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东流 by 过时不候(上)(2)

分类: 热文
洛水东流 by 过时不候(上)(2)
·一时也不由沉吟,可这事到如今,懊悔也没有用处,心中一动,缓了口气对裴禹道:“监军已有计较了”·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裴禹道:“赵慎从城东而归,八成是去了汜水关。
因此我适才说,这事还没完·如今看来,他们必是想以汜水关为据,内外夹击·所幸洛城离着汜水也还得一天路程,所以阻住汜水关方向之敌,是眼下比打洛阳更要紧的事。”
尉迟远道:“汜水关本身没多少守兵,我们若占取了去,以逸待劳,阻援便有几分把握了·只是我们这大军移动,城里必也知道,骑军冲出来撵着后面给我们一下子,便甚不妙。”
裴禹笑道:“将军果然是行家,句句都说的通透·可我们若困住赵慎,叫他自顾不暇,他也便没手脚派兵追击了·”·尉迟远沉吟半晌,道:“监军的意思,我都明白了,只是具体安排,我还得跟手下诸将商量。”
裴禹拱手道:“将军是营中主将,我断不会喧宾夺主·我也看出将军多年将兵是重情意的人,只是眼下是非常时期,不能一味宽仁,这和乱世用重典是一个道理。
今后将军不便说的话不便翻的脸,这恶人我来做便是·今日杀一儆百也正是这个意思·”·尉迟远听了这话,心中虽不痛快,倒也不得不服,哼的笑了一声道:“监军的手腕眼光,在下见识了,你的好意我也心领。
既然都是为了公事,你我各在其位各其事也就罢了·”·第13章 飞蛾拂明烛·眼下情态,洛城得失牵动着诸方势力的消长·那边厢高元宠冷眼观望,高元安挟兵西进,这边厢西燕军欲佯攻洛城,暗取汜水;中原局势波云诡谲,山雨欲来。
这一日天色突然转阴,吹了半日的大风,亦不见拨云见日,到了夜间,风声停了转又下起雨来,到第二日晨起,仍是阴霾蔽日,气温亦骤降,兼着湿气,营内巡逻卫士皆冷得不敢停脚,一站住便禁不住瑟瑟发抖。
裴禹一早便轻装简从,只带了一个跟前听用的文书骑马出营,却是直奔龙华山而去··到了山脚下马,正见洛河水穿流而过,石窟就镶嵌在其北岸龙华山山体之中。
裴禹踽踽独行而上,见洞窟石像自东向西,最初几窟中造像只有半人高矮,越行的往后,见得洞窟渐渐宽敞,佛像也渐显得高大精美··他一路向山上登去,行至半山腰再回头望去,已可从高处得以俯瞰洛城一角。
洛城南面地势较高,而西面围绕低洼周围有几座矮小土山,正与城墙相对,洛水则从旁而过··裴禹看了一阵,转头看身侧一间洞窟,便信步走了进去·他早就听闻龙华山石窟佛像的盛名。
其实论起开凿年代,西北天水郡的麦丰山石窟比这里还要早上百年·只是那其内的雕塑多为民间供养的泥塑,没有龙华山中这样肃穆高贵的风度··洞窟内光线本就晦暗,更兼着雨天没有日头,那些石雕隐在阴影之中,眉稍唇际的顾盼神态皆似更添了一分深意。
这一窟除了当中坐像,四壁上还雕着“舍身饲虎”的摩诃萨埵太子本生浮雕,一共有八块·裴禹眯眼仰目细看,只觉浮雕中摩诃萨埵神色安详而痛失爱子的国王夫妇满面悲戚,不由喟叹。·正在感慨,却听见有人问道:“施主”·裴禹回头,见来者是位有些年纪的僧人,于是微微颔首算回了一礼。
那僧人道:“施主见这石雕缘何叹息”·裴禹道:“佛家讲摩诃萨埵舍身饲虎是慈悲,但对他父母,这焉不是一桩恶行”·僧人道:“既无善,何以为恶”·裴禹道:“愿闻其详。”
僧人道:“摩河萨埵饲虎不是因为慈悲,是出于自然。心中了无刻意杂念不吝肉身舍身成仁,便是自然;若是心中时刻只念着慈悲,这慈悲便是做作。于是无谓善恶,只是心意真假罢了。”·裴禹笑道:“我如何知心中闪念是真还是假”·僧人道:“佛法讲不伤生灵是慈悲心怀,山中猎户捕食野物哺养家中高堂稚儿就不是慈悲心怀吗无心时崇山峻岭都是虚妄,便若有心,一颗沙砺就是山河。”
裴禹道:“若像大和尚这样说,拦路劫道的土匪,只要事出有因,也是可恕的了”·僧人笑道:“我佛万事皆可恕,只这世上,从来是恕人易,恕己难啊。”
裴禹听了,亦微笑点头,道:“大和尚很会说道,敢问尊驾法号,何处修行日后裴禹当常相叨扰·”·僧人合掌道:“贫道慧明,就在山间禅房修行,施主如要赐教,贫道欣然恭候。”
裴禹回到营中时,有卫士报说尉迟远来请过他,现就在帐中等着·裴禹料他是要讲出兵的事,便一径直往主将帐里去··尉迟远见了他言语间似客气了些,裴禹四下一扫道:“不见尉迟中将军”·尉迟远嘿嘿一笑道:“我这位弟弟没甚城府,监军别恼他。”
裴禹神色颇为玩味,看他一刻道:“将军有话便直说吧·”·尉迟远心中正是筹谋不定·要去汜水关阻援,眼下围城的军队必得分兵·汜水关那边尉迟远自然是非亲身出马不可的,别的谁去也不放心。
此处继续围城反正只求无过,交给尉迟中料也无妨·只是裴禹的去处不好定夺,尉迟远思来想去也总觉有不妥之处··此刻裴禹既这样讲,索性将这两处事细细说了,又道:“监军自己看来,跟在哪一处合适”·裴禹思忖片刻道:“我与将军去汜水关,这里尉迟中将军独当一面,也不会出甚差池。”
尉迟远听了心中也觉轻松些,尉迟中的急躁脾气若跟裴禹处在这里也怕出乱子·只是裴禹随着去汜水关,不知道军中事可还是自己做主·可虽然有种种顾忌,事关紧要,尉迟远也得掂量轻重,于是笑道:“监军不畏阵前辛苦,如此甚好。”
洛城守军见得城西面西燕军在土山上,几日间搭起数丈高的木头架子·己方的主将也日日登城巡视,更比平日多备了一倍的箭矢,即便是最底层的士兵也知,这几日便要开战了。
洛城自那日下了一天的雨,天色便由阴转晴,天上直连块云彩也没了,尤其到了午间,日头晒得城墙砖石烫手,军兵头盔明亮晃眼··这日过午,阳光白蒙蒙烤得人发晕,西城上有士兵耐不住迷瞪,两眼皮只拼命打架。
正纠结间,边上人私里拽他一把,猛一睁眼正看着守将顾彦宾巡视过来,只惊得半分睡意也没了··顾彦宾已看见有人犯困偷懒,严厉了声气道:“这是什么时候了,还吊儿郎当,是不想要脑袋了”·打盹的士兵赶紧求道:“小的一时懈怠,再不敢了。”
顾彦宾道:“你当是我要杀你你这样迷糊着,是早被敌军杀了来回·”又道,“你们莫道马虎,战场上死活就是眨眼的事。”
众军忙喏喏称是,各自警醒着不敢生怠·正说话间,听见城外土山上有马嘶人叫,往外一看,只见一队骑兵拥着几个将官模样的人,背后有人执着旗,上写着尉迟二字。
只见数个西燕军军兵跑在马前,齐声大喊道:“城上的听着,我家尉迟将军有话要讲,叫你们主将上城答话·”·顾彦宾听了,一面吩咐人赶紧去找赵慎,一面也叫士兵向外喊道:“管你是西燕军的里的哪个,我们主将是你要叫见便随便见了”·却说土山上正是尉迟远尉迟中兄弟并裴禹。
尉迟中听得城头喊话,不由恼道:“黄嘴小儿,他猖狂什么”·裴禹抖抖马缰悠然道:“这话说的也有理,我们自报个家门,直接去到城下去罢了,也省得士兵们喊话,费这气力。”
说罢双脚一磕马蹬,勒过马头径自提马下土山向城下去了·尉迟远刚要开口挡,尉迟中道:“阿兄迷糊了,你挡他也不住倒显得我们没胆气,索性一同去。”
尉迟远道:“赵慎那箭法,我们到了他城下去不就是活靶子”·尉迟中道:“倒不成一个穷措大还不怕,却是我们怕了”·尉迟远“嗐”了一声道:“他是个文人,你也不知道这阵前刀枪无眼”又叹一声,却也无法,只得纵马跟上裴禹,向洛城城下去。
城下人行得近了时,看见城上也多了位青年将军·盔明甲亮,面目英武,近旁簇拥着将官卫士,便猜出是谁··只听尉迟远仰头道:“可是赵慎将军”·赵慎见着有五六匹马到了城下,有两位中年将官容貌相仿,便猜出是尉迟兄弟,可还有位便装未着甲胄的,却不知是哪个。
顾彦宾在旁道:“这便是尉迟远,方才说有话对将军讲·”·赵慎微一点头,向下头道:“正是在下,尉迟将军请了·”·只见尉迟远催马上前进了几步,道:“赵将军,如今洛城局势你心中有数。
这两个月围困磋磨,想来城中人也应知道,如此死守断没出路·我劝你早早献城投降了,大家均是方便·”·赵慎笑道:“这倒奇了,我既未损兵,也不缺粮,尊驾的厉害丝毫不曾领教,凭恁的就要献城”·尉迟远道:“我好言劝你,真攻起城来,你道你能坚持多久还是早些归降,也免得部下死伤。”
说罢给尉迟中丢个眼色,尉迟中高声道:“你看土山上架起高台,就是给你厉害的,明告诉你,我们攻城就在这几日,你且好好预备着吧”·赵慎听他两人如此一唱一和,只隐隐的觉得些微异样,可一时又想不清。
下头尉迟中见城上不答话,只怕是赵慎没听清他刚才说什么,又“动起刀兵,城中片甲不留”“你们好生侯着,不日就要攻城”“我们兄弟在此,叫你知道利害”的,一厢里说个不休。
赵慎听他聒噪的心中厌烦,突然抬手取过身旁士兵的弓箭,就向城下射了一箭··尉迟中尚来不及反应,只觉迎面风过,头顶上一震,惊得立时住了声,城上城下一时只听得马蹄嘀嗒,旗展猎猎之声。
尉迟中脸色惨白,半晌抬手一摸,原来是盔缨被射掉了··赵慎见城下几个人马匹俱是几步后退,倒只是那便装之人丝毫未动,暗暗有些纳罕,心里又微一动·只是向城下道:“诸位有什么新奇本领,赵慎恭候。
只是说嘴的功夫就省下吧·”·说罢轻一摆手,城上士兵个个持了弓箭上前·尉迟远黑着脸色,朝两边看看道:“走罢·”·尉迟中脸上还是青白不定,只道:“好险,幸而只射在头盔上。”
尉迟远道:“你刚才不还讲什么胆色,现在才知道凶险了”说罢又扫了裴禹一眼··裴禹漫声道:“赵慎并不想伤二将军性命,这一节上将军还看不出”·尉迟远冷冷道:“谁知他怎么想,只是我是不愿被他拉了垫背当冤死鬼。”
裴禹笑道:“这赵慎真是年轻气盛,满腹傲气,你叫他这时伤你他还不肯呢·”又正了颜色道:“他今日得罪将军,今后有他加倍偿还的一日。
眼下且不和他纠缠,前戏既已做足,二将军在这里应对他,我跟将军去汜水关才是大事·”·赵慎见西燕军一行人退了,转了头看顾彦宾,顾彦宾蹙眉道:“将军不觉得,这一通闹,有些做戏的味道”·赵慎道:“正是这话,作战本讲究出其不意,哪有赶着说出来的”·顾彦宾道:“那将军觉得这事怎么应对”·赵慎道:“既然眼下还看不出端倪,就先静观其变。
他这一两日要有动作,且一步步应对着来·”·一时又把四城的守将都召来,仔细嘱咐了城防,各自加强提防不提··这一日到了夜间,赵慎在外间卸了甲胄,进内帐便席地一躺,头枕在陆攸之案上,挡了他眼前书简道:“这些字有那么好看”·陆攸之挪开近前灯盏道:“小心撞着,”又道:“哪有什么好看,只是闲着无事做罢了。”
·他说这话时眼中露出些许寂寥落寞,虽忙微垂了双眼掩饰过去,可这眼波一黯一瞬已被赵慎瞧在眼里,微微有些介怀·然而又见陆攸之这一垂眸间睫毛如燕尾剪水,心中便又一软,将这点不快刻意抛开。
索性接过他的话头,只笑道:“闲散着又什么不好我可想过无事日子还不能,过几日怕见你都没空了·”·怅然若失恩怨情仇·陆攸之问道:“可是外间有什么动静了”·赵慎道:“城外在西面土山上搭木架工事,今日又出来喊话,看来是要攻城了。”
陆攸之听了微微皱眉:“围了两个月,怎么突然就想起要打了”·赵慎似是嫌颈后硌得难受,便将双手枕在脑后,道:“许是禁不住西京来的监军催促”·陆攸之问:“监军是哪个”·赵慎道:“名叫裴禹,今日在城头见的怕就是他。”
陆攸之语调微一扬:“是他”顿了一顿道:“你多加小心·”许久见赵慎只不作声,复道:“我曾跟着他在尉迟否极跟前做文书,因此他对我也算有半师之谊。
这人的主意甚多,很难对付·西京派他来,可见对洛城是志在必得·”·赵慎闻言笑道:“那尉迟否极倒是看得起我了·”他听陆攸之说起往日在西燕之事,虽知是出于好意,到底心中有些芥蒂,不自觉腾出一只手在额前摩娑,一时又想起另一桩事,于是开口慢慢道:“你那日宁死不肯服软,如今怎么愿转过来向着我守城的”说罢,支起半身,凝神不动直看着陆攸之。
陆攸之似愣了一愣,面上却看不出异样,只淡淡道:“我从不是什么讲忠义死节的君子,况且此一时彼一时,我不过是随波逐流·”·他语中自轻自贬之意颇重,面上波澜不惊,可心中纠葛苦闷之味却是自己也辨不清,言罢不由自嘲苦笑。
说来个人的真心,终究只有自己知道·就算平日再刻意压制,到了生死关头也难自欺欺人·陆攸之心中既笃定了对赵慎的情谊,自然就要帮他,这情由原不难解。
而赵慎此刻问他这话,动的心思也不过是要听陆攸之自己把这番心意言说出来,好做安心· ·只是赵慎忘了,情意再深,在人心中也还有太多不能割舍忘记之事。
深夜噩梦之中,陆攸之不止一次见过到外祖与父亲周身浴血,只在他身侧冷冷不语·还有尉迟氏,来到近前斥责他只为一人的私情爱欲便委身仇敌,背主忘恩;而后又嘲笑他此刻形如软禁,毫无自由尊严。
每每此时惊醒,只觉胸中郁结,冷汗湿透衣衫··如今赵慎这样问他,恰似要他亲手将这些隐痛伤疤一把揭开·或许长痛不如短痛,如是揭开伤疤,清出其下脓血,并不是坏事。
但那样的狼狈惨烈,他自己尚无法面对,又如何愿意叫赵慎看见··赵慎于他,犹如日光烛照,种种明亮暖意引得他不惜飞蛾投火·然而日光再盛,其下亦有阴影,何况日夜还有更叠。
陆攸之不由想,待到苦寒长夜漫漫无边时,他可还能否有气力再等到旭日东升,暖阳照耀·那厢赵慎听他这样说,不由微微皱了眉头道:“你是哪样的人,我心里知道,你又何必这样说来。
你说这话,是将我也看轻了·”他见陆攸之只是兀自摇头轻笑,不由焦躁·他从许都回来,就当两人从前的龃龉一笔勾销了·可如今却觉得仍不通透似的,心中反而更加患得患失。
一时只觉憋气,手臂一松重新躺回去,索然道:“罢了·”·他本不想再提这事,可转念间突然闪过白日里所见裴禹的淡然面孔,那唇角似还有一丝含义不明的轻浅笑意。
赵慎竦然明白今日在城上见着裴禹时为何有些疑惑,原来陆攸之的神态与他着实有几分相似··刚才陆攸之说裴禹对他有半师之谊,想来是言传身教出来的·陆攸之的心思已是深沉内敛不易琢磨,这裴禹是何等样人,赵慎一时亦有几分好奇,终于耐不住问道:“你说裴禹难对付,尉迟兄弟跟他比如何”·陆攸之转过神来,闻言道:“我曾听得尉迟否极赞裴禹有屠龙伏虎的本领。
其实智谋上且不论,只说对尉迟否极的志诚,便无人能与他比·”·赵慎一哂道:“这志诚若不添在本事上,便有什么用处”·陆攸之摇头笑道:“话可也不当全这样讲。
有些事成不成,有时便只在豁不豁的出·凡人都留三分自保之意,遇事自然思量就多,便生迟疑·裴禹却是一心只要对尉迟氏有利便绝不旁顾,这些年桩桩件件的事,做的都是又狠又准。
因此得罪之人不少,只是他自己并不在意·”·他停了一刻,再开口时口气已有些忧心:“他此来洛城,不达目的是断不会罢休·”·赵慎听了笑道:“不能罢休,便是你死我活。”
陆攸之见他似乎并不在意,禁不住担忧,待听得“你死我活”四个字,更觉心惊·那个念头在脑中转了几转,却又觉难以开口··赵慎见他欲言又止,便问:“怎么了”·陆攸之见赵慎半个上身支在案上,眸子黑的似不见底。
他知道自己要说的事必要犯赵慎的忌讳,或许只是徒惹起赵慎诸多不快,但世上有些事并不因人心好恶而异,他想到的,总归忍不住要对赵慎提醒··他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眼下情形,你可曾想过倒戈献城这一节”·只听哗啦一声响,赵慎已猛然翻身起来,带得条案一歪,险险打翻一旁油灯。
陆攸之也微微惊了一跳,只听赵慎低着声音厉声道:“你知你说了什么”·陆攸之坦然抬眼,正对上赵慎惊怒双眸,沉声道:“你容我说完。”
赵慎盯着他片刻,吐出一字道:“讲·”·却听陆攸之道:“你坚守这城池,终归不过守得住、守不住两条路;若守不住自然玉石俱焚,纵使你扛熬着千难万险守得下来,城中战力耗磨殆尽时谁要渔翁得利,就不必说了。
其实,你看重的到底是君恩而不愿负邺城诸公,还是要在乱世里保全下跟随你的同袍弟兄,你比我更清楚·既然如此,此间便有这条出路·况且此刻你兵足马健,正是本钱,一旦开战,越拖一日这本钱便要贬价一日。”
他将话点到为止,便再不多言·半晌,听赵慎咬牙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你刚才自言不是君子,随波逐流,这便是应在眼下了”·陆攸之淡淡道:“良禽择木而栖,若夫子真讲忠君,为何还要周游列国”·赵慎愣了片刻,冷笑道:“原来兜兜转转,只为说你的太师便是好大树,你劝我做叛将,自己倒还是忠心得很。”
·陆攸之见他想到这上头去,不由辩道:“我如今形如死人,于洛城于西燕都无相干,这番不过是对你说句局外人的话·”·却说这时周乾在外帐门口值夜,突然听得里间有杂乱声响,侧耳细听总觉不太对头。
踌躇了片刻,硬着头皮进来,正听了个话尾,便觉语气不对,于是在门帘后轻声问:“将军,可要伺候”·里间赵慎停了片刻道:“进来。”
周乾掀帘进去,只觉帐内气氛诡异,赵慎脸色阴沉,陆攸之默然无声·半晌,听赵慎道:“取我佩剑来·”·周乾不由愣怔,正待要问见赵慎一个眼光扫过来,只得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到了外间,取了佩剑又忙折了回来··赵慎见他拿着东西回来,伸臂接在手中·沉默半晌,眼光向陆攸之看去,只道:“你闪开·”·见陆攸之愣着没动,也不再多话,跨步上前抽出宝剑挥手便劈下。
只见陆攸之面前条案应声断折,断面露出发白的茬口,碎木飞溅,一块正打在陆攸之颧骨上·陆攸之“呃”的轻哼了一声,半边面上已如被掴了一掌般··周乾见了,只惊得“啊,啊”了两声,话都不顺溜。
心想也不知又是怎么了,他见赵慎面色阴沉,鼓着胆气劝道:“将军这是做什么……有话好说,何必,何必如此……况且寝帐中,怎么……”·话没说完,赵慎已倏然收了剑,盯着陆攸之道:“你再提刚才的话,这条案就是榜样。”
转头向周乾道:“你把这收拾完了到外间叫我·”说罢掀帘出去,留下身后周乾满心惊诧,止不住看陆攸之··陆攸之脸色红白不定,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竟是“呵”的笑出声来,向周乾道:“我且闪开。”
周乾头一次见人这样笑,心想这两人都疯魔了不成·迟疑了半晌,只得低头去规置那一地狼藉··赵慎出了内帐,疾步走到帐门前,只觉外间凉风扑面,气息才渐渐均匀了些。
今日陆攸之说的也并没有错,他心中最重的并非邺城朝廷如何,而不过是要护麾下将士的周全:邺城中那人并没给过他什么恩遇,可八千同袍却朝夕相伴同生共死·可是自赵氏割据洛城,就从无折膝屈从他人的先例,而降将败兵朝不保夕的境遇,身为赵竞之子,他比谁都清楚。
更何况陆攸之的话,于他是从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他若认了便是罔顾做臣子的道义;即便不说是叛国投敌,于军人而言,只一个“降”字就足以令那世人史书,众口铄金,陷他赵氏一门于声名扫地万劫不复。
正因如此,不管陆攸之初衷如何,在这非常时刻,从哪一处上说起,投敌献城的话他都不能轻恕·他这样威吓陆攸之,只期望他此后不要再提这事,否则便是无尽隐患。
而再要说起陆攸之劝他投诚的初衷,赵慎只觉如沐秋雨,飘忽清冷,却一丝也捉持不住,连他自己心中所盼的究竟是什么,也一并含糊起来·赵慎微微叹一口气,回身望向内帐,似乎亦隐隐听得叹息之声,只觉千般滋味在心头翻搅,双手指尖皆冰冷发麻。
待周乾出来时,赵慎已收起怔忡神色,随他跨步进了内帐·抬眼便看见陆攸之默坐在一旁,面上一块青肿,过了这一时,已微微渗出血迹·赵慎见了只冷冷道:“你若长着记性,便记着这遭。
若只当我是虚言恫吓,你便尽管试试·”他看着陆攸之面上瘀斑,转头对周乾道:“我今夜出去巡营·”·陆攸之见周乾去到外间帮赵慎着甲,方觉出心中如被掏了一块去。
他想起赵慎刚才的话,不由苦笑·其实他与赵慎都是一般,最耽心的便是要对方性命周全,可于他们自己,性命又何曾是最要紧的事他们心中所重的种种情结,彼此却不能给予,只有在旁的事上拼命补偿,然而南辕北辙,越是用力,便相错的越多。
赵慎方才举动,几乎是在比照着割席分坐·陆攸之想到此,不由心灰意冷·想要起身,却觉一阵无力·望着地上一堆碎木,恍惚才觉出面上隐痛··过了一刻周乾进来,上前在他近旁低声道:“参军受惊了。”
陆攸之听他尤称自己旧时官阶,不由抿起唇角自嘲道:“今后莫再叫什么参军了·”·周乾见他语气索然,心道方才赵慎是太过强硬,丝毫没顾忌陆攸之心绪颜面。
见陆攸之面上犹在渗血,一厢递了手巾,一厢觑着他脸色道:“将军的性子,您当知道·有话便说开,莫要他自己乱猜,于两人都是辛苦·”·陆攸之早知道这周乾为人伶俐,却不想话说到这样通透。
只是这其中诸多隐情,他与赵慎如何真能如无心事般开诚布公·一时手巾覆在面上更觉阵阵刺痛,不由微微蹙了眉,抿唇摇了摇头··周乾见他摇头,便也不再说什么。
一旁灯盏中灯芯已燃的只剩短短一节,烛影蓦然暗淡·正是夜入深更,长河渐落之时,碧海青天,一夜无眠· ·作者有话要说:·所谓龙华山石窟就是龙门石窟·南北朝时,和尚也自称贫道·最后一句,李义山词句往这穿越一下……·第14章 日归功未建·赵慎一人出了寝帐,心中犹觉烦乱,也不想叫人看见又要多话解释,只拣在营中阴影里信步走过。
看见前方两队巡逻士兵交错而过,领头的将官打声招呼·一个问道:“你怎的脸色这样差”·另一个唉了一声道:“还不是为着儿郎的病,本以为开春就好,谁知天气渐热倒犯的更厉害。”
赵慎凝神看去,这叹气的是步军中的一个姓杨的小都统,跟着高又安来到军中的,为人倒还老实,赵慎平日也不大注意他·心想,原来他来洛城是把家眷也带来了的。
又听另一个劝道:“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好歹找大夫看看·”·杨都统摇头道:“家里的女娘到底不担事,可如今这情势我怎敢走开这正是围城吃紧,何况我还是跟着那边来这里的。
罢了,生死由命·”·说罢两人互一摆手,又各自巡逻过去··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赵慎听他们说话,心中一时也不是滋味·他少时常见父亲倚靠人情带兵,其时颇不以为然,只觉惟有靠铁似的军令法纪才能中正不偏令众人皆服。
他为将后便是如此,平日可也不觉怎的,今日却见着这般父亲不能照护病中稚儿的为难场景·他最见不得父亲为了儿子伤怀,一时只觉心酸·军纪自没有错,可如是这般便只能说是自己不够有人情了。
自己只说要回护麾下将士,这些小事上尚未周全,想想又觉惭愧··想了一刻,举目一望,见谢让帐中灯光未灭,便走了过去··谢让还在灯下看文书,李守德也在。
赵慎进来便摆手叫他们继续坐着,自己在旁也坐了问:“我是想向你们打听,有个杨都统的幼子病着,可有此事”·谢李两人不意主将深夜里来却是问这个,皆愣了一下,李守德道:“可不是,他家那小郎君有热症,总咳喘不休的,也有快一年了。”
赵慎点点头向谢让道:“你遣人带个妥贴的医官去看看,末了知会他一声叫他安心·”停了一停,又添一句道,“婉转些对他说说,忠于职守是一回事,有难处是另一回事,我也并不因为他们是邺城来的便有什么。”
谢让听了点头笑着应了,道:“将军怎么想起问这个”·赵慎轻叹一声道:“我往日从这些上留心的少,只是现在情势艰难,要是再教将士们有后顾之忧,这城还如何来守”·谢让与李守德相顾一视,谢让笑道:“有将军这份心意,我们就觉欣慰了。
军务繁忙,这些琐事不用您操心,我们去办妥贴了便了·”·李守德道:“我们去查查,有家眷在城中的,都会派人去抚慰照应,不管从何出来,一视同仁便是。”
赵慎点头道:“如此甚好·”停了一刻又问:“长史是着凉了鼻音恁的这么重”·李守德笑道:“将军听出来了我这一两日总迎风喷嚏流涕不休,也不是着凉,不知是怎的。”
谢让道:“你这毛病原先似也犯过,有一年行军,夜里宿在一丛松树林旁,第二日你便是这样·”·李守德道:“是了,到底主簿记性好。”
赵慎听了只凝神不语,半晌道:“月相过哪一宫了”·谢让道:“明日过轸位·”·赵慎自语道:“要起风了……”·谢让没听清,只问:“什么”·只听赵慎突然起身道:“聚将”·却说城外,尉迟远骑在马上,见五百骑兵已经列队齐了,抬手一招。
骑兵个个将战马马蹄用麻布裹了系好,套住马嘴,翻身上马后又取出一卷草纸卷的纸卷在牙间咬了·尉迟中催马上来低声道:“那引火的家什都备好了,大哥今夜走,我明日就烧他一家伙。”
尉迟远道:“今日我带着骑军先走,以后三日按定下的,每夜遣一队步军出去,小心着莫被城里发觉·”又道:“你白日里缠住他们无暇他顾,只三四天,事便成了一半。”
说话间,军队已准备停当,尉迟远见了,也不再多说·见一旁裴禹提马上来,便道:“走罢”·马队领头的小校一抬手臂,众军策马依次前行,深夜之中,竟也不闻其声。
裴禹抬头看洛城高大城墙,黑黝黝直如巨大的兽口,微一扬眉,驱马一径向前··第二日到了午间,渐渐起了风·尉迟中立在营盘中眯眼看天,只见烈日当空,不由一阵冷笑。
一旁有小校过来报说:“都备好了·”·尉迟中望着土山下头已堆满干草石灰,向一旁传令官道:“引火·”·传令官举起一面红旗,土山下的众士兵见了,便纷纷上前。
这土山工事整修的颇为巧妙,留着宽敞大路,环山而上,就为运这些攻城物什·有士兵上去,将圆木垫在重物下,几十个个人下推上拽,一时便将山下物什运上土山。
又有数十个士兵将轻便的武器扛在肩上,顺着两侧窄道步行上去·这土山从东面望来,是除了山上工事便光光秃秃,好似空无一物,其实作战物资军掩藏在山下,这一刻才现出来。
带登上土山,士兵们便三个一组,将物什卸了,几下组装成连发的箭弩·再纷纷抬着强弩攀上木架,各寻其位·两个搭设弩架,另一个便将背篓中油布干草取出捆在箭头上,再淋上松树油。
只见土山下黄旗一摆,这士兵便将箭矢架设在连弩上;又见黄旗摆了两下,便掏出火石,两下用力一磕,火星便蹦出来·这样干燥天气,火星遇着干草松油哪有不着的,便见木架上十几处,箭头上俱燃起火来。
这士兵退到后面,架弩的两人一扣一按,只听嗖的声响,那火箭便离弦直向城头飞去··此刻正是好大风,那松油干草尽是引火的利器,一时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道道火光从半空划过,烈焰直灼人双目,黑烟呛鼻。
其势也猛,其势也烈,土山上下西燕军亦高声呼和,直如后羿射日时乌金坠地要使万物皆惊··尉迟中见此场景,心中亦不由暗暗得意·一向只道水火无情,可用水者是可困而不可夺,用火却是立竿见影,事半功倍。
抬头再向城上看,却见东燕守军似也并不慌乱·队形微微一变,后排的士兵上前,举起大块石板来,块块石板相并,竟拦起一道屏障·此时火箭已到,竟有大半被挡在石板上掉下城去。
有些射进城头,只见先前退下的士兵已用湿布掩住口鼻,持了湿布单上来往火箭上一盖,烧过一阵黑烟,火也都尽数灭了··尉迟中见状不觉惊骇,忙高声道:“加紧放箭”·土山上连弩手们忙着再备火箭,一连气发了三轮。
这样密集攻势,土山与城头之间温度骤然升高,远远望着,只觉期间空气亦蒸腾得起了水汽,日光照耀其上,看去几乎扭曲起来··石板本也耐不得烧,一时也烫手起来,东燕士兵便将冷水泼在上头降温。
又皆将身上用水淋湿了去热,拿布条沾冷水缠了手,轮番上来举着石板··一时只任城外猛发火箭,城头上只竖着石板阻挡·洛城城墙本就是砖石砌的,并不怕火,火箭被拦下撞在城墙上也烧不起来,便都落到城下。
碰着些草木,一时又燃起来,松油生火易生黑烟,顺风刮进城头,也甚呛人·一时又见士兵抬了大瓮,其中尽是冷水,趁着间歇,一径泼下城去,连城下的火也灭了,原本腾起的黑烟经风一吹,便都散了。
小校奔到尉迟中面前问道:“土山上问可还要放连弩”·尉迟中眼看着风势渐渐止了,见先前一个多时辰都无建树,也不由泄气·兵法云,用火者明,用水者强,就是说火攻这法,要打压震慑敌军,最是立竿见影。
尉迟中本想着,这连弩加上烈焰,足好叫城上喝一壶,谁知城里竟如已备好了一般,从容应对下来,白叫他费了半天力气··有副将问:“何时攻城门”·尉迟中怒道:“你且长点脑浆子,这城中眼看着有提防,你还往上送我又不是真要攻进去,这情势下还不收手,是要把弟兄们白填进去,叫大哥回来看见只剩我一个光杆”·副将道:“可什么都没做,就这样窝囊退了”·尉迟中道:“一共就是三万多人,大哥要调一万精锐走,那边一场打下来还不知能剩多少。
剩下的捏和着也就当一万五使,你我再这胡乱折损了,等大哥回来怎么担待”·说罢,恨恨望一眼城上,道:“罢了,本也不是指望破城。
今天折腾的也够了,晚上平安遣走那五千步军是正事”·城上顾彦宾见城下偃旗息鼓,暗暗松一口气·回头见身后的赵慎和程础德,道:“西燕军已退了。”
赵慎奇道:“这么一会儿便退了”·他昨日偶然间听得李守德的鼻疾是因为松油气味,不由想起在沃野镇时见得敕勒用松油点火做工事拒敌。
又算着月相位置,该是起风的日子,更合在“火攻”上,才格外警醒,半夜里把诸将召来安排,不想今日正中下怀··赵慎只是读兵书上讲火攻,自己从没经过。
论火攻下守城,营中程楚德是个中老手,今日的布置便都是他的手笔·听顾彦宾说西燕军退了,程楚德亦微微不解,道:“用火固然可以骇敌,可也不过是前戏,铺垫于前,总得跟着后招,哪有隔着远远地扔了一通便休了的”·顾彦宾问:“或许是见着我们有提防的缘故”·程楚德道:“他们既然备了这许多引火之物,绑在攻城槌上燃起来撞城门也好,架云梯将燃物投进城也好,总有无数办法。
摆这样大阵仗,末了什么皆没做就匿了的,我可也不解·”·赵慎道:“莫不是有什么诡计”·程楚德蹙眉道:“现下真看不透。”
顾彦宾道:“莫非……莫非他们并不是真想攻城”说完又摇头:“可不攻城又为什么”·赵慎心中微微一动,似想起什么可也说不清楚。
思量一刻,只平淡道:“他们既退了就随他们去,他又千谋万计,我有一定之规,只以不变应万变便了·”·他此刻更忧心的倒是另一桩事,算来他别过高元安也有十日了,也不知那一边发兵的事却是如何·话说这一日,汜水关上守兵见远远来了一支骑兵队伍,着的是东燕军服色。
到了城下,领头的将官向城上喊话道:“汜水关魏权将军可在”·魏权正在城上,手扶着垛口向下望去,回道:“在下便是,尊驾是哪个”·城下答道:“我是许都高元安将军帐下的先锋,奉将军的令驰援洛城的,现在汜水驻扎下。
请魏将军速速开城·”·魏权看了一刻,见这一队足有三百余人,军容齐整,看着的甲胄倒是东燕军的无误·开口问道:“可有凭证”·城下将军从腰间解下一物高举起来道:“高将军的虎符,魏将军应当认得吧”·魏权眯眼去看,只见离得如此远,谁能看清什么不由一哂,漫声道:“将军且好好收着吧。”
城下道:“既已看了凭证,魏将军便开城吧·”·魏权笑道:“莫急·”又问,“将军是哪里人”·城下将官微顿了一下道:“定州人,早年跟着高将军从河北从军的。”
魏权道:“将军稍后,我这就迎接将军进城”·说罢,转了身,点手交过副将,低声耳语一番·那副将神色略略诧异,又忙顿首道:“是”·却说在城下队伍中,尉迟远握着马鞭,向裴禹笑道:“看来这三百套东燕的袍甲是拍了大用场,鱼目混珠进了城,却省下多少力气。”
裴禹向城上扫过一眼,只微微一笑,并未答话··尉迟远像身旁偏将道:“一时这三百人进了城,到时候杀将起来,你便领后队的二百人里外夹击,今日我们便进汜水关过夜。”
又等了一刻,城内仍不见动静,尉迟远略略疑道:“怎的这样久”·正嘀咕见,却见城门缓缓打开,却不见有队伍出来警戒,只一旁两个开门的士兵在门前。
却听城上魏权向外道:“我这汜水关关小人稀,就不跟将军列队客气了,将军就请自己进来,我这就下城相迎·”·尉迟远见了大喜,就要驱队伍向前·手臂却突然被人抓住,回头看却是裴禹。
只听裴禹道:“情形有些不对,将军莫莽撞·”·尉迟远皱眉道:“哪里不对”·裴禹道:“你看城上的士兵怎么少了那许多可城门前又不见列队的,人却是哪去了这当口汜水关是何等重要,这城门这样大剌剌便开了,我不信那守将便如此蠢笨。”
尉迟远急道:“你只这样犹疑,却知战机转瞬即逝么在这样磨蹭,城内倒真起了疑心,却怎么办”说罢便要催马。
裴禹只牢牢抓着他不放,道:“我们现在步军后队未到,只这五百骑军,断不能马虎有失·将军若执意,我看先遣一百人进去探风声也便是了·”·尉迟远道:“一百人当什么使这大好机会若被你误了……”·裴禹沉声道:“我与将军花签押,若误了军机,我自领罚。”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尉迟远也无法,狠狠挣了手出来道:“进去二百人,若有失,我这领军的将印就给你使”·裴禹知道再无寰转,只得到:“千万嘱他们小心提防。”
尉迟远哼了一声,向前头挥手示意·有一小校纵马到前头对领军的说几句·前头大半骑军便向城中驰去··城外头只见这二百人进了城,也无什么异样。
却突听得城门轰然一声关上,其内骤起喊杀之声··尉迟远不由大惊·他原本定下的计策是,骗开城门进得城去,待到了中军营帐突然发难,里应外合拿下关隘。
谁知才进城区边听得乱了,显然不是自己军兵的声音·他不由去看裴禹,只见裴禹面沉似水,两道长眉已拧在一处··片刻后,城头上奔上一个小校,手里拎着的竟是几颗血淋淋人头。
城上士兵拿麻布裹了,一起用力掷出城来·那人头滚落在尉迟远马前,那战马惊得直退几步··一时魏权走到头前来,向城下喝道:“城下的是哪个给你几个当某家是三岁娃娃可欺么且收了这些雕虫小计,滚回来处去”·尉迟远面上青红不定,嘴唇气的直抖。
又听城上道:“你那二百来人已被射杀了一半,剩下的就叫他们抬死尸出去,我们城里可没地场埋这些死人·”·一时见城门开了,见一队人垂头丧气被城中军士执着长戟逼着抬着尸身出来,一瘸一拐的、捂着伤口的,万分狼狈,别说坐骑,连身上甲胄也全没了。
那些尸身均被射的刺猬一样,一路抬出来,还有鲜血淌着一路··魏权见城下西燕军忙乱一团,叹口气道:“可惜我城中确是力量不足,也不知他们还留着几分后招,不然这是杀将出去,才是利落。”
这时有士兵上来,押着先前喊话的那将官·魏权见他灰头土脸,冷笑一声道:“现在再且问,你是哪家的将官”·那将官嗫嚅半晌,讷讷道:“是西燕尉迟远麾下的。”
魏权皱眉道:“果不其然·”又道:“押下去,我得空再细审·”·见士兵押着那人去了,一旁副将问:“将军如何看出这伙人是假的”·魏权道:“说穿了不值一提。
昨日许都送信的才到,说高将军起兵了·再怎么算日子,今天也来不了什么先锋,这是一;其二,你看他那马匹身量高大,应是匹配重甲方才相称,高将军处骑兵甚少,可我听闻西燕军中却爱装备那沉重装具;其三,这些人只知道高将军跟前的都是河北人,却不知他这次带的是府兵,正经在许都土生土长,说什么定州更何况,那厮明明是关陇口音。
高将军传令用书信,怎用起什么虎符可笑他们这样自作聪明·”·副将听了,不由笑道:“将军天纵英明·”·魏权叹口气道:“休哄我了,说我这是天降麻烦才是。
高将军那头少说还得三五天才能到,到了就是恶仗·尉迟远赶到这里来也有点眼光,只是洛城恐怕还不知道·”想了一刻道:“你派人连夜赶路,一边往洛城去,想法子给他们报个信;一边去迎高将军,看他有什么计较主张。”
到了夜间,尉迟远带着残兵在汜水关侧扎下营寨·经了白日里的事,他早没了出洛城时的踌躇满志,此刻更是有些后悔不该纵骑军冒进·但他终究是经过大战的宿将,不曾因着白日里一点事便显在面上。
此刻只是着意谨慎着挑了扎营的地点,并没露出什么慌乱··待到安置妥帖,尉迟远自进了自己的营帐,不出意外见裴禹已坐在里头,于是冷冷道:“裴监军见教。”
见裴禹只淡淡的并不说话,恨声道:“我话付前言,从此军中姓裴了·”·他这是为着下午时两人赌誓的话,如此说一半是将裴禹,一半也是被人捉了短处的无可奈何。
裴禹只淡淡道:“将军要拿来做敌对的是东燕军,不是在下·我与将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的一点磋磨,于你我都是教训·这军队姓什么这样的话,不可再说。”
尉迟远笑了一声,兀自摇头·他一向以谨慎自诩,只今天白日也是因为当着裴禹一心露脸才不免急躁,此时微微叹气道:“终年打大雁,今日叫雁啄了眼,是我疏忽失当了。”
裴禹道:“我原来也把此处守将看低了·”思忖了片刻又道:“此时倒逼着你我想清楚,这下一步,到底是要哪样·”·尉迟远见他神色坦诚,也知道现在不能再起内耗,不由和缓了口气道:“监军这话的意思是……”·裴禹道:“你我最初都没将这事想明白:攻取汜水关到底有几成把握,攻下来又有几分用处”见尉迟远不语,便接着道:“若能攻下汜水关,击溃高元安,那便是一战定中原的手笔,将军看做得成么”·尉迟远沉吟半晌,叹息摇头道:“监军莫嫌我说话堕志气,靠现在手上的兵马,怕是做不成。”
裴禹道:“我们出来阻援的事,洛城中恐怕过几日也便知道了·他被围两个多月,元气却未损多少,我们这里耗得久了,他那边若突围出来,就是两头抓瞎。
既然是阻援,把高元安想法打发走了也便是了,正经还是要取洛城·”·尉迟远见他“打发”两字说的轻巧,也有些疑惑·却见裴禹从案上取过一卷纸卷,递与尉迟远道:“将军遣身边最得力之人,把这个送到邺城去。”
说罢又执笔在另一方纸角上写下一段人名地点给尉迟远,道:“将军记下了”·尉迟远见了那字句,默记了半晌道:“我记下了。”
裴禹拿起那方写了名字的纸在蜡烛上点起燃了,道:“不可再对第三人讲·”·尉迟远只觉心中砰砰直跳,问:“这是什么事”·裴禹指指那纸卷道:“将军看看。”
尉迟远迟疑着展开了,只扫了一遍便倒吸了一口冷气·抬眼去看裴禹,只见他神色淡漠,不由更为惊动·心道,这裴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竟然可以如此翻云覆雨。
只听裴禹漫声道:“这不过是后招,算起日子,我们且得和高元安缠斗几日·其后如何先不提,若是这几日里败给高氏了,却是大罗金仙也就不了场·可一旦等到邺城的事办妥,便是胜券在握。
如今情势是严峻,不过将军也莫说靠着手下兵马摆不平这一道,只要筹谋得当,我们就有胜算·”·第15章 可以喻中怀·且不说中原战事如火如荼,时气不觉已到了五月间。
这时节空气潮热,易生瘟疫,民间俗称恶五月,家家焚烧艾叶菖蒲驱病避邪·五月初五的端阳节,原本正是祭神禳凶的祭祀日子,不过这习俗代代相传到了本朝年间,意头已渐渐转了。
数十间年的战乱不休,民生动荡,这样苦着脸孔的是祭神祈福又有多大用处·朝堂民间,达官平民,都渐渐废止了这些繁琐典仪·端阳节时食杂粽,悬艾叶,刻桃印,编制草虫,这节气已俨然是民间戏乐的节庆日子了。
太平年间时,洛城到了端阳节,各色人等穿街走巷,大街小巷中到处皆是热闹景象·从城外而来的民夫,扁担中挑着城外新收的时令瓜果;城中小贩推车中手制的荷包、艾虎、彩纸葫芦;还有药农带着从龙华山中采到的珍奇药材,尤带着山中清露泥土芳香。
小儿在街巷中穿梭笑闹,斗草撞鸡蛋,一派天真烂漫··洛城将被围时,城中百姓在外有亲属可投靠的皆已被遣了出去,如今城中除了守军已是甚为寥落·即便是这端阳节,也全无往前几年的繁华热闹景象。
西燕军起家关陇,关陇一带在端午时节正赶上小麦收割,农忙时节虽是没闲情置办活动,却也极看重此节,种种风物习俗较之中原江南并不为少·况且端阳节后暑气渐盛,蚊虫滋生,军中对瘟疫向来最为忌讳,端阳这一日时更是要激浊除腐,杀毒防疫。
西燕军忙着在清扫营盘,焚烧艾草、洒雄黄水,攻城势头在那一日火攻后倒也渐渐弱了·况且半数人马都已悄悄奔去了汜水关,围城兵将本也不足,尉迟中也不愿滥生事端,前一阵的紧张情状倒也又转而缓和。
这日赵慎回寝帐的时辰较往日尚早,他本依旧只在外间卸了甲,不欲向内间去·周乾却在边上轻声道:“陆参军那日后总是恹恹,将军今日得闲,就去看看吧。”
赵慎那一日后军务确是甚忙,但对陆攸之的事也是心里有些磕绊,总是不愿去想·此时听周乾这样说,默然半晌道:“怎么”·周乾道:“大约也是现下时气不好……”顿了下不由又道:“况且他一日里只见这四下见方,又少话多思,这样憋闷也总是……”·赵慎听了,打断道:“那外间天地开阔,你就放他出去吧,我不拦着。”
周乾见他说出这样话来,怕他又要发急着恼,只得讪讪一笑,再不敢多话··赵慎见周乾只忙着拾掇盔甲弓箭再不说话,便从地上起身,掀帘进了内帐·一进门只看见陆攸之跽坐在案前,手执着白麻纸,不知在抄录什么。
陆攸之闻声抬起头来,赵慎见他面上湿漉漉的,在烛光晃耀之下,苍白脸色上竟也闪出流溢光彩,不由上下打量,又见他下唇犹自咬在齿间,心中更觉诧异·上前低头见他面前案上摊着一卷“大智论钞”,旁边有几张抄好的纸笺,只见那些细薄韧劲的麻纸边缘皆被攥的潮湿发皱。
赵慎看着他道:“你这是在做什么”·陆攸之搁下纸笔,勉力笑道:“这是南朝高僧释慧远译的经卷·他早年在许都、洛阳游历,后来在庐山中结社讲道,翻译佛典。
他曾说袈裟非朝宗之服,钵盂非廊庙之器,沙门尘外之人,不应致敬王者·倒是可令仰高希骥者汲取其遗风,漱石枕流者味其余津·在龙华山中修行的慧明法师是他同宗师弟,赠我这卷慧远法师翻译的佛经。
如今我将大师的得意译作抄录一二,也好养性修身·”·赵慎只见他这样缓缓道来,似是从容无事,可见他双手撑在膝前,身躯已在微微摇晃·一时想起周乾说陆攸之状况不好,已然明白了几分,问道:“你这是病了”·陆攸之淡淡道:“不打紧。”
赵慎只觉有一股热气冲到头顶,想要发作又竭力忍下,道:“你是赌气怨我,所以才如此么·”·陆攸之摇头轻笑道:“我如此只是为了自己静心,况且我何时说过怨你”·他话未说完,赵慎已腾地探过身子,直逼得他向后一退便跌坐在地上。
此间时气变更,陆攸之便着了风热·他本就头脑昏沉,更兼食眠不调,此时这猛一动作,眼前不由阵阵昏花,胸中一阵翻腾··赵慎见他脸色难看却仍极力掩饰,更觉胸中憋闷。
陆攸之这般波澜不惊下的心思只叫他参摩不透,患得患失,更生出些许萧索凄凉,索性一把捉住他肩头,冷笑道:“我实在不能明白,你为何不怨我我教你负了主公恩义,使得你求生求死皆不得,你周身伤痛都是我打下的,你却为何只这般淡然,为何还不怨我”·陆攸之见他双眸异常晶亮,胸口起伏不止,口中语气虽冷冽,那神色却像是恨不得将心剖出来掷在自己跟前。
那手掌按在他肩头似有千钧,掌心炙热直灼得他周身发烫··这几日他已想得明白,西燕军若一直这样围困洛城,他便终究有一日要成赵慎的牵绊累赘·赵慎待他的赤诚他如何不明白,只是他自觉领受不起。
洛城情势愈危急,他心中煎熬便也愈重,每日只得这样正坐抄经,直到腰背双腿都酸疼不支,疲乏得无暇再顾其他··细细想来,在洛城四年间,他本有无数机会抽身而去,却只因为心有贪恋,直拖得到了两人不得不尴尬相对的这一日。
原来这世间本就没有双全其美的妙法,他要两厢周全的妄想,最终只是两厢辜负罢了··此刻,他如沐恶业烈火,周身疼痛,心如焚焦,半晌才调匀了气息道:“赠我经卷的慧明法师曾对我讲,人生安乐不过两桩事,一是恕人,一是恕己。
可你我二人,都是纵得人恕,终难恕己·”·赵慎闻言微微一动,静默凝视他半晌,突然起身将陆攸之紧紧抱在怀中··陆攸之猝不及防,额头已抵在赵慎肩窝,麻质中衣蹭在面上,那人怀中尽是清爽温热的气息,直令他心头涌上一阵悸动。
这样的心悸晕眩他太过熟悉,每每如是之时,世间万难与他心中便仿佛风中游丝再不需挂在心上··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可是正是这样的感觉令他一次次在三岔路口踏上愈行愈险的那一条,就如坠入梦中不愿醒来。
陆攸之悚然惊动,抬手要将赵慎推开··他的手掌却被一把按住,陆攸之只扪得坚实胸膛之下的搏动即清且稳,听赵慎沉声道:“你触得的是什么”·陆攸之抬眼去望赵慎,苍白面上眉目如笼在清晨薄雾中的远山秋潭,嘴唇几度翕动,眼光在赵慎面上一遍遍看过,最终盯住他的双眸,似是下定极大决心。
他正欲开口,赵慎却突然俯颈,双唇覆在他的唇上··那亲吻颇为生涩,然而陆攸之面上触到赵慎硬短胡茬的一瞬,只觉泪盈满眶·他本决意正告赵慎这些纠葛都是饮鸩止渴自欺欺人,他们之间必得早做一个了断,然而这样的倾身一吻,他在片刻间已再度沉沦。
他再挣扎,亦不过是投入蛛网的飞虫,他们的悲喜持舍,于苍茫世间,不过是弹指从容··陆攸之反手拉过赵慎的手按在自己胸前,喃喃道:“你触得的是什么”·言罢阖上双眼,任热泪在面上肆意流过。
泪水蜿蜒流入唇角,满口全是苦涩咸腥·他的自苦反省清醒克制在这人面前终究一败涂地,他明知是身陷流沙泥沼,却已全然无力挣脱··赵慎只觉怀中人肌肉微微颤抖,瘦削肩背如翠竹挺秀,凌霜披露,却雅洁不染;烛光下陆攸之满面泪光直刺得他心头发疼。
这样的委屈纠结,他其实也懂得,是自己折辱了他的劲节·那人不见喜怒之色的从容中,有几多压抑与无望,他曾猜测却终不能感同身受而得·然而,他既当日决意不计后果将陆攸之藏匿在身边,便是无论如何艰难,如何弥补,都再不能后悔。
赵慎托起陆攸之头颈,让他倚靠在胸前,手臂加力,任陆攸之泪水濡透自己衣衫··这一刻,世间万物都如尘烟消散,天地间惟余莽莽··次日晨起陆攸之醒时,赵慎却已穿戴齐整,坐在一旁看着他。
陆攸之睁眼只觉眼皮涩然发胀,想来竟是哭肿了眼睛·他虽然是个文弱书生,脾性却外柔内刚,在人前一向自持,鲜如昨夜那般软弱失态,此刻一时忆起颇觉羞赧,忙低了头去。
赵慎见他脸色微红,只觉心底似有静水深流,潺潺间已搅动温柔情肠·静默良久,温言道:“你莫再怄着自己,可听见了”·见陆攸之咬唇点一点头,又忍不住上前将他半身揽在怀中,却也不知再说什么,只将额头在他鬓边耳畔一径摩挲,轻声唤道:“源长……”·陆攸之周身一个激灵,只觉小腹中燃起火来一般,呼吸皆有些微不畅,面上更是赤红起来。
一时几乎把持不住,赶忙狠狠掐住虎口·他余光瞥见漏进屋内的日光,知道时辰已经不早,竭力平淡着语气道:“我无事,你且去,再晚便要误事了·”·赵慎也觉出异样,低头看时只见陆攸之双颊泛着潮红,眼皮肿着好似玉兰花瓣,紧抿双唇,睫毛抖个不停。
思量片刻,心中便也了然·轻咳着笑了一声,手却顺着陆攸之脊背向下一滑,似是无意拂过那腰臀起伏,道:“你可得自相善待·”·陆攸之抬眼看去,见赵慎虽是玩笑,语气却不轻佻,含笑眼中并着殷殷关切,昨夜胸中万千滞涩竟如暴雨后被日光驱散的重重阴翳,只展出一片雨后晴天。
语气复如寻常,淡淡应道:“你放心,我省得·”·一日间到了晚间,周乾送了热水新衣进来问:“参军可要伺候”·陆攸之自幼便是奉茶捧书侍奉旁人的,本不惯叫什么人说伺候,更兼此时的尴尬身份,对周乾这话颇觉别扭。
正要开口谢绝,又听周乾道:“赵将军本是要回来,只是出了紧急军务走不脱,参军别误会怪他·”·陆攸之听他一段话里顾着四面皆要周全,其实也不过是个半大小子,却处处老于世故的姿态,不由莞尔。
心中也知军中汉子没甚多啰嗦的礼防讲究,自己再推辞倒是矫情了,于是道:“劳烦了·”·他有些病状不适,这几日又不曾好好休养,看去像更消瘦·周乾只怕没照应周到赵慎恼他,于是帮他盥洗更衣格外殷勤。
末了强劝他躺下休息,陆攸之心中却是记挂着另一桩事,过了一时探询问道:“你刚才说有紧急军务,却是什么事”·周乾踟躇了半晌,方略略道出来。
方才近晚时守城兵丁见城内上空飘进只孔明灯,便射了下来·细看原来是汜水关的人向城内传信的·西燕军分兵去汜水的事,城内这才得到消息··陆攸之听了心中一惊,不由撑起半身问:“你们将军怎么说”·周乾道:“也没说什么。”
他毕竟只是个小卒,并不甚知道其中利害,只是见赵慎并不曾惊慌,也不知事情有多危急·陆攸之却是心知那不过是为将者遇变故应平心静气的修为,此事棘手,他听了尚发急,何况赵慎。
一时周乾拾掇妥了,陆攸之又道了谢,转而道:“我写几个字给赵将军,劳你帮我带到·”·周乾忙帮他拿纸笔,怕他劳神,又劝他便倚在榻上写罢了。
陆攸之如此姿势十分掣肘,磨墨润笔都甚费力·可周乾只是不让他起来,索性便只写了八个字·待墨迹干了折好递给周乾,又叮嘱道:“现在就找着赵将军给他,可切莫当着人面。”
周乾见他的郑重神色,知道是要紧事,便接过答应着忙忙去了··第16章 立身苦不早·周乾出了赵慎寝帐,天色已经全黑·他猜度将军此时还在议事,便往中军帐中去。
一路上营中整肃如常,只见往来巡逻的军兵··到了中军,帐外值守的卫士见是他,忙上前两步招呼·周乾拱手一笑问:“赵将军可在里头”·那卫士道:“在。”
周乾思忖这时候不便进去,便立在外间等着·却足过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见里面有人出来·他默默算着时辰,正纳罕怎这样久,一旁守门卫士搭话道:“将军自己在里间,这已是一个时辰还多了。”
周乾原来只道里间是在议事,没想到是赵慎一人在里头,想了一想,轻轻抬脚迈步进了帐中去·只见偌大帐中蜡烛燃的通亮,只有赵慎一人,手中托着地图,沉思不语。
帐外夜风骤起,卷动帐帘飒飒作响,帐中人静默凝神,直如一尊石刻雕像·这帐中虽空空荡荡,周乾却觉似有巨石悬于头顶,满空中尽是沉重危压之气·他默立了一刻,终于耐不住轻声道:“将军”·赵慎一个激灵,下意识眼中剑芒般的光亮一闪,待到看见是周乾,面上肌肉方才一松,道:“何事”·周乾也顾不上告罪说什么扰了将军的话,几步上前,从袖中把陆攸之的字条摸出来递给赵慎,一旁比了个六(陆)的手势,便又退到一旁。
赵慎接过那字条,略迟疑下展开扫过一眼,双眉不禁倏然一挑··但见那稀稀疏疏的一行行草,笔意是清劲的路数,倒是草就间笔端布白显出洒脱俊逸,确是陆攸之的手笔。
只那八个字,却全正中自己心上··其上写着:骑军突围,驰援汜水··赵慎缓缓将那纸笺折了,在烛火上燎着·看着那火苗直要舔到手才两指一松,一段黑灰落在地上,片刻被风进来一吹,便零落散了。
方才静思良久,他本已有些计较,可兵行险招干系重大,到底下不定决心·陆攸之这八个字恰似背后用力一推,终使他拿定了主意··周乾见他这样沉郁肃然的神色,心中正惴惴不安,突听赵慎道:“去请杜融将军。”
杜融来时,见帐中除去赵慎只自己一个,也觉纳罕·他早年是高元安的副将,论资历,如今东燕军中不少得意的将官也得道他声前辈;论战功,当年平四镇之乱时也是骁勇善战。
只是他出身平民又性情憨直,高氏兄弟手下多少人飞黄腾达,只他升迁上总不得志·渐渐也生了怀才不遇破罐破摔的心,又不知怎么得罪了朝中显贵,揪住他纵容军纪不严上的一点错处,差点撤职查办。
紧要时候,到底是高元安肯伸手拉他一把,打发他到了洛城··杜融上战场砍杀人头时,赵慎还是个娃娃,只因是世袭武职,年纪轻轻倒还成了上官,杜融心里怎会舒服;可另一厢,他更看不上高又安程绩这等不学无术狐假虎威的人。
在洛城这几年索性谁的账也不买,每日里事不关己便一推干净,倒是谁也奈何他不得·不过众人终究对他有几分尊重意思在,他分内的事又都打理得清楚,只相安无事而已,赵慎从来也不曾找他商讨过什么军务。
此刻杜融见眼前再没旁人,也不知主将葫芦里卖什么药,不由微皱了眉头,口中却笑道:“赵将军是有什么事”·赵慎沉声道:“要请将军帮赵慎个大忙,多少弟兄的性命都担在将军身上。”
杜融听了冷然笑道:“我一向道赵将军是实在人,如何也学会说这场面废话·我是部将你是主将,有什么吩咐便请直说·”·赵慎听他语带奚落却也不恼,道:“我请将军跟我领骑军突围出城,去汜水关助高元安。”
杜融本正不以为然,摩娑案上一块墨渍印,骤然听得这话,心中也是一惊,手掌啪的扣在案上,脱口道:“你说什么”·赵慎面目动也不动,复道:“高元安从许都来救援,西燕却也已逼近汜水关。
这样围点打援,西燕军已经占了几分先机,高将军兵力又不占优,我只恐汜水关战局有失·”·杜融这时已平下心神,翻起眼皮瞧赵慎一眼道:“将军为何找我”·赵慎道:“将军是高将军跟前故部,又老于带兵。
思来想去,无人比将军更合适·”·杜融已听出话里有话,复又耷拉下眼皮道:“将军恕我话直难听·这一战关系自是重大,况且谁不知道那两千骑兵在高氏眼里的忌讳。
这样棘手的事,只这几顶高帽戴过来就叫我去做”·杜融私下猜度赵慎的心思,心想他不过是一厢怕高元安力有不逮解不了洛城之围,一厢又怕手上骑兵被人借机算计了去,叫自己同往无非是想他在高氏兄弟那边做个缓冲。
可哪里世间便宜只叫你占去的道理·况且他又当自己是谁不过一个不讨喜的失意旧将,本来就欠了高元安好大人情尚且还不清,若再不知深浅往这些事里掺和,还有和脸面再见故主·赵慎见他这样直白推辞,沉吟片刻道:“我请将军同去,若是战事无虞,也不敢劳动将军什么;可如若汜水关一战有任何闪失,援军来不得洛城,便求将军应下一桩托付。
洛城再无外援,我也是要回城来的,可这骑军却不能再填进城来,到那时我唯有将弟兄们拜托给将军了·”·杜融万不曾想赵慎说的是这个,不由翻起眼皮,不抑惊异之色:“我是什么要紧的人,将军不是说笑吧”·赵慎道:“这事满营中,只将军可堪托付,其中原委,也不必我说破。”
杜融听了正要说话,周乾忽又从外头进来,急道:“将军,有事,有人要投敌,被抓住了·”·帐内两人闻言俱是一愣,赵慎随即道:“莫慌。”
周乾喘了口气道:“是北城于文略将军帐下一个小都统高淮,正几个人谋划着要带手下二百多人出去,被于将军巡查的时候撞见·他们心里有鬼,几句盘问露出马脚来,当即便被扣下。
于将军正在北营,遣人来请将军速去·”·这高淮也是当日跟着高又安来洛城的,杜融固然不愿与这伙人搭搁,却也知在洛城赵氏一系的将官眼中,只当自己和这些人是一派。
高又安被斩后,高氏那里来的个个自危,他杜融又何尝不是·此间听得犯事的是高淮,心里暗恼,一厢是怕招惹到自己身上,一厢里更是鄙夷这些人没一点血性骨气,不由骂道:“不长进。”
赵慎却想的是另一桩事·要投敌的只是个小都统,且事还未成便被发觉按下,事情本身并不紧要;然而此事若处置不当,恶例一开,若是今后但有风吹草动便有人动这样的心思,洛城防守顷刻间便要土崩瓦解。
他听着杜融恨铁不成钢的在旁骂出这一句,侧目看他一眼,心中微微一动·先前的主意却是更为笃定,遂起身道:“杜将军与我一同去看看吧·”又回头吩咐周乾道:“传令叫军中将官都去北营。”
说罢跟杜融两人一同出了中军帐便往北城去·远远只见城下火把点点,于文略正在当场·一旁缚着几个将官,一旁列着一方阵军兵,外圈却又有一众士兵围着。
赵慎略看一眼,便知道是于文略把高淮统辖的那二百人也全拉了出来·此时于文略见是赵慎来了,再往后看,却见是杜融,虽不解其意也无暇细问·只见了礼便要说话,却被赵慎抬手止住道:“再等一时。”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复等了一刻,见满营大小将官也都到了,于文略见赵慎向他微微点头,心中会意明便高声道:“高淮跟部下密谋带军投敌,他自己也认了,现下只请将军处置。”
赵慎听了,悠然一笑道:“如今人人皆知情势危急,高都统要谋前程,我也不好拦着·你要投靠西燕军,我现今就送你去·”·说罢道:“松绑,再将他的马匹牵来,给他火把。
开城门叫他往西燕军营里去罢·”·众人赶到这里,也都知道了是什么事,如今听赵慎这样说,不由面面相觑,皆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却又见赵慎似是真要如此,两旁军士心中仍是不解,也只得迟疑着照做了。
高淮本以为赵慎见了他便要马上下令斩首,倒不知这是为何,懵懵懂懂的便叫人塞了马缰在手·可他也预感着事情不好,忙撒手扔了缰绳就要跪下·赵慎见状眼疾手快的拉住,笑道:“高都统这是做什么,我是言出必行的人。
都统也别做反复无常的事,你既要走,城中弟兄们也都要看你的榜样呢·”·说罢向两旁使个眼色,便有士兵上前将高淮推上马,塞了火把给他·那边城门落锁,有人在马后臀上用尽一拍,那马便一溜烟冲出城向西燕军营中去了。
一时城内鸦雀无声,城外似有呼喝之声响起,却突又听得流矢破空之声并着长声惨叫,在暗夜之中激得人脊背发寒··众军俱已猜出高淮是何下场,方才明白赵慎的用意,一时个个心惊。
于文略举目看向赵慎,只见火把映照得他半边面孔如沐热血烈焰,另半面却在在阴影之中,眉目巍然似丝毫不为所动·他错愕中一个眼差,竟仿佛见了当年的赵竞·老将军在郲城镇压朱文之乱时不比如今的赵慎大多少年纪,他当日立在城头看自家骑军荡平城外降军时,面目也是这般映在火光之下,宛如铁铸。
原来无论如何,那样的坚冷狠绝,已如生根般在他们血脉中代代流传··又过了片刻,城上又士兵跑下来报:“高淮出城,被西燕军弓箭手射杀,半身皆是箭矢。”
赵慎平视着前头问:“他没说明自己是投诚的”·那士兵大声道:“听见他这样喊了,可那边也喊说,谁知你是真假,上官告诉我们,见到城内官兵,一概格杀便是。”
赵慎听了这话倒也微微吃惊,又问:“你听的可清”·那士兵道:“夜晚安静,又是顺风向,听得甚清·”·赵慎转了脸向众将,缓缓道:“舍生取义,是圣人的教化,恋生而避死,却是人之常情。
但西燕军中的话,各位也听得了·即便低头屈膝,亦未必便能得活命·一世皆首鼠两端望风而动,临了死得这般窝囊难堪,为人如此,诸位可甘心么更何况做武将战死沙场本就是本分,又何须总记挂着生死荣华。”
杜融就站在他身后,这话听在耳中,心头不觉一震·他连年不得志又被人整治得差点丢官丢命,早年间的志气已是灰败冷却·方才赵慎与他说突围,他竟不曾丝毫顾念战局便一根心意想到如何明哲保身上。
他只想着自己这样的戴罪之身,万万不能牵扯进高氏与赵氏的兵权麻烦里,却浑然忘了他曾是如何盼望再上沙场·高淮死得窝囊难堪,而他这般庸碌混日下去,到死时又何曾不是窝囊难堪心想到此,只觉背上一个激灵。
却听于文略在旁道:“这几个从犯,将军要如何处置”·赵慎将那几个就缚之人一眼扫过,正要说话,却突转了话头问道:“怎么还有杨都统”·于文略下头一个副将道:“因着他与高淮是同乡好友,又都是从……”·话未说完,于文略喝声止住道:“胡说什么。”
可底下的话,众人却皆心知肚明,这些人皆是从大丞相高元宠处来··洛城被围之后,城内两桩动摇军心的事都是高氏一系将官做的,这些人本又跟赵慎有嫌隙。
众将皆觉得,赵慎必要借此机会将异己从军中拔除,也防着再出意外·不由都屏气凝神,只看主将如何发落杨都统··赵慎看杨都统一时,只见他额上冷汗涔涔,嘴角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赵慎想起他往日的老实,更记着那日夜间他听得的事,知道是委屈了人··众人见他不动声色,一边的心里发急恨不得赵慎立下杀手,一边的心里发慌只怕赵慎撕破脸皮。
押下杨都统是于文略做的就为预备下好叫赵慎拿来作伐,他担着干系自然更急,不由在旁再唤道:“将军”·赵慎并未答话,却已向前几步拔出剑来。
杨都统脸色煞白直要站不住,于文略也诧异赵慎怎的还要亲自手刃·却见剑锋一闪,杨都统猛一闭眼却觉周身一松,再睁眼时,身上绳索已俱断了··只听赵慎道:“杨都统家中儿郎病重时尚不曾怠慢军务,这样忠于职守之人,不会叛城,我心中尽信得过。”
见得此情此景,诸人皆是愕然··杨都统已含泪拜倒,道:“将军此前遣人医治犬子,末将已万千感激;此刻的恩遇,九死难报·”·赵慎见他一把年纪涕泪横流地跪伏在面前,倒觉得有些不忍,微微皱眉拉了他起来。
此时杜融在他身后,突然击节高声道出一句“好”来··高又安死后,众人虽不说什么,可心中已把杜融看做城中高氏一派的首领·如今他心服了赵慎,以下的诸人变更无话讲。
况且赵慎这所作所为已将不计来处同心同德的意思搁在众人面前,更胜过多少口舌表白··赵氏故部本就不必说,如今高氏的将官也终于摒了守城时的三心二意·时至此时,洛城中诸将才真正全然同心同德起来。
第17章 有情安可别·如此折腾了半夜,赵慎回头对杜融道:“我与将军的话还没说完·”·杜融见周遭赵慎的心腹将官都在,便道:“将军与我谈的事可已与诸将商议过了”·赵慎道:“不曾。”
杜融笑道:“那便请将军召诸将同来·”·赵慎见他此时挥弹潇洒,与往日愤世嫉俗的懒怠之态判若两人,只觉一股通透清爽之气涌上胸臆,点头道:“也好。”
转念想了一想,又道:“此时夜深,再升帐也不便,我请诸位去我帐中吧·”·这日傍晚自城中知了西燕军分兵的消息后,营中便皆看着赵慎的主意。
谢让、李守德等人心知按着主将平日性情,是绝不肯等待观望、束手待毙·只是头半夜等下来,无论要如何做也好,赵慎都不召人去商议;再到此时帐中议事,又将杜融带来跟前,众人更皆有几分狐疑。
周乾添了几盏烛台置在当下,赵慎见他弄妥后退下,方开口道:“汜水关传来的消息诸位都已知道,我也不多啰嗦。尉迟远调了一万多人走,去对许都来的三千府军,倒是气势汹汹。他想着以三打一击退援军,把城中城外的指望一起断了。只是他筹算倒好,却不能叫他如愿。城内不能等闲看着,我便意欲带骑军突围出去相助。”·孙武达迟疑道:“汜水关确是要紧,只是主将不在,这一去不知几多时候,城内诸事不能无人拿主意。”
另三个守四方城门的将官也附和道:“城中不可无人主事,援汜水的事将军可另择个将官·”·赵慎尚未答话,一旁谢让已摆手道:“诸位将军谬矣。
这样紧要时候,主将不在城中确是有诸多不妥,但这两千骑兵出去,若是别人领着,谁能放心”他眼光一瞬,弦外之音在座人人皆懂了··洛城之围要解,眼下全指望在高元安身上。
高元安比尉迟远晚到汜水一步,失了先机,兵力也少·可此时若有强悍铁骑在手,胜负翻转也未可知·赵慎出兵,也正是求人不如求己,救人亦是救己·只是,此番出兵风险亦大。
战场上胜负难测,若是胜了一切好说,若有闪失,赵氏这安身立命的本钱难保不全赔进去,从此如鹰隼折翼,旁人谁能担待,这是其一;其二,即便打退西燕军,这两千人这般送到高氏眼前,可知高氏能容其全身而退若领兵的是赵慎,一切尚可周旋,大不了再演一遍沃野镇的顶撞戏码;若只是旁的将官领兵,谁又能镇得住高元安·这些层的意思,杜融在一旁察言观色,也都看得明白。
沉吟片刻,道:“主簿说的是,不过将军也不宜将骑兵尽数全带出去,至少留下三四百人,以备万万不测·至于高将军那里……”说到此看看众人,顿一顿又道,“高将军也并不是贪暴无厌之人。”
李守德冷不防在旁笑道:“杜将军的意思,我等的担忧都是自恃过高,杞人忧天了”·杜融也笑道:“长史是觉得这世上人人皆应当羡慕旁人的爱姬美妾”·李守德勃然变色,正要相辩,谢让在旁低声道:“长史急躁了。”
顿了一顿,转而又道,“将军不如只带八百骑兵去,剩下的在城中做接应·” ·孙武达等人都道:“将军确是需得留下后路,预备战局不利的万一。”
倒是一旁元贵高声道:“此时不能存侥幸观望之心·若真有万一,这些骑兵困在城内,便有什么出路么”·有人驳道:“但有这铁骑在,终究是手中资本。”
赵慎原本只静静听着,此刻眼光一扫,道:“哪样资本向西燕军投诚的资本”·此言一出,座下人忙都立起来道:“我等断没此想”·赵慎语中亦无起伏,只道:“再有万一,我也必回城与诸位同共进退到底,这一项上,我绝不做二想。”
程础德道:“将军守城的决心我们都晓得·此番出征事虽紧急,可诸位也不必事前思虑过多·要紧的是盘算起如何出兵,至于往后的事,都可从长计议。”
事已至此,众人听了,再一思量,也都点头··谢让置起笔墨,将一项项事务列在纸上,逐项论去,最后再由赵慎一一定下,着人各自依令去办··到四更时,众人将事都议定方才散去。
赵慎见只杜融仍未走,微微一笑道:“我向将军托付的事,现在说来终究太损士气,你心中有数便罢·”·杜融只道:“我还未曾问将军,满营中如何单挑上在下”·赵慎敛容道:“这支铁骑,是我先祖几代的心血。
我先前断不肯受丞相摆布,便是怕他收了这骑军后忌惮其不能为己所用而将其四下拆分·高元安却毕竟是他亲弟,猜忌终会少些·这骑兵若到高元安手中,若陈说利害以求,好歹建制能得保全。
而高将军跟前能视为自家人的,我营中便只有将军·”·杜融眯眼看他道:“你先前为这支骑兵如何抗上相对,惹丞相气恼我也略有耳闻,可如今却怎么舍得拱手相让给高将军”·赵慎闻言,洒然笑道:“我尚可担当得时,自然万死不辞;可若不得……纵然我无德无能,不能再维护麾下,只要这支骑兵不散,世人便知北朝勇武之师仍在。
千年之后,世人仍记得这铁骑征战的金戈铁马便足矣,一个赵慎又算什么·”·送走杜融,周乾进来道:“将军快歇息吧,到天明时还能歇两个时辰·”·赵慎轻轻摆手道:“我这里无事了,你且去罢。”
说罢起身进了内帐··只见陆攸之便立在门前一侧,赵慎见他满面肃然神色,低声笑道:“只可惜刚才议事时却不能听你怎么说·”·陆攸之望着他,只道:“你当与那骑军一样,出得城便不该再回来。”
赵慎揽着他在怀中道:“这我却做不来·”·陆攸之见他只仿若谈论闲事般,不由苦笑道:“你刚才资本不资本的话,是说于我听的你明知撤出骑兵,便是自断退路,为何还要在人前许诺定会回城的话。”
赵慎淡笑道:“若是一个字一记马鞭,你还要提投诚的话么·”·陆攸之正色道:“真到那一日,便是一字一刀也要说·”·赵慎手臂加力紧抱了攸之双肩轻声道:“你既也是这样不识时务的人,又何必劝我油滑。”
陆攸之微微一颤,咬牙道:“你可知你是拿命赌·”·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赵慎悠悠道:“我不曾觉察敌军分兵,已是无智;若畏死而置城中部下不顾,便是无勇;再见风使舵背弃前言,就是无信。
无智无勇无信之人,你愿见我这般活着么”·陆攸之听得“无智无勇无信”这六个字,只觉有人在面上狠狠掴了一掌·纵然知道此话并无他意,仍禁不住打个冷战,手指不由紧紧抓住赵慎手臂。
他转头避开赵慎目光,抑制着胸中酸涩,自嘲一笑道:“是·若非这般,你还哪里是赵慎·”他言止于此却是意犹未尽·在心里喟叹而未道出的话是,若真肯只求活命便罢,他二人如今又何苦恼纠结如斯。
他出了会儿神,终究极轻地叹息一声··事到如今,他亦只能如此··撇开这些,只论眼下,陆攸之心中如明镜一般,赵慎此次突围比上次去许都凶险了百倍千倍。
在汜水关,要对付的或许便是裴禹·想起裴禹的老辣手腕,冷硬心肠,陆攸之一时心中多少忐忑不安,又怕扰了赵慎心绪,忧思一点也不敢外漏,勉强笑应道:“既能有破釜沉舟的心气,定然能马到成功。”
赵慎笑道:“自然是破釜沉舟,只是一旦……”·陆攸之忙止住他道:“未战便言后事,你糊涂了·”·赵慎正了容色道:“我说的是你的事,”说罢解下一片虎符道,“一旦生变,拿着这个,总可以出城,你尽放心。”
陆攸之望着木牌上那獠牙猛兽的一双怪眼,恍惚竟觉得似是裴禹凌厉不可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心中一凛·停了一刻,缓缓道:“你也放心,有那一日,我必毁了容貌自戕,断无生念。”
赵慎骤闻此言,不由一惊,随即怒道:“我放心什么你再胡说,我可真抽你”·陆攸之此时倒似生出玩笑的兴致,哂道:“你急什么,不是你先要我放心况且我并不是要给你殉葬,只是不给彼此留毁身后名的后患罢了。”
赵慎只见他语气风轻云淡,两颊却禁不住泛起异样潮红,一手握着另一只手臂,直挣得指节发白·如此情状,心中更觉惊动,不由扳起陆攸之肩头道:“你莫胡思乱想。”
陆攸之望着帐帘一字一句道:“此间是你我,可出了这道帐门便只有将军,陆攸之已是死人·这世上没有死生挈阔的事,只说善自珍重,勿以为念·”·赵慎听得句尾这八个字,默默良久道:“无论如何,我必定想法要给你出路。”
陆攸之忽而展颜一笑,如韦陀花月下初绽:“知我心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话音未落,赵慎已将他打横抱在怀中·陆攸之仰面望他一眼,便阖上双目只随他跌倒在地上。
待两人褪去了衣衫,赵慎双手从背后环上他腰腹,陆攸之周身不由一阵战栗·赵慎将头抵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灼得他脊背滚烫··从前两人欢好都极尽温柔,而今日两人间皆丝毫没有怜惜,直要在对方身上刻下烙印一般,似乎唯有如此,才可使彼此永不相忘。
陆攸之在身后猛力撞击之下,痛得眼前发黑,齿列深深噬进赵慎肌肤,心中却如骤然吹进一阵冷冽清风,有似闻大梵天清净五音,只觉无尽欢愉·那疼痛与欢愉相互交织,直如一张巨网从天而降将他牢牢罩住。
他在恍惚朦胧中,喃喃吟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怜我世人,忧患实多……”·第18章 山水有清音·端阳之后雨水渐丰,连下了几日大雨,洛水河面骤涨,奔流向东之势愈盛。
这一日,天色尤晦暗不明,高元安率着一众将官,策马沿河岸逆洛水流向而西行,只见黑云压顶,水声滔滔,两岸崇山巍峨,不由感慨道:“这样的山河盛景,不怪天下英雄尽要倾倒神往。
能于逐鹿乱世中活一遭,此生已不枉然·”·一旁副将笑道:“将军端的好气魄·”·高元安摇头叹道:“此去汜水,倒是要会一会故人。
想来当年我与尉迟远兄弟同朝为将时,还都是毛头小子,混在一处倒也快活·如今二十余载岁月匆匆,当真是节同时异,物是人非了·”·他几日前已得了信,说尉迟远已率部欲偷袭汜水关,虽没得手,可斥候已探得洛城方向有大军移动,想来是要在汜水关与东燕军来一场大战。
高元安此次说动兄长,带兵解围,也知道担着多少风险,却不得不为·他早看出尉迟氏在关陇韬光养晦,绝非池中之物,此番东征亦是在试探东燕国力·洛城历来是经略中原的第一道门户,其象徴之意远大于城池得失本身。其实西燕隅坐西北,纵然得下洛城也未必有力经营,然而这进取中原之例一开,从此便要东燕分庭抗礼。高元宠铁腕治下大权独揽的本领是不消说的,只是有些目光狭隘短浅,难于容人。他想着朝中诸人皆俯首称臣,才是铁桶江山,却不想为此轻纵西面之敌,更是养虎为患。·兄长的种种心思,高元安自然明白·可是权力面前,亲生兄弟间亦有龃龉,有些话他也不能深说·只是如今战局进展,他的许都也已难免牵涉其中,便不能再坐视不理··他听闻尉迟远率军奔汜水而来,心中倒也并不太惊慌。
人人都道攻打洛城是靠一个拖字,却忘了守洛城也是靠一个拖字·西燕军劳师袭远,战线过长,已现出急躁之态·饶是尉迟否极有天大野心,前方粮草无以为继,军心浮动时,便是攻下洛城也得撤军。
而那是若再有人在其后掩杀,却就正可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老话·因此如今尉迟远持重兵抢占汜水想要速战速决一石二鸟,他却并不想在此与敌决战·即便暂时绕不过这阻援之军,只要耐心周旋,不出纰漏,胜算早晚在他这边。
正思量着,却突听有斥候奔至马前高声道:“报”·高元安勒住马缰道:“讲·”·那斥候道:“洛城赵慎将军报高将军,他率骑兵一千五百人已到汜水关外二十里,但听吩咐。”
高元安闻言一惊,正要骂这小子莽撞,可转念又想到,赵慎是一心要保住洛城,心思与他自然不同,倒也不能怪他·只得暗自叹口气,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一旁副将低声道:“赵慎怎将他城中骑兵几近全带了出来只怕是不好驾驭·将军看……”·高元安一时竟也摸不透其中关窍,一提马缰道:“确是有些怪异,可我又不是赵慎肚里的虫,谁知他怎的想,且到时再说吧。”
此时西燕军中军帐内,两日间已得了四五次报,说洛城骑兵突出城后一路疾进,派出的围堵军将都是尚未完成合围,便皆被敌军走脱了·东燕骑兵,如今已到汜水关外。
尉迟远闻报也觉气恼,可转眼看见裴禹冷淡面色,帐下诸人皆惧怕他一般谁也不肯吭气,心中更是不悦,开口道:“这几日连绵雨天,道路泥泞难行,不曾截住赵慎,虽然可惜,但也是无法。”
裴禹眉梢微扬,似有些不可置信,道:“他从洛城赶来,大队骑兵竟只走了两天·我原想着这样雨天,骑兵行军总得休整,我们再加紧赶上,便可以拦下围住。
不想他这一路竟丝毫不曾停,人可以熬得住,马怎么也不知疲累么”他双手暗自一握,自语叹道:“这便是赵氏骑兵……”·却说赵慎马不停蹄,直看到汜水关城一颗心方才落下。
转头看见元贵跟在身侧,低声歉然道:“我昨日失了轻重,待一时安顿下来,我叫人看你手上的伤·”·元贵笑道:“将军这便是见外,这算什么。”
原来自那日出城,天气便阴雨连连·一路虽是平原大道,可仍是泥泞不堪,马蹄上沾着稀泥,脚力受阻不说,还时时打滑·纵然这一千多士兵都是驭马的高手,如此情状下也都有些吃不消。
行至半途,已是夜间·众人身上皆被淋透,冰凉雨水顺着铠甲渗进肌肤,纵快六月,夜风一吹也是湿寒难当·众人皆劝说赵慎且扎营歇息一晚再行,赵慎只是不允,策马便要再行,元贵在旁一把抓住他马缰急道:“这样天气里一味急行,战马哪里受得了”·将领们的马多是名种,尚且还好,普通士兵中已有人的战马支持不住,前蹄将要跪倒。
战马在军中直比黄金还贵重,平日间全都爱若心肝眼珠·如今这样,谁不心疼·赵慎也见青追鬃毛皆沾水湿粘在一起,鼻中喷出白气,也知如此甚是为难于人。
可战事不容他丝毫犹豫忍心,见元贵犹自抓着他马缰不放,不由怒道:“你们便当西燕军都是石人木马不动的么,可知在哪里停下一阵,下一刻难保便再走不成了”·见元贵仍不放手,急迫中挥手一记马鞭打在他腕上,喝道:“谁再啰嗦,军法从事。”·众人见状,也知他说的其实有理,虽是困顿亦只能咬牙坚持。
元贵举起长槊高声道:“好马在前,中马护住中军,劣马在后轮流休息追赶大队,只是不能停·走”·这队骑兵如此强急行军,一路东来,也不曾遇到阻拦。
他们自己却尚不知,是如何在道道关卡间脱出生天··这一日,魏权得报说高元安中军到达汜水关,在东北方安下营寨,不由大喜道:“主事的总算来了,快在城内准备,我迎高将军进关。”
等到了傍晚时分,汜水关内的派一队卫兵护着高元安和十几个亲随从城外而来,魏权早等在城门口·见了高元安,笑着施礼道:“许久不见将军,看来可知安好。”
高元安亦笑道:“几年不见,你是养的膘满体健,可见这一城主将做的甚舒服·”·魏权连连摆手告“不曾不曾”,又陪高元安玩笑了几句,方道:“将军帐内请吧。”
待诸人进了营帐,魏权道“将军请先用饭”便招呼卫士摆上饭食·高元安看了一眼案上钵内的清炖羊肉,不由又笑道:“这洛城一带的饮食也真是怪异,全都这样多汤头。
任什么美味,一瓢水浇进去滋味也全没了·”·魏权见高元安只是随意评说,也不是真心挑剔,便附合着道:“当真如此,不管什么吃食都是一把葱一把盐再浇一勺白汤,全都只剩一个味。
我在此间这些年,还是想念家乡饮食对胃口·”·高元安拨着汤中羊肉道:“犹记得当年在关陇时的烤羊腿甚有口味,只不知此生还能旧地重游不了·”·魏权见状道:“正要禀将军,西燕军向西撤了四十里。”
高元安淡淡道:“可知是何意”·魏权道:“不知·许是学人家退避三舍”·高元安哂道:“胡说,难道我是成得臣”·魏权忙陪笑道:“末将粗陋,哪懂得那么多典故。
只是随口一说,将军别当真·”又道,“赵慎率军驻在西北面·”·高元安想想道:“请他明日一早便进关来,好些事都要商议·”·魏权点头应了,又觑着高元安神色道:“赵慎这次出兵可是倾其所有……”·高元安道:“现在是他求我,我怕什么。
只可笑这世上人全好像我心里多惦记着他那点骑兵似的,却忘了为这点招多少忌讳,有什么意思·”·魏权听他半真半假,也只附和着一笑,转而正色道:“赵慎毕竟年轻,总想着能毕其功于一役才这样全盘押上,将军却不能不留后路。”
高元安扫他一眼道:“什么意思”·魏权低声道:“我来这里这些年便在洛水沿岸置下大小船只,又结交许多使船的老客,这水路一趟可向东通畅。
如今将这事说与将军不为别的,是私下交个底,但有所需,将军便开口·”·高元安点头道:“我这厢先谢过了·”·魏权道:“不敢。
我是靠将军提点栽培才有如今·虽眼前兵力微薄不能助将军出战,但将军有什么吩咐,力之所及我皆会尽力·”·高元安听他这话,一面是述说表忠,一面却也是婉转求告不愿参战。
凝眉顿了一刻,叹道:“你有心了·”·却说第二日晨起,高元安尚在帐中更衣·副将进来道:“赵慎已进关了,魏将军在中军帐内看他,请将军得空时便去。”
高元安笑道:“来的倒快·”一旁卫士已将内里衬的细锁甲系好,又取来外袍中单·这服色乃是绛色大袖衫,内衬白沙中单·副将看了眼奉上的笼冠问:“将军今日用金冠还是玉冠\\\"·怅然若失恩怨情仇·高元安道:“为表郑重,就用金冠吧。”
说罢坐着叫卫士将冠罩在发髻上,副将问道:“将军今日不着戎装”·高元安笑道:“我今日要摆摆威风·”说罢起身,卫士又将绶、剑与他佩好。
一时穿戴完了,高元安敛了容色,郑重道:“走罢·”·一行人由卫士引着进了中军帐,诸人皆立起相迎·众人见他不着甲胄而着朝服,衣襟上饰山云朱雀纹,其上下对称列着忍冬叶纹,整齐端肃,平添威仪。
座下高元安故部不少,可见了此景,心下都明白,这便是在无声宣告尊卑有别,谁都不得造次··一时众人皆整肃形容,魏权将高元安让到主位·高元安向座下微微一扫,见赵慎就立在当下,便微微颔首一点头。
当下也不多废话,坐定了便问:“西燕军扎住营了”·魏权道:“在西向四十里外·”·高元安向赵慎道:“你将营寨移到汜水关南临近洛水处,我东北方和你呼应相对。”
见赵慎略略迟疑,又道:“可有什么疑虑”·赵慎道:“将军是要临河扎营”·高元安微微笑道:“若是旁人,我也不敢担这不留退路的风险,可你的骑兵,我却放心。
要你这样扎营,是为着一桩好买卖·”·说罢又正色道:“西燕军围攻洛阳,粮草本就是问题,他如今又向东挺近,辎重必还在后方·这种情势,尉迟远当然是想要挟重兵速战速决。
他既然蠢蠢欲动想探得虚实,我便给他个虚实瞧瞧·他见你驻扎在河沿,阵型不稳,心中一定难耐要出兵进击·到那时,你什么也不要管,营盘要不要都无所谓,只管给他迎头一击,挫他的锐气。
经此一战,要让他迟疑不敢决战·拖上用不了一个月,他补给不足,必当遁走,我军再趁机追击,可保全胜·”·他见赵慎眼中星芒般光亮一闪,不由颔首笑道:“这办法,想来也合赵将军的胃口。”
当日午后,尉迟远营中便得报,说赵慎拔营向南面迁移··众将本在议事,听了这报,纷纷道:“我们趁他立足未稳,突袭必有所获·”·尉迟中听了只摇头自语道:“他却往水边移做什么”·一旁将官道:“他手下都是骑兵,不但人要吃饭,马匹也得遛饮,这般看来,他往水边去,也是应当。”
又有人道:“这一战即便是试探虚实亦是要打,何况时间紧迫·要是等他防备停当,找起我们的麻烦,便更是不妙·”·尉迟远本也十分动心,只是他一向谨慎,终是觉得有所不妥。
此刻见裴禹亦在帐中,却不见他言语,便转头道:“监军看呢”·裴禹道:“我们的意头本也不在赵慎而在高元安,只是高元安将营寨扎在汜水关西,正被挡在后面,若要攻击,得绕上一个大圈恐怕还遭夹击。
他把赵慎扔出来跟我们缠磨,当真是不赔本的买卖算计的好·”他思量片刻道:“在洛城也好,在汜水关也好,我们与赵慎早晚要有一战,如今碰上一碰也好。”
又道,“我们一万步兵和补给的骑兵也都到齐了,就请将军挑选出军纪最严正的一部,既然是硬碰,便是拼谁家军士敢舍死命,将领驭下有方·今日集结列队,明日晨起出兵,我也见识见识洛城骑军是什么本事。”
作者有话要说:·这段是模拟李二在洛阳和虎牢(也就是汜水关)只见那次彪悍的围城打援,不过那是真正一战定中原的手臂,战斗力独此一家,老裴他们也复制不来。
去洛阳那次当我发现所谓燕菜和胡辣汤是一个味,焦熘丸子里也有半盆汤,就已经对那里的伙食陷入了彻底的绝望……小陆从西安到洛阳,口腹经历这么大落差竟然没崩溃,属性里肯定是没有吃货这一条的……好吧这实在是一件引发人祥林人格的惨剧,吐槽的次数已经让我自己都烦了……·第19章 道路阻且长·裴禹骑在马上,西燕军在营外列队,其时天色仍未全亮。
有斥候到马前回报道:“先头骑兵已拔营开动·”·裴禹微一点头向尉迟远道:“我随中军向东,将军便在后面坐镇·”·尉迟远点手唤过一名军士道:“此人熟悉此处地理,监军带在身边充为向导。
待到时机合适,便点信炮,我这边准备着了·”·裴禹道声“甚好”,便双脚一磕马镫,有传令士兵长声唱道:“中军开动——”·卫士们忙提马跟上裴禹,连着若干护卫参将,皆策马随军前行。
裴禹见那向导军士亦跟了上来,看他一眼淡淡问道:“你是本地人氏”·向导道:“小人幼时长在成皋·”听裴禹“哦”了一声,又道:“不知监军可晓得,汜水关以东十余里便是汉高祖与楚霸王争夺的汉成皋故城。”
楚汉相争时,刘邦曾与项羽在此激战,“战荥阳、争成皋之口,大战七十,小战四十”·最终,汉高祖智激成皋守将曹咎出城,夺取关城·从此,占据此处与楚军周旋,直至得到天下。
裴禹微微眯眼,未曾答话,心中却道:“不错,项羽想要取成皋、荥阳而夺汜水,由汜水而得洛城,便可出函谷关直捣关中·而取成皋不得,竟令他最终失去天下。
我这一路而来却是逆向行之,入了函谷关放眼中原,方知天地开阔·拿下洛城连这一片地带,关中大门有了东面屏障,反客为主从此步步为营东进,这世间便不再是邺城高氏一家独大的场面。”
尉迟否极也是看到这一步才不吝本钱,决心夺取洛城·裴禹从西京动身前,尉迟氏曾予他便宜行事,先斩后奏的大权,也是要他将这一桩大事全力担下·裴禹暗暗握紧马缰,心意冷硬如铁。
赵慎带兵辗转半夜,刚择好了宿营之地稳下队伍,便听斥候急报:“西燕军到了·”·一旁元贵笑道:“来得倒快·”·赵慎也不由轻轻冷笑,又问:“到了哪里多少人骑军还是步军”·斥候道:“两百多骑军的先锋,跟着的是步军,已被十里外那一重埋伏拦下了。
步军还有后续,共来了多少人,还得再探·”·赵慎道:“去罢·”转头向身旁诸将道,“我看也不必再等着谁来报了·”单向杜融道:“杜将军带一半人马在这里稳住阵脚,待有不时之需时做后援,剩下的弟兄随我去迎一迎远客。”
一时骑兵列起阵型,三人一组编成尖锥队形,各自照应看顾,只看着前队有令旗摇摆,众军兵皆正盔整甲,催马向西而去··这七八百骑军一路疾行,眼看前方便是一片开阔,赵慎正道:“此处地势开阔,马匹好施展,迎敌甚好。”
迎面就有一队骑军撤下来,领头的将官见了赵慎,拜道:“将军,西燕军到了·”·赵慎问:“如何”·那将官道:“我等遵将军令见在前头埋伏,见来了敌军,便以马尾栓树枝在道路两厢扬起尘土,欲待其迷惑,迟疑不敢进时再行出击。
不料对面领军的竟不上当,我看敌我多寡相差太多,便先撤了下来·”·赵慎听了,也微微意外,自语道:“这却是谁,倒有些眼力·”转而道,“不妨,你归入队列,我们且去会他一会。”
此时裴禹已带周遭几十人登上一座高地,面前便正是两军对峙的战场·西燕军阵型齐整,前列是一排盾甲,将其后的列阵掩住不见·一旁有参将道:“闵彧将军遣人来报,队列俱已排好,请监军放心。”·裴禹见得两方皆以列下阵势,微微点头,只凝神观看,不再言语。
他原本欲行突袭,但半途见赵慎已布了防线·这倒也并不出乎意料,趁乱偷袭本是骑军的本行,赵慎必也时刻防着不教旁人以彼之道还治彼身·这一击不成,便安下心只待两军正面交锋。
只见两军皆缓缓而动,两厢又向相近处移动了些许,两军相对不过一里却只相峙而向,都不见动作··突然间,东燕军中见数十骑兵从阵中冲出,直向西燕军侧翼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已驰到阵前·如是迅如飞雷的速度,可谓高地上众人今日才见,更何况快速机动中冲锋阵型仍严谨不乱;一时听得有将佐倒吸凉气之声,只裴禹丝毫不动,目光如炬。
目下西燕军却似并不惊慌,反而闪开一条通道,竟将那队人马让进阵中·接着阵列一变,步军后骤然闪出百余骑兵迎截,将东燕冲阵的人马围在当中·裴禹轻笑道:“看来赵慎轻骑乱敌阵脚的把戏,此番终是不灵了。”
只见阵中西燕军众蜂拥而上,四周流矢纷纷,情势便急转直下··却说赵慎领兵突进,面前却突然闪出数倍于己的骑军,立时明白对方早有准备·他孤军诱敌,险情也见得多了,此时也不慌张,反向一旁元贵冷笑道:“回头倒要查问查问今日对阵的是谁,当真有些眼色。”
元贵横槊喝道:“管他是谁,都是一般·”言犹未尽,西燕军已围拢冲杀到跟前·赵慎见已是近身肉搏,从马胁下抽出直刀,锋刃在日光下骤现寒光。
虽然两方骑兵都是轻装,西燕军数目又众,可两方战力,只一交锋便现高下·其时世上多见的多是重甲骑兵,西燕军骑兵中的精锐,亦是以此见长·这重甲骑兵,强在力猛甲坚,步兵若遇着便难于阻挡。
阵中明光铠一出,便是赫赫军威令敌胆寒·如今世上,恐怕也只有赵氏的骑兵偏反其道而行,不但马匹不着披甲,骑兵将士亦不着重甲;乍一看,这骑军装制简陋单薄,可一旦上阵交手,才让人知其中的厉害。
洛城骑兵自本朝太祖年时大将赵衍建成·赵衍初建这骑兵时也不曾想要别出心裁,只是重甲装具分量沉重,需得高大健硕的马种,才扛驼得住这铁山般的分量,况且甲具的锻造维护便均耗资昂贵,以赵衍当日的家底要维系这样一只战队谈何容易。
起初勉强拼凑的队伍,常是甫一与人交手便被冲撞得七零八落·然而,赵衍也正是在早年被追击奔逃的狼狈之中,悟出了以快制敌的门道·从此索性舍弃重甲护具,转而取机动灵便的巧劲。
说来骑军训练之难,其实远胜步军·前朝文帝迁都后,因偏重中原教化而轻视骑射旧俗,骑军中经年操练不严,交战中常有因战马受惊疾行而不持者,乃至战前惊惧发抖而落马的也不罕见。
而赵氏的骑军,历经四代经营,单兵与战法皆日益精熟,即便战马“越天堑,登丘陵,冒险阻,绝大泽,驰强敌,乱大众”,亦皆稳坐其上,不颠不倒,挥射如常。
对阵重甲骑兵,亦丝毫不惧,反占上风·这话说来轻松,却实则是数十年间几倍人的心血··赵氏是如何训作骑兵,外人难得其法,因而当世间谁再要建一支骑军与之相抗,几乎已是不能。
重甲骑兵金贵,尉迟远此番来战汜水这样的要紧关头,竟也未曾舍得带出·而随队来此的轻具骑兵,倒不如说是骑着马的步兵:士卒在在马上与敌相搏得久便觉吃力,战得急了,反而还要跳下马步战。
其实两方甫一交手,赵慎便看出这端倪,因此虽是被围,心中却有底数·他这厢劈刺冲杀,军阵内一箭之地外有人正看在眼里·那人伸手摘下弓箭,抬手瞄向青追额头便是一箭。
这距离相隔也远,其时赵慎尚未发觉,可战马倒有神通灵性,似是觉察有异,只猛一扭颈·那长箭转眼到时,马头偏出数寸避开,一只耳朵却被横穿而过··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骤然抬起,眼看就要将赵慎掀落在地。
周遭西燕军一阵呼喝,只待敌将坠地便可一拥而上将其生擒·谁知,眼看马上之人堪堪便要落地,却见脚在马镫中向下猛踩,向上捋住马缰,一手持直刀向地上一戳,坠马的半身即时弹起,稳稳重又跨回马上。
远处那射箭之人见了,脱口叫出一个“好”字,又不由笑道:“我方才倒是不当存妇人之仁,就该一箭把他射落罢了·”·元贵刚才见赵慎落马,心中大急,暴喝一声挥槊打翻两个拦路的驰马而来,到近旁见赵慎并无碍,道:“这些人蝗虫一样,直往上涌。”
赵慎一厢高声道“列队”,一厢向元贵道:“方才那一箭有来头,便只向那边进,他们阵脚必乱·”一时,数十人已重新集结列队,得了将令,也不管周遭如何围攻,只向一方冲去。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西燕军阵型果然微见松动,此时对面东燕军见状,这才上前·眼看着阵内骚乱,外围又有攻击,情形似要不妙·裴禹在高处观战,也不由探身向前。
然而却见西燕军阵前列诸士兵就如不闻外事一般,个个脚下铸铁生根,纹丝不动·待东燕马队到了近前,突将藏着的长戟举起,冲在前头的东燕士兵猝不及防,连人带马被一起刺倒,其后队列也缓了速度,一时亦相持起来,阵线难见进退。
只是阵中赵慎一行人倒是趁此机会冲出战阵,东燕军趁势后撤·两下各自整理队伍,都向后撤了半里··这一番折腾,日头已渐升起来·赵慎见西燕军中打出一面“闵”字大旗,向两旁问:“这是谁”·有人道:“是尉迟远手下的闵彧。”·赵慎手中仍掐着青追耳根,见那血已凝了,方放开手去。
一旁有将官道:“刚才冲锋,折损了数名弟兄·”·这骑兵训练不易,便是折损了一个,于为将的也觉心疼·赵慎沉声道:“是我方才轻敌了,如今既已知敌将狡诈,就都需谨慎。”
一时又命:“再进攻时,前方和两侧的持长戟格挡阻拦,格外提防步军伤马腿·队列间距不必过密,突破时只向一点反复冲击,不可分散·”如是吩咐定了,队形也已列好。
众将刚刚进击受挫也都恼火,此刻再发,气势更为猛烈·前锋触到敌军防线,便迅猛撕开,后队蜂拥而入·可此后,西燕军即便被冲散,片刻间便可重新集结。
士兵各司其位,即便是步军在骑兵面前竟毫不畏惧,存地不退·东燕骑军虽猛,数量较西燕军却少许多,又乏步兵跟上,也不敢太过分散穿插以防被分而击破·既无法冲透敌阵,只怕被分割包围,便只能结队撤回。
如是两次,赵慎心中不由惊诧·赵氏骑兵从来未战便先声夺人,能在其冲杀面前稳住阵脚不乱的,此番倒是头一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人人都懂,诸将皆不由焦躁起来。
赵慎见状,心中虽然也急,面上却不动声色·此时日头转过向西,夏日天长,再过一个多时辰也要天黑了·缠斗一日,他的骑军虽是疲惫,可西燕军必然伤亡损耗更大,如此持续混战,斗的已不是战术战法,只看谁平日治军得法,将士此刻仍能不惰怠厌战,阵型不乱。
思量罢了,向左右问道:“诸位可还能战否”·众将见他神色凌厉,也知道今日恰是棋逢对手,以赵慎的脾性,断不肯含糊退了·混战了一日,却没个结果,他们心里也不甘心。
纷纷道:“能战”·赵慎点头道:“日落前还有一次机会,西燕军虽然顽横,但经这一日往来磋磨,阵列已大不如之前完整,漏洞甚多。
我们先佯装要撤军,出其不意,定能击溃顽敌·”·裴禹在土山上见东燕军有人在阵前大呼小叫作势似要撤军,后队却暗暗重新列队,哂笑道:“这一日里,他软的硬的招数倒是用了个遍。”
一旁参将问:“这一日军兵想必已疲乏了,只怕闵将军疏忽上当,不如快遣人去报信提醒·”·裴禹微一扬手道:“我看未必·这一日已足见闵彧部下军容严正,若此时虎头蛇尾,那便真是我看走眼了。”·果然见任敌方骑军阵前如何相互挤碰,仿佛要撤退,西燕军中亦无人擅动,个个仍严阵以待。
终是东燕军最后耐不住,齐齐举槊策马而来··裴禹见东燕军已现急躁,忙点手唤过斥候道:“快去传令,叫闵彧不要再强守,让他们过去。”见那斥候得令去了,又唤过卫士道:“给尉迟远点信炮。”
原来他与尉迟两人早部下后招,此时敌军已是强弩之末,亦急于取胜,必然疏于防范,将其引进埋伏之中,便可事半功倍·前日里因为敌情虚实不明,也防军情泄露,这事只他跟尉迟远两人商议定下,不曾向下知会。
闵彧大约也以为自己身后了无屏障,是背水一战,才格外坚持卖力。·谁知看了一刻,也不见斥候回来,底下厮杀尤盛,越发难解难分,全没有要放水纵敌过去的意思·裴禹眉头一皱道:“怪哉。”
一时又派了几名斥候去传信,竟都是如此·裴禹再一思量,不由骂道:“夯货”抬手唤过一名参将,解下腰带上虎符递与他道:“你亲自去,拿这个告诉闵彧,我在其后已设了伏击,他抗令阻着赵慎不让过,误了事他能担待么?”·却说战场上两军已混战成一团,眼看西燕军某处破绽危急,即刻便要引发防线崩溃,可转眼又见预备梯队不知从何处而来,堵住缺口。
赵慎亦是不曾见过这样滴水不漏的敌手,正要再传令,突然远远见得半空中火光一亮,却是数颗信炮·赵慎心中一动,忽见斜刺里旌旗一闪间,露出一位少年将军,似也正看向他。
只见那人一张俊朗的清秀团脸,长眉细目皆如弯月,纵使战场杀红了眼,亦仿佛带笑一般·看盔甲服色,应是此间领军之将·赵慎脸色一凛,抬手想去摘弓箭,却见旗列一晃,再看时人已隐去。
他猜度着便是与他缠斗一日的敌将,心中倒也生出几分刮目相看之感,如今见他在手底下滑脱倒也并不沮丧,反倒暗想:“这样的人物,一箭射死倒是无趣·”·正这片刻,只见西燕军阵型一散,眼看便见得几处突破路径。
近旁几个将官不由大喜,纷纷道:“将军,敌军松动了”·赵慎勒住马缰,举目又看一时,高声道:“莫急,叫众军不可擅动·”又道,“敌军并不见溃退败势,突然让出路叫我们过去,着实怪异。”
他刚才遥见那信炮闪动,已觉有诈·又看天色擦黑,自己麾下众军拼杀一日其时也已疲惫,纵然冲过敌阵,前方情形又不明朗,身后更没步军跟上,眼下战局并不必非要只身犯险冒进。
这一日虽有许多不甘,终究并没叫敌军占到便宜·思量一刻,道:“他既退了,我们也先撤军·诸位随我殿后,回营·”·是夜,闵彧率军安下营寨,听得来报道:“监军有请。”
闵彧向一旁卫士皱眉叹道:“我的麻烦来了·”·那卫士低声道:“听说裴监军脾气不好……”·闵彧见他面色忧虑,不由一笑,道:“违令的又不是你,你却这愁眉苦脸做什么。”
说罢略一思量又道:“我卸了盔甲,自己去素服请罪罢·”·他一日大战,盔甲战袍已都沾满尘土,此刻就势在帐中尽换了去,草草擦了把脸,只带了一个卫士,便往裴禹处去了。
他进了帐,只见烛光倒甚明亮,裴禹端坐案几之后,神色似笑非笑·闵彧见状,倒觉得有些惴惴,急忙郑重行了一礼。·只听裴禹缓缓道:“将军怎么这般打扮便来了”·闵彧道:“今日擅自违令,致敌逃脱,末将请罪。”
裴禹见他虽是请罪,却镇定自若神色诚恳,微微点一点头·并不接这话茬,却也不叫他起来,只道:“今日你的部众能在强敌反复冲杀下纹丝不乱,很好。”
闵彧道:“是尉迟将军平日治军有方,军将才能悉听号令、临危不乱·”·裴禹笑道:“原来是我不灵,所以我的令便不作数”·闵彧听出他此话虽是玩笑,却含杀机,忙再拜道:“是末将违令有罪。”
·裴禹见他只低着头,虽语气如恒,额角已见渗出细汗,烛影照耀下倒似在光洁额头上添了一抹光彩·转而淡淡道:“你说尉迟将军治军有方,靠的是什么”·闵彧不知怎么话锋突转,又扯出这个,稳稳心神道:“靠与将士同甘共苦,更是靠公正持中奖惩分明。”
裴禹笑道:“说得好·”又道,“起来吧·”·闵彧听得裴禹语气已缓和,心中道难不成这便了事了?正纳罕间,又听裴禹道:“我今日见赵氏骑兵,方知名不虚传;而你一日相持,能令他寸步难行,亦很难得。
此为功·”略顿一顿,语气突一转道:“可你为了意气用事,抗命不遵,罪当如何”·闵彧见他突然又翻脸,心中一惊,面上却竭力不露痕迹,也未磨蹭便开口道:“当斩。”
裴禹今日观战,心中对此人亦颇为欣赏,此刻见他虽年轻,却已有名将风度,更生了提携之心,道:“有罪当罚有功亦当奖,此番功过相抵,斩首便不必了。
说来部将在外,当有主见;你先前也不曾知道我的计较,抗命也是有情可原·”·闵彧听他这样说,心里一松,笑道:“多谢监军·”·裴禹亦笑道:“我还没说完——虽有情可原,军中若事事皆靠情原说话,我这监军也不必做了。
况且你终究是误了我的事,死罪是抵过了,罚却不能免·”说罢向两旁道:“闵将军违令,责二十军棍·”·见闵彧面上一滞,已皱起眉头来,语带讥讽道:“怎么,将军方才说斩首时一派镇定,此时只是受些责打就这幅愁容”见他复又低了头,当真是垂头丧气,见其态也觉好笑,挥手遣了闲杂人出去,道:“就在这帐中打吧,打完了我还有话讲。”
两旁军士上来,闵彧四下看了看,只叹口气自己伏了身下去。两旁军士已得了裴禹暗示,况且此时正在征战,真把将官打得爬不起身,谁去阵前卖命,手下都有分寸,只使了五分力气。哪知才打了四五下,闵彧便“哎呦”叫出来,裴禹看着军士动作显见是放水,知道这是卖可怜耍赖,心想这后生脸皮倒厚,不禁摇头一笑。
直打到十几棍时,那唤疼声里方有几分真了·待二十军棍打完,裴禹见闵彧已是手脚利落的忙不迭起来,便知他那伤无碍。·突然想起一桩事,不由问:“闵皇后是你什么人”·闵彧道:“是我姑妈。”
裴禹笑道:“怪道如此娇贵·”见闵彧脸色发红,似乎略微羞赧,又道,“你可是觉得如此甚丢脸么”·闵彧强笑道:“依令受罚,不干脸面的事。”
裴禹扬眉笑道:“所以你这般大呼小叫,是欺我没见过人挨军棍不知何为轻重么”·闵彧道:“不过是痛便叫了,若强自忍耐倒也无不可,只是何必。”
裴禹道:“你倒知道不吃亏,可战场上便不懂变通么”又道,“我见你白日里向赵慎放了一箭,却为何射马不射人你可莫对我道什么君子小人的傻话。”
闵彧笑道:“既都已放了暗箭,谁还讲什么光明阴暗,我不愿伤赵慎性命,却为别的·”转而正色道:“赵氏的骑军我羡慕日久,他们训作战法当世再无人可及。
若有一日,赵慎能为西燕所用,便可助西燕军亦建起这样一支铁骑……”余下的话他未再言讲,裴禹却怎能不懂·只见闵彧容色神往,双眸如暗夜灿星,不由叹道:“你是贵胄子弟却不贪安逸,有这样的志向,很好。”
他看闵彧一刻,温言道:“我今日观战,才突觉时光匆匆·尉迟远兄弟已老了,我亦不年轻,从此逐鹿中原,是该看你与赵慎这一辈了·”言罢又道,“文然,我今日责你,不必往心里去。”
闵彧见裴禹之前虽时刻带笑,那笑意却森寒渗人。此刻语气淡然,反而如日出冰消春风拂面。他听裴禹唤他表字,又说了这一通年轻年老的话,他是何等聪明的人,一时心中一暖,郑重大礼拜下道:“蒙先生如此看重,若不嫌弃,从此闵彧谨以师礼拜上!”·漏夜更深之时,裴禹却仍未睡。
掐指算来,他叫尉迟远派去邺城的人也去了十日还多,那桩事三五日后便也该露头·只是他本原备了一家的席,如今来了高元安与赵慎两家的客,平添许多变数,他心中倒并不打怵,只是这席怎么吃法到时看着情形又要费心思量。
正想着,身旁的文书上来拨了拨烛芯,又添了一道水,轻声道:“先生看着时辰歇下吧·\"·裴禹淡淡道:“累你跟着我辛苦了·”·那文书笑道:“先生说笑了。
先生这样殚精竭虑,我再道辛苦,便是罪过了·”·裴禹也微一笑,问:“李骥,我叫你办的事如何了”·这李骥道:“我细细问了那叫程绩的东燕降将,陆攸之确是被杀了。”
裴禹摆手道:“我要问的是陆攸之到底怎么就被发觉,看他之前的情形,赵慎似乎并不疑他·”·怅然若失恩怨情仇·李骥道:“还真只是凑巧,他去见城外取布防图纸的探子,好巧不巧就被赵慎抓个正着。
大约审问之下他也就认了,赵慎要立榜样就这样杀了·”·裴禹听了沉默不语,李骥问:“先生觉得有蹊跷”·裴禹道:“我只是不懂。
先前赵慎对他是十二分的信任,纵然出了那叉头,以陆攸之的心思若真要全力周旋也未必没回转,怎么这么容易就认了·”·李骥道:“也许是受不了拷打。”
裴禹冷笑道:“一边是痛,一边是死,你挑哪个况且你跟他一起长起来,还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性的人”·李骥笑道:“总不成是自己求死”他本来是玩笑,见裴禹只沉思不语,不禁迟疑道:“难道……”·裴禹却转了话头道:“你自小跟着太师,有多少年了·李骥道:“十几年是有的了。”
又道,“只是我太粗笨,太师现在成天向外赶我哩·”又叹口气道,“要说聪明机敏而最得太师青眼的,终究还得说是攸之·”·裴禹与他熟识,也不避讳什么,只笑道:“我说句实话罢,太师不愿留你恰是因为你太精明。
至于陆攸之,”接着摇头道,“却是个瓜娃子·”见李骥似有不解,又道,“当日原本并不是要遣他来洛城的,只是他执意请求·那时我旁观看着,这些年太师待他不薄,他倒也谨慎得力;可他总觉这厚待只是因要用他,因此对太师礼敬多于亲近。
太师或许总还以为他这是一心为了答报才如此坚决,不忍拂他的意便最终允了·”·李骥心想:“难道太师当年救下攸之不是为了日后利用这是谁都看明白的事何必遮掩。”
可口中却道,“这便是攸之矫情了,他是什么身份,竟还想叫太师怎样坦诚相待”·裴禹拨着案上笔管,淡淡道:“是了,不然怎么说你精明他却是瓜。”
李骥闻言一笑,却未注意裴禹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作者有话要说:·重甲骑兵的描述可能有不准确的地方·第20章 谁谓我无忧·东燕天元四年六七月间,东燕都邺城发生内乱。
太医令袁越图谋在皇帝为丞相高元宠设宴的酒食中投毒,同一夜,太府侍中曾高、廷尉司直路讳叛乱,在城中燃起大火,又率杂役家仆冲击丞相长史的守卫营,混战到天明终被平定。
袁越被高元宠虐杀,曾高、路讳被斩首,附逆者皆死··消息传出,朝野震惊·人们纷纷传言,袁越等人是不满高元宠的专断跋扈才奋起叛乱·这桩令天下为之骚动的叛乱其实规模甚小,反叛者不足千人,首脑皆是文人而已。
然而此事令高元宠深感可怖,这样的叛乱,虽无大危害,但看得出是久为筹谋;一国都城乃至天子禁中,竟出现了行刺之事,他身旁还有多少这样深藏不露的异心之人,无人能够说清。
其后渐渐攀扯出皇帝与此事的牵连,更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宫闱秘闻·高元宠暴怒,邺城内一时血雨腥风,人人自危··其时,许都、洛城两处的兵马正与西燕军鏖战汜水关。
两军对峙月半,相与试探互有胜负,在紧要关头却传来邺城的消息··裴禹闻报,心中终于舒出一口气·高元宠虽权势煊赫,但东燕朝臣中忠于皇室者亦不乏其人,尉迟否极数年前便令裴禹布置人在东燕朝臣跟前,着意挑动这些臣属与高元宠间的嫌隙。
这一次,正是曾高身旁的西燕细作说得他心动,从而举事·这是经年的冷棋子,如今终于派上用场··尉迟远在抚掌笑道:“我对监军,真是服了,这样的大乱闹出来,高元安还在这里待得安稳么”笑过后又叹息了一声道,“不过可惜他们事败,若真把高元宠杀了,这里的事也便不用纠缠了。”
裴禹听了亦笑道:“凭这么几个货色,怎的可能真正成什么事我用这条线前,就是当成弃子用的·可笑这些书生文人,只想着什么匡扶皇室,却不知自己已在彀中。
他们几人的命,换高元安撤军,我也替他们值了·”·尉迟远听他淡淡道来,心中却已震惊不小·想来不过是几个卧底谋士的如簧巧舌,那千把叛军的命便不说罢了,更搅动起东燕朝堂震动,余波伏远,直牵涉起这数百里外的战局。
而因此在邺城掀起的多少后续波澜,累得多少人被清洗杀头,于裴禹看来又与他何干··尉迟远不由暗想,是否只有揣着这样狠冷的心意,才能在这乱世中成就大事·他正想着,却听裴禹道:“尉迟将军,这样出神,却别欢喜过了。
局是设好了,可高元安肯否就范,还要再看,更何况赵慎这边,亦是变数呢·”·裴禹这厢静观其变不提,东燕军帐中却是另一番情景·几日前,高元安部已向西移动,不想突然便传来邺城内乱的消息,同时而来的,还有高元宠的一道秘令。
赵慎听了消息,预感局势生变,只怕高元安援洛城的心思动摇,忙向高元安营中来·到了营盘,直跟着传信的卫兵一同径直到了主将帐外·只等了半晌,那卫士才出来低声道:“有请。”
又把跟着赵慎的卫兵拦在外面··赵慎也顾不上理会,抬手掀帘进帐,只见高元安坐在正位,神情也不见殊色,周围再无旁人·未等赵慎开口,抬手止了他道:“我知你来做什么。”
又一指身旁坐垫,“近旁说话·”·待赵慎坐定,高元安道:“这消息你是怎么知道”见赵慎略一迟疑,复道,“不想你看着老实,也是在外有耳目的人。”
赵慎听他此刻仍语带调侃,心中更没底数,只好笑道:“将军此时能谈笑如常,可见对此事是有计较的了·”·高元安看他一刻,突然道:“此事昨日我知,今日你知,明日后日,只怕满营都要知道了。”
赵慎道:“将军统御军心的手段,我不敢疑·”·高元安摇头暗道:“若是我自己的兵马,自然无妨,可这是一支府军,兵将两不相知·”·赵慎听着话头,只觉腔调不对,可从高元安面上亦看不出门道,只好不语。
高元安看他一刻道:“将军即急着来见我,应是已明白此事的危急分量·我亦不转弯抹角了,此番救援的托付,我是要负将军了·”·他声音不高,赵慎听来却只觉耳边一个炸雷,脱口叫道:“高将军……”其后的话却如鲠在喉,再吐不出一个字。
高元安见他满面惊急,心中也感气郁,道:“京中如今情形不明,后方不稳,军心浮动,前方强自为战,亦无益处·”·赵慎稳了稳心神,终于平缓气息,道:“那叛乱不过千人,且已被弹压;此间作战的又是许都人马,跟邺城并无大相关;最要紧的是,将军说战则不利,可阵势已然拉开便撤军而走,难道便无不妥无谓为些微小事而自乱阵脚,请将军三思。”
高元安沉默半晌,道:“你说的皆不错·话既已说到此,我便向你交个底——我退兵是丞相密令,是要我即刻回邺城勤王·”·此话说出,只见赵慎面上容色一怔。
如若只是高元安内心动摇,他尚可陈说利害,可如今看,事情的根由却在邺城那边·丞相下了密令,高元安无论心中是何计较,亦不能不依从·可此时高元安若撤兵而走,援洛城的事再无指望不说,若撤退安排不当,西燕军在其后追击,便是要一败涂地。
更揪他心的,是此举要陷他这一千多骑军于绝境·西燕军万余众,他一千骑军再强,又能奈其何纵然冲杀回洛城,这一日一夜的路上,不知要折损多少。
出洛城前他确是已备下万万不测时的退路,可如今战尚未正经一战,就要他拱手送与他人,他心中如何能过得去·他脑中片刻纷乱之后,只存下一个念头,便是无论如何要说动高元安不可撤军,于是开口道:“将军挂念陛下与丞相,可此间战事亦是关系国祚安危,况且这一撤军……”·高元安打断道:“道理我不必与我讲了,只是丞相手令在此,便无寰转。”
不待赵慎说话,又道:“事出突然,确是全无所料·情形至此,我亦气恼·”·赵慎也不承想他这样说,忙道:“高将军莫如此·”言罢只见高元安神色似有不甘,心里又涌起一点指望,道:“丞相虽有令,可兵法亦说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
丞相铁腕,都城之乱必能妥善平定,待将军回还时恐已无碍·而此间大战当前,事关中原局势,轻重缓急,将军必当明白·”·高元安叹口气道:“你还是年轻,只以为这一场叛乱平定,邺城便波澜无惊了邺城是天子居所,弹压不当,就要搅动天下之乱。
况且丞相那厢安危,我是宁可如何小心,也不能出一点差池破绽·”·赵慎这才明白,其中利害高元安早就明白,说了半天,这是为着“丞相安危”。
连并旧时种种一起涌上心头,只觉透心寒凉·不由冷笑,一时把持未住,冲口而出道:“难不成只肉食者的命是命,洛城军民与许都府军的命便不是命了”·高元安听得这话,骤然冷了脸色,喝道:“赵慎,你放肆”·赵慎并无惧色,倏然立起道:“此时此事到底孰轻孰重将军心里其实明白,我敬将军便是因为尊驾到底是领军之将,而非钻营政客。”
高元安微微仰头,只见赵慎眸光烁烁,半晌冷笑道:“你道这天下得失皆只是靠着刀枪你还敢妄议孰轻孰重凭你刚才的狂言,我就可当下斩了你。”
说罢亦不看赵慎,转了身负手道:“如今你想得通想不通便都只有这般,你心中口中再骂我也没用处·我不能解你倒悬,自然不能要你来体谅我,可有些话也便说说无妨。
尉迟远正虎视眈眈,我此时撤军,若不慎便要演成主力退溃,其险远甚于与其在此一战·若非不得已,我又何曾愿意走这一步·只是你不解,妄将战局与政局全然分开,乃是小儿言,不但可笑,亦是危险。”
赵慎默默听他说这许久,心中越来越凉,听得最后一句,不禁苦笑·高元安心中所重的自是与他不同,这世上劝说别人的话都轻飘容易,可刃在心上,总不是几句开导便能得解脱。
他行至高元安身后,只觉全身僵硬似有崇山压顶,饶是他如何直挺肩背也再扛熬不住,停了一时开口道:“高将军,末将……求您……”这个“求”字出口,心中似乎已无憋屈不甘,只是一片茫然,其后竟不知再说什么。
高元安听得背后声响,转头见赵慎如此神态,微微变色道:“我还不曾说得清楚你是还要学市井村妇,与我耍赖起来么”·赵慎双唇紧抿,那瞳仁愈发黑的似不见底,口中不做声,心中却翻江倒海,如万千铁蹄在耳畔呼啸驰过。
沉默片刻,心中那念头终如磐石一般,万死不转·面上只轻轻一笑道:“世间人皆有难处,我如是,将军亦如是·将军话已说得甚清楚了,天下是丞相的天下,这洛城却也是我赵氏的洛城,其余再多的话,也不必说了。”
他话说完时,神色已如常端正不见急躁之态,昂然而立,其气清刚·高元安见他如此,默然片刻,道:“我应允你的事不成,如今倒累了你,于公于私我皆过意不去。”
说罢抬手施了一揖之礼··高元安此时纡尊降贵倒也不全是故作姿态,其中亦有几分叹息·他看赵慎半日所为,方才情急时讲话仍有分寸,不像当年在沃野镇时那般口不择言,比之月余前在许都见时亦添了沉稳之风。
心里道他长进,不由闪过一丝良驹不曾遇英主的感慨,却又不能再多言,也觉郁郁··高元安是丞相亲弟,又多年将兵,朝中三司见了亦要客气,如今对一个后生将官如此,此景若教旁人见了,只要惊出汗来。
赵慎见他如此,似也不吃惊,只退步闪开垂首道:“将军何必,”言罢跪下顿首,沉声道:“赵慎不敢当·”·随即起身再一揖道:“有些事还要回营安排,恕不奉陪。”
言罢再无别语,转身径自走了·过了半晌,高元安副将轻挑了帐帘进得帐来,见高元安面色阴沉,一脚尚在帐外正迟疑着要退出去,却听高元安叫住他道:“什么事”·那副将迟疑片刻道:“邺城的消息,军中……”··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话音未落,高元安已冷冷道:“你去传令,谁敢妄议班师,立即按动摇军心处斩。”
副将初觉一怔,随即晓得将军的心思,忙称是便要退下,又听高元安道:“你办妥了这事,随我去汜水关,我有事知会魏权·”·副将领命去了,高元安抚着肋下剑柄,面上波澜不惊,心中也翻江倒海。
遭遇如今情状,他心中也着实郁闷·西燕蠢蠢欲动,只是朝中想要西征战备总还嫌不足·他如今援手洛城,本来是存着要一战打出稳当中原,争得几年和平光景的念头而来,结果一场正经大战也未打,便要仓促撤军,如何不憋气,更不要说还担心着西燕军趁火打劫。
到那时若是真要全身而退都不得,岂不更是倒楣·赵慎此时心中不乐意尚可以向他摆脸色,他的憋气烦忧却找谁去·可是事到如今,只怨天尤人又有何用,终究还是要谋得个生路出来。
念及赵慎,高元安倒有几分耽心·洛城如今已无外援,赵慎纵然侥幸退回去也是困守孤城,与自投死路无异·他领着这一支骑军在外,若是逼得急了走投无路阵前反正冲着自己来了,可是一桩大麻烦。
正默默思量,副将已回来复命,高元安一掸袍角,道:“与我去见魏权·”·魏权也已是得了邺城的消息,迎着高元安进得关来,又遣散了跟前闲杂人。
高元安见也没旁人,便问:“你都知晓了”见魏权默默点头,又道:“我这几日便要撤军·”·魏权听了,似也并不诧异,见高元安面色沉郁,便道:“将军不必太忧心,事出突然谁能预料。
只是卧榻旁出这样的事,纵然未有大碍也着实叫人心惊·我看丞相是要借机清理君侧,这是恐怕是马虎不得·其时身边若无将军这样亲信的统兵之人,如何能有底气。
紧要关头,将军护驾勤王的事上可不能三心二意·”·他是高元安的心腹,说话也不避忌·这番话一厢是宽解,一厢也是提醒高元安·在这样的非常时期,最不能令高元宠生疑的便是忠心,否则即便是至亲兄弟也难保不受猜忌。
高元安点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魏权略略沉吟,又道:“我已派人暗中将船只沿河集结,七七八八算来三千府军总也够载的·将军一登水路,西燕军就无办法,只是撤退前的安排,将军还要谨慎——如今在河岸一线的,是洛城人马。”
高元安道:“你要说什么”·魏权笑道:“我想到的,将军必已比我想的透彻数倍·”·高元安道:“他若真要反戈,我也奈何不得。”
顿了一刻,叹口气道,“这事终究是我失信·”·魏权微微皱眉道:“将军何必自责,他赵慎是只看一城一地的得失,却不知城池是可失便亦可再得;丞相那边的事出一点纰漏便万难收拾,是万万马虎不得。”
言及此低了声音道,“他占着渡口,若要发难倒甚为难办·为保万一,不如便将赵慎诳进城来,”说着手中向着颈子做了个比划手势道,“他那骑兵便也收归在将军帐下了。”
·高元安扫他一眼,未置可否只淡淡道:“你从我手下出来,手段倒是愈加利索了·”·当夜,高元安便离了汜水关·副将在后问道:“将军怎么走的这样急”·高元安冷笑道:“事情说妥了,留在那里做什么不快些走,若哪一时挡了魏将军的碍,我看他是连将我手刃的事都做得出来。”
副将陪笑道:“将军多心了·他说料理赵慎的话着实是替将军着想·”·高元安道:“他是没错,我也没当面驳他·罢了,是我上了年纪,做事常要摸摸良心,不敢伤了阴骘。”
那副将跟了高元安也好些年,先前何时见过他讲起什么积德行善·此时听他这样说,恍惚中突觉自家将军眼角竟真已有如此深的皱纹,见状再不敢再多话,一行人纵马而行,月夜中马蹄踏碎一地清辉。
待回到营中,早有卫士过来签马,又有人报:“杜融将军在营内求见·”·高元安侧头一怔,道:“哪个”·卫士再报到:“杜融将军,已等了半天了。”
高元安跟前有些资历认得杜融的听说是他皆有些吃惊,高元安哼一声道:“我这里出去的人如今都有点意思了,他既来了,那便见吧·”说罢径直进了营帐。
过了一时,有卫士引着杜融进来·高元安受了他的礼,晾了半晌,方问:“你怎么来这里了”·杜融神色肃穆,也不见丝毫赔笑,只道:“奉赵慎将军的令,向高将军呈报一桩军务。”
高元安听这话正合着心中顾虑,不觉狐疑,却不动声色,只问:“怎么”·杜融道:“赵将军说,将军如何安排撤军,他愿助一臂之力。
筹谋安排,但听吩咐·”·高元安双手指间相抵摩挲,淡淡道:“哦这样的人情,我怎么还”·杜融道:“只请高将军收容这一千多骑军将士,从此为将军驱驰。”
高元安闻言,双手一滞,翻了眼皮只盯着杜融一时不曾说话·杜融只与他镇静相对,目光也不避让·终是高元安轻轻一笑道:“这话我可不信。
赵将军肯出这一步他随我这一走可是直接回邺城,他是忘了当年如何作为,如今想好见了丞相如何说道你便助他来哄我,其实是另有意图吧。”
他口中虽这样说,其实不过是为了诈一诈虚实,心里还是信的·他思量赵慎许是审时度势,看出回洛城死守凶多吉少,必得早寻出路·投靠西燕固然是一法,不过名声上难免为人诟病;退而求其次随自己撤走,虽丢了洛城,倒也能诸多保全,要是趁着这一场勤王护驾的东风,也许便能在高元宠面前将从前诸多不豫一笔带过,从此对丞相唯命是从,倒也是顺势而为之选。
如此这样,高元安也是乐见其成;忽而想到几十天前在在许都时赵慎的那副倔强模样,而今衡量利弊为求保全也走得出这一步·不知怎么,心里倒是微微叹息起来··却听杜融突然笑道:“将军误会了,洛城仍然被围,赵将军自然还是要回去的。
只是这些骑兵,请高将军托管照应·”·高元安本稳当坐着,听了这话,不由倏然直起上身,直不可置信道:“洛城这个样子,他要回去”未几上下打量杜融道:“你且说说,这话我能信么”·杜融道:“将军难道不信这世间还是有坦诚君子。”
高元安冷笑道:“你这话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杜融起身走到高元安正对面,郑重一礼道:“我再是个浑人也不敢忘将军对我的好处,损将军的事我死也不会做。
如今情势这样紧急,只请将军不要再犹豫猜疑·”见高元安不做声,又道:“将军便是怕赵慎阳奉阴违,明里叫我来,暗地里偷袭将军好据功以降敌军·将军思虑周全,我一世也及不上,可是领军之将间只日日这样猜疑内耗,战场上如何能胜”·高元安听他这样直白道来,心中被刺的一恼,转而不由气的笑出声道:“你也早过而立,教训也吃过不少,可还不知怎么于上应对么”又一哂道,“我当年让你去洛城还真当合衬,你与赵慎可是对脾气吧”见杜融面上隐有不忿之色,叹了声气道,“你还想说什么便说吧。”
杜融也不迟疑,便将在洛城中时,赵慎如何处置高淮而救助杨都统,如何与他交代一并全道出来,言罢只看着高元安··高元安默默听了,半晌道:“可我只不解,他既也知道回洛城不合时宜无大裨益,却为何还这样做”·杜融道:“我是粗人,却知世人敬重夫子,便是因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这世间除却利益算计,也终有些旁的事在·”·一时两人皆无语,只听帐内烛心噼啪响了两声·高元安点头道:“我省得了·”·作者有话要说:·开头那就是董承刺杀曹操未遂的梗,搬得太直接求别嫌弃……·第21章 挥手长相谢·这一日晨起,西燕军中斥候看到大队骑兵在洛河沿岸饮马休整,士兵们脱了甲胄下河洗澡,一派怡然之态。
斥候头领大觉诧异,忙回了营地报与上峰··此时天气亦甚是炎热,尉迟远与裴禹的中军帐中备着新汲上来的清凉井水·还未到中午,尉迟远便每隔片刻,就得就着凉水拧了手巾擦脸,中单领口上亦结了一层汗渍。
见裴禹仍端然稳坐,面上也不见汗水,不由笑道:“监军是好定力,我却耐不了暑热,莫要见笑·”·裴禹道:“眼看也要入伏,叫灶上备着煮汤饼避恶吧。”
尉迟远摆手道:“莫急·吃这热汤饼是为了出身透汗,西京再酷热终究天气干燥,偶然过阵风去,热气被带着走了,方才祛暑·可这地带,热也是热,同样还又潮又闷,吃了汤饼,要是一身热汗憋着出不来,可就真把人憋死了。”
说罢叹口气道,“在外征便是这一点辛苦,若在西京,想来往年这个时节,也该把冬日存在库里的冰块取出来了·”·裴禹听了微微笑道:“将军还惦记着府中侍姬纤指调冰水,素手雪藕丝罢。”
尉迟远嘿然道:“若无这些消遣乐事,我辛苦征战却为什么”·裴禹听了也不再搭这话茬,半晌道:“说起祛暑的冰块,我倒想起件事。
那一年暑天我在西京街上,看有商贩推着冬日里藏得的冰块上街贩卖·那时节暑热难当,行人在一旁皆争抢着要买冰,商贩见有行市,便强要提价·众人嫌贵都踌躇不前,结果吆喝了半日也无人买,那冰块是眼瞧着就都化成水了。”
尉迟远听他说着,略扬了扬眉道:“这事确是有些意味·”·裴禹漫声道:“我只是忆起这事,随口说说·不过世间诸事也大抵如此,贪心无厌总是有隐患,万事都难得在恰好二字。”
正闲谈间,外间有人报道:“斥候有军情报”·两人正了神色,尉迟远道:“进来·”·那斥候小头目进来将当日所见东燕军骑兵洛河里饮马洗澡的情形一一报了,两人听了皆觉纳罕。
尉迟远挥手遣了那斥候出去,转而向裴禹道:“高元安到底是走不走”·裴禹摩挲着唇上黑须,神色凝然··尉迟远嘘气道:“前两日听得高元安军中下令,说不解洛城之围便不退兵,谁言班师便斩谁脑袋。
监军说他是故作姿态,我也这般想·可又看了这两日,高元安的兵一丝没动,如今赵慎又在河边饮马洗漱起来,看样子像是要常驻,这确是怎么回事·”·裴禹沉吟半晌道:“我原本想若高元安一家撤军,赵慎与他必起嫌隙,我们只待他们自乱阵脚。
可眼下这情势……”他微微摇头道,“说起来这存亡关头人心难测……可如今我竟也看不透高、赵这两家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尉迟远道:“这一日赵慎军马休整,料无戒备,不妨引一队人马过去捅他一下,即是出击,也做试探。”
裴禹道:“也好,两厢谁也不动,这事便总在僵持·便遣一队做先锋,命全军亦都准备,一时有动静,便拔营向东·”·到了午后,有斥候来报说先锋的骑军向河岸去,东燕军洗澡骑兵一个个便赤着上身跳上战马一径撤了,再往前只见岸边林中似有尘土扬起,恐是诱敌埋伏便不敢再追;一时又报说,西燕军步军侧翼可见敌军移动,可待到列上阵势,又不见敌军踪影。
如是之事,来来回回不止·尉迟远终于止不住焦躁起来骂娘,裴禹双眉亦是皱紧··双军对阵,最烦恼这虚虚实实来回反复,不定一个疏忽便被钻去空子·到了酉时三刻,又有斥候报,见高元安所部方向起了炊烟,尉迟远听了,恨然道:“倒是辛苦他们今天一通忙,此时才要吃饭。”
裴禹听了,倒是一动,急道:“再去探,靠得近些无妨,去与我看清楚,倒是真有人还是空场地”·尉迟远也似突然悟到:“高元安要跑这是反其道,学孙膑的增兵减灶呢。”
说罢唤进传令官道,“令全军准备,一有确实消息,便起兵追击·”·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却说众人皆紧起忙活,一时有斥候回来报:“将军料事如神,东燕军营中看着像是都在收拾行装,准备撤哩。”
尉迟远心中一喜,正要传令,脑筋一转,突然想到一事,又忙问:“高元安营中如是,可赵慎那边呢可有消息”·斥候道:“从午后撤进树林,到如今再没见了。”
尉迟远与裴禹听了,俱不由皱眉·裴禹道:“那千余人马,怎么就没了”·斥候回道:“可确是再未见·”·尉迟远看着裴禹道:“监军看……”·裴禹思量片刻道:“高元安这边战机稍纵即逝,叫他白跑了,我终难甘心。”
尉迟远也是这样想法,连连点头称是·当下整齐队伍,遣了骑军为先头前队,直向东燕营盘方向而去·到了地方,只见营地里尚有二三百军兵,地面上横扔着些东东西西。
那些军兵远远见着有敌军来,顿时乱哄起来,都是边喊边向西逃窜·那东燕军脚程亦快,一时行的远了,·西燕军将领自是忙催促手下骑兵快行追赶,跟随的步军便渐渐被甩在后头。
正在此时,突见前面一片坡地,眼前路上横放着碗口粗细的树干枝杈,那东燕军是步军,各自几步跨过去便隐入前方不见·西燕军领军将官正勒马踟蹰要不要搬开路障,突见一阵烟尘起,那坡后面闪出一列骑军。
西燕将官眼前亮光一闪,还未看清状况,只觉一阵冷风直冲向面门·电光火石之间一只长箭透盔而过直钉在额头,尸身晃了几晃栽下马去··领头的将官骤然便丧了命,西燕军众一时震惊哗然,更没有了指挥之人。
见对方似立时就要从坡上冲杀下来,一时混乱,纷纷调转马头便向回跑·跑了一刻,遇上后面跟来的步军·这步军也不知前方出了什么事,两下里乱作一团,只听着骑军叫嚷说“前方中了埋伏,敌军追上来了”,也都不敢向前。
这正乱着,背后有人高声呼喝:“都不许乱,收紧阵型”·众人回头看,原来喊话的是护军将军闵彧。西燕军先前阵脚混乱,多半是因为骑军失了首领。士兵们慌乱劲过去,此刻见又有了主事的人,便又都稳当下来。闵彧道:“骑军谁是头领,近前答话。”
有个小头领模样的闻声提马过来·闵彧简短问了两句方才情形,不由斥道:“平日是谁操练你们,逢乱便这样惊慌,”转而高声道,“谁再阵前自乱阵脚,仓皇呼喝,都按动摇军心论处。
听我号令,列阵”他原本是随着中军在后,裴禹却突然叫他去前方·谁知刚到,正遇着这一桩事,可是赶得凑巧·他听说设伏的是骑军,领头的又使弓箭,立时就猜出七八,不由涌起争强好胜的心思,自语笑道:“来得正好”·他四下将地形略略一扫,见此处地势平缓,敌军骑兵来了,自己不好迎敌,于是道:“向后撤半里地,步军寻土丘后埋伏,骑军跟我来。”
当下引军整队后撤,布置停当又等了半晌,算这路程骑兵早该到了·正有些纳闷,前方便来了一队人马·闵彧遥�慈ィ患矶永吹牟⒉患保耸嘀挥惺A焱返钠镒牌グ茁恚种谐止嫔下掷饨欠置鳎妓契荆簧砼砸辉苯伲垓镑祝殖ら迷谑帧c蓮醒劭炊耍蝗豢诟呱溃�“赵将军如此轻骑信马而来,是将我西燕军这样看得轻么”·对面那青年将官一手微微一抬,身后骑军皆驻步止在当下,另一手却一抖马缰,那白马踢踏几步向前,待行的只有一箭之地才停住,冷眼看了闵彧道:“原来是你。”
闵彧在马上拱手道:“在下闵彧,无名小卒,承蒙赵将军还记得。”·赵慎道:“这阵前还时时笑得出来的,除了尊驾,我是没见过别人·”·闵彧笑答道:“不才生了一张笑面,心里却不敢混闹过去。”
赵慎打量他身后人马,心中暗自盘算·其实高元安拔营撤军是真,他不过是断后掩护,做这设伏反扑的样子·这时候,他在此周旋,把敌军直引到高元安营盘附近,大队好金蝉脱壳向渡口赶。
魏权安排的船已在候着,东燕军登满一船便开走一船·他将大部骑兵已交给杜融留在渡口稍西面,一边警戒,一边等待登船,自己这里实则只带着百余骑军·高元安恐戏做的不真,又给他二百步军,直要摆成洛城骑军在前,许都步军在后,诱敌开动意图决战的架势。
只是这事可唬人一时,总要穿帮,不过是尽力拖延,争得主力撤退的时间·此时眼见与西燕先锋照了面,不知其后队多久要到,心中千算万计,只有一个“拖”字。
·心中打定主意,兀自又兜着马原地转了一圈,方开口道:“我与高将军要寻尉迟远去,你这点人马,何必挡路寻不自在,不如闪开罢·”·闵彧察言观色,隐隐觉得怪异,却说不出原委,只当是赵慎激他,便道:“若是将军连我这关都过不去,也不必去找我们主将了。”
赵慎道:“我好言劝你,你见我这人少,后队却是转眼就到,那时节你想走也走不成了·”·闵彧笑道:“你说转眼就到,我却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赵慎听这话头,怕他已有怀疑,灵机一动,高声冷笑道:“没见着你回头看你队后是什么”·这清越话音顺风,传的西燕军众个个都听见,不由都扭头回看,赵慎见闵彧一个愣神,瞄也不瞄抬手便发了一箭。·他这一招从前屡试不爽,此刻心想只待闵彧落马,他便率军将这队人马冲散。谁知只见箭矢堪堪就要到了,闵彧却突然向侧后仰面闪躲,这一箭倒射在后头一个军兵喉上。·闵彧方才虽被赵慎唬了一下,实则也留心加了防范。待到余光见着赵慎放箭,急忙奋力一避,可面上还是被箭羽捎上一点,划了一道浅口。他心中大为恼怒,瞥见身后军兵倒地,周围人一脸惊惧,厉声喝道:“稳住阵脚,擅动者死”·西燕军士见他神色虽厉,却端然镇定,白玉面上一道血痕,淌下几滴鲜红印渍触目,非但不狼狈,倒添了煞气,一时皆被震慑,都脚下生钉,竟全纹丝未动。
赵慎见状,倒忍不住暗暗打量闵彧几眼,见他年纪这样轻却有这样压得住阵脚的气势,心中暗暗点头。当下拨了马头向自家阵中,元贵已提马迎上来问:“将军,打不打”·赵慎低声道:“先把阵势摆下,你再叫人从后面兜过来大声喊传令,就说高将军令各军向北集结,我们把他再往北引一引。”
元贵“嘿”的笑了一声,道:“好咧,既然将军有兴致,今天便逗他们耍一耍·”言罢举起长槊道:“列队”·两边各自准备,赵慎瞧着日头已向西沉,夏日里天再长算算时辰,也快黑了。
不知渡口处进展可还顺利,心中正思量,突然西燕军身后半里一里外有尘土扬起,似是从西北方向疾行来了一队步军·赵慎心道不好,想是西燕军后队来了,当下向左右道:“不能呆着能他后队到。
我们假意冲锋,再折回来避一避锋芒·”·那边厢闵彧已经开始疑心赵慎这是一支孤军,若在平时本是该接着疑心这孤军深入背后的意图,只是他到底是少年气盛,见了劲敌,便一心只想着眼下如何制胜。此刻来了后援,底气便足,更存心想要围住赵慎而生擒之。他见赵慎作势要向北进,冷笑一声向下吩咐道:“西北边既来了援军,他还摆架势向北,必是疑兵招数,令埋伏的步军封住南向路径,跑了一个,我拿他们是问。”
言罢,眼看着赵慎冲着自己这方向而来,只静观也不动作,果然不一时,见马队一个旋身,方传令道:“向南截击”·赵慎本想趁着闵彧在北向集结防守闪出的空当脱出拦阻去,见闵彧竟不上当,且南向去路上突从土丘后闪出一队步军埋伏。赵慎见他们手中那长戟、铁索,显然早有准备�墒浦寥绱耍荒苡淘ィ灰а赖溃�“收缩队形,随我冲过去。”
他正是抱着鱼死网破之心,突见自南边斜刺里又来了一直骑军,虽人数不多,却风驰电掣,转眼到了前头,那一队埋伏的西燕军精力全在赵慎这边,骤遭偷袭猝不及防,转眼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那边赵慎见这是自家骑军的服色,也是一惊·不及多想,就势向前,两下合在一处,甩开闵彧向南疾驰而去。·此时,赵慎方看见来的是杜融,不由更为诧异·今早分兵前,他已拜托杜融从此后在高元安面前照应洛城骑军,此时怎又在这里。
一时耽心起来,问:“撤军的事,有何不妥么”·杜融笑道:“天未亮时高将军便悄悄分拨拔营,步军分散在几处渡口登船,到午后时便只留了少许人在营中诱敌。
三千步军已渡了大半,到午后时,高将军又下令,说他着人警戒便了,叫洛城骑军先行·我已看着一千多骑军都登船东去,想来是脱险无碍了·”·赵慎听得“脱险无碍”四个字,只觉一颗心轻轻飘飘,似周身万千桎梏突然一起断了,不知是轻松还是惆怅。
又想着自己少时也是从军中普通骑兵做起,军中多少弟兄十来年相处,往昔多少快意;后来自己成了将官,彼此也不曾疏远·可如今分别前,竟连道别都不曾有·至于今后各自去向,与这些人更是不知能否再有相见。
他不愿再往下想,只好转而自行宽慰,好歹那些弟兄还不曾散,今后他们虽不再是赵氏部下,但仍能训作征战·想来高氏兄弟将这多年念想的铁骑收在麾下,应也不会亏待,不定还有壮大的一日。
如是思量,似是轻松些许;可胸中心头,却一阵阵空落落的发疼·抬眼看斜阳西下,天色染着淡淡朱砂,远山有如披霞,近旁洛水似洒满碎金·涛声阵阵,林叶飒飒,尽夹在风中。
默默半晌,终是涩然一笑道:“很好·”·众人见他神色,知道他为了保全建制而将这千余骑军拱手他人,再说是“惟军是保”,又怎能不失落难过。
又都不敢劝,只催马向前··待行了一阵,赵慎突然想起一事,不由回头向杜融道:“可将军怎么没走”·杜融听这话,朗声道:“洛城骑军规制严格,便是没人统领战力亦丝毫不弱,本也不需我什么。
我请了高将军示下,赶来随将军回洛城·”·赵慎不由更为惊异,道:“随我回洛城”·杜融笑道:“将军那日说,做武将的战死沙场是本分,我是深以为然。
如今我是洛城守军一员,主将尚在,我却独自溜了可不是要为人耻笑·”·赵慎从前与杜融当真没半分交情,不意他此刻本能脱身却竟自己不离弃而去,又见他谈笑慷慨之态,亦暗暗动容,一时竟不知怎样说才好。
却见杜融又从马鞍后取下一物,双手奉上,道:“高将军亦说了,这支骑军他带到许都休整,不需跟去邺城,等将军的洛城之围有一日解了,还要归还将军·这太祖赐下的佩剑,请将军自己收好。”
只见杜融手中捧着一柄扁茎佩剑,剑首饰马首纹样,剑柄饰螭虎,剑鞘上则是兽面卷云的图样·正是当年太祖敕封赵慎先祖赵衍时赐下的佩剑,以此剑示赵氏调度骑军之权。
一日前,赵慎曾将此佩剑奉于高元安,已表托付骑军的诚意·此刻诸人见杜融捧剑归还,皆是一怔··杜融洒然笑道:“高将军说将军是坦荡君子,他也不好做小人了,将军既然肯信他,他定不负嘱托。
将军保全麾下的苦心他都明白,有他一日在,这支骑军不管归谁号令,他都定保其不被拆分离散·”说罢再一抬手道:“请将军收好·”·赵慎面上微微涌上一阵潮红,眼中闪过一阵光彩,双手接过佩剑,握在掌中含笑道:“多谢。”
作者有话要说:·汤饼是荆楚岁时记提到的,“纤指调冰水,素手雪藕丝”版权是老杜的“公子调冰水,佳人雪藕丝”·冰块的故事是唐朝人的,穿越借用一下。
出于私心,好吧,我只是想要让小赵体面的丢掉骑兵,这过程其实有点莫名其妙的……·第22章 结根在所固·此时天色已黑沉下去,裴禹站在洛河渡口,眼前河水向东奔流,身旁卫士燃起火把,火光在迎风摇曳乱抖,放眼河面已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刚才大军赶到河边时,只见那些个栓缆绳的木桩犹在,只是其上空空如也·地上散落些废弃军需杂物,还有马粪痕迹,四下搜寻发现尚有数十零散的东燕士兵,抓来一问,才知高元安部众已登船遁走。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尉迟远在旁恨恨跺脚道:“竟叫他们从眼皮底下跑了,抓着的那几个东燕俘虏说,乘船的还有骑军”他越说越气,兀自不休。
裴禹静默听着,也不置可否,末了淡淡道:“此事是我疏忽,致使敌军逃脱,处置失当之处,我具表向太师请责·”·此语一出,诸人谁也不作声·照理说,行军布置都是主将的事,如今漏跑了敌军也轮不着监军出来担待;听裴禹这样说,众人私下咂摸心头都有无数不可说的滋味,俱有些讪讪。
裴禹面上毫无殊色,轻轻一振袖口,径自走了·半晌,有人小声唤尉迟远,道:“将军在此可还有吩咐”尉迟远面上肌肉抽了几抽,突然怒道:“敌军都逃了,还要吩咐什么你若戳在这里能引得高元安回来便戳着,这就是吩咐。”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洛水东流 by 过时不候(上)(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