不薄,但是壮士断腕,我不能姑息·因此我今日明告诸位,我不管你有千般缘由,要损我洛城的,此人便是榜样·除了程绩,他在军中必还有帮手,但主犯已死,我也无意追究,只请好自为之。”
又命:“将陆攸之的头颅挂到城头,高又安的找棺椁乘敛厚葬了吧·”转身看见程绩尤在地上吓得发抖,道:“割了他耳朵,叫他去尉迟远面前把今日这段故事好好讲说讲说”·他这一番又打又拉,尤其是下狠手杀了高又安,高系部众亦不敢多言。
这一番折腾了半日,众人各回其位,小心职守不提·赵慎亦回了帐中,却径自进了内帐,一掀帐帘,向内低声冷笑道:“陆参军,你可还好” ·第5章 习习笼中鸟·陆攸之手足都缚着,口中塞着白巾,动也动得不,话也说得不,只见满面惊怒。
赵慎见了微一皱眉,转头问周乾:“怎么回事”·周乾道:“一是怕他叫喊出声,二来……是防他咬舌自尽·”·赵慎听了,浓眉一扬,又看了陆攸之片刻,对周乾道:“那便这样绑着吧,在我跟前倒由着他,想死便死,想活便活”说罢一甩帘子走了。
走到门口才低声问周乾:“做的利落”·周乾道:“将军放心,替死的是个西燕军被俘的斥候,这事只我们三个弟兄知道·”·赵慎道:“日后陆攸之的衣食便劳你照顾,此事不要再叫别人插手。”
周乾笑道:“小的侍候将军的起居这些年,此间再添一位也不打紧·”·赵慎眼光微瞬,一笑也未答言··陆攸之在内帐四下看去,这周遭布置他亦没见过,但看陈设猜度出是赵慎的寝帐,想来平时闲杂人进出不得。
他从前也常来赵慎帐中,见其间也置着卧榻便以为他便是在外间休息,却不知内里还别有洞天··他回想刚才这一遭事,只觉血气上涌·心道赵慎把个替死鬼斩了头颅,却把他弄到这里,要是穿帮如何收场又觉四肢被缚得铁紧,连知觉都快没了,心中更焦躁,却无计可施,只得忍耐。
一白日里无话,直到了初更,赵慎回得帐中,正是周乾在门外值夜·见了赵慎,偷偷将个布包塞与他··赵慎疑道:“这是什么”·周乾笑道:“伤药。”
赵慎一愣,不由笑骂道:“你倒精怪·”·他穿过正屋进了内帐,见陆攸之还倒在地下,似是睡着了·赵慎上前解了绳索,又取出他口中白巾。
陆攸之轻哼一声醒了过来,睁眼便看见赵慎·他白日里心中念了无数质问的词句,此刻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怔在那里··赵慎见他蹙眉咬牙,只瞪眼看自己,淡淡道:“你倒不该谢我不杀之恩么。”
陆攸之被缚了大半日,手脚血流都滞住了,此时突然松绑,只觉四肢发麻,周身无力·若不是如此,他真想挥拳打向赵慎·忍了许久,终于沉声道:“你将我囚在这里到底是要做甚”·赵慎道:“无甚。”
陆攸之见他散慢模样,更是血气顶上头来,怒道:“今日我死,万事皆是解脱,可你这…….这于你我皆是后患无穷”·赵慎道:“这也奇了,倒是你急着送死”·陆攸之道:“我当着人面都已是死了的人,纵然活着,也是不人不鬼迟早一日被人发觉,我便要死得比今日难看十倍,而你那时又当如何交代这样损人不利己的蠢事,在下愚笨,实在不懂你大费周章为之,到底为何”·他声气急切,连嗓子都哑了。
赵慎却只默默,半晌才道:“我只知真杀了你,便再也不得见了·”他声音不高,语调也尽是含混,尤带了几分落寞之意,与他平日讲话大为不同··听到此话,陆攸之也蓦然惊住,不由怔怔看住赵慎。
他从前虽觉赵慎待他不薄,可因从未听他直抒胸胸臆表白过心迹,一向只道自己是单相思·此刻听赵慎竟说出这话来,不由张口结舌,愣在当场·赵慎面目默然,只垂目看着地面,一双眸子尽隐在眉弓阴影之中,越显得棱角分明面容清峻。
陆攸之望着他,心中万波翻腾,悲喜难分·他从前发痴时亦曾想过如果能和赵慎日夜相对,无论怎样都是愿意;可此刻此情,他纵使日日在赵慎眼前,也只不过是他掌中玩物;不说他这一腔心意尽被侮辱糟蹋,原来他这一世,竟如何也脱不出陷人股掌的宿命念及此处,更觉讽刺可笑,终于怆然笑道:“那你可是爱花便要折在瓶中,爱鸟便要关在笼里你将我幽禁在此,却不想我身份尴尬如斯,且无一事可做无一人能见,便是个活死人啊。”
触到辛酸处,声音不由都发颤了··赵慎听得此话,只觉被人劈面一掌打了个耳光,满心珍重被掀在地上·半晌,只能强忍着心中刺痛道:“我留你不死,并不是为了为难你。”
陆攸之闭目道:“你为何不明白,你我今生有便也只有孽缘,你何苦强违天命,不肯放手”·他这话出来,赵慎再难忍耐,霍然站起,眼前金星直闪,心中被插了几把钢刀,鼻中眼中尽是酸的。
他默立半晌,勉强镇定道:“你说出天来,也是出不去一步,莫做傻事·你在这里,我在外间睡·”·一连两日,赵慎也未再来,陆攸之每日便只望着地板纹路,枕被折痕,日影一寸寸从东移到西去。
他被软禁于此,像是活人进了坟墓,头一日还想,咬舌绝食如何还死不得转念又觉可笑,他眼下全无反抗资本,如妇人般寻死觅活却是做给谁看他如此想着,但有些与赵慎相扛的倔强之气。
可他到底心意灰败,不过是强撑,到了第三日夜里,周身发起热来,浑浑噩噩中不由苦笑,赵慎这事也做的颇绝,“他”的头颅挂到城头,西燕军中也道他已死了,想来尉迟氏念他杀身成仁或是还要表彰。
可真若如此,他便再也没法露面·不说这死而复生的缘由无论如何也解说不清,他若现身尉迟氏就也成了笑话,他回去也断无生路·只此一节,赵慎便把自己与他绑在一根绳上,全不怕他有向外逃的心。
陆攸之暗自冷笑,这般心硬胆大,倒真是如赵慎一贯所为·从前只是激赏他处事果决,不想这手段还有应在自己身上这一日··他四下环顾,看这帐中陈设甚是简单,只在墙角上置着一把曲项琵琶,心中微动,不由走过去拾起横抱在怀中。
仔细看去,弦却只有三根·以手抚之,觉得那琴弦颇硬,他手里也没拨子,便以指甲轻轻一拨,谁知入耳竟有金石之声,眀彻清越,余音铿锵··怅然若失恩怨情仇·陆攸之素来知道赵慎在音律戏乐上并不甚通,不料他手里却又这样的好琵琶。
正寻思着,赵慎已掀帘进来·陆攸之见他来,无话好说,只垂了眼睛··赵慎做他身边坐下道:“这是我父亲爱物,他当年曾养了个乐伎琵琶女,最善用这琵琶。”
陆攸之听得是赵竞的东西,不由皱眉,抱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得转而问:“此女后来如何”·赵慎道:“我父亲就将她安置在这内账里,叫我这做儿子的都经年不曾发觉。
我父亲五年前身死,也无人顾得上她,后来再没见过,许是趁乱走了,许是死了·”·陆攸之听他这样平淡道来,不觉周身发冷·赵竞在此金屋藏娇,对那不见天日的琵琶女可是真有爱意春宵一刻容易度,半世飘零何人怜,赵竞暴毙之时,他爱姬的生死去向都无人在意。
赵慎打量着他又道:“我原本还耽心你不肯饮食·”·陆攸之笑道:“我如今只得任你摆布,自然有无数办法不叫我死,我何必在你面前乔张做势,做些做作模样何况,我便不刻意求死,你可见笼中之鸟活的长的”·赵慎见他面色淡然,一派听天由命逆来顺受之态,心里憋闷不已。
沉默片刻,闷声道:“你是故意说这些话与我听么”·陆攸之轻声笑道:“我据实说,并无刻意,你听得有心,便是刻意罢·”·他亦不愿于赵慎争辩,一时默默。
赵慎禁锢他的痴心他其实懂得,可是他不愿领情的苦心赵慎却不懂:他只知牢牢抓住才不致失去,却不知世间有的事如指缝流沙,握得愈紧,失得越快··他这样一想,只觉心中更痛。
本来发着热,精力不济,此时身子微晃几晃,忙将琵琶放回地上,以手扶了地面·赵慎进门便瞧出他脸色赤红,止不住探手在他额上一摸,急道:“恁的这样热”·陆攸之侧头闪开,也不答话。
他这一躲,兀自把赵慎手臂晾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赵慎怔了一怔,神色似有惘然,不止此刻心中在想什么·陆攸之瞥见他一双浓眉渐渐蹙起,直如远山起了峰峦,也知自己尽在伤赵慎的心,可不如此,他又该怎样做一时横下心来,闭了双眼。
却不料想,身子突被赵慎打横抱起·陆攸之心下惊异,全身都僵在那里·赵慎用力颇大,动作间牵动他身上未愈的伤口,不由哼了一声·赵慎闷声道:“你这两日不曾敷药,才发起热吧”不等陆攸之答话,便将他置在榻上。
陆攸之要挣扎起来却哪挣得过赵慎·他不知赵慎要做甚,只觉这姿势万分羞耻,前几日亦是疼怕了,情急之下叫道:“你住手”·只听赵慎道:“我住手,你却好生疮死在这里么”·陆攸之的伤本来再养几日便也就无碍了,但因着这两日也未管它,伤势才又反复。
赵慎想起周乾已将伤药给了自己,结果两日前两不投机,竟也将这事忘了·想来以陆攸之的倔强,又哪会自己张口向人要伤药·心下又抱怨陆攸之又怨自已,最后只道:“你别动,我给你料理。”
说着到外间帐中用清水浣了手,又取了几件物什,重回了内帐··一进门便看见陆攸之正要起身,不由恼他固执,抢步上去,索性直扯去了他衣裳·陆攸之低低惊呼了一声,却也不敢再动。
赵慎倒了些酒在白巾上沾得湿了,在红肿处轻轻擦拭·陆攸之只觉有轻凉物在身上,麻苏苏的倒也不十分难受,后劲上来才觉肌肤蛰得发疼,像有虫蚁噬咬,忍不住低低“嗯”了一声。
只听赵慎哂道:“这还是前些年有人送我的杜康,今日却给你如此用了·只可惜旁人的舌头没福·” ·陆攸之知道赵慎确不善饮,可也不承望他拿着这样好酒做这个用,当真成了牛嚼牡丹暴殄天物,更觉羞赧,道:“不敢当。”
赵慎也不应他,只又取了伤药出来给他涂抹·想来是因为赵慎常年使弓箭,磨得手指粗砺,触在正生新肉的肌肤上,直有些痒;那手指虽不柔软,却饶是敏捷灵活,亦不拖泥带水。
陆攸之伏在榻上,如孩童般任赵慎摆弄·他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直不由得心底发软,忙咬了下唇·他这厢低头垂目,一身温软,帐内灯光晕染得面上绯色如天际染霞,着实香艳。
赵慎心中也微动,直想拥陆攸之入怀,告诉他自已此间如何焦灼忧虑,如何盼他对自己道几句安抚慰籍·可他与陆攸之虽相处咫尺,其间却隔了无形的天堑鸿沟·父辈恩怨,两军仇敌,尽是要将他们相隔开去。
如若是太平盛世,他们都只是世家公子,确是大可只管眼下快活,但身处乱世,千万人性命系于身上,虽然苦累,也只能咬牙担当·赵慎想到此间,悚然惊动,大敌当前,他本不当如此耽于儿女情长,不由暗暗咬牙。
陆攸之许久不觉赵慎动作,迟疑片刻,回头看去,正碰上赵慎也瞧他,两下里对视良久,皆有无数话咬在唇边,终究都不曾说··静默片刻,赵慎将药瓶搁在陆攸之眼前道:“你自己擦药,不几日也就好了。”
说罢,再不回头,径自走了··第二日晚间夜深时,周乾抱了一只书箱进来,对陆攸之道:“你的帐房已清了做别用,赵将军私下嘱咐了将这个拿出来,乘夜里天黑没人瞧见给你送来。”
陆攸之待他出去,将竹箧中的书籍一卷卷取出端详·这其中的史籍经典多是他来洛城时自西京带的,余下好多是在洛城这几年添的·洛城内遍布经院佛寺,藏了不少珍奇善本,陆攸之也曾携了笔纸,在佛寺中往来月余,只为誊一份前朝高僧的笔记小札。
他翻检一遍,在箱底拾出一卷“洛河水文考”,这也是他花了不少功夫,最后求赵慎寻到的·当时赵慎还笑他道:“你若喜爱地理异志,便与我骑马出去,一日驰骋,山水皆在眼底。
你却剜门钻洞寻了本书来,这墨字里能见真河山”陆攸之忆起往事,也不觉微笑·揭开头一页,见在页眉上一列写着:“洛水攸攸,其源流长”,中间含着他的名字与表字,正是当日赵慎将书赠与他时题的。
一时又拿起一张画页,却是描绘释伽牟尼佛讲论八苦的:生、老、病、死,爱离别、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盛·陆攸之见那佛陀趺坐于莲台,周围是苦恼众生,心有所感,不由提了笔写旁写道:“戒之慎之。”
他有了书卷,也乐得籍此打发时光,有时有些兴致了也提笔临两幅帖子·只是临帖之事,讲求心手合一,别无旁鹜,临的虽是旁人的字,写的却是自己心意,更需要平下心气。
陆攸之终究是心有郁结,下笔不免滞涩,总难有写意洒脱的气象,常常起初还是临字,写下数行便成了随手涂写·有时看得自己也气,便蘸墨一笔涂黑了事··他日日这般蹉磨光阴,若非在墙上画了正字计数,直要连日子都忘了。
算来已在这里呆了半月有余,伤也养得好了·身衫宽大,竟也未觉出自己已削瘦好些·他被拘在内帐,却不知这其间发生的大事··第6章 豪右何足陈·十余日前,尉迟远得了信报,说城内捉出了内应,已将头砍了,挂在城头,乃是赵慎的参军叫陆攸之的。
其后竟又有个没耳朵的东燕将官跑来他这里哭哭啼啼,问了详情才知,同时被斩的还有高又安··尉迟远对尉迟中冷笑道:“这高又安前些日不还给你写信叙旧,说许诺你些什么珍宝,这回你的财发不成了。”
尉迟中哼道:“他的东西我还不屑要哩·他是高元宠族弟,可笑如此没胆气·我们还没正经攻城,他就急着要寻城破之后的退路了·前番他给我写信我未睬他,听说这次是又给阿兄你写信,却正被赵慎抓个正着,倒是提早去见阎王了,可也省心。”
尉迟远也鄙薄其为人,不欲再提,转而又说:“这陆攸之便是张谡入城去寻的那内应竟是官至参军,死了当真可惜·”·尉迟中皱眉道:“陆攸之……这名字有几分耳熟……”想了一刻,猛一拍大腿道:“我忆得了,太师还是镇西大将军时他曾在太师跟前做文书,人也还乖觉,这几年倒没见了,原来在这里。”
尉迟远缓缓点头:“对,确是此人,我听闻这人是太师早年间从胡商手里赎出来的,后来年岁长些了就带在身边砺练,虽只是没官职的文书,却是见过大世面。”
尉迟中疑道:“我从前倒未留心,也不知一个胡商的奴隶,太师何以这么器重”·尉迟远冷笑道:“你不知他是朱文的外孙。”
尉迟中一骇:“那朱文可不是赵慎他阿爷杀的怪道遣他来这里·”思量一行道,“难道太师那时就存着用他的心”·尉迟远道:“太师的心思,一向……”他长吐口气,悠悠道,“深沉不易琢磨啊……”·两人论及此处,尉迟中突然想起一事,道:“太师从西京派了人来。”
尉迟远道:“他派了裴禹,未必不是好事·”·尉迟中道:“却好在哪派了自己的心腹,眼见疑心病犯了,叫他来看着我们。”
尉迟远道:“他不派人来便不疑心了对统兵之将,监督制度一向如此·况且裴禹亦很可靠·”·尉迟中奇道:“他可靠他可不是我们的人。”
尉迟远道:“正因如此,他才可靠·若是与你我亲近之人去向太师呈报,真事也成了假事,因此,裴禹甚可靠·”·尉迟中叹道:“可要他为我们说好话,又哪里容易”·尉迟远以手拨着盔上簪缨笑道:“他愿说什么都无妨,反正这洛城已成囊中之物,早晚拿得下来。”
尉迟中挑眉道:“却是为何”·尉迟远冷笑道:“高元宠这人,最是气量狭小,时时只想旁人在他眼前称臣,且是跪着称臣。
赵慎杀了高又安,固然有他弹压手下的苦衷,可高元宠必恼他用高家人作伐·赵慎盼那救兵便是盼不来了·没有外援解围,守这城便是一步无解死棋·”·尉迟远这话当真没错,赵慎前后遣了数人趁夜突围,东去邺城、许都等处告急求援,没一厢能见人带佳音回来。
当时诛杀高又安,他也曾担心惹起高元宠不满,可一则行格势禁,不得不为;又一则,他到底年轻气盛,觉得既为公意,高氏便不该挟私愤,况且洛城之重关乎中原局势,他亦因此生了自恃之心。
谁知这救兵迟迟不来,连派兵的消息都没有··赵慎不愿露焦虑之色,可嘴角已急的起了潦泡·他仍存着一点幻想,也许是这些人路上遇难,也许朝中正在准备·这一日,他正带人验看整修的工事,有卫兵急急赶来报:“有出城报信的回来了\\\"·众人皆一震,赵慎虽也急,还是稳下心神沉声道:“先带他去休息。”
说罢仍在当场,验看完了听管事的报了详情,又嘱咐了几句方离去·待径直回了营帐却见主簿谢让,长史李守德及两三个要紧的幕僚都已到了,这时是再掩不住心焦,来不及摘头盔便道:“人呢”·卫士带着一人上来,赵慎见正是半月前遣出去的一名骑军小校。
他见那小校虽洗了头脸,可仍满面风尘色,脸上几处擦伤,神色沮丧似都要哭出来,心内已预感不好,只强自镇定道:“怎么回事,你据实说·\\\"·那小校未语先哽咽起来,赵慎此时如何耐得住如此,忍不住怒道:“你哭什么”他本是个暴烈刚毅的性子,只是年纪长些后晓得逢大事要有静气,时时着意克制,可到底修为还不到家,真到了心急处便压制不住。
他盛怒之下一屋人谁也不敢出头劝,却都不由着想:“也只有当日陆攸之在时能杨枝水灭烈焰,四两拨千斤·”·帐内静了片刻,倒是赵慎一时转圜过来,也恼自己人前失态,缓了语气像小校温言道:“是我失分寸了,不关你事,你别挂心。”
又道,“你慢慢说罢·” ·那小校见主将肯这般坦诚待他,这些日的磨难委屈全涌上来,扑通跪在地上道:“将军,大丞相不肯派兵,还把我们派去的人都押下了,小的是趁看守不严,拼命才逃出来”·屋内之人皆暗吸了一口凉气,赵慎眉梢一抖,道:“丞相怎么说”·小校道:“我们哪见得到他驿站就接了命令,说洛城来的人一律扣住。
我听那驿卒说,邺城里现在风传赵将军杀了丞相族弟,身边又出了个西燕奸细,不定哪日就要投敌献城了·”·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赵慎气息渐渐粗重,紧紧握住佩剑剑柄,直挣得指节发白,口中却只道:“你下去吧,”又向谢让道:“给他记功一次,好好打赏财物。”
谢让答着,忙给屋内卫兵连使了几个眼色,命他们将那小校带出去··待帐内卫士带人都退了出去,赵慎仍死死攥着剑柄,一言不发,唇角肌肉绷得如斧凿一般。
李守德试探唤道:“将军”·赵慎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怆然冷笑出声,道:“我却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事·”他总觉世间当存公道,没料到高元宠却惘顾大局只泄私愤,竟真能置洛城于不顾,且是因为高又安这种样没有骨气的人。
心中激愤之意尤自难平,更反生出倔强傲气,又道:“我便不指靠他的救兵,洛城便守不住么”·谢让见他这样说,忙道:“将军莫说这赌气的话,高元宠不待见我们洛城守军也不是这一日半日的事,我所虑的倒在别处。”
他见赵慎凝神看他,又道:“高氏再恼将军杀高又安也不会因此而疑将军有二心·一则高又安确有错,高氏是他同族兄弟怎会不晓得他的为人二则,他高氏若真觉得将军不可靠,便应该急着派人来督战,否则不是更没法挾制?高氏乱世枭雄,这两桩事上断不会糊涂。”·赵慎默默听着,缓缓道:“那他这样做…….”他与谢让眼光一对,不由猝然道:“他要激我在此死撑到底,到时候我这里垮了,西燕军也拖疲乏了,他便再来收拾残局”·谢让道:“他吃准将军会坚守,才使出这样一石两鸟的主意。
在高氏眼中,尉迟氏在关陇,一时奈何他不得,只是肌肤之患,而洛城的铁骑,才始终是心腹之患啊·” ·赵慎咬牙道:“可他便不想这困守危城,总有粮草不足的那一日,就要出饥荒,就要饿死人这百年间洛城围城饿死的人还不够多么”他终是不愿相信,这世上真有肯为了一将功成,不惜万千白骨的人么·谢让喟然一叹,是赵慎与他父亲不同,抑或只是因为他还年轻。
他还不懂得,这乱世之中,·道义实在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这时李守德在旁沉吟道:“我们却不能等得真到了那日·因此惟今之计,便是无论如何求来外援。”
他伸手在地上地图上指画:“其实也不需要从邺城派兵,这周遭的许都、阳城,都有守军,如能赶来增援,与我们成夹击之势,这围也便可解了·只是……只是如何求这救兵……”·赵慎盯着地图良久,骤然道:“我亲自走一趟。”
几个人听了这话都大吃一惊,纷纷道:“将军再急也不能这样冲动冒险·”·赵慎摆手止了他们道:“眼下情形,这事我不亲为外头谁肯买帐,我不去你们倒谁去”·那厢李守德昂然道:“将军这样说便是打我等的脸了,守德不才,愿供驱驰。
只要事成,身死亦不足惜·可将军此去若出一点差池,我们在城内的也断没一点指望了·”·赵慎见他神色郑重激昂,心中亦感激,道:“你们先莫劝我,我也不是逞这一时口舌之快。
事关者大,当然要好好谋划思量·”·众人见他意气坚决,一时也无法再劝,便先商议着说将洛城周围有守城军的城池详情,道路如何走,绘图出来,如是等等。
赵慎则携了周乾往骑兵营去·一路见士兵有操演长戟的,在新兵在练上下战马的,径直入了马厩,问:“青追呢”·马倌们见主将来,早有伶俐的牵了战马上前。
赵竞在世时,常从胡商手上买好马,自己也是相马的行家·这青追苍白杂色,本不起眼,赵竞却一眼看出是大秦名种,买下给了赵慎·赵慎初战沃野镇骑的便是它,当真是足轻电影,神发天机,千金不换的宝马。
赵慎上前捋过缰绳,伸手没入青追马鬃,那马儿知是主人便扭颈蹭他,赵慎手上面上均感到骏马的温热气息,心中蓦然一阵踏实·又亲昵摩娑了半晌,方对马倌道:“这两日加些豆饼小米喂它,好好伺弄。”
话未了便听一旁有人笑道:“将军是要出战了”·赵慎一看,来人乃是骑军偏将元贵·这元贵生得豹眼虬髯,威风八面,是一员勇将。
说起他这元姓,亦大有来头·前朝皇室原姓拓拔,是鲜卑姓氏,因文帝从平城迁都到洛城后羡慕中原文化,将拓拔改做汉化的元姓·因此,洛城的元氏其实皆是随文帝迁都而来的前朝宗族,血统也甚是尊贵,只是朝代已经更叠,而今这一节也无人再提。
元贵祖辈起便跟在洛城赵氏麾下,两家私下也算世交·元贵为人忠厚纯朴,不工心计,赵慎听他问这话,当下也不置可否,只笑道:“乐泰,你何时也学得能掐会算”·元贵“哈”了一声道:“我哪会掐算只是见将军要给马吃好的,便猜着将军是要出战。”
赵慎道:“我若出战,你可愿同往”·元贵朗声笑道:“将军持弓,我持矛,千军万马在眼前又有什么”·他这话说的如出胸臆,毫不显做作自大,全然只有仗义豪气,赵慎心中不由一热,涌起一阵悲壮之气,点头笑道:“说的好,快意沙场,就当如此”·作者有话要说:·青追啊,我持弓公持矛啊,嗯,光荣属于秦王殿下……·以及,尉迟哥俩其实是一对相声演员(你够了……·第7章 薄帷鉴明月·营中纷纷扰扰,陆攸之在内帐却全然不知。
到了傍晚正倚在榻上发呆,见赵慎突然进来倒惊了一跳··赵慎虽没穿盔甲,却是一身精干窄袖打扮,陆攸之见他直走到自己跟前坐下,也便起了身··赵慎并不说话,两人沉默许久。
陆攸之暗自叹了口气,到底先开口道:“将军这是从何而来”·赵慎道:“带着青追溜溜腿脚·”·陆攸之十余日没见着赵慎,此番相见,只觉他饶是神色坚毅,面上的憔悴之态却遮掩不住。
暗自踟躇不愿太过露出关切,可终究禁不住心中隐隐忧虑,半晌道:“眼下守城……”·他话未说完,就听赵慎冷笑打断道:“源长,你已不是营中参军了,这事倒不劳你费心。”
陆攸之见他听得“守城”二字便面色不善,心下立时猜得几分,便闭口也再不言··赵慎盯他一刻,道:“你也不问问我怎样”·陆攸之听他这话大有质问之意,一下戳中心中隐痛。
心想,赵慎想得的便是他在此低眉顺眼的献温存么他是真把自己当是笼中雀,与他父亲养在此的琵琶女一般了·刚才他婉转关怀的意思赵慎全没注意,被一番抢白也便罢了,此刻更觉受了羞辱,不由语带讥讽,淡淡道:“将军便齐全的坐在这里,还能有什么怎样”·赵慎被他噎得一愣,“你……”了一声却不知回什么话去,张口结舌半晌直有些急了。
他这几日里一直心绪焦虑,今日听闻朝中不肯派兵,更是受了沉沉一击·人前强自支持,内里早觉心力交瘁·他本想着十几日不见,陆攸之或许已经转过了心思,能陪他说一两句宽心话,却不想还是一头撞在钉子上。
他两人各自揣着心思,全然只觉是对方无理,一时冷冷相对,都上了固执倔劲··陆攸之见赵慎词穷,自是不再搭话··赵慎不由堵气冷笑道:“你何必这样苦着脸,有桩好事正要告诉你——洛城现下盼不来救兵,你们的西燕军可要急着破城了。”
陆攸之听了这话也是一惊,心中暗道麻烦·可转念又想,这事现下与他有什么相干,自己还道是军中幕僚吗;况且他为赵慎担忧,赵慎可又买帐他自嘲这自作多情,不住摇头一笑。
这一笑落在赵慎眼中却只以为是讥讽之意,不由火气愈加盛,道:“只是你别觉得这样便能逃出生天,你是生是死西燕军也做不得主·”·陆攸之本不预多言,可这话听来却觉郁愤难耐。
今日赵慎所言,句句阴阳怪气不讲道理,言语间竟如无知孩童般刁横任性,不由反唇讥道:“将军这话可笑,我并不畏死,却不知强留我性命的究竟是谁”·这话出口,赵慎脸色刹时惨白。
陆攸之见他如此,却只觉身后有人大力推搡,止不住要继续说道:“再说将军就算到了抵不住城外之敌的那一日,了结我亦是易如反掌,当真是英雄手段·”他这般冷嘲热讽,一时口不择言。
然而内中积郁却并未因而减轻,只愈发心底作痛·双耳中嗡响不止,终于冲口说道:“可笑我从前错看你,你到头来便只有在我这废人面前使强耍横的能耐”·一语未了,赵慎霍然而起,面色变了几变,咬牙惨笑道:“是了,我当然入不得你法眼,可今日我也叫你知道什么叫使强耍横”他一时火气上头,旁的全想不起,只一把将陆攸之推在条案上,撞得其上的纸笔书册散了一地。
在身上一摸正及别在腰间的马鞭,当下也并多想只扯出来便抽打下去··那马鞭最是柔韧,锐痛重击之下烈马尚受不住,陆攸之生生挨了这一鞭,痛得猛然仰头·他硬将后半声惨叫咬在唇内,那疼痛却已从肌肤蔓延到腰背肺腑,又直痛到心中。
又不知心里痛什么,为着赵慎还是为着自己·他未及多想赵慎已又连连击下,却似与第一击不同,并不是那般如剔骨似的锐痛·只是陆攸之一时也无暇分辨,只想着咬牙不肯示弱求饶。
那一厢赵慎打人也无甚章法,陆攸之不一时便冷汗涔涔·他只觉这姿势难堪,奋力想撑身起来·赵慎下手极快,他连喘息之机都没有,直把嘴唇都已咬破·疼痛之下两臂不住颤抖,终究支持不住向前一栽,一口气呛在胸口,止不住咳得满脸通红。
身后赵慎终于停了手,陆攸之喘息粗重,声气发抖,只觉周身火辣,指尖足尖都似有锐器扎刺,不由愈发咬牙皱眉将双拳紧紧握住··赵慎见陆攸之脊背上衣衫都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回想刚才怒气冲上头时又没把持住脾气,还把一腔悷气全撒在了陆攸之身上。
此刻懊悔之余,力气似也给抽尽了,半晌颓然道:“你起来吧·”·陆攸之自是恨不得立时起来,可两腿仍有些打颤,直又蓄了一刻的力气方挣扎起来,谁知抬脚踩在自己袍角上,脚步一晃眼见就要摔倒。
堪堪此时,他胳膊被人稳稳一托,终于立住··他知是赵慎,只低头欲将手臂抽出,不经意间却看见,赵慎手中攥着马鞭鞭梢,却是鞭柄垂在下头·他忽然明白为何刚才挨打是便觉有异,原来赵慎只有第一下用了鞭梢,之后打他用的都是鞭柄。
陆攸之挨过马鞭,知道软家什的厉害·鞭柄虽硬,却至多是根木棍罢了·他想起“鞭做法刑,扑做教刑”,此刻来说虽不贴切,终究知道赵慎盛怒之下还是存着关心不愿太伤了他。
又见赵慎握着鞭梢的手掌中有一道血痕,原来这鞭梢粗糙,不比鞭柄适于握持,大力摩擦蹭下掌心也受了伤,不禁有些动容··那一厢赵慎已将马鞭扔在地上,也不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他恼恨陆攸之时只想活剥了他,可也没料想竟如个无赖般真动起手来。
他想对陆攸之解释他并非存心,然而既明知这不是君子所为,何必又抽他这一顿再转念想,营中诸事俱已够烦忧他还在这里纠结这些事,更恼自己无用,只觉心乱如麻。
两人这般相对无言,赵慎突然转身,背对着陆攸之负手而立,沉声道:“我不再逼你,你若愿意走,我放你走便是·”·身后沉默良久,终听闻听陆攸之问:“却是为何”·赵慎涩然苦笑道:“我从前以为,只要尽心便可护得他人周全,原来竟是错了。”
他语气似是平淡,然而背后双手却握得铁紧,直挣得青筋突起·他心中阵痛,相形之下指甲刺入掌心,竟觉不出疼来··突然手腕一凉,赵慎猛一回身,却见陆攸之跪坐在他跟前,托着自己手腕,一点点将握住的手指扳开,又将前些日剩的伤药涂在自己掌中伤处。
赵慎只觉掌中清凉,想要抽出手时,却不意陆攸之的手指饶是有力,赵慎竟挣脱不动,不由惊诧··此时只听陆攸之淡淡道:“你如何错了更何况此刻才想起赶我走,却已是不能了。”
赵慎闻言双唇一抿,忍不住反手将那素手扣在自己掌中··陆攸之只觉赵慎手掌愈握愈紧,伤处的温热血液直灼得他的双手发烫,似是直欲将他自己熔进那掌心之中。
赵慎双臂用力,将陆攸之一把拉起,陆攸之撞进赵慎臂弯之中,只觉耳边尽是赵慎的温暖气息,心中激荡再难把持,只靠在赵慎胸前,随他倒在地上··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身躯倒下的一瞬,陆攸之只觉晕眩,半生漂泊似在眼前流过。
他幼年时身遭大变,因此对人对事常怀戒心,后来虽被尉迟氏收留却也是寄人篱下,为求存身自学得察言观色小心慎行·他跟着尉迟否极数年,所见所习皆是争权夺利的心机谋算,从不信人心有情,世道沧桑。
他虽年轻,却已见过太多阴谋卑劣的手段,仿佛乱世中不如此便无生路·他以为此生色彩便只能这般清冷阴沉,不意却撞上个赵慎·以致如今种种,便是于那时草蛇灰线,伏延至今。
 ·他来到洛城四年余,赵慎当初如何扛住高元宠的威压,保全下两千多铁骑,他是跟着亲身经受的,也算共过患难·赵慎因他那时的鼎力相助看重于他,一腔坦诚相待更是他从前从未经过。
若不是他存身在此另有图谋,这一番知遇信任的情义他本应当好好报答··外间人都道洛城赵慎广招贤士,其实若只是参谋军事,赵慎又何需这样多幕僚·这些人在,都不过是为了提点他如何看清人心。
他懂得再多如何进攻退守,懂得如何冲杀设伏,却总是不够懂人心的险恶·而不懂这,在这乱世,过得要比不懂兵法的人艰难太多· ·陆攸之这些年也见赵慎学着制衡人事,抑异扬己,像模像样。
可每每此时想起的总是他初见时心无芥蒂的坦诚模样·他不由得想,廿年卅年之后,赵慎身上是否依然能见少年时的赤子情怀·如今他是他围城敌军的奸细,他是他杀父仇人的儿子,他们本当割袍断义,方是干净;陆攸之心中雪亮:无论他们如何做,自赵慎从刀下留下他的性命,他们今生纠葛已是再难分清。
可笑他半生求而不得的慰藉竟是由面前这人给予;然而情知荒唐,事至此时,陆攸之不想再抗拒·他从前处事要衡量无数利弊,而到头来亦算不过天命;若非命运玩弄,他为何竟不可抗拒的对这人生出如斯情愫赵慎囚他是痴情爱重也好是强求贪嗔也罢,他只要想通自己心底真意不再违拗便已够了。
纵然人世间妄为之事皆须因果偿报,他亦只想抛却种种牵挂,随心所欲·人生苦短,况且乱世中朝不保夕,难得有些事此刻尚能握在掌中,他已不想再耽搁错过··他倾靠在赵慎怀中,脊背正贴着赵慎胸前,自那胸膛便可感知到他的血脉搏动。
陆攸之闭上双目,只等他为自己解开衣带··然而赵慎终是将他放开·陆攸之双眼迷离睁开,轻声问道:“怎么了”·赵慎低声道:“我怕负你。
\"他擎起陆攸之脸颊道:“我是不知何时便会战死的人,亦什么都无法为你安排·”·却听陆攸之笑道:“我与你欢好,何曾是为了托付什么”·这话中大有慨然洒脱之气,赵慎见他这一笑如春风吹皱春水,这样的神态他已经久未在陆攸之面上见过,一时只觉其明艳不可方物。
夜色阑珊,正是两情缱绻,一宵缠绵· ·第8章 识曲听其真·帐中只燃着两只蜡烛,陆攸之伏在赵慎膝上似睡非睡,也不作声·赵慎看他这样疲累之态,不觉歉然。
他饶是如何小心,可真到意乱情迷深处时也顾忌不上,陆攸之毕竟是刚捱了打,这一番折腾怕有些吃不消··一时又忍不住将手伸进陆攸之中衣之内,却听陆攸之低低呻吟一声,赵慎住了手问:“怎么”·陆攸之微微一笑,摇头道:“无事 。”
他头枕在赵慎膝头,只觉心底柔软,但愿这一刻永不改变·他痴了片刻,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遂起身道:“我一径压在你腿上,压得你腿脚麻了明日没法骑马。”
赵慎却按住他道:“你莫起来,我……与你多呆一刻·”·陆攸之眼波一转,似猜到几分,问道:“你是要去做什么”·赵慎淡淡道:“朝中不肯派救兵,唯今之计便是我亲自出城求援。”
他这厢说,手下无意中加了三分力道,陆攸之微微吃痛,方才迷糊缠绵的心思骤然也清醒了,不由问:“你要找谁去”·赵慎道:“周遭近处兵力足够的不多……我思量,阳城的刘敖……”·陆攸之断然道:“你可愿听我一言。”
说罢便以手撑地就要挣扎起身··赵慎见他神色郑重,心中一动·当下也不急着回答,抽了手出来为陆攸之将中衣整好,又扶着他起来,道:“你靠着我说,身上轻松些。”
陆攸之道:“不,这话要正经说·”他四下看去,起身取过一只棋罐,拈出数枚棋子,置于地面,指道:“此为洛城,你求援处不外邺城,阳城,许都三地。”
他将犄角上一颗拾起抛回罐中,“邺城断去不得,乃是有去无回·”·赵慎道:“这我省得,高元宠必扣下我另派他人来此·他正愁除不得我。”
陆攸之道:“你取阳城而弃许都,是因为高元安是丞相亲弟又曾被你顶撞,而刘敖是你父亲故交”·赵慎道:“是·”·陆攸之道:“可刘敖断不会应你。”
赵慎蹙眉道:“为何”·陆攸之道:“刘敖这人一向明哲保身,他与你父亲那点交情值的什么况且,”他手指一划,“若得了洛城,西燕军往何处去”·赵慎道:“自然是邺城方向。”
话未了已然明白,“你说阳城不在进军路上,倒是许都却与我是唇齿相依”·陆攸之微微一笑:“正是,此刻你出去求援,拉旧情是没用的,要劝说得当,凡事都要讲说出利字。
事不关己,他为何要帮你担着利害”·赵慎尤迟疑道:“可高元安若想着坐看我与敌军争斗,待两下都力有不济了,才来捡便宜,此刻也未必出兵,何况,他与我赵氏的过节……”·陆攸之道:“既往过节这事不足虑,那都是因为利害倾轧,算不得什么恩怨。
倒是你说的前一半……”他思忖片刻道:“这便要赌了·”·赵慎问:“赌什么”·陆攸之冷然道:“赌他高氏兄弟嫌隙,赌他见你兔死狐悲”·赵慎听这话,不由竦然心惊。
默然半晌道:“我可要与他说什么”·陆攸之摇头道:“只说唇亡齿寒的道理,别的便不要说·”他见赵慎面色沉重,又劝道,“这当口唯有高元安有胆量出兵,他的为人我也有些耳闻,奸滑是奸滑,却不是个小人。
高元宠见死不救自是因为忘不了打你骑兵的主意,他却没这些计较·所以坐山观虎斗这节上,未必如你所虑得那么要紧·”·次日,赵慎把久在自己跟前的心腹将官幕僚聚到主帐中。
众人见他神态郑重,知道他昨夜一夜是已经拿定了主意··只听赵慎道:“你们也都知道了,丞相现在派不来兵,就要靠着我们自想办法·我亲自往许都高元安将军处走一趟,这期间城中事就靠各位。”
他话音甫落,李守德在座下高声道:“将军出去求援已经是只身犯险,现下又说要往许都去,万万不可”·诸人也纷纷应声,有说高元安不会来救的,有说这人油滑不可信的。
赵慎待他们七嘴八舌说完,只道:“今日找你们来,不是问你们同意,是计较怎么做·”·他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有人轻咳了一声,原来是老将程础德。
只听程础德道:“许都离洛城也颇近,快马加鞭几日也是一个来回,即使不成也不耽误许多功夫·况且丞相不出兵,各地守将唯丞相马首是瞻,必也观望·倒是高元安在丞相那里说的上话,若是说动了他,也不定他就去丞相那里劝说几句,于我们处境也是个转圜。”
他在军中资历最老,讲话自有分量·诸人素来也知赵慎言出必行,此刻又见老将开口,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便也都不再纠结··有人道:“将军此去为求稳妥,需多带着人马。”
程础德忙道:“人多引人注意反而不妙,我看将军在骑军里挑十几个精干的随行,再带一个员勇将随身保护·”·赵慎听了这话,目光往下一扫,正落在元贵身上,笑道:“那日你说我持弓公持矛,千军万马而往矣,这话可还算数”·元贵起身笑应道:“大丈夫一言九鼎,当然算数,元贵愿为将军驱驰。”
一厢谢让点头道:“如此很妥当·待西燕军开早炊时,从城东北处出城,那边营盘扎得不密,快马冲杀也便过去了·”又道:“今早听斥候报,西燕军中似是要来个监军,到时候尉迟远恐怕便不能再这样围而不打。
将军既决心去,便也要抓紧,赶在这西燕军动作之前回来·”·赵慎道:“正是,这城中防守断不容有差池·”说罢,起身提高声音道:“将令”·众将一凛,只听赵慎道:“孙武达,顾彦宾,李猛,于文略,你们率左右军驻守四门,每日三班轮值不得空岗;赵勇,赵策,带弓箭手上城巡查,随时听遣;骑军不可轻动,只备不测之需。
程老将军总司军务,主簿长史皆要从旁协助·”·诸将皆已应声而起来,依次应道:“是”·赵慎声色威严,又道:“强敌在前,军纪当严,如有违令不遵者,斩”·众将同声道:“谨遵将令”·赵慎环视众人,深深一揖,道:“拜托诸位”·众人慌的还礼道:“将军何故如此。”
赵慎道:“之前传的是将令,现在拜谢的是赵慎·我赵氏守洛城数十载,不敢断送在我手上,我此番出城求援,城中一切,全赖各位了·”·诸人心头都是一热,程础德出列道:“将军放心去,我等在城中等将军的好消息。”
众将散后,赵慎带着元贵亲在骑军中拣选了十二人,皆是使长兵器们好手·赵慎令他们备好锁甲,蹓饮马匹,元贵又留下细细查看装备··那厢谢让带人开库寻了一副鞍辔出来,对赵慎道:“此物将军带去给高元安。”
赵慎奇道:“这不是当年从沃野镇回来丞相赐的么”·谢让笑道:“正是,献这东西给他一是提一提当年将帅间的情谊,二则,”他声音些微一低,“将军也须在他面前摆低些姿势态。”
赵慎双唇一抿,点头也未做声··一日间,众人皆忙着准备不提·傍晚时赵慎又去马厩看青追,那战马也通人性,昂首扬蹄雀跃不已·周乾在旁笑道:“青追跟小的一样,按捺不住了。”
赵慎微微一笑,手把住青追鬃毛,向周乾道:“你留在营里,不必跟我去·”·周乾一愣,急道:“将军……”·赵慎眼睛向寝帐方向一扫低声道:“你好生给我照应,就和你随我去许都是一般的出力。”
周乾见他神色郑重,心里虽不甘但已知道了轻重,道:“晓得了·”·赵慎抓着马鬃,自语道:“生死成败,十日里就见分晓了·”·是夜,陆攸之在帐中捋着琵琶弦出神。
赵慎晨起走后,他方觉出腰腿酸痛·他头一次经历这事,谁知这般利害,连坐也难过,大半日里都只能倚在榻上·他耽心着赵慎的事,一日心神不宁,将琵琶横放在手边,一寸寸捋着琴弦兀自出神。
他正神思游弋,忽然听见赵慎在身后道:“怎么如此出神”·陆攸之回过神来,搁了琵琶回头起身,谁知动得太猛扯着那里面,不由“嘶”的吸口凉气。
赵慎问:“怎么了”见陆攸之脸色微红了一红,猜了五六分,其实也不完全明白,便要上前查看·陆攸之知道他本就不是欢场老手,看也看不到点上,却也羞于说破,只道:“莫看了,不碍事。”
赵慎拽了两拽见陆攸之都不愿,只好道:“这些日你好好休养,我留周乾照应你·”·陆攸之垂眸道:“明日便去”·赵慎道:“是。”
两下一时皆不再言语,陆攸之见灯光影绰之下,赵慎面颊如斧凿一般,情知他此去,许是关山万里,许是阴阳两隔,终究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然而眼前只有独木为桥,纵然峻岭深谷断壁悬崖,到了此番境地,也只能一径向前。
想到此处,亦不愿做许多惆怅模样,低头又看见地上琵琶,便道:“将军明日出征,我亦不能相送,便用琵琶曲为将军壮行·”·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说罢拾起琵琶横抱在怀中,在案上拣了裁纸的竹片做拨子,一手按住琴弦,一手弹拨下去。
那琴弦瓮然发声,如敲鈡击磬·那曲调初如秋风扫叶,又似旌旗猎猎,由慢而快,直如帐前聚将鼓响·赵慎宛若见了军将列队,马蹄踏地·那琴弦愈拨愈急,犹如疾风暴雨雷霆万钧,众军已至阵前冲杀,那声调重重叠叠,豪气冲入云霄,正是百战身死,壮士荣归。
赵慎只觉心气激荡,不意那琴声戛然而止,然而余音却仍绕梁不绝··这琵琶弦其实只有三根,陆攸之许久不曾演练指法本也生疏,然而这一曲胜在意味深沉,这一挫一顿正和着曲意铿锵,声气悲壮。
好琵琶音质坚而音色纯,在夜间其声数里可闻·军营中听着隐隐琵琶声如易水悲歌,不由皆觉慨当以慷··赵慎胸前起伏,呆了许久才问:“这是什么曲子”·陆攸之郑重道:“将军令。”
赵慎胸中澎湃,喟叹道:“你的心意,我皆懂得·”·此间周乾提了木桶热水到门口,陆攸之知道这是军中规矩,大战前一夜都要沐浴·他见周乾知趣守在外间并不进来,便起身帮赵慎梳洗。
他掬水拂过赵慎肩背伤痕,心中也微微一酸,只暗暗想,若有来生机会,唯愿生于太平安乐,做两个平淡凡人,再不要这诸般为难辛苦··一时又帮赵慎将头发绾了,外头更过已过丑时。
赵慎低声道:“我去外间着甲,你我……来日再见·”·陆攸之强压着心中万千情愫,含笑道:“将军保重·”·赵慎静默片刻,深深一揖道:“多谢”说罢转身离去,再未回顾。
第9章 清气荡暄浊·天色微亮时,赵慎带着骑兵到了城中北门前,谢让、程础德及守北城的于文略随之相送··程础德道:“行囊中为将军备下了信炮,回城时点起为号,我便派人出城接应。”
赵慎道:“我当速去速归,这期间莫轻易与敌军交战·”·二人皆道“省得”,赵慎略点头道:“那我亦不多嘱托了·”·谢让道:“祝将军马到成功”·赵慎微微一笑,转过头时已敛了容色,扬手间元贵已高声道:“开城”·此时西燕军中正烧早炊,那围北城的将官正口中含了水拿柳枝揩齿,忽然听到外间大乱,正要往外看,却见有卫兵跌跌撞撞进来,结巴道:“有,有人闯营”·那部将忙吐了柳枝,掇了长戟急奔出去,却只见一队十余人的骑军早驰过连营,眼前地上倒着几个士兵皆是长箭穿喉而过。
在前头围挡的西燕军叫长戟长矛拨在外圈竟近不得前·那十几匹马皆奔驰飞快,被马踢踏踩伤的亦有数人·待那西燕将官呼喝着稳下队形,马队亦早跑得赶不上了。
那将官不由连道晦气,一厢又觉惊异,对近旁牙将道:“这一番闯营的倒不同,饶是凶悍·”·牙将道:“可需上报一声”·将官道:“这几日两位尉迟将军都去远迎西京来的监军不在军中,却报与谁去莫多事了。”
却不知从他这里过的,正是赵慎一行·待冲过连营放缓了马匹,抬眼略点检人数,正是一十四人,足跟一磕马肋道:“往许都去”·一路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不提,直到第四日正午间,听一卫士笑道:“可终是到了”·众人看去,果然眼前再行便可见高大城墙,城上有士兵巡逻,城头上一面大旗随风招展,书着斗大的“高”字。
赵慎见了,心中一松又是一紧,手中已抖起缰绳,沉声道:“走”·却说许都主将高元安正在营中看军粮进出的账目,忽有小校来报:“城外来了人,是洛城主将赵慎将军。”
高元安着实一怔,沉吟片刻道:“且带了去休息,好生款待,我过午再见·”·待小校退下,一旁贴身的副将道:“洛城被围,赵慎怎么跑出来这里”·高元安冷笑道:“还能有甚”·他见副将不答言,哼了一声也不再说,只拿手点着账目问道:“这一项怎么回事”军中仓曹官道:“丞相前番下了令,命折冲府将府兵募起,他们出征都需自带着粮马,交的粮便少了。”
高元安听是府兵,心中愈加不快,却没法发作·四镇之乱后,高元宠深感外将募兵蓄兵,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隐患,重将前朝的军府制度加以改用,在几地设折冲府,在当地募集壮丁参军,是为府军。
一人参军后一家皆入府军籍,交粮赋税皆减之一半·平时不需应差,就在家耕耘务农,只按日期由折冲府操演训练刀马,一旦有战事便是现成的兵马··这折冲府虽管理府兵户籍,却没有调度之权,领兵将军皆由高元宠临机指派,所以这府军其实便是高元宠亲军。
这等平日为民,战时为兵的白手买卖,也只有高元宠假天子令才能行之,只是他也知此事平日里皆从各地府州取用,到头又没诸将一点好处,恐急了遭到抵制,并不曾大肆推行,几处折冲府多也只设在帝都附近,外间只一处却就设在许都。
高元安想到当日兄长对他说这是“兄弟之亲”,只觉好笑又憋气,不由冷笑出声,自语道:“这府兵军不知将,将不知军,也不知真上阵时,能顶多大用处。”
他听着赵慎来此心里本就不豫,又一厢想起他那世传的骑兵,更心烦道:“这世上皆知丞相忌惮什么,偏拧着丞相心意的傻子,赵慎若是第二真就无人敢称第一。”
一时两账目扔在案上道:“收了吧·”仓曹官忙拾起账本,诺诺退下·高元安见他走了,转头对副将道:“你去与赵慎说,我现下便在这帐中见他。”
不一刻,帐外有人进来报:“赵将军到了·”·高元安展颜笑道:“请”·卫兵掀了帐帘起来,却见外间走进戎装一人。
高元安眯眼看去,正是赵慎··赵慎上前行礼道:“末将拜见高将军·”·高元安满面含笑,抬手道:“赵将军不需客气·”又道:“给赵将军置坐垫。”
两下分宾主坐了,赵慎又道:“赵慎前来叨扰,心中不安,带了礼物献于将军,望不嫌弃·”说罢外间进来一卫士,捧上那套镶金的鞍辔··高元安撇了一眼,心中便了然,却故作惊讶道:“这不是丞相赐给你的吗这我怎敢收”·赵慎笑道:“那时能略得阵前斩获,可不全靠将军指挥。
赵慎日后也还要仰赖将军,这前番的指点,断不敢忘·”·高元安玩味笑道:“是吗·”·赵慎也不动声色,淡淡应道:“将军恕我当日年轻。
丞相赐下此物时,先父听说我曾冲撞了将军,可是当着使者给了末将好一通责罚·”·高元安见他态度恭敬,眉稍眼角却含锋芒·沃野镇之后,他倒也再未见过赵慎,此番这样跟前细看,只觉当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此时似已添了好些风霜坚忍。
一厢有些感慨,转念又暗自冷笑,几年挫磨,这后生依旧这般倔强没眼色,真不怪兄长恼他·当下只爽朗笑道:“这是哪里话我并无他意,你莫多心。”
又闲话了一刻,高元安才拖着长音缓缓问道:“赵将军此来,是为什么”·赵慎见他终于问出这一节,亦不想转弯抹角,只郑重再拜道:“如今洛城被敌所围,赵慎代全城军民,求将军援手相助。”
·高元安心道果不其然,当下似笑非笑道:“这事你该去求丞相,找我做甚”他不待赵慎回答,已敛了声色冷冷道:“况且你杀了我族弟,这般卷我高氏的脸面,还来我面前讨便宜么”·他这变脸着实比变天还快,赵慎被他刺的一愣。
但他此前也猜得绕不过高又安的事,心下早有准备,略稳稳心神道:“高元安大敌当前却与敌军将令私相通信,动摇军心·我本来念着丞相与将军的缘故,也未曾要杀他。
可他在众将面前一径嚷起丞相,好似他这样是丞相默许·丞相在,也断不会容他做这等事·我若真轻纵了他,扯出丞相纵容族弟里通外敌的谣传,污了旁人眼中丞相名声,末将实在担待不起。”
他这番话着实是一通歪理,可要反驳又讲说不起,高元安听了不由发笑,抚掌道:“此话说的真是乖觉,我倒不知说什么好了·”·赵慎垂目道:“丞相那厢远在邺城,消息不通,有些误会也未可知。
但将军是统御过末将的,当知我赵氏的忠心·如今我决意死守洛城,只是末将无能,实在力有不及·若失了城池,赵慎身死不足惜,有负君恩不说,将军的许都前也失了屏障。”
他这番话倒是正点在高元安心事上·高元宠的心思他这做兄弟大抵猜得八九分,高元宠不发兵,并不是真心要弃洛城不顾,其中多半是要打压赵慎·对赵氏的骑兵,高元宠是宁可折损在战场上也不愿任其做大。
而即便此番不能将其削掉,高元宠亦是要摆摆脸色,杀杀赵慎傲气·救兵出于不出,只在高元宠掂量的时机到与未到罢了··高元宠自是筹算得好,可战场上瞬息万变,这“时机”哪就能掐算得分毫不差。
高元安所耽心的正是洛城一旦有失,许都便首当其冲·他在此经营数年,若许都真成了战场,折损的可都是他的心头肉·到那时,许都成了另一个洛城,高元宠自不怕拖,他却是扛捱不起。
他心中有这些计较,可不到非常情景,也不愿明知兄长的意思而违拗之·赵慎这话他当然不能接,思量片刻,换了和蔼笑容道:“赵将军莫急,你今日刚到鞍马劳顿,也须休息,这些话可以从长计议。
今晚我在营中设宴,给将军洗尘·”·说罢也不待赵慎回话,挥手便召来卫士·赵慎本来等着他表态,却不想被送客出门,一时略有些发急,可高元安一径闭了双目,再不看他,也只得道:“多谢将军。”
出了将帐,元贵正等在外面,见了赵慎急问:“可如何”·赵慎道:“也未答应也未回绝,我猜他还在思量·”又道:“他说晚上设宴,你叫弟兄们警醒些。”
元贵问:“将军疑他要做什么”·赵慎道:“也不曾,只是要谨慎些·”·元贵一咄道:“便有什么也无妨,他要设鸿门宴,我便与将军做个樊哙。”
赵慎勉然一笑道:“莫要莽撞·”·到天擦黑时,小校引着赵慎、元贵到了宴帐,见两厢许多将官,高元安在上首,脱了铠甲换了紫袍金冠,腰间系着蹀躞带,颇有雍容之气。
高元安见赵慎来了,起身向众将道:“这便是洛城赵慎将军·”·赵慎与众人相互见了礼,高元安笑道:“入席,入席·我为将军洗尘,也不说许多场面官话,只求诸位尽兴,将军莫嫌粗陋。”
一时有士兵进来,在各人案几上摆酒置菜,众人举杯,便算开席了··酒过三巡,赵慎存着心事,又不惯饮酒,一时默默·高元安却饮得颇似怡然自得,乜斜着赵慎道:“赵将军可是嫌这酒食寡淡”·赵慎道:“末将不善饮,将军莫怪。”
高元安笑道:“这军中不比其它,宴饮时亦不能召歌舞助兴,确似有些乏味·”·座下有人道:“不如请卫士上来比武助兴·”·高元安击掌道:“好便演舞槊吧。”
一时有两人上来,拔了长槊矛头,在当下操演起来,众人随之呼喝,颇为热闹··高元安瞥见赵慎身后元贵,问:“这位壮士是谁”·元贵不待赵慎回答,起身道:“末将洛城骑军偏将元贵。”
高元安道:“洛城元氏……你家世代都是使槊的好手啊·”·元贵道:“将军谬赞·”·座下又有人道:“果真可正是机会讨教。”
赵慎寻声看去,是一方脸膛的将官,皮色晒的黑红,眉眼倒有些像高元安·高元安笑道:“这是我侄子高瑾·”·怅然若失恩怨情仇·高瑾道:“元将军可愿下场随高某给诸位演武助兴”·元贵低声向赵慎道:“将军”·赵慎冷眼见这场面,高元安只装糊涂,满座上皆有轻慢之意。
心想这是打量着叫自己自讨没趣知难而退·他察言观色,揣度这高瑾必也有点手段,他们叔侄做套恐怕也是要扫掉自己颜面·此刻若推辞,便是不战而败··当下轻声问:“可有把握”·元贵一哂道:“舞槊易,夺槊难,我的本领将军还不放心”·赵慎听了,微一点头。
元贵见了,遂起身向高瑾笑道:“元贵不才,乐意奉陪·”·两人于是下场,一时帐中安静,座下诸人皆停了饮酒去看·两人对行了礼,卫士将长槊奉上,各自执了,却都不急动手,缓缓移步对峙。
只听高瑾突然大喝一声,骤然执槊向前,如挾雷霆之势,又狠又快。元贵却不躲闪,要看长槊到了跟前,突然左手一动。众人皆还没看清动作,电光火石间,只见高瑾长槊已被握在元贵手中。高瑾不意他如此,亦是大惊,慌忙向回拉扯竟是纹丝不动。元贵豹眼圆睁,叱喝一声:“走”只见高瑾长槊竟从手中寸寸脱出,一分也把持不住。
诸将皆不由惊呼出声,有人耐不住腾然站起··元贵眼看长槊在高瑾手中只剩两三寸堪堪就将脱手,突然把手一松·高瑾本来大力向后拉拽,此时对面没了制衡,惯性之下站立不住一跤跌在地上。
众将见一瞬间元贵便差点夺了槊去,且右手中他自己的长槊尚纹丝未动,个个暗暗后怕··元贵将手中长槊向地上一戳,朗声笑道:“高将军吃多了酒,承让,承让”·众人皆往高元安面上看,却见他击节赞道:“元将军神勇,我敬将军。”
又向高瑾道:“今日当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我皆开了眼界·”·高瑾从地上站起,似有不服要说什么,却被高元安笑容下凌厉目光一扫,不禁肩头一缩,讷讷扭捏道:“多谢元将军。”
·众人也忙打圆场,纷纷举杯·高元安看着赵慎,道:“看过这精彩场面,我与将军饮一杯·”·赵慎起身,持了酒盏走到高元安案前,郑重奉上:“当是赵慎敬将军,席上还有话讲。”
高元安忙摆手笑道:“我是有些醉了,如今说什么可都不做数·”他此番尚未下决心,对赵慎只一个拖字打发·他见赵慎强压焦灼之色而做客气欢颜,一时也觉有趣,又笑道:“将军急什么,这宴饮乐事,切莫扫兴啊。”
一时对身边卫士说,“将我营中锦帛金器抬一箱出来,我与众将做樗蒲戏·”·诸将听闻皆凑趣称善,卫士一刻后便抬了一箱珍宝来,又在帐中空场置了竹席,摆上樗蒲。
这樗蒲又称五子戏,是用樗木制成薄片,如扁杏仁状,两面涂黑白两色,黑面绘牛犊,白面绘雉鸡,将五片一起掷下,以黑白算点数赌输赢·高元安宴乐时常置此戏与叫众将赌较,其实就是做个由头好颁赏些财物以笼络人心的。
众将此景也见得惯了,纷纷挽袖下场,热闹非常··赵慎听众人皆枭,卢,雉,犊,塞的乱叫,不由心烦·他治军严肃,营里从不见这般场面,高元安这作派倒仿佛和父亲赵竞有几分神似。
他见高元安只举杯自饮,一副怡然之态,知他是尤自拖延,耗着自己·自己出城已近五日,日日牵念只怕有失·此时那里是宴饮,分明是将他心肺置在火上炙烤。
他亦猜不透高元安心里如何想,只被他牵着鼻子,若这般日日拖延,到时候搬到了救兵怕也迟了··他这厢只蹙眉不语,席中做赌的诸将已各得了赏赐·高元安见箱底已空了,惋惜道:“只可惜今日尚无人掷出卢来。”
卢是最好一阶的贵彩,要五子皆是黑面,自是颇难得·高元安亦是酒喝得兴起了,伸手解下蹀躞带,道:“谁得了卢彩,我便将这腰带以赠”·那蹀躞带有一掌宽,是上等牛皮所制,其上蹀躞皆为纯金,正中还镶着一颗宝石,眼看就知贵重,况且是将军身上的物什,更有一重脸面在里头。
众将见了,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当下个个下场,谁知呼卢之声此起彼伏,满座却没人掷得出,纷纷道:“扫兴,扫兴·”·赵慎本默然看着,突然心中微动。
霍然起身道:“将军可给我一试”·高元安本已欲招呼着散席,见赵慎突然出来也微诧异,只笑道:“自然甚好·”·赵慎走至帐中,向高元安一揖道:“赵慎一向知将军仗义,此番有难处时才来叨扰。
我赵氏数代,均不敢忘君恩,如今,亦不敢忘丞相之恩·我虽不才,却懂得知恩图报,将军若肯略施援手,他日我当竭全力以为驱驰·我此番话,皆出于赤诚,神明有知,便许我掷出头彩,若不成,我便杀身以谢”说罢解下佩剑,置于当下。
他这话言辞慷慨,座下皆为所动·高元安不想他说出这话,却知这赌戏之事哪有定数,忙要制止,赵慎已将五木拾取,一力掷下·众人不由秉气,直待五子皆落地,却竟然真是五个黑面。
高元安也不由起身盯住赵慎,只见他神色坚毅,大有坚钢不可夺其志的气魄·高元安心中亦惊动,百转心思在肺腑里转了数转,终是下定决心,沉声道:“将军是忠义之士,元安怎能见死不救,将军此来的托付,我应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中间的那一段,你可以认为它是府兵制,但事实上也并不是··掷樗蒲这事是王思政的梗,别问我有木有抽老千,我也不知道……·第10章 独夜不能寐·一时宴席散了,高元安嘱咐给随赵慎来的十二个卫士拨一间营帐,赵慎捡无人注意时对元贵低声道:“你跟他们一起,夜间轮流值夜,兵器不要离身,尤要看好马匹。”
元贵点头道:“将军放心·”又道:“高将军似要召你去他帐中,可需我跟随”·赵慎微一摇头道:“我看他似是有私下的话讲,他既已应下我们,料不会再反悔。
我且去,你莫耽心·”·正说着,有卫士过来道:“赵将军,高将军有请·”·赵慎被卫士引着进了一间帐房,帐内烛影绰绰,高元安手臂倚着瓷枕,掌中握着那蹀躞带趺坐在案几之后。
见赵慎来了,向里间一指道:“与我里间说吧·”·赵慎随他进去,高元安随意就地一坐,赵慎却不敢造次,依旧规矩跽坐了,只半晌也不见高元安说话。
他心里终究有几分不安,试探问道:“出兵之事,我还需与将军细说几句·”·高元安笑道:“你不需试我,我既在帐中当着诸将许了你,怎还有反悔一说只是,”他故意拖了长声,盯着赵慎冷笑一声道:“我念起我族弟死在你手,还是气不平。”
赵慎不知他怎么又牵出这事来,恐他借题发挥,再使出什么狡诈手腕·此时断不能捋起逆鳞,只得道:“全听将军发落·”·高又安听他这样说,甚觉好笑,道:“你倒实在。”
他捋着唇边胡须,突然冷了语气:“军中责罚非打即杀,你说我当怎么做”·赵慎不意他这么说,也是一愣,半晌横心道:“只要将军出气,赵慎都领了。”
高元安奚落道:“若说出气,就当叫人拖你出去打一顿军棍·只可惜当下又没由头,我怎敢责你只是这兵出得当真不痛快·”他知赵慎此时的死穴,故意激他。
果然见赵慎脸色变了几变,咬牙道:“你要如何”·高元安见他脸色发红,这话说的生硬连客气都不讲了,只做没理会,慢声道:“我与你父亲年纪相仿,从私下论你也该叫我声叔叔。
我教训你可有不服”·赵慎听他语气傲慢,倚老卖老,不由气冲上头,可终究此刻不能发作·他见高元安一直摆弄着那蹀躞带,方明白他召自己来就为了这计较。
亦知今日不给他折辱一番恐怕便过不了关,心中又恨又酸,缓缓站起,抑制着手指颤抖解下身上甲冑,露出里面淡青中衣,复又跪下垂了眼光道:“悉听尊便·”·高元安立起身,折了蹀躞带在手。
他见赵慎一径跪着,只低头垂目看着地面,腰背却是挺直·待转过赵慎身后,方冷笑道:“你父亲责你时,你便就这样受着”·赵慎微微一窘,只道:“先父责我,都是军棍。”
高元安哂道:“他倒舍得·”他此番本意是给赵慎些教训提点,倒也不为真折辱他,于是抬脚踢踢赵慎腰杆道:“罢了,你便趴着吧·”说罢,便挥起向下抽去。
那蹀躞带是上好皮牛,上头又佩了金饰,本身既韧,份量又沉重,击在身上只听砰的一声·赵慎眉心微微一动,暗暗咬牙··高元安用力颇大,一下下打的虽慢,却是瞄着方位,落处全叠在一侧腿根上。
直打了十几下,痛楚早叠着倍数累上去·高元安见赵慎从肩到腿,全身肌肉均紧紧绷着,知他又痛又窘,却不但不肯求饶,更纹丝不动,哼也不哼一声·心中叹他这性情,停了手问:“你再不吭声,便别指望骑马回去了。”
这话说罢,果见赵慎肩头一动,可隔了半天仍没动静·高元安冷笑道:“难道说句软话便是辱没了你”说罢又击了几下,骂道:“不开窍的犟种。
方才还道你父亲忍心,现下看是打得轻了·他为人最是世故圆熟,怎么养出你这样逞强犯傻的儿子·” ·赵慎听他这话,心中早有多少憋屈只想脱口反驳开去;可想到总归要靠高元安出兵,再觉羞辱也需得忍耐;一时两腮牙床都不由咬的酸疼了,高元安翻来覆去故意只打那一处,战场上刀枪箭伤虽烈却不像当下这般琐碎磨人,慢刀割肉一般,绵绵不绝。
父亲去后,自然没人再责他,挨打的滋味早忘到天边·此刻高元安又来来回回提起赵竞,他也不由得忆起旧事,又想若不是父亲早亡他如今何至于这样受辱也没人回护数日来难处一起涌上胸臆,突觉万分委屈,只拼命忍着,可眼圈还是一红。
高元安见他一径低头,可尤看得见腮边肌肉绷得如斧凿刀裁,又低头看他脊背肩头皆如峻岭起伏,心里叹他这倒有一番铁骨铮铮的硬气·只是这倔强傲骨终究只会害了他,自己爱惜他,因此才要提点他,教他一点见解。
于是冷哼一声道:“你这样的性情亏得是承了祖荫,若是个平民子弟,饶是如何骁勇善战,只这样的倔强桀骜放在上官面前,便是一辈子也莫指望出头了·若是只知逞强,世上还有韩信么”停了一刻又缓了语气道:“你只知一味刚强,可却知为什么风雨之后松柏枝干尽折,蒲柳反而存身”·赵慎闻言一怔,细细思量,只觉此话中意味深长。
他是聪明人,瞬时明白了高元安做长辈的教导意思,其中好意,也当感激··只是他终归是不愿做蒲柳的,半晌低声道:“您的心意小侄感怀,但小侄只知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高元安闻言微微一笑,他知赵慎已把话听了进去,只是他尚年轻气盛尤自嘴硬,且要学得进退之道也还需他日后自己修为,便不是自己今日能管的了··又捋起腰带道:“这十几下算搭着这几句劝告送你的。
我只道你杀高又安是莽撞,不意今日在帐中掷樗蒲时更莽撞,事虽都做得不错,只是未必次次有今日的运气·我今日把这蹀躞带赐给你前,是派了些旁的用场,你日后见着它便多想想我今日告诉你的话,你名字里有个慎字,可别糟蹋了。”
说罢把蹀躞带扔到他面前地上,道:“你倒也老实,今日便就这样便宜你了·你趴着倒是舒服,我可累得受不了,打不动了·”抬脚踢踢赵慎胯骨:“来不起来,等着人来搀你”·赵慎被他这话说的发窘,强忍着臀腿酸胀,两手用力撑地昂然起了身,拾起地上蹀躞带,举过眼前,向高元安施礼道:“谢高将军。”
高元安看他一眼,只见他额头鬓角尽是汗水,悠悠道:“你今夜便睡这里吧,也省得这夜深出去吹风·”·赵慎微一愣,道:“不敢占将军的寝帐,我与随从们一起便可。”
高元安笑道:“这里酒食摆设一应皆无,你道我的寝帐怎就如此寒酸你放宽心,我虽不是善类,背后插刀的事倒也不屑于做·少操心你那些弟兄,且好好拾掇了自己吧。”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只药瓶,扔进赵慎怀中道,“莫非你跟他们同住,是为了叫你他们给你擦药”·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赵慎脸色一红,不再坚持。
高元安走到门口又回头道:“明日卯时升帐,我再与你说出兵的事,莫要误了·我帐中的规矩,误了点卯,可是军棍伺候·”·赵慎看他一摇三晃,径自走的远了,终于忍不住皱眉屈身下去,只觉一边腿上火烧火燎,不由低低“呃”了一声。
缓了半晌,犹觉被打的那一处皮肉下怦怦直跳,想来是块淤血,一触之下竟是肌肤滚烫·帐内虽没旁人,他仍觉这姿势难堪不已,待狠着心将那药膏胡乱涂了,又疼出一头大汗。
终是周身脱力,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混沌中想起往日父亲责他,严厉是真,心疼也是真,过后还要絮絮说半天的道理,他便竟就从没觉得委屈·赵竞膝下只这一个独子,期许宠爱皆重,管教虽严,却是爱之深责之切。
赵慎如今这副骄傲性情,亦是由此而来·像今天这样挨了打只孤零零一人趴着,倒竟是头一遭··他一天里折腾,早疲累不支,可此刻一时想念亡父,一时记挂军务,更兼着身上阵阵刺痛,一时无法安眠,迷糊一阵听着外间隐隐的更声竟又惊醒。
直到三更里那疼痛渐渐退了些,才终于含糊睡去··一夜无话,第二日高元安到中军帐前时,见赵慎已然立在门边等着·高元安看他眼下尤带青影,神色却无半分颓态,心说到底是年轻耐磋磨,微一点头道:“随我进帐议事。”
帐中军士正在地上拼置了地图,见将军们进来,又有人递了长竹竿上来·那地图绘在丝帛上,需几块拼在一起··高元安对赵慎道:“你现在就回洛城,等我出兵,只是回去前,你还要去办件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有两块尚未铺好,斥道:“为何不摆我帐中那幅整张的上来,一径这样磨磨蹭蹭·”卫士忙不迭躬身道:“因想要将军们看的清楚,才寻了这大幅的出来,立时就摆好了。”
高元安也不耐再多说,一下指到地上某处道:“你去这里,汜水关·”·正说着,军士哈腰上来将地图铺好,汜水关正在高元安指点位置之下··高元安接着道:“洛城的文章怕是要从汜水做起。
尉迟军从西而来,对洛城东面终究有所忌惮·我们先稳住汜水再出兵洛阳,就不怕他围点打援·现在守汜水关的是我旧部魏权,你带我的信去,叫他加强战备,囤积粮草,汲备来日。”
又道:“我虽应了你,可丞相和陛下那里我也得知会·你回到洛城,好生修备工事,我这里准备停当,多则一个月,少则二十天,必到你城下相见·”·说完,抛了竹竿在地上,到:“便是这样,你还什么不解”·赵慎听他话虽不多,却都在要害,想高元安平日一副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心中却有计较,也不由暗暗佩服。
点头道:“将军的话,我都记下了·”·外间有军士进来报:“赵将军一行的战马都刷洗遛饮好了·”·高元安道:“既是时间紧迫,我也不客气留你了,这信你千万收好,交给魏权。”
赵慎接了,道:“多谢将军这一番的提点,我与将军,洛城再见·”·高又安送他道辕门,见元贵跟十二个卫士,皆手牵着马缰候在那里,于是亲手带过青追缰绳,交在赵慎手中道:“一路当心。”
赵慎没料到高元安亲手执马,忙躬身抬手接过,又听高元安笑道:“我赠你的蹀躞带,你也好好收着·”·赵慎微微一笑,道:“是·”·说罢翻身上马,身后诸人亦纷纷上马,轻叱道:“驾”战马嘶啼刨地,直从辕门冲出。
高元安站在当地,只看得马群行得远了·一旁副将低声道:“将军真要出兵”·高元安斜他一眼道:“我轻易不允,可既允了,难道反悔况且今日我不救他,来日困守孤城的便是我们自己。”
副将道:“可丞相那里”·高元安道:“我说出兵,却没说要出我许都的兵·昨日折冲府不是才将府兵募起我向丞相请令,带府兵出去。
一来省得他疑心我跟赵慎勾搭,二来,”哼了一声道,“我还舍不得使自己的人马哩·”·作者有话要说:·为老不尊的怪蜀黍调戏耍酷失败小帅哥的戏码,最有趣了望天……·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是太宗赠写给萧瑀的,穿越借用一下·第11章 何意百炼钢·汜水关在洛阳以东,快马加鞭一天一夜就到。
此处城池虽不起眼,却是退可拱卫许都,进可直取洛阳的进退门户·洛水经此向东,因流经的是汜县,在其内便称汜水··传说上古时代天子曾囚异兽于此镇守,异兽死后身躯化做山峦,血脉注入洛水,其魂魄不散,历代不绝的刀兵交战旌鼓喊杀便是它的嘶吼。
汜水关一带多长柿子树,那树叶经年艳红,一目望去如赤潮晚霞,人都道,这柿子树叶也是被战场鲜血染红··赵慎一行到汜水关将高元安的书信交给了魏权,便过关直往洛城方向回去。
汜县在汜水之侧,河岸连绵四五十里,这夏日时节,河水正值上涨时,水势汤汤,浩荡东去··洛水是大河在中原一段的称谓,大河由西部发源,绵延向东,上游冲刷两岸黄泥,沉积在河道之中,河床年年抬高,高过河堤数丈,竟成了一条悬河。
而转进中原后地势突降,大河的泥沙沉落下去,水流迅猛而下奔腾百里后,待到注入洛水,已大为和缓·洛水一段河面宽阔水流便显得不甚湍急,又有经年累修的堤岸辖制,也不常泛滥。
加之两岸多大山,沿途景致倒也颇为壮观··这日正当晴好天气,天色湛青,浮云疏淡,元贵捋着马缰笑道:“他日得闲,还要来这里一逛,再引马进河里洗上一洗,必当痛快。”
一众卫士笑道:“只怕到时候兄弟们在河里痛快,元将军还要放心不下在岸上警戒,没这等福咧·”·赵慎也笑道:“乐泰好兴致,到那时我给你们警戒,只教你们尽兴。”
他此番求来救兵,也觉心里顺畅轻松些许,举目只见山高水远,白日碧空,心中默想:“但愿有一日,能在此与那人并辔而行,心中再无忧烦,只极目尽览这壮阔河山。”
却说这日夜间,洛城东门上值守的士兵,突然见数里外半空中燃起火光,忙沿着城墙一厢跑一厢高喊:“孙将军,孙将军,城外见得信炮了”东门的守将孙武达闻声,亦急奔过来,抓着城墙垛口探身向外张望,见那火光升在半空燃了好一时弥久不散,正是传信的信炮在烧,不由喜出望外,忙吩咐左右去叫程础德与谢让,一厢赶紧下城往骑军营里赶。
在骑军营里,正遇到程谢二人也到了,也不需多话,程础德道:“就按之前商议定的,你带一百骑兵出城去接应主将,我督着步兵在城门口给你压阵脚,弓箭手城上待命。”
谢让又叮嘱道:“赵将军的马快,他又喜欢亲身冲锋·现在天色黑,你们见了他便妥善护住,千万不可出差错·”·那厢一百骑兵已列了队,孙武达也赶忙上马,到东门口落了吊桥铁门,马队便呼啸而出。
却说西燕军东面的守将这夜间里突见城门大开,里头冲出一对人马来,情况尚不明了,还道是城内突围了,也大慌其神·队伍尚未列齐,营外东面又乱将起来·那将官也是个经历过事的,恍然明白是外间有人要闯营入城,忙大声喊道:“弓箭手放箭,把外头进来的人拦住,死活不论,不能让他们入城”·一时营中盾甲军士掩着弓箭手拦在营盘中,另一边步兵执着长枪绊马索拦截城内冲出的骑兵;意图把两下隔离,分而歼灭。
外间来的正是赵慎,他见西燕营中大乱,知道城内接应的已出来了,只是眼前敌军列下盾牌阵,盾后伸出带着倒钩的长枪,显然是专刺骑兵马腿的·又见有一排排弓箭手站起搭弓,瞬时箭如雨发。
元贵执槊紧随他身边,见势向众人呼道:“围护将军”·赵慎道:“你们莫一拥而上,随在我身后,”又向元贵道,“你跟我开出一条道来。
“·他话未说完已冲了出去,元贵回头呼道:“跟上”喝罢亦提马向前··赵慎马快,对面箭如飞蟥,皆瞄着青追马头,可待箭到,马早已向前,那箭全射在马背马臀上。
几个眨眼,青追已驰到盾甲前,赵慎眼见有人在阵外举旗号令指挥射箭与防御,便从背上摘下长弓,抬手搭箭,一箭射中那人额头,尸体翻身栽倒··西燕军顿时一阵乱,元贵大喝一声举起长槊向前横扫,盾甲前列冲开一个缺口,紧随其上的两名骑兵顺势跟进,入阵后向两侧疾驰,那缺口瞬时被撕开,后面诸人围成半月扇面从两侧拱卫住赵慎在当中。
这一番事发皆在电光火石之间,西燕军守将也不知怎么闯城的眨眼就破了盾甲阻拦,只见领头的一匹白马,转眼就到跟前,急得声音都打颤,一径喊:“绊马索,快置绊马索”·两侧士兵一拥而上,将那手臂粗细的铁链往高处一扬,刷啦绷紧,眼看那白马马蹄就要踢到铁链上,却忽听战马一声嘶鸣,一跃纵起,竟在铁链上空驰越而过,几人尚自没有反应,却见马上人突然松开马缰,铁板桥向后一仰回身顺势拉弓,白马前蹄落地一瞬,已连发了两箭。
尤是头一箭,力道极大,竟从一个西燕士兵喉头穿出而过,温热鲜血喷了一地·围堵的诸人惊骇不已,正愣神时,其后十几个闯营的骑兵也已呼啸而来,拉绊马索的兵士已被射倒两个,剩下的也早手脚酸软,尚没反应,已纷纷做了枪矛下的死鬼。
孙武达已听得前方大乱,再举目看,来的为首正是赵慎,心中大喜道:“随我来,迎接主将回城”·百名骑军踊跃向前如猛虎下山,两边夹击哪个还受得住西燕营中一时乱的不可收拾,孙武达率这众人围护着赵慎回到城中。
却说主簿谢让在城头看着城外冲杀不觉心惊胆战,直看着赵慎回了城下,方一颗心放回腔子里,边命开城门,边急忙唤着程础德,两人下城·待到了城下已听见城门吊桥重又拉起,火把通明中,只见众人拥着一匹白马,马上正是赵慎。
谢让这里知赵慎确是安然无恙,心里直叹“神佛保佑,老天开眼”,见那边赵慎已下了马,赶紧迎了上去,直恨不得拉过赵慎看看可哪里有什么受损·但当着这些人,毕竟又碍着将军跟僚属上下有别,一时倒不知怎么好了。
赵慎也看出他神态关切,远胜寻常,心中亦很感动·上前一手执了谢让,又挽过程础德,道:“此间辛苦二位·许都那边的救兵,我亦搬来了·”·诸人闻听,不由欢呼出声,士气一时大振。
却说陆攸之此时正在帐中摸黑一手抱膝坐着,另一手手指在地上木板缝内划拉,却不料出神中用力猛了,将指甲折断在里头·他痛的一缩手,在舌边一触,只觉咸腥,知道是劈了指甲流出血来。
这十余日来他竭力不去想那“万一”之事,于他自己,心道事情再坏,最多一个“死”字,只是不敢想赵慎,即使困倦到极点,混沌中稍转过一点念头便要惊醒再难入睡。
而此时突然事出如此,只觉得兆头不好,更是心头突突直跳··他正胡思乱想,突听外间恍恍惚惚有脚步声,像是一群人在帐外站住·陆攸之秉气凝神,也不得所以。
他怔忡一刻,黯然一笑,心道是自己心烦听串了音··谁知突然门帘一挑,陆攸之只觉迎面一阵风过,只听有人低声道:“睡着呢,诸事都好·”又听另一人轻轻“嗯”了一声。
饶是只这一声,陆攸之却听出,这不是赵慎却是哪个,不由心头发热,张口道:“阿慎,我未曾睡·”·那门口身影一震,接着几步跨到眼前·静了一时,方听赵慎问:“源长,你刚才唤我什么”·陆攸之在黑暗中只觉那人双眸灼灼,几欲燃出火来将他熔进眼中。
这十几日的忧虑一刻间烟消云散,淡淡含笑道:“阿慎·”·周乾见状,进来点了蜡烛,又出去取了热水新衣送来·陆攸之帮赵慎解了甲胄,却不防赵慎脱下扔在一旁转手便环了他腰身在怀里,低声道:“事情成了,还要多谢于你。”
陆攸之只觉他手指握在自己手臂之上,坚实有力,心中顿有说不出的踏实··谁知赵慎突又赧然一笑,松手退了一步道:“我满身尘土,你莫嫌脏·”·怅然若失恩怨情仇·陆攸之见他这一笑间露出一排洁白贝齿,腼腆神态竟像个才及束发的少年。
这十余日鞍马劳顿,赵慎黑瘦些许,昏暗灯光中点漆般的眸子不似平日凌厉威严,倒生了几分秋水深潭的沉静·陆攸之微微含笑,抬手握住赵慎双手,眼睛亦紧盯着赵慎双眼,虽未说话,却好似已胜过言语万千。
对看了一刻,赵慎又想起一事,探手在怀中掏出一卷线圈·攸之接过细看之下,不禁问道:“是琵琶弦”·赵慎笑道:“屋中那琵琶弦不知何时起少了一根,总觉得不妥。
这弦子当年就是我父亲从许都一家老琴师处得的,是鹿筋搓制成的,很是难得·这次我在许都,遣人去寻了一根,你安上一试·”·说罢自己去取了琵琶捧给陆攸之,又拉他坐下,一径要他弹。
陆攸之展开硬弦上在琵琶上,抬手轻轻一轮,凝神片刻,只觉心神激荡,手指亦微微发颤,终究向赵慎笑道:“今日我心里欢喜的乱,怕是弹不成了·”放下琵琶,又道:“你盥洗了吧。”
赵慎闻言起身道:“我去外间打理,夜深你便先歇下吧·”·陆攸之见他突然要走,心中正疑惑,一个眼尖却见赵慎中衣后摆上似有块渍印,忙问:“你身后怎么了”·赵慎只道:“不打紧。”
见陆攸之只挑眉望着他,不由面上一红,舌头也似打结说不出话来·支吾半晌,心中却一动,索性往榻上一伏,笑道:“你便……自己看也就罢了。”
他脸面朝里,也不似方才般觉得羞窘,反而心绪发软,甚至隐隐有些甜意·只觉攸之轻轻掀了他中衣,饶是动作轻柔,可揭过伤处时还是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中衣掀起时,陆攸之见了其下情状也骇了一跳,只见赵慎一侧股上有一大块暗紫瘀血,其上皮肤皆磨破了,那衣上血迹便是此处的·他知道骑军赶路,也有多少昼夜衣不解甲,因此双腿内侧会有磨伤。
可赵慎伤的这地方,显是之前就受了重击,加之骑马颠簸才会如此·他方才只听赵慎一句“事情成了”何其轻描淡写,却不知他是遇了几多艰难··陆攸之心中发紧,却也不豫多问,只略为难道:“可是眼下没伤药。”
赵慎扭头笑道:“我哪日再打你一顿,不就有了”见陆攸之面上微有嗔怪,又握了他手指道:“真不打紧,这点伤痛能算什么。
有你在这里,万事都值得·”·第12章 事物齐纪纲·洛城中诸般事如是且不提,却说西燕军中,尉迟远夜半正睡着,卫士急慌慌进来通报,说城东有人闯城,伤了好些士兵,这一时已经过了营盘被接应进洛城去了。
尉迟远闻言大惊,掀了被子跳起来,卫士进来忙不叠递上一件锁甲,尉迟远边套上边就往外走·走到帐外见尉迟中也已出来,见了他便急道:“阿兄要往城东去看”·尉迟远不及答话,却听见身后有人漫声道:“尉迟将军若去,可否叫我同往”·尉迟兄弟两人皆回头看,说话的正是前些日迎接到营中的监军裴禹。
尉迟中粗着声气道:“监军怎不在营中安歇”·尉迟远却暗暗抬手拦了他一把,转而对裴禹道:“监军有此意甚好,便请同往·”说罢,抬手虚让一下,裴禹也不客气,微笑道:“请了。”
主将营帐在城西,去城东且有距离,卫士牵了马过来,裴禹上马道:“前头带路·”·此时城东营房中尤自一片混乱,士兵往来搬运死者尸身,还有的在收拾冲坏的路障布防。
尉迟远几人下马,见东营的守将哭丧着脸上来·他防守不力也怕受处罚,这一厢便添油加醋,把这闯营人说的直像是魔君临界一般··那边裴禹听了两句便抬脚踱开,慢慢晃到堆放的尸体前,有卫士上来道:“监军小心。”
裴禹微微抬手叫他闪开,只见一个死尸喉咙上有个三指宽的血洞·便问:“这是何物所伤”·有士兵道:“小的当时看见了,是闯营敌将一箭射穿的。”
裴禹问:“什么样的箭”·有人捧过两只雕翎箭,裴禹取过,顺势背手在身后,转而向尉迟远道:“尉迟将军,更深露重,我先回了。”
说罢径自走了··尉迟中见他行的远了,“咄”的啐了一口,恨恨道:“他这张狂的德行”见尉迟远不睬他,不由又道:“阿兄……”·尉迟远兀自皱眉摇头:“不妙,不妙……”看尉迟中一眼道:“如今怕是惹了大麻烦,这事是大大的不妙啊。”
第二日,尉迟远升帐议事,正要说话,听外面报:“裴监军到·”·话说裴禹到了军中之后,主将升帐从也不来,尉迟远请了几次也没后文,众将只道他狂妄托大皆也不理会,谁知今日不请就自来了。
众人不由都往帐门口看,只见裴禹缓步踱进来·尉迟远帐下认得裴禹的人不多,只知道他自四镇之乱起就跟在太师尉迟否极眼前,到如今也二十年余·算来他少说也该年届不惑,可大约是保养得宜,面上着实看不出年纪。
论面容也不是出色,却带着名士风流气度,卓而不群·只见他一路进来目不旁顾,神色只淡淡的,却令诸人心头生出一股无端敬畏··尉迟远也不由起身道:“裴监军上座。”
裴禹笑道:“尉迟将军客气,裴禹哪能喧宾夺主·”·早有卫士看了尉迟远眼色,将坐垫拿来,置在主将左手·裴禹看了看,未说什么便就坐了。
尉迟远略顿一顿,四下环视一番末了撇瞥了一眼裴禹,道:“昨夜有敌军闯营……”·他话未说完,却见裴禹突然从袖中抽出两支长箭置在案上,事出突然,众将乍然都唬了一跳。
尉迟远也是大惊,脱口问道:“你从何处得的这个”·裴禹笑道:“看来将军也见着了”语气陡然转冷:“那将军当然也就知道闯营的是谁。”
尉迟远只觉那长箭箭头兀自闪着冷光,白日里也晃得他眼前一花,脊背一阵发凉··裴禹手指轻捋着箭羽,瞄着箭杆上那个“赵”字道:“早听闻洛城的赵慎善使弓箭,昨夜又听城东守军将他说得说得神乎其技,直如李广再世,倒叫我好生遗憾不曾亲见了。”
座下诸将听闻这话面面相觑,心中都知不好,却谁也不敢做声·只听裴禹又道:“既然赵慎这般了得,我也不敢怪东城守将不力,只一件事想不明白,赵慎怎的从城外杀进来,莫不是生了翅膀飞出去的”·这话说完,他眼光向底下淡淡一扫,诸人顿觉芒刺在背,皆低了头。
帐中静了一刻,又听裴禹长声“嗯”的一声,终有一个将官颤颤的出首道:“十日前,北城……北城曾有一队马队突围出去……”·尉迟远闻言大惊,霍然站起道:“这事我怎的不知”·那将官道:“那日,那日将军和尉迟中将军都去远迎裴监军,不在营中,末将……末将也不曾想是……是……”·他那日只以为是跟从前一般的斥候探马,一时只图含混过去,现下见了那雕翎箭才知道那日是犯了这一位催命的太岁。
此时他自知闯了大祸,只吓得额上冒汗,话也说不成句··裴禹轻笑道:“原来这事怪我·”·那将官听了这话,更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的跪爬了几下,一径不知怎么辩白好:“将军恕罪,末将不是有心,况且敌将凶悍,末将也着实拦挡不住啊……”·尉迟远早气的脸上变色,赵慎出城去做了什么且不论,他若知这几日洛城中无主将,早就下令强攻了,如何能傻子似的还饶给城里这样的侥幸机会。
听着下头那聒噪,只恨不得拔了那将官舌头去,狠狠一掸战袍,喝道:“你住口”·裴禹冷眼看着,待尉迟远气息稍平才开口道:“将军看这事当如何处置”·尉迟远闻言一怔,裴禹这话问的可是大有深意。
这事自然是打也可打,杀也可杀,也可一句“戴罪立功”搪塞·城北守将有错,但为人到底是自己心腹,过了气头,木已成舟的事,尉迟远也不会太过意不去。
裴禹此间问,却是有点拿这事作伐的意思·他心中尚在衡量,便问:“监军看呢”·裴禹双目一瞬,语气间突然挾了森然冷意:“原是我不在军中也有些年月,军规也记不分明了。
只是这胆小怯阵,瞒报军情,误了军机的,放在西京太师帐前依律当斩首·却不知如今尉迟将军帐中的规矩是怎样”·这话说的甚是严厉,尉迟中忍不住跳起来道:“你说这等话是何意”·裴禹也不看他,只道:“我与主将说话,你是何人。”
尉迟中又惊又气,直噎得说不出话来,诸将见这态势,一时谁也不敢再多言··倒是尉迟远不动声色道:“普天之下,哪里都讲个理字,我这里又何曾两样”转首向司刑官道:“这罪将按军规当如何处置”·司刑官忙出来顿首道:“当斩首。”
话音未落,下头的将官已瘫在地上,尉迟远看也不看道:“既然如此还等什么”·裴禹见卫士把那人拖了下去,方又淡淡道:“我来此前,太师告诫我不可越权干涉,我自谨记在心。
可我既来做了监军,遇到事情该说时也要说上一说·若哪位觉得裴某不懂分寸要向太师申诉,都请自便·只是诸位也都请小心谨慎,再有误事,军令可不是说笑。”
尉迟远听了,面上只做无事,继续将升帐要议的几桩事讲了·众人这一番都已看出裴禹是个面冷心硬的角色,谁不打起十二分的小心·裴禹却再不多话,只静静听着诸将议事。
一时事毕,将官们皆散了,裴禹向尉迟远笑道:“可请将军借一步说话尉迟中将军可一道来·”·尉迟远与尉迟中对看一眼,缓缓开口道:“有什么事监军就在这里说吧。”
裴禹眼光从兄弟两人面上一扫,饶是意味深长:“今日的事,将军以为完了”·尉迟中怒道:“威风你也耍了,人你也杀了,还待怎样你是太师跟前红人,我们可也是跟着太师鞍前马后的宗亲兄弟”·裴禹摆手道:“将军觉得我此来是夺你们权的”·尉迟中也不意他如此直白,一时也一愣。
到底是尉迟远沉得住气,沉声道:“你我皆是为太师效劳,何必说这样的话·”·裴禹笑道:“尉迟将军这话说的好·”他半身微微向前一探,“在下做事,从不畏千夫所指,只求对西燕对太师好有交代。
如今太师尚还倚重二位,我对二位怎有二话可讲·这一节上,我把话说开,将军心里有数,你我莫要离心·”·尉迟中嗤笑道:“这漂亮话我等粗笨武夫可不会讲,只看做事罢了。”
裴禹冷笑道:“我来此做的是为了助你们夺得洛城·将军以为凭着二位原本的计较,这洛城拿得下吗如今围城两个月了,太师那里已经有些心急。”
尉迟远道:“古来就没听说打洛城能速战速决的,太师现在嫌慢,等拿下来便觉着快了·”·裴禹漫声道:“这话不错,围城就是为了消磨城内的气焰,等他们自觉得没了指望,城墙再高再坚便也破了。
可是,赵慎这一番搬来了救兵,城里士气回复,将军前两个月的辛苦就全百忙了·”·尉迟远探起身道:“救兵”·裴禹眯了眼冷笑道:“不然他出城干什么去了算起来在外十日,许都阳城,哪个也够一个来回了。
那守北城的夯货在眼皮底下纵了恶虎出去,我们这些人到今日才明白过来,真是叫人耻笑·”·尉迟远当然知道其中利害,赵慎杀了高又安时他还暗笑赵慎年轻不经事,自己断了外援来路。
谁知这十余天后情形就急转直下,洛城骑兵的厉害他算小小见识了一番,若到时候倾巢出动,跟城外里应外合,还真怕吃不消·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洛水东流 by 过时不候(上)】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