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番外 by 风弄(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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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番外 by 风弄(5)
·    司马夫人,昔日华山下翩翩舞剑的方霓虹,抬眼瞅了他一下,幽怨地低声道:「你还记得我还记得方霓虹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你蒙着黑纱,说话又总压着声音……」白少情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但你在大殿上,眼睛这么往我一瞅,我就知道是你了·你的眼睛还是那么大,会说话似的水灵灵·」·    方霓虹猛然别过脸,咬牙道:「你别对我花言巧语,你这个……我恨你,比恨司马繁更甚。
」·    白少情自问有愧,许久没有出声,苦涩地道:「你这般恨我,为什么又救我让我这样死了,也好减你一些气恼·」·    「谁要救你」方霓虹回过头来,眸中坚毅又带着恨意。
「司马繁杀死我夫君,是我亲眼所见·我发誓,一定要为夫君报仇,一定要把瑞儿养大·」·    「那你怎么知道,要栽赃司马繁是蝙蝠」·    方霓虹没了声音,狠狠瞅他一眼,低头良久,才道:「我以为是那位姑娘,是你叫来的。
」·    「那位姑娘」·    「你竟不知道」方霓虹又叹了一口气,幽幽道:「那她是自己过来找我的了。
她说你当年为了讨花容月貌露,吃了不少苦头;还说若没有我相帮,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你……哎,你这人,可真是处处有人为你担忧烦恼,生怕你出一丁点的事……」她停了停,又忍不住低声道:「那位姑娘人很好,她心里只念着你,你……你可别让她像我一样命苦。
」·    白少情猜想「那位姑娘」不是水云儿就是水月儿,听着方霓虹说话,忍不住心力猫抓似的难受,又觉得一阵阵腐蚀般的疼·处处有人为你担忧烦恼,生怕你出一丁点的事……她又怎知为他担忧烦恼的,不是那位姑娘,而是另有其人。
    白少情愣了半晌,抚着方霓虹的手,柔声道:「霓虹,你为何总带着面纱我给你的花容月貌露,难道没有用上」·    方霓虹听了他的话,不忍心地朝他一瞥,举手缓缓撩起面纱,露出那张吹弹可破的脸。
「都好了·」手一放,面纱依旧垂下,道:「我现在已经是司马夫人,怎能让别人随便见我的摸样」·    「司马天对你好吗」·    「好……」方霓虹露出回忆的表情。
「他要瑞儿把我视如亲娘,他教我剑法,陪我弹琴,常带许多珍玩古董回来·知道我喜欢吃桂花糕,就派人将江南桂花坊的大师傅请回了多情林·他虽然年纪比较大,但他……」她横了白少情一眼,「……他比你好……」·    白少情一生桀骜不逊,此刻竟低头任方霓虹数落,点头道:「我知道,我不好。
」脸色转沉,问:「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房中一阵沉默···    「你知道我从你这里骗走了华山剑法,还杀了你的师兄。
」·    「我师兄虽然不讨人喜欢,但他是个好人·他死了,我很伤心·」·    白少情歉道:「所以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方霓虹不语,缓缓举起纤细玉手,拨了拨烛芯,忽问:「听说你当了正义教教主的弟子,学了天下第一奇功」·    「不错。
」·    「学了横天逆日功,那华山剑法,就算不得什么了……」·    白少情愕然··    方霓虹却认真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要答应我,不管你学了天下第一奇功也好,做了天下第一高手也好,我教你的华山剑法一招也不能忘记。
」她握着白少情的手,坚定的眸子映出他俊美的脸,柔声道:「你答应我,永远不忘记我教你的剑法·」·    白少情愣愣地看着她,华山下笑面如花的少女,和面前蒙着黑纱的司马夫人重叠起来。
她温柔的声音,无怨无恨的目光,像猛兽一样撕咬着他的心,让他的心血淋淋··    「霓虹,霓虹,我骗了你,负了你,你为何还要这样对我」白少情露出像孩子一样脆弱的表情,单膝跪在这个被他辜负的女人面前,仰头深深地看着她。
「我真想知道,到底情为何物」·    「白少情,白三公子,白大盟主啊」方霓虹轻柔地低头,对他露出一个动人的笑容。
「情,就是纵然拿人十恶不赦、害尽苍生,我也要想着他,护着他,帮着他·」·    铺天盖地的冷暖酸辣,向白少情迎面袭来·年年月月,他浪荡江湖,一宵尽欢,却辜负了这么多真情。
    白少情身躯剧震,一把将方霓虹紧紧搂住,颤道:「我负了你,我对不起你,霓虹,只要你说一句,我从此都陪着你,用一生一世赎罪·」·    方霓虹眼眸湿润,温柔却坚决地将他推开,摇头道:「我不会跟你走。
我是司马夫人,我有多情林,还有瑞儿,司马天虽死,他还是我的夫君·你负了我,他并没有负我·」·    「霓虹……」·    「我有我的事,你还有你的事。
你走吧」方霓虹别过脸,沉声道:「你再不走,就是存心害我·」·    白少情茫茫然站起来,怅然若失地抬步··    方霓虹却又低声唤道:「少情……」白少情脚步一滞。
身后的声音温柔动听,带着无限思量,千般不舍·「你……你不要再辜负别人了·还有,别忘了那套剑法·」·    白少情默默点头,踱步良久,才掀开门帘。
    方霓虹赶到窗边,看他纵身飞上亭顶,几个起跃,消失在黑暗中·眼睁睁看他走出自己的世界,心中痛酸纠结,一阵空荡荡··    「娘」走廊上传来司马瑞的呼唤。
    方霓虹连忙抹干脸上泪痕,出房抱住司马瑞,觉得刚才的天旋地转已经停了,怀中的身子软软暖暖,竟能给她无比的力量·「娘在这里,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
娘,你读几篇文章给瑞儿听吧兴许听了瑞儿就会想睡了·」·    旭日初升·整个江湖,充满了斗志和激情·蝙蝠公子已死,正义教已失一大将,人人拍手称快。
    只是封龙,哪个曾经神话般受众人敬仰的青衫、蓝巾、碧绿剑,何在·    少林寺依旧是万众瞩目的焦点,那里聚集着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人物,那里有——白少情。
    「应该称胜追击,一举剿平正义教的老巢」·    「不能再姑息养奸,此时不除封龙,更待何时」·    「盟主一登位,江湖同道纷纷响应,以往畏惧正义教的人都敢开口说话了。
亏得他们举报,正义教江北分坛已剿破了·」·    「就是封龙的下落仍没有消息·道长,攻破正义教的分坛,有没有抓到几个活口」·    地极伤势渐好,但脸色仍显苍白,摇头道:「上次抓到一个分坛主,狡猾万分,问他口供,竟信口雌黄,污蔑盟主是正义教的蝙蝠公子。
」·    「死到临头还妄图污蔑盟主清名,应该千刀万剐」·    天毒阴森森笑道:「让我来对付他,包管问出封龙老贼的下落。
」·    地极道:「可惜,一时没有看好,让他自尽了·」·    「哼,只要盟主养好伤,再探知封龙下落……」·    又有人抬头问:「盟主还在疗伤」·    「恩,看来上次对阵司马繁,伤得不轻啊……」·    沉默突然地降临。
    各人不说话,却都转着同样的心思·身为弟子的蝙蝠公子司马繁已经这般厉害,那身为师傅的封龙,又该是怎样的强横封龙做武林盟主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能在他碧绿剑下走过百招。
如今看来,那不过百招,还是封龙遮掩实力的结果·除了白少情,还有谁敢挑战封龙假如连新任盟主白少情也败在封龙剑下,那么,还有谁能挑战封龙每个人,都在盼望白少情的伤势尽快痊愈。
    白少情却非常清楚,他一点内伤也没有·挨司马繁那一掌,是在司马繁功力散尽之后,和被不懂武功的粗汉打一掌一样,毫无关系·他只是很累,说不出的倦意,绕着他,不离身的绕着他。
谢绝众人的提议更换到最大的独立院落暂住,他还是选择了本来住的那间厢房·白少情不许任何人靠近他的厢房··    他已是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一句吩咐下去,众人如奉纶音,不敢有违。
小莫委屈万分,伤心地看着他,因为白少情这个命令竟然包括了他,他本以为自己应该继续在白少情疗伤的时候护法··    厢房附近没有人走动,没有人敢随便打扰武林盟主疗伤。
    寂静的空气让人心烦意乱,白少情在房中静坐片刻,就要出去,在附近缓缓踱了一圈·他负手在后,沉思着·旁人远远看了,都以为他在为武林大事忧心;其实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因为心烦意乱,才要走这么一圈。
    踱过一圈,他又总要迫不及待地跨进厢房·他不断地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每一次跨上门阶,都忍不住用明亮的眸子,盯着一点一点渐渐在眼前出现的厢房,扫视过厢房中的桌子、椅子、床。
    但封龙没有坐在椅子上,他喝茶的杯子,没有放在桌子上··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大模大样,可恨地坐着,犹如坐在自家屋里;没有悠悠自在地端着白少情的杯子,犹如端着自己的杯子。
床上,也没有任何被人动过的痕迹·明亮的眸子暗淡下来··    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不但封龙,就连水云儿、水月儿,也不见踪影。
    第二十八章·    白少情不死心地来来回回,跨进房,跨出房·他总有种错觉,觉得封龙就在身边,看着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封龙的唇边应是带着笑意的,可恨、可恶的,以为算计了天下人的笑意。
但又没有不可一世的得意,只是云淡风清的,淡淡的一笑,似乎天下事于他,也不过是一场儿戏·他总有错觉,仿佛每次一躺下,就感觉身侧躺着一个火热的身子·封龙会直起身子,带笑的眸子盯着他。
他定又使那些邪门歪道的迷药,那些旁门左道的魔功·他总有错觉,每次他一跨出这厢房,封龙就会出现在厢房里,随意地走动,坐他的椅子,用他的杯子,睡在他的床上,随意地拥着他的被子。
    可他每一回来,却总免不了一阵失望·那不过是错觉,真的是错觉··    众人都在仰仗他·天极道长,地极道长,通智大师……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白大盟主,每次听见封龙这个名字,都心如刀割。
他高高在上,已是武林盟主,已是武林的神话·这不知是一个开始还是一个结束·    站在高处,受万人仰慕,就像飞得过高的风筝,被持线人松了手,再找不到起飞的地方。
越飞得高,越仿佛被人遗弃··    厢房空空,除了他自己,没有谁的踪迹·封龙,封龙,你这个恶人你到底在那里这般折磨我,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横天逆日功在体内奔涌,烧得他无法招架。
缠在心上铁铸的蛛丝,镶入心脏已经很深很深,他甚至起不了把它扯出来的念头·他被遗忘了,被封龙遗忘了·    封龙将他送上武林盟主的宝座,用千万根看不见的针,将他钉在这个孤零零,冷冰冰的宝座上,看他的笑话。
让他焦急不安,让他欲哭无泪,让他有苦说不出,让他对着那廖廖几笔的锦卷,几乎要发疯了··    白少情低头,狠狠揉着那不离身的锦卷,恨不得将它撕成碎片,烧成灰,让风吹到天边,永不复见。
他内力深厚,别说锦卷,就算铜铁,到他手中,也片刻融为铁水;但那薄薄锦卷,却在他手中一次又一次逃脱了厄运,仍旧在深夜之时,安安稳稳贴在他胸前··    这让白少情气得咬牙,恨得吐血。
    「盟主」正若有所思地盯着锦卷,小莫的喊声随着脚步声逼近,片刻已到屋外··    白少情手了锦卷,沉声道:「我说了,内伤未好,不开什么武林大会」隐隐有了怒意。
三令五申不要为了这些事烦他,怎么偏偏要逼他干这干那话音未落,小莫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纸般苍白·见了白少情,嘴唇翁动,太过激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莫还未开口,门外又掠进天极,一见白少情,沉声道:「有封龙的消息了·这恶贼竟敢上少林寺留信·」·    「什么」·    通智和地极显然是一证实了消息就赶了过来,通智念了一声佛号,敛眉道:「老衲看过了,确实是封施主的亲笔。
」·    小莫这个时候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口舌,颤声道:「他……他抓走了晓杰」声音又尖又利,年轻的脸痛苦地扭曲成一团。
    白少情向前一把拉过他的手,感觉他手上冷汗潺潺,指甲几乎掐入白少情肉中·「别担心,我们会把晓杰救回来的·」他沉声道,又回头去看天极,索了封龙留下的信笺。
    骤然看见封龙的亲笔字迹,白少情心里酸酸麻麻,又有说不出的安定,好象在快没顶的水里踩到石头似的·可看那信上言辞,却是大大戏谐嘲弄·白少情脸色一黑,唇边勾起冷冷的笑容。
「了结上次未尽之战原来是找我决斗·」·    众人正忐忑,见他虽然沉了脸,却无一丝惧意,顿时安心,纷纷道:「这是封龙自讨苦吃,看盟主怎么教训他。
」·    「自古邪不压正,封龙必输无疑·」·    「准备好武林大会,待生擒了封龙,将他千刀万剐」·    小莫对身边一切豪语皆不在意,牢牢抓着白少情,一双虎眸宛如钉在白少情脸上,咬牙道:「我要跟你一起去。
」·    有心或无意,封龙的挑战,刚好约在初十·三月后,初十·有是初十··    塞北遥遥处,蒙寂峰侧·不到一日,封龙挑战武林盟主的消息传遍天下,众人大哗。
这恶贼,竟还如此嚣张·但心中,多多少少也有着几分憧憬··    封龙,青衫、蓝巾、碧绿剑的封龙,被称为剑神的封龙,那明明是武林盟主,已是天之骄子,却自甘堕落,当了正义教的教主,让万千人愤恨切齿的封龙。
孤傲的新任盟主,那俊美如天外之人,白衣飘飘,持剑挺立的白少情,遇上他的碧绿剑,将是何等结果·    枭雄遇上英雄,只遥想那蒙寂峰侧,两道傲然对立的身影,已让人心驰神迷。
江湖人所盼望的,不正是这刹那的快意潇洒··    少林寺再度成为禁地,不能出,不能进·倒不是又发生了惨事,不过白大盟主有令,他要潜心疗伤,备战封龙。
    此令一下,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打扰少林寺的安宁众人远远避开白少情的厢房,那间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厢房,已成武林中的圣地。
只有小莫每天沉默地将三餐送到门外,让白少情自行取用·他瘦了许多,显得眼睛更大、更亮,臂膀黝黑的皮肤,衬得脸色更白···    每天除了送饭,他都在练剑。
白天练,晚上练,刮风练,下雨练·这段日子,他练剑的时间,远远超过他过去十几年练剑的总和·没人再看见这个喜欢欢笑的孩子的笑容,没人听见这个总喜欢大叫大嚷的孩子的声音。
仿佛封龙带走的不是晓杰,而是他的笑容和舌头·只是,他的目光变得坚毅,就像即使面前横着泰山,他也要把它搬走··    三月后,初十·塞北遥远处,蒙寂峰侧。
哪个所有江湖人默默等待的日子,哪个所有江湖人注视的地方··    那不过是一个平常的日子·温暖的阳光,和煦的清风,安静的少林寺·少林寺一直紧紧关闭的大门,忽然「吱」地一声,被缓缓推开了。
    就在这轻轻的一声传来的同时,一直等候在少林寺外的人们猛然抬头·他们被少林寺的禁令阻在外面,却怎样也迈不开下山的脚步·江湖百年,能有几场这般惊天动地的决战他们在寺外搭棚,烧饭,用属于江湖人的傲气苦苦支撑着,不过也就为了等这一刻。
白少情出关,跨出少林寺的大门,迎战封龙的一刻··    大门轻轻开启,一只穿着白布靴的脚,从容地迈出少林寺的高高门槛··    那脚,说不出的优雅,说不出的好看,动作虽然轻柔,却充满了自信。
缓缓地伸出,缓缓地踏在少林寺外的泥地上,就像无声无息地,踏在每一个凝视它的人的心上·当另一只脚也迈出来时,这只脚的主人已经现身了·白衣,白靴,白色的发巾束着乌黑的发,被风轻轻拂动着。
可他的人,他的表情,却比身上的白衣还要一尘不染··    他身后有许多人,有武当的天极道长、地极道长,有少林寺的通智大师、恒智大师,有云南的天毒掌门……每一个都赫赫有名。
    但在所有人的眼里,只看见这白衣人··    他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已经站了千万年·而即使再站上千万年,他的腰杆还是会挺得那么直,他还是会那般一尘不染。
他的手像玉一样晶莹,就连最花的江湖浪子,也想不起有哪个女人的手,能比他的手更好看··    「盟主……」·    「白盟主……」·    人们站在树下,没有人能挪动脚步。
发亮的眸子带着迷茫的色彩,感慨地偷看着他·这就是白少情,这就是即将和封龙一决生死的白三公子,这就是正道武林的希望·在荒地里露宿了多日的人们再无遗憾,仿佛只要曾经看过这么一眼,就已经见证了那场武林永远记住的大战。
他们亲眼看着白三公子跨出少林寺·他的脚步如此从容,他的风采如此迷人,他的唇边带着淡淡的微笑,深邃得不见底的眸子缓缓一扫,仿佛已经将一切都映入眼底,又仿佛所有映入眼底的,都不足为道。
·    所有人中,最最善于察言观色的,还发现了他脸上,有淡得像烟霞一样的落寞·这抹不经意的落寞使他变得遥远,遥不可触··    当众人忙着把这永恒的一幕,刻在最深的回忆中时,白少情已经动了。
    「盟主……」·    「白三公子……」·    人们低唤着··    没有谁敢阻在他的面前,没有谁敢高声说话,打扰了这里的宁静,因白少情而凝固的宁静。
他们远远看着白少情上马,远远看着天极等一干武林高手上马·看黄尘扬起,渐渐混淆了视线,才匆匆赶上去,各自牵了自己的马匹,在后面追赶·每个人都知道白少情的去处。
    初十··    塞北遥远处,蒙寂峰侧··    白少情一骑在前,他总是那么遥远,遥远得像一个太美的神话·踏实去与封龙生死决战的。
    白衣、白靴、白巾,骑着雪白的骏马,仿佛从天外来,要去搏击深渊里的恶蛟·可他那么从容,那么镇定,没有一丝悲壮的味道·他已经太完美,完美得不需要悲壮衬托。
遥遥一骑,连天极道长等,似乎都不敢过于靠近,只远远跟在后面,远远注视着他的背影··    一路北来,后面加入的武林人士越来越多,他们不是得了消息,背着干粮和酒水,牵马守侯在路旁。
待与那云一般、梦一般的身影擦身而过,就骑上马,加入寂静跟随的人群中··    白少情毫不在意·他似乎不知道,他的身后已经跟随了成千上万的人,这是百年来的武林奇观,越靠近蒙寂峰,加入的人越多,就像百川东汇,细流频频,以至于成了一股令人惊讶的洪流。
    即使百年之后,这场景也将被人津津乐道··    那位如神话般完美的白盟主,是如何带领着武林人对抗正义教,又是如何用他的魅力,使已经分崩离析的武林,不知不觉地再次团结在一起。
在此之前,武林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出现过如此令人感动的画面·只有当所有人抛弃成见,为了同一目的,怀着同一种忠诚,走在同一条路上时,才会令人如此感动。
    白少情一直不曾开口·多年以后,仍有许多人遗憾,他们没有好好听过盟主的声音·他不必开口,每当天黑需要休息的时候,前方总会有亮着灯笼等待的店家,殷勤地上前牵马引路;总会有华丽舒适的厢房已经准备好。
就算天黑时到达的地方是荒地,也会无端出现一个安静宽敞的帐篷,里面自会摆好锦被和枕头·佳馐美食,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甚至,还会有一个装满热水的大木桶,放在角落。
    连天极等人都有些感动·他们没有想到武林同道们,那些豪爽好斗的江湖儿女们,还有这样细致的心思·也许是白少情独特的魅力,开启了他们心灵深处最温柔的地方。
既然寻常江湖人也如此爱惜他们的盟主,那他们这些武林名宿,就更不该去打扰盟主了·他们很有默契地闭上嘴巴,像影子一样远远护卫着白少情·只要白少情不开口,没有人会打扰他的清净。
大战在即,没有任何人,希望给白少情增加一丝一毫的负担··    比天极道长离白少情更远的,就是那些连白少情的背影也看不见,却仍坚持跟随在后的江湖儿女。
他们从不知道谁为白少情准备了什么,他们只看见,即使天极道长这样的人物,也忠心耿耿地远远护卫着他们的盟主··    这些各大门派的掌门人,平常总是高高在上,你不让我,我不让你。
现在,他们都相安无事地,虔诚地护卫着同一个人·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那些担忧武林未来的人们安心这股沉默的洪流,就一直跟在白少情身后,直到那高耸的蒙寂峰,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白少情仰望着蒙寂峰,下马·他一下马,身后的人也开始下马·是个、百个、千个……寂静无声,没有喧哗,连马匹的嘶叫也不多,仿佛他们真的是一个整体,一个被很强的核心凝聚的集合。
    蒙寂峰很陡,白少情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他没有表情的时候,已是极美·他纵身,轻巧地寻找到一条上山的小路,天极道长提气,和地极道长并肩而上,他们的轻功都很好,只是远远比不上白少情施展身法时的风姿。
跟在后面的人只要抬头一看,就能凭那抹白,那抹孤傲,认出他们的盟主··    小莫默默咬着牙,跟在通智大师身后·他的轻功并不好,至少比起天极道长他们来,并不很好。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追赶着,用手牢牢抓住带刺的树干,不让自己落在后面·他无暇去看刺痛的手掌,那上面的殷红掺了泥土似的污垢,黑糊糊、红糊糊一团,又粘又邋遢。
他虽然顽皮,却从来没有这么脏过·可他无暇去管,他只知道,晓杰就在这座山上··    龙一样长的队伍蜿蜒到半山··    白少情跃上一个平台,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虽然长得很可爱,但个性一点也不可爱的女人·她是正义教刑堂堂主赫阳的师父,她曾笑吟吟地,把酷刑用在无法反抗的白少情身上。
整整一个白天,她给他灌了十三碗参汤,换了七套干净衣服·而他疼得颤抖着滴淌的冷汗,整整有十三碗参汤那么多,让七套全部湿透了·现在,她就坐在大树的树杈上,穿着翠色的新裙子,两只小巧玲珑的脚悬在半空中,那么无忧无虑地晃着,还笑得那么甜。
    白少情向来不喜欢她,更讨厌她的笑容;但此刻骤然一见,白少情射向她的目光,竟藏了点温柔和安心·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以为,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就像永远见不到水月儿·就像永远见不到封龙··    『封龙在哪』他的眸子虽然藏着温柔,声音却仍是冷冰冰的··    天极道长等几人已经跟上来了,警戒地站在白少情身后,打量附近的地形。
    水云儿灿烂的笑起来·白少情以为她会卖关子,她却没有·『白大盟主,请随我来·』她跳下大树,转身就走,似乎毫不知道自己把背后留给了一群虎视耽耽的敌人。
    但白少情不会出手,其他人更不会出手,虽然他们已经暗中蓄力,随时可以出掌,那让他们一直施展轻功而保持平缓的呼吸更加悠长··    每个人,都想知道封龙到底在哪里。
那个青衫、蓝巾、碧绿剑的封龙;那个曾经是整个江湖最尊贵的男子;那个充满了阳刚气,似乎永远不会被打败的自得的封家少主,到底在哪里·    他们跟着水云儿在茂密的树林中迅速前进,百年老树上缠着暗青色的藤蔓,茂盛的枝叶尽情舒展着,将蓝色的天遮去了大半。
水云儿像林中翠绿的精灵一样,在树与带刺的灌木中腾挪,她似乎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眼前密密麻麻、没有一点空隙的枝叶交错,她一抬手,就分开了,露出一条弯曲的小路。
·    忽然,她停了下来·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小小的石门,嵌在巨大的山岩中,也许直通到山腹·石门很小,仅容一人通过·它那么小,那么看似弱不禁风,似乎禁不起武林人士的一掌;但不知为什么,却给人震慑人心的感觉。
水云儿在石门上轻轻一推,石门应声而开,露出一条黑黝黝的通道··    众人终于肯定,这是通向山腹去的·通道这般漆黑,也许入得很深、很深。
他们忽然想起,这座塞北的蒙寂峰,和许多古老高耸的山峰一样,拥有许多古老的传说·最古老的一种,是说这山峰的底下,藏着魔王的地宫·而这条黑黝黝,看不清前路的通道,让人们猛然想起这个古老的传说。
它不过是个小小的石门,却似乎充满了魔力·可以吞噬神话的魔力··    『白大盟主,请·』水云儿收起了笑容·她忽然变得很正经、很严肃,原来总是喜欢玩笑的人一旦认真起来,给人的压迫感是最强的。
    白少情向前走了一步,他身后的人集体跨了一步·他们是一个集体,白少情的脚步,仿佛就是他们的脚步··    水云儿却忽然掠过去,稳稳站在白少情身后,面对着天极等人。
她很有礼貌的问:『除了白大盟主,还有谁要向我们教主挑战』声音清脆,十分悦耳··    数十道愤怒的目光,剑一般射向她·水云儿将双手拢在翠绿的长袖子里,抬眉,无声的,扫视眼前的人一圈。
『除了白大盟主,还有谁要向我们教主挑战』她又问了一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没人敢轻视的傲气,只有常年跟随在封龙身边的人,才能沾染到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气。
    谁敢向封龙挑战除了白少情,谁敢不自量力,挑战那把晶莹的碧绿剑就连天极,也知道遇上封龙,他毫无胜算。
    但一道声音偏偏响亮地传了过来·『我』清脆的,毫不犹豫的声音··    小莫排开众人,走了上来·他的样子很狼狈,双手脏兮兮满是污垢,衣裳被树枝勾出很多口子,额头的汗混着黄尘。
    但他的人一点也不狼狈·至少,他的眼睛是那么亮、那么大,目光是那么坚毅,坚毅得如白少情腰间的剑··    水云儿上下打量他。
她本来很严肃,这时候却温柔的笑起来,『你就是小莫』·    『不错,我是小莫·』小莫牢牢抓住他的剑,站得像标枪一样··    『真好……』水云儿轻轻赞叹。
她忽然伸手,折断一节树枝,像舞蹈般的,绕着小莫转了一个圈·她的身形很快,倏忽一转,竟连身在小莫咫尺处的天极等人,也没来得及伸手拦住··    当他们意识到要保护小莫时,水云儿已经静静站回原处。
小莫的身边,已经被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水云儿看着地上的圆圈,问小莫,『你想再见到晓杰吗』·    小莫脸上猛然扭曲,他咬牙,『想』·    『在白大盟主和我们教主的决斗没有结束之前,只要你跨出这个圆圈一步,』水云儿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就会立即见到晓杰的尸首。
』·    小莫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愤怒地看着水云儿,牙齿磨得吱吱作响,蓦然吼道:『封龙你给我滚出来我要和你拼命』但他的脚,却动也不敢动。
他越愤怒,水云儿笑得越甜··    白少情一直盯着幽幽的石门·这个时候,他却忽然转身,回到小莫身前·他对着青筋暴起的小莫,轻声说了一些话。
他说:『拼命是很容易的事,比为了心上人的安全,要一直站在这个圆圈里无休止的等待,要容易上一百倍·』·    他闭关许多天来,第一次和小莫说话。
他的话就像他的人一样,总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力量·水云儿本来甜甜笑着,这时却忽然叹了一口气··    小莫看着他,身躯不再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白少情沉声道:『你一定要赢·』·    『盟主,』五甲门门主东来庆一直在注视那个石门,这时候忽然跨前一步,站在白少情身侧,压低声音,『盟主小心,这个石门有古怪。
』封龙选的决斗场地,如果没有古怪,那就真是奇了··    东来庆低声道:『这石门上面,有绝情大师的标记·』·    鬼斧神工,绝情大师。
以鬼神莫测的地宫建筑,在江湖上威名不灭的绝情大师··    东来庆又道:『石门过小,看来是准备随时封闭的入口·盟主进去之后,如果发现隐蔽的铁索,千万要小心。
通道中极有可能悬了断龙石,只要正义教的小贼斩断铁索,让断龙石落下,就能将盟主困死在里面·』·    天极灰眉一耸,『封龙下贴约战,选的地方定有诡异。
』·    地极道:『而且我们不能证实封龙是否在里面·没有证实之前,盟主还是不要轻易犯险·』·    小莫听在耳里,脸色已经铁青。
    白少情的唇角,逸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我必须进出·』他轻轻地、坚决地说·他含着笑,伸手指向山下,『你们看·』·    众人回头。
山下,是成百上千的人和马,他们仰着头,在山脚下,屏息等待着决斗的消息·他们的脸上充满了仰慕,充满了重见光明后的希望,充满了战胜邪恶的信心··    白少情道:『不管此战结果如何,他们已经站到了一起,已经学会并肩抵抗。
正义教,不会再成为江湖的阴影·』白少情又道:『只有我跨进这道石门,正义教的力量,将从此瓦解·瓦解它的不是我,而是山下这些江湖儿女·』·    他淡淡笑着。
没有人想像过,世间有这样充满力量的笑容·他的力量不在剑上,不在掌上,不在他高强的武功里·他的力量,在他淡淡的笑容里··    『而且,封龙一定在里面。
』白少情道:『因为他是封龙·』·    他说完,就转过了身·他转的很优雅,速度不快也不慢·看着他转身的人,有的以为那个转身慢的恍如过了百年;有的又以为,那个转身快得根本不曾看清。
但他们每个人,都清楚地记住了白少情的这个转身,就像许多人,永远记得白少情穿着白衣,跨出少林寺的瞬间··    他们看着他们的盟主,不快不慢地,穿过石门,跨入那条黑黝黝的通道。
他们看着他走了,却知道他留下了什么·他留下了力量,属于武林的力量··    第二十九章·    白少情在漆黑的通道中平稳地走着。
他一点也不害怕,他根本不害怕·甚至,还有点享受此刻的黑暗·他已经很久不曾感受过这样的平静·他很清楚,他的表情总是冷漠,或平静无波;但他的心总是怦怦乱跳的,或常常紧绷着,像要断掉的弦。
只有此刻,说不出的平静·像茫然在荒漠上闲荡了半世的旅人,总于明白了日从东起,而日落后,会有月儿相伴··    他笃定地在黑暗中前进着,不知走了多久,远处透出一点亮光。
亮光越来越大,他一步一步走过去,一只脚踏上前,再提起另一只脚,踏前··    他的眸子,渐渐倒映出通道出口的一切·很简单的,小小的石室。
岩石的壁,深黑色的青苔爬在壁上·一张白玉石的小方桌摆在石室中央,名贵精致,与这个简陋的地方格格不入,却意外地令人感觉亲切··    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个酒杯。
玛瑙做的酒壶,玛瑙做的杯·那人就坐在桌旁,悠闲地坐着·江湖闻名的碧绿剑,被随意地搁在腿边·他慵懒地斜坐着,腰侧倚在桌子边缘,端着玛瑙杯,细细品尝着杯中的佳酿。
半眯的眼睛似乎醉了;但若是看清楚点,又能瞧见眼底的一丝清明,仿佛他无论怎么喝,都是不会醉的·他仰着头,潇洒地又饮一杯,似乎这才发现白少情··    『你来了。
』他深深看了白少情一眼·『坐·』·    白少情坐下来·他发现,桌边已经东倒西歪了许多酒罐·酒很香,那当然不是泫然不醉翁的独醉江湖,但仍然是好酒,会醉人的好酒。
    『你喝了很多·』·    封龙放下酒杯,温柔地审视了白少情片刻·『每当我完成一件大事,都会有极落寞的感觉·』封龙道:『所以我总会一个人待着,喝很多酒。
』·    他确实是落寞的,因为他的脸上满是落寞·咋看以为他在微笑,但仔细看去,却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坚毅的轮廓上,只有一双深邃的眼眸透着落寞,还有说不出的疲倦。
    但已经够了·只要一双这样的眸子,已经足够了·白少情不知道,强悍、不可捉摸的封龙,也会流露出落寞和疲倦·他也从不知道,封龙可以凭一个眼神,让自己感觉与他贴的如此之近。
仿佛这位江湖霸者的心,就近在咫尺,像历经艰难、攀山越岭而求的灵芝,绽放在眼前··    从没有一刻,白少情比现在更渴望感觉封龙悠长平稳的呼吸。
一种欲言又止,欲哭无泪的哀切和怨恨,被冷极又热极的细流携带着,从脚底直达心田,让喉咙异常的乾渴··    白少情别过视线,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轻轻啜了一口,闭上眼,再猛然将杯中的酒尽倒入喉中·酒辛辣而醇香·醇香到喉而止,而辛辣,却渗透血管,叫嚣着冲入五脏六腑肆虐·白少情痛快地享受着这股辛辣,仰饮三杯,才开口道:『你把真正的正义,还给了江湖。
』·    他的话里也藏满了落寞,被遗弃的落寞,连他自己也嫉恨自己的声音·这声音打破了近在咫尺的假象,就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封龙离得那么远,那么远。
仿佛江湖两隔,他在江的这岸;而封龙,却在湖的那头··    封龙沉声道:『正义,本来就是江湖的·』·    白少情拿着玛瑙杯的手微微颤抖。
『没想到正义教教主暗中筹划的,竟是怎么瓦解正义教·』他涩声道·玛瑙杯泛着慑人的红;而他的手,是一片扣人心弦的苍白··    『瓦解正义教何需筹划但要让武林重新拥有真正的力量,却是一件很难的事。
』封龙看着白少情,像看着一件能够让他心碎的宝物·『我要找一个人,可以领导武林重新站起来的人·他必须重新凝聚武林已经失去的力量,他必须有令人情不自禁崇拜的魅力。
』·    白少情仰头喝下第四杯·辛辣灌肠,却让他冷静下来·起码,他的声音已经冷下来·『那人还必须很笨,笨到被你耍得团团转而不自知;笨到被你捧上武林盟主的宝座后,还要千里迢迢赶来和你决斗。
然后按照你的计划,继承你在武林中的地位,成为武林新的神话·』·    封龙沙哑地笑起来,毫不推搪,点头道:『不错,我一直在利用你·』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切的计划,从三尺刀刺入腰间的那刻,开始·他放他飞,看他越飞越高,看他越飞越远,看他淡泊站于颠峰,倾倒众生··    石室中藏了太多回忆,让人无法呼吸。
    『我记得·』白少情忽然道··    封龙问:『记得什么』·    白少情不答·他的手仍把玩着空空的酒杯,烈酒已经入肠,腹中的辛辣渐渐散去,散去后,竟是说不出的寒冷。
白少情冷静的凝视着封龙·冷静的眸子里,藏着森然恨意·滔天的恨意·『你说过——我要让正道人人敬佩你,邪道个个惧怕你·我要天下人都宠着你,捧着你,让你富有四海,随心所欲。
』他冷冷地吐字,忽然绷紧俊脸,咬牙,恨恨地问:『你为什么不说你想说的话』·    『我』封龙深邃的眼睛盯着他,『我要说什么想说的话。
』·    白少情黑水银般的眸子深处蓦然一跳,仿佛被这不痛不痒的话刺中了心·但那么一瞬间,他又按捺下来·『说你本想把我留给武林;本想让我从此被天下人宠着、捧着;本想让我富有四海,随心所欲。
可你现在却后悔了·』白少情一字一顿道:『你不想放我走,不想离开我,你一天瞧不见我的影子,就会辗转反侧,寝食不安·』·    他深深看着封龙的眼睛,不容自己放过封龙眼神的一丝变化。
哪怕封龙再善于隐藏自己的心事,也不可能逃过他的犀利目光··    但他看不出来·封龙的眸子太深,那深处是无止境的黝黑,他竟瞧不出来。
里面可有明月银瀑呢蝶影那株为了他而移栽到总坛的青青垂柳,是否已枯黄·    白少情的心,紧紧缩起来,下沉。
他看不出来,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不知道这为何会让他如此痛苦他宁愿被水云儿活活折腾上十天八天,也不愿意受这样的心情,撕扯神经般的绝望。
    他凝视封龙的同时,封龙也在看他·封龙认真地看了他半晌,哑然失笑,叹道:『好,好,你总算盼到自己作主的时候了·白大盟主,你动手吧』·    他仰头,闭着眼睛。
苍白的脸,却仍是棱角分明·眉间一抹傲然,谁也比不上的逍遥·这逍遥让白少情切齿痛恨·但封龙偏偏没有说错,他盼了许久,总算盼到自己作主的时候。
总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错过了此刻,便是再一遭的万劫不复··    白少情长身而起,居高临下,缓缓抽出他的剑·他腰间的剑是铸剑庄的庄主送的,是铸剑庄的镇庄之宝。
乌黑陈旧的剑鞘,古朴的剑身·他缓缓地抽剑,剑身与剑鞘之间,磨出一道冷冽的声音··    他的武功已经不错,虽然他的心在狂跳,白皙的手碰到剑柄时,却变得很沉稳。
仿佛这把古老的剑,给了他奇怪的力量·这种力量让他终于明白,就在此刻,他掌握了一切·而掌握一切,却意味着决断··    他的目光无法离开封龙的脸。
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上面浅浅的欣慰的曲线·那一掠而过的笑意,像封龙的碧绿剑无声划过心脏,在上面留下一道清晰的、血潺潺的痕迹·他曾那么无助地渴望翻身,他曾那么急切地渴望成为天下高手,他曾那么衷心地渴望自己不再卑微肮脏,受人欺凌。
如今他的剑下,正是最恨的那个人的喉管·轻轻一划,溅出一抹猩红,他从此就是天下第一,至高无上的武林盟主·从今以后,再没有人知道漫天蝴蝶是何等壮观,又是何等动人;再没有人会在初十攀上玉指峰顶,惊叹那银河瀑影。
    他盯着封龙·他的目光坚定,眸子深处却在剧烈荡漾·他将剑举到眼前,仿佛要仔细看看剑尖的寒光如何慑人·剑身光滑,映出他荡漾着波涛的眸子;映出眸子里,稍纵即逝的决然。
    『你曾经问我,情为何物·』白少情轻轻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或他的话,只是说给他的剑听的··    封龙没有回应。
但他的脸上,却逸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很淡,很轻,但却如此温柔和满足·如果白少情此刻正看着他,一定会情不自禁回忆起他在深夜林中吹响的箫声。
那箫声,曾像某位妇人的歌声一样,安抚过白少情即将崩溃的心灵··    可白少情此刻并没有看着封龙·他看着自己的剑尖,仿佛只有闪着寒光的剑尖,可以给他摆脱一切困扰的勇气。
『你抓走的女孩,在什么地方』·    『就在他们身边的树林里·很快,她的穴道就会自行解开·』··    白少情点头,『好。
』·    他转身,步出石室·他的背影很坚决,仿佛这一去便不回头·但他只跨出一步,就停住了··    就在他停住的那一刻,白少情抽剑,毫不犹豫地劈向通道里,那条散发着黝黑光芒的粗铁索。
剑和铁索交击的火花,在黑暗中一闪即逝·铁索应声而断,而铸剑庄的镇庄之剑上,已经多了一个缺口·轰隆隆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一声接一声传来·每一声都震动众人脚下大地。
守候在石门外的人们,脸色瞬间苍白··    『断龙石……』·    『盟主』·    『白盟主』·    地极掠的最快,刚入石门,头顶涌现一阵狂风,巨石当头落下。
天极及时赶到,五指成爪,抓住他的后背就往后拉·『轰隆』巨大的岩石,完全阻挡在众人面前,通道完全被遮住了··    小莫额头冒着冷汗,下唇已经被他咬出鲜血。
所有人都挤在石门外,焦急地对付断龙石;但小莫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圆圈,感觉自己快被痛楚扯得四分五裂了··    『卑鄙』·    『快救盟主出来』·    天毒来回掠了两圈,气道:『那女的哪里去了』·    水云儿溜了。
在众人惊呼的瞬间,她动了身形·那是最好的空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石门上;就算偶尔有机警的注意到她,也拦不住她··    天极和地极很有默契地互看一眼,坚定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站在门前,双掌伸出,按在断龙石上,气转丹田·在他们出掌前,通智大师单掌竖在胸前,另一只满是皱纹的掌,已经搭在天极背上·天毒的掌,按在地极背上。
而天毒的背上,又被一双结实有力的手掌按上·就像白少情来时的路上,百川汇聚般,无数的掌和背连在一起·小莫不能走动;但也伸出了掌,搭在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背上。
他只知道,他这份真气虽然渺小,却可以融入到最强大的力量中··    屏息的寂静中,一声大吼蓦然爆发·『开』澎湃的真气,如洪水般涌入天极和地极的双掌,加上他们两人的真气,冲向那块将他们与白少情隔绝的断龙石。
『轰』石粉飞散,一片烟雾弥漫··    使出十成十掌力的众人,个个大汗淋漓,胸膛剧烈起伏,宛如虚脱似的·但他们的眼睛,却紧紧盯着飞尘逐渐散开的通道。
烟雾散去一半,被轰掉小半的断龙石出现在眼前,一个小小的开口出现在人们面前··    大家惊喜地对看一眼·个头最小的黄金镖道:『让我看看能不能爬进去。
』他将身子挤入那因为断龙石缺了一块而露出的开口,不一会就消失在小洞里·但不一会,他的脚又从洞口出现了··    天毒抓住他的脚踝,把他从洞里小心的拖出来,焦急的问:『怎样』每个人的眼里,都怀着同样的疑问看着他。
    『钻不进去·里面还有一块……不,是不知道还有多少块断龙石·』黄金镖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他们终于知道,为什么刚刚听见的,是一连串的轰隆。
他们终于知道,那抹白的如云的身影,已被深深封闭在这个地宫之中·白少情就站在石室入口,听着隆隆的巨响,一块接一块巨大的断龙石从高处坠下·整个小小的石室都在震动,仿佛随时会倒塌。
白少情闭着眼睛,脸上呈现奇妙的笑容,似乎那轰轰隆隆的声音,不但于他无碍,而且悦耳的很··    轰隆声渐小,震动也停住了,白少情才转身,走回封龙面前。
    封龙脸色苍白·他的伤还未好,他的威势却仍在,就好像他的笑,总是没有人可以动摇里面的自信,动摇里面让人恨到不行的从容淡泊·似醉还醒的眼睛,看着白少情转身离去,又看着那道优雅的身影缓缓回到面前。
封龙的眼眸内竟没有丝毫激动,不知他真的如此笃定,还是把一切都藏的太深了深的让人永远也看不出里面藏着的,铺天盖地的情火··    小蝙蝠儿。
他的小蝙蝠儿·他殚精竭虑,用尽心血,小心翼翼放飞的蝙蝠儿·他不遗余力捧上宝座,却在最后一刻,狠不下心肠,舍不得让他飞离掌心的蝙蝠儿·他一生叱咤风云,另出如山,杀伐果断,战无不胜;却也有心痛心挂,无可奈何的一天。
    情,情为何物到底为何·    白少情插剑回鞘,居高临下,凝视着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男人·『情,不过是这么痛快淋漓的一剑。
』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从白少情唇边绽放··    他笑得太美,美得连封龙也要情不自禁地心碎,美得连九重的横天逆日功也无法消解·封龙看他缓缓靠近,冰冷滑腻的颊,贴上自己的脸。
甜的唇,将气息吐入自己的唇中·『我没有求你留下·』他贪婪地抱住这只小蝙蝠·『我再也不会开口求你·』·    『我知道。
』·    粗糙的大掌,按上白少情柔韧的腰肢·封龙沉声道:『如今我有伤在身,迫你不得,又没有能要挟你的东西,你要是不愿意,大可以推开我。
』·    白少情颈项被狠狠吻着,难耐地后仰·『怎会没有能要挟我的东西只有你,才知道出去的机关·』他眉蹙得那么紧,却依然骄傲而秀气。
藏在傲气中的媚眼如丝,如强大的漩涡,把欲望活活擦燃··    脊梁紧贴的胸膛火一样灼热,似乎快要燃起来一样··    那是封龙。
只有封龙,才会藏着这么让人受不了的热,才会让他受不了地也要跟着燃烧起来·连这石室中的空气,也要烧红起来,烧出满室带着汗味和低喘的旖旎·封龙的掌也是热的,仿佛横天逆日功第九重尽蓄在他的掌心中。
粗糙的掌心摩挲着,从脚踝慢慢上移·火焰,随着他的掌,在白少情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上蔓延··    『呜』最敏感的地方也不能幸免。
当火焰席卷而至,似蓦然遭袭般的低声呻吟逸出薄薄的唇,灵魂宛如被一根坚韧的钢丝猛然一抽,抽离了身体,惊惶不安地漂浮到高处,俯瞰眼底下的一片媚色·但这身子,仍被牢牢控制在他人手中。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出去的机关』封龙的声音飘忽无常,让人捉摸不定,似在很远的天边,却让人能清楚听见他低沉的笑声··    白少情挣扎着回头,弯出优美弧度的颈项上青紫斑驳,密密布着汗珠。
氤氲的眸中,映出封龙的笑容·他伤的那么重,他的脸那么苍白,云淡风清的笑容中,怎么可以满是自信、自得他笑得让白少情失了魂魄,笑得让白少情暗自心悸。
若以后都看不见这张刚毅的脸,看不见这让人咬牙切齿的笑容,将是何等如在地狱般的煎熬魂魄已消散,身躯已焚尽,仿佛眸中,只留下了封龙这个淡淡笑容。
仿佛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真的看清楚封龙的笑容·这一个淡淡的笑容后,深深的,苦涩的,欲言又止的渴望··    白少情盯着看,不放过封龙脸上任何一丝表情,越集中目力,那笑仿佛飘的越远。
    噬吻从颈项转战至圆润洁白的肩膀,如暴雨狂风,铺天盖地·熟悉的眼耳鼻口,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被烫热舌头舔吮的感觉,似在百年之前,已烙了印。
白少情叹·叹也无济于事·心碎了,身子也快化了,势如燎原下,热辣辣的痛楚和火热,冲进身体来·被骤然充实的感觉很痛,痛得白少情几乎蜷缩起来。
    狂热的痛席卷至每一个毛孔,白少情紧锁着眉,紧咬的唇边却逸出一丝安心·在他身后的是封龙,紧紧搂着他,狠狠吻着他·拥有他的,是封龙。
顶天立地,不可一世,江湖上唯一的封龙·这样的人,怎会把自己藏在一个没有出路的石室里呢·    尾声·    正义教已烟消云散。
江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们失去了与封龙决斗的盟主·那颗短暂的流星有最绚烂的光芒,成为了永恒的神话·他留下的,是沉默、坚强的背影;是马上一骑遥行的潇洒;是少林寺外,蒙寂峰侧,那一抹天外的白。
是不畏生死,走进黑暗的勇毅·是不惧横天逆日功,昂然前行的果断·他留下的,是江湖的力量··    『少情,你知道吗正义教,本来就是为了正义而生的。
』·    『而正义,却只永远属于江湖·』·    『江湖永远不可以只属于一个人·它不像你和我,我可以属于你;而你,可以属于我。
』·    『别再说江湖了·蝙蝠儿,我的小蝙蝠儿,我给你说一个故事,一个情为何物的故事·来,我们到床上细细说……』·    情。
情为何物白少情,那个永恒的神话,那个用淡漠的表情魅惑了武林的人·用他的剑,击亮铁索的火星·他说——·    情,不过是这么痛快淋漓的一剑。
不过是,这么痛快淋漓的一剑··    全文完·    番外《夜半无人私语时》·    夜半··    『你又在摸这伤疤……每当你碰这个伤疤,我就不禁想到三尺刀。
』·    『三尺刀,确实是横天逆日功的克星·』·    『但你不知道,当我知道插进我腰间的是三尺刀时,心里却欣慰的很·』·    『因为就在那个时候,我明白了一件事。
』·    『我明白了,蝙蝠是关不住的·你关着他,他就会昏头昏脑地往墙上撞,直到头破血流·』·    『当我明白过来后,我就下了一个决定。
』·    『我要冒一个险,一个很大很大的险·一个也许到了最后,自己也无法控制的险·』·    『这虽然是一个很大很大的,也许我无法控制的冒险;但它却有一个必定的结果。
那就是,从此整个武林,再没有人敢欺凌你·』·    『正义会回归武林;而你,会成为高高在上的传说·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活的很好、很好·』·    『这一切,只要你愿意·』·    『我』·    『你何必问我的退路若没了你,我又何必再要退路』·    无人……·    『江湖是个令人向往的地方。
』·    『我们的祖辈,四大家族里最杰出的人,希望把它变得更令人向往·』·    『可惜,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欲速则不达·』·    『就连天下第一奇功,也被染上了污名。
』·    『其实横天逆日功,原本是正义的武功·』·    『武功是不分正义邪恶的·只是……你下次再蒙面出去维护正义时,只可使用横天逆日功的内力,不可使用它的招式。
江湖中,毕竟还有认识它的人·』·    『不过你今晚是去不成了·』·    『你今晚会腰都直不起来,哪里还有余力出去维护正义』·    『……』·    『我知道你的横天逆日功已经练到七重。
但你知道九重横天逆日功的意思吗』·    『九重横天逆日功的意思,就是无论你怎么反抗,今晚腰还是会直不起来·』·    私语……时……·    『蝙蝠儿,小蝙蝠儿,听我为你说一个故事。
』·    『当然还是情为何物的故事,这个故事,说一千遍也说不腻·我知道,你也听不腻这个故事·』·    『……当然,说故事的时候,还是要先上床,让我细细地与你说……』·    ———完——·———————————————————————————————·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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