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步亲云 by 阿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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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步亲云 by 阿尧(2)
·风吹起飞鹰鬓角几缕发丝,头发调皮地在飞鹰眼前晃来晃去,飞鹰的眼睛也有了几分调皮之色,“大哥,这几年你当堂主,可还快活”·江风扬不由笑了起来:“也只有你这个调皮蛋能想出来,掰手腕,谁赢谁当堂主,结果当时我醉倒了,一不小心赢了你,就此成为风云堂堂主,我告诉你,今年重选的时候我一定不要再当了。”
“当初大家都不愿意当,我们商量好了灌醉你,让你掰手腕的时候赢·我知道你不想当,今年重选堂主,也不必掰手腕了,如果云城这个狗贼死了,我们几个人都可以退出江湖。”
江风扬疑道:“你还这么年轻,舍得退出”·飞鹰叹了口气,道:“你知道我从来不是在乎名利的人,我最希望的不过是跟心爱之人一起隐居,在乡下盖个房子,买几亩田,远离江湖恩怨,不再打打杀杀,那样的日子不知有多么快活。”
复又摇了摇头,“不过,唉,我这个心愿很难达成·”·“为什么”·“因为我爱的那个人与我之间,还有重重阻碍。”
“怎么,这世上还有你薛青云追不到的姑娘”·飞鹰“呵呵”地笑起来,“我看上的那个人,可不是普通人,智谋武功未必比我差了。”
江风扬震惊道:“既如此,说什么我都要认识认识才好·”·“其实你早见过·”·“是谁”·飞鹰笑而不答。
这时,一只信鸽从远处飞来··江风扬一招手,信鸽稳稳落在江风扬的胳膊上··飞鹰把信鸽腿上传递消息用的竹筒解下来,摊开纸张,迅速看了一眼,原来是风云堂的弟兄传来消息,说云城派人来风云堂找江风扬,十万火急,不知何事。
于是江风扬立即决定与飞鹰一起回风云堂··两个人并肩而行,走上蜿蜒的小路,不一会进入城镇,今天有集市,摊贩摆在街道两边,将本就不宽阔的街变得更为狭窄,算卦的、卖菜的、修面剃头的、代写家书的……各式各样的小商小贩把长街堵得水泄不通,繁华喧闹,熙熙攘攘,人潮迎面扑来,飞鹰和江风扬逆流而上,闹市中不好用轻功狂奔,走的很慢。
走着走着,飞鹰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绞痛,突如其来的痛楚让他不由得伸手捂住胸口,弯下了腰··江风扬忙道:“怎么了”·飞鹰脸上疼出了汗。
江风扬立即明白了:“你还在练那个邪功”·飞鹰疼得连话都说不出,额上爆出青筋,抓住江风扬胳膊支撑住自己不要倒下去··“说了你多少遍了叫你不要练,你就是不听你这样早晚要出大事”江风扬急得大喊大叫,却又无可奈何,知道飞鹰这个人固执得很,就算自己说破了嘴皮子他也不会听的。
扶着飞鹰,紧走几步,就近找了个茶棚坐好,用手拍飞鹰后脊背帮他顺气··飞鹰这样发作不是第一次了,他常常会胸口疼,这毫无疑问是走火入魔的前兆,十分凶险,可江风扬无能为力,风云堂的兄弟们都对飞鹰的固执无能为力。
飞鹰本已是个武学天才,为了报父母大仇,为了尽早杀死云城,非要去练邪功··两人坐在茶棚里,江风扬右手按住飞鹰背后为他输送真气,减轻他的痛苦··一个茶博士肩头搭着毛巾,手里端着茶壶,走过来,点头哈腰道:“两位客官要点什么小店新来了上好的龙井、铁观音。”
江风扬没心思理会,连看都没看他,随口答道:“随便来两碗热茶·”·飞鹰双手握成拳头,低着头,苦苦抑制真气走岔的痛苦,只觉全身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噬咬,又痒又疼,疼到骨子里去。
他比任何人都更心知肚明不应该再继续练功,可是为了短期内提升功力,就算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他早已想好,等杀了云城就立即废掉自己的武功,免遭反噬,到时与心爱之人一起隐居,做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也认了。
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茶碗出现在飞鹰面前,耳听得江风扬的声音响起:“歇一歇咱们再回风云堂·”·飞鹰忍着痛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喝茶的一瞬间,飞鹰觉得似乎哪里有点不对劲。
若有若无的杀气丝丝缕缕,像丝绸一般地飘过来,凝神细察时又杳无踪迹,仿佛之前的感觉只是过于紧张的错觉·飞鹰侧耳去听四周动静,耳中轰鸣不止,真气化作利剑在体内乱钻,无奈放弃探查,全力忍耐疼痛——他疼得实在没有办法去注意周围。
随着江风扬为飞鹰输送真气压制痛楚,飞鹰混乱的真气渐渐归于平静,脸色也好看了些··他握成拳头的手松开,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前方·他看见江风扬喝了一口茶之后放下茶碗,细小的茶叶被开水冲开,在水面上打着旋,缓缓沉入水底。
突然,站在旁边的茶博士将手里茶壶猛地扔过来,滚烫的茶水如暴雨般洒向两人··邻座客人站起来,从桌子底下抽出腰刀,拼力向江风扬砍去··茶棚外面的路边摊,算卦的从桌子底下摸出方天画戟,卖菜的从担子里抽出匕首,剃头的手里捏着剃刀,写家书的抽出腰间软剑,数也数不清的兵刃,密密麻麻的人潮,杀气腾腾,气势汹汹,一起向江风扬涌过来。
变故突起,江风扬当机立断,眼前人多,不可力敌,一把拉过飞鹰,两个人运起轻功,飞一般跑出茶铺··☆、第十四章·想看本文缺失部分的,请看第十一章的作者有话说。
江风扬与飞鹰跑到一个岔路口,江风扬道:“分开走·”飞鹰向左边道路跑去,江风扬则走上右边小道··追击的人见二人分开,不去追飞鹰,一股脑儿地都去追江风扬,这下江风扬明白了,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江风扬跑出了城,来到一座树林中,此时一个黄脸汉子拿着判官笔追至,判官笔向江风扬穴道点过来,江风扬急向左闪,左边有一个拿着铜棍的汉子攻来,江风扬双拳击在棍子上,大喝一声:“开”铜棍被荡了出去,那人拿捏不住,棍子脱手而飞。
·有了这两个人的阻挡,耽搁了这么片刻,江风扬已被追上,转头一看,四周尽是敌人,再不迟疑,使出浑身解数,与刺客拼斗起来··这一番争斗,乃是生死相搏,江风扬招数大开大合,出手必中,奈何好虎架不住一群狼,这些刺客皆是亡命之徒,一个人死了立即有下一人添上,江风扬渐渐不支,招数不再凌厉,呼吸也急促起来,汗水从额头上冒出。
而刺客,已经死得只剩下三个人··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看出江风扬已是强弩之末,一起从镖囊里摸出飞镖来,射了出去·江风扬拼尽全力,左躲右闪,还是被一支飞镖射中后心,受了伤,弓着腰喘息。
一名刺客右掌向江风扬头顶击下,这一下要是击中那还了得,江风扬却不躲闪,右手如电探了出去,奔向那人咽喉,乃是同归于尽的招数·刺客微一迟疑,江风扬手已捏住刺客咽喉,刺客拼着最后一口气,硬是击中江风扬左肩。
两人一触即分,刺客死亡,江风扬肩骨粉碎··另俩人瞅准时机扑了上来,左边一人使刀,右边一人使剑,两把利器,同时攻来,江风扬右手去夺剑,手腕一抖,剑到了自己手中,拿着剑向上一挡。
刀剑相交,使刀的刺客抵不住,节节后退,江风扬奋力下击,眼看着使刀的刺客便要撒手,失去剑的刺客却一掌从后攻来··江风扬腾空而起,拼尽全力使了一招“长河贯日”,一剑横斩,两名刺客当场毙命,鲜血狂飙。
江风扬落地,剑尖犹自滴血,靠在树干上喘息不止,这一剑透支他的真气,杀了两人的同时,自己也受了不轻的内伤··此处寂静无人,四野幽幽,树木遮天蔽日,江风扬坐在一棵大树下,没受伤的右臂艰难地动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信号弹,用火折子点着,“吱”地一声,红色的烟火在空中炸开,正是风云堂的求救信号。
江风扬背心中飚,左肩骨粉碎,受了内伤,命在旦夕,好在刺客已被他全歼,风云堂总舵离此不远,只要支持得半个时辰,便有人来救援··正在此时,笛声响起。
悠扬,飘渺,由远及近,声如细发,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地飘过来··江风扬心中一动,但觉胸口如被大石砸中,猛地吐了一口血,暗道一声:“不好”,这笛声暗含内力发出,自己一时不察,已被其所伤。
江风扬一下子明白了:原来未露面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杀招·这人见自己受了重伤,先用蕴含内力的笛声来扰乱自己心神·不由得佩服起来,此人计划如此周详,必不是普通刺客,死在这样的人手里,也算不冤。
当下擦去嘴角血迹,深吸一口气,提气喊道:“阁下既已来了,何必藏头露尾”·笛声又起·这次与先前不同,急促而尖锐,竟发出兵戈之声,如万马奔腾,气势恢宏。
笛声忽焉在前,忽焉在后,显是吹笛之人用轻功不停变换方位,使得江风扬整个人被笼罩在笛声中,就好像身边坐了一圈人都在吹笛子似的·有这样绝妙轻功的人,江湖上可没几个,江风扬笑了笑:“我知道你是谁了,我早说过,唉,若你的出身好一点,你一定比现在还要出名,栽在你手里,江某无话可说。”
江风扬抬起头看,望着一棵大树背后,叹息一般地道,“出来吧,萧平·”·笛声骤停··萧平从树林深处走出··仍是那一身云家家仆打扮,背上背着一把玄铁重剑,身材高大魁梧,头上横插内藏暗器的发钗,国字脸,浓眉,左眼角到耳垂有一道疤痕,这道疤痕使得他看上去尤为可怖。
萧平的眼神里没有杀气,不愤怒,不激动,就像一双死人的眼睛,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死气沉沉,看着江风扬的时候,也像看着一个死人··江风扬却知道,真正杀人无数的刺客的眼睛,就是这样极端的平静。
江风扬暗暗运气,丹田内忽然剧痛,冷汗涔涔而下,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中了毒不过到底是何时中的毒,如何中毒,却无丝毫印象,不由得心惊胆寒,萧平竟然有如此手段,以往总听飞鹰说萧平多厉害,直到今日才算真正了解。
“你下了毒”·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报仇雪恨·萧平把笛子插在腰间··“你是何时下的毒”·萧平向前走近一步,面无表情,亦毫无回话的意思。
“我知道了在茶水里下的毒我喝了那一杯茶,你们的人才开始动手……原来从我们进入茶铺喝茶的那一刻,就已经入了你的圈套,不愧是天下第一刺客……”江风扬一边说话,一边暗暗运气,希望可以把毒逼出体外,他不运气还好,这一运气,丹田内痛得犹如几十把刀子在搅动,浑身痉挛,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江风扬犹不死心,挣扎着喊道:“是云城叫你来杀我的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想到死了还做糊涂鬼,你告诉我,是不是云城”·说完这话句,江风扬竭尽全力一点一点站了起来,背靠大树,没受伤的右肩膀顶住树干,剧烈的疼痛让他死死咬住牙关,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充血的眼睛狠狠盯着萧平,等着一个答案。
萧平不慌不忙地继续向前走,他走得不快,胜券在握用不着走那么快,一个合格的从小受训练的刺客不会把力气浪费在任何多余的事情上,他走得也不慢,迟则生变,他不想耽误时间。
他听到了江风扬的问话,他像没听到一样,他并不准备回到江风扬的话··古往今来,有多少刺客就是死在“答疑解惑”上·萧平不明白为什么人临死时总有那么多废话,他更不明白刺客为什么总要回答那些废话,他是来杀人的,不是来聊天的。
萧平既然决定了要杀谁,就不会给他拖延时间的机会·所以他什么话都没有回答他,迅速地拔出背后宝剑,向江风扬心脏处刺了过去··萧平这一剑很不错。
他七岁被抓进暗卫营学武,接触到的第一种兵器就是剑,十岁那年选了剑作为他的兵器,从此后每天拔剑无数次,二十年来日夜苦练,他在剑上的造诣,甚至不亚于武当掌门。
这一剑,从力道、角度、技巧无论哪一方面都堪称完美,这一剑已臻化境,仿似天外飞来,无迹可寻,又如行云流水,一泻千里,剑一出鞘,寒气逼人,光芒大作,那一刹那的光华比太阳还要耀眼。
江风扬只觉得眼前一花,心说“吾命休矣”,闭上了眼睛··萧平这一剑刺出,立马觉得不对劲··一道庞大的杀气从背后席卷而来··这道杀气犹如实质,对准了萧平,使萧平背后衣衫瞬间四散而裂。
有人在他背后攻击他,这人还离他很远,但从他发出的强大杀气来看,这个人是个绝顶高手,武功不下于萧平,萧平如果继续刺杀江风扬,这人一定会杀了萧平··萧平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为求自保,迅速撤招,回身,剑随身转,刺向来人。
那人一身白衣,快速奔来,衣襟下摆皆向后飘去,使得他就像腾云驾雾的仙人一般,姿态优美而雅致,远远喊了一声:“住手”喊完这两个字,他已经到了萧平面前,他的剑也到了萧平面前。
他也许是想撤招,就像萧平也想撤招一样··可是他招式使老,不能收招,高手相争,胜败只在顷刻,不能留手,不能反悔,一剑既出,虽死不能收回··他俊美的容颜上全是焦急之色,水汪汪犹如两颗黑曜石般美丽的眼睛也大大地瞪了起来,他的剑很长,比萧平的剑长出半尺,像一道闪电,像一条毒蛇,像一颗流星,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刺了过去。
萧平的剑也向他刺来,萧平甚至还是先出招的那个,可是萧平依然没有他快··萧平的剑,已经很不错,会让人用很多美好的词汇来赞美咏叹,而这个人的剑,却没有任何语言形容得出。
所有看到这一剑的人,都会被这一幕震撼得脑海一片空白,在最初的一霎想不起任何话来··这一刻,萧平只想起云城对这个人的评价,云城说“如果他能活过四十岁不被人杀死,他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
原来,这就是天才··萧平一开始其实并没有留手,正如云泽也没有留手一样··眨眼间,犹如闪电的交汇,两个人的剑都刺到对方面前··云泽看清刺杀江风扬的人是萧平之后,眼中浮现怒色,也许是在愤怒养的狗竟然会咬主人,平常自己瞪一下眼睛萧平都要跪下请罪的,今日竟然敢与自己动手。
萧平的眼里则只有一片悲凉··十三爷,他用尽全部心力去保护的十三爷,他宁愿自己死都不会伤害他,他又怎么可能跟他动手·萧平的剑,在最后一刻,慢了下来,稍稍一偏。
“噗”,云泽的剑,刺入萧平胸膛···☆、第十五章·剑入体半寸,不是致命伤,鲜血顺着剑尖,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啪”、“啪”、“啪”……极轻微的声响,因无人说话,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好像很响似的。
除了鲜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就是背靠大树的江风扬的喘息声··萧平有些不敢置信这一剑能这么快,低头看着刺入胸膛的剑,抬起头望着云泽,脸上已是解脱般的神情。
十三爷应该刺这一剑,那天晚上他冒犯他,这一剑就算作赔罪了··那天醒过来,跟云城说定之后,萧平便不回云家了,在外到处联络人手做杀人的准备,这些天来他故意把自己弄得很忙,可是再忙也有闲下来的时候,特别是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就会想起云泽,赤/裸的,被他压在身下的云泽,虽然喝醉的脑子不记得了,身体却似乎记住了跟云泽肌肤相亲的迷人感觉。
有时夜里想得糊涂了,就想情不自禁地想,十三爷会不会也有点喜欢自己,要不然那天晚上为什么会让自己得逞想到这里又马上告诫自己,别妄想了,现在被这一剑证明,果然是妄想。
他设想过许多再次见面的情形,也许云泽会生气杀了他,也许云泽会害羞不再提,也许云泽会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保持原来的关系,现在他知道了,再次见面是这样,他要杀江风扬,云泽要救自己最好的朋友,于是云泽伤了他。
这是他罪有应得··他只希望云泽刺了这一剑之后,能够原谅他,若是不原谅他,就再刺一剑,再刺一百剑都无所谓··而云泽什么都不说,云泽甚至不与他对视,呆呆地看了一眼刺入胸膛的剑,似乎在惊讶为什么会刺中,然后将剑拔/出,鲜血立即成股儿地喷出,剧痛传来,萧平右手捂着伤口,向后踉跄了一下。
云泽左肩微动,似乎想上前看看萧平的伤··这时江风扬大声地呻/吟起来··萧平知道云泽不会过来了,果然云泽立即奔过去,扶起江风扬··江风扬脸色发黑,命在旦夕,半闭着眼睛呻/吟,处于昏迷的边缘,靠在云泽身上,“噗”地吐了一口血,溅在云泽的白衣上。
云泽扶着江风扬右半边身子,冲萧平冷峻地道:“解药·”·声音再也不是平常跟萧平撒娇时的软糯,而是不带一丝感情的冷峻·人都快死了,他还撒什么娇。
这样的云泽,是萧平所不熟悉的,萧平知道,也许这样的云泽,才是真实的云泽··这次任务失败了,云泽既然来了,萧平就无法杀江风扬·反正杀不了,不如饶他一命。
萧平吃力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递给云泽··云泽一把抢过·接药瓶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有一瞬间的接触,这让萧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自暴自弃地想,完了,萧平,都这种时候了,这样你还会激动,你彻底完了。
云泽迅速倒出一颗药丸,给江风扬喂了下去,自己盘坐在江风扬背后,右掌抵住他后心用真气为他疗伤··萧平拿出随身携带的刀伤药,快速撒在伤口上,撕下衣襟下摆,随意地裹了裹,处理完自己的伤口,几步来到江风扬身后,欲坐下为江风扬疗伤。
却听云泽说道:“不用·”·萧平还想再争取一下,弯着腰道:“十三爷,我……”·“滚”云泽怒目而视。
说完,转回头全神为江风扬疗伤,留下萧平还在那弯着腰,姿势凝固了半天··片刻后,江风扬的伤势稳定下来,吐了几口黑血,毒性暂时被压制住·云泽扶着江风扬向前走,萧平站在那儿,不动,不说话,不知道该怎么做。
云泽身材比江风扬矮小,扶着他很不方便,便背起他,萧平终于反应过来,跟在云泽后面虚扶着··云泽冷冷道:“拿开你的手·”·萧平放下手,不敢再扶江风扬,脚下却未停,继续跟着云泽。
云泽顿住:“跟着我们干什么,怎么,刺杀失败,还想再来一次”·萧平无言以对,半晌,才道:“小人先回家,要杀要罚,等十三爷回来再说。”
云泽背对着他道:“不用了,你不用回云家了·”·萧平惊讶地抬起头看向他,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耳听得云泽用那种不带感情的语调说道:“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仆人,你不用再跟着我了。”
萧平呆了呆··想了一会,斟酌着说道:“十三爷若是生气,怎么罚小人都行,不要说这些气话·”·“我不是生气。”
云泽转过身来,“你看我的样子像生气吗”他的眼睛还是那么美丽,望向萧平的时候,也还是会让萧平心里一动,他的神色正经起来,他不再撒娇耍赖,不再是那副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模样,认认真真地道,“我是真的不想你做我的仆人了,你明白吗”·萧平道:“没了小人,谁人伺候十三爷……”·“我身边伺候的人够多了。”
“小人可以保护十三爷……”·“我的武功比你好·”·萧平还想说什么,云泽打断道:“行了,你的卖身契我已拿到手,回头我让人给你拿过去,你现在自由了,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去哪都行,总之别再回云家,别再搀和风云堂和云家之间的恩怨,你现在就走吧。”
萧平仰天大笑,笑声凄凉:“走我七岁进暗卫营,十九岁做你的暗卫,半辈子都耗在了云家,走,你现在叫我走,我又能走到哪儿去我无父无母,无妻无儿,一生杀人无数,满手血腥,仇家遍地,天地虽大,却早无容身之处,十三爷,你让萧平走,就是让萧平死了”·“死也不能回云家”云泽寸步不让。
萧平的笑愈发苦涩:“好,好,好,云十三,你曾经为了使萧平活得更长久就发誓要长命百岁,你说过要一世待我如兄如长,如今这些都不算数了,难道就为我刺杀江风扬,你便这般对我我不信你会如此,你若是这样无情的人,那天晚上又怎会与我……”·“住口”云泽勃然大怒,神色惊慌。
萧平豁出去了,道:“那天晚上,我喝醉了,你明明可以杀死我的,你的武功那么好,你要是真有心反抗,怎会被我……”·“我叫你住口你再说我就杀了你”·萧平住口不言。
萧平不怕死,不过云泽不高兴,萧平就不说了,可是萧平又怕自己不说,便再无机会·他看得出来,云泽是真的要抛下他了,不是开玩笑·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云泽要这样做。
他提到了那件事,并没有在云泽眼中看到厌恶的神色,而是惊慌,这让他感觉到自己也不是全无希望··他有那么多的话想跟云泽说··以前他不敢说,现在他不忍说。
他看见面前的云泽急得眼眶都红了··什么时候他让他的十三爷这么急过·素来十三爷想让萧平做什么事,萧平就会去做,云泽若是恨谁,萧平就是自己性命不要也会替他杀了,云泽若是想要什么东西,萧平上天入地也要给他弄到手,云泽要是刺萧平一剑,萧平就心甘情愿让他刺,云泽要是杀他,萧平会觉得那是他最好的归宿。
什么时候萧平逼问过云泽,强迫过云泽他一直都是让着他、宠着他、哄着他·他以极大的耐心去对待云泽,即便到了此刻,云泽要抛下他的此刻,萧平也不忍心说那些让云泽不高兴的话。
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报仇雪恨·他不是软弱,他只是太喜欢云泽罢了·喜欢上一个人,再强硬的人,也变得软弱了·并且,还会变得卑微··卑微是卑微,却不能卑贱。
他在十三爷面前已经卑贱得足够了,这一次,不能再像癞皮狗一样死缠着他,萧平终究不是个磨磨唧唧的小女人,萧平说到底还是个男人,所以他不能够求他不要抛弃自己。
阳光透过重重枝叶洒下来,在萧平身上透出斑驳的光点,云泽看见萧平站直了身躯,胸口的剑伤缠了布条,微微透红,萧平的眼神复杂,神色凄楚,连脸上那道疤痕都痛苦地扭曲着,云泽赶紧扭过头不敢再看,疾步向前走。
萧平在云泽身后直挺挺跪下,道:“小人伺候主子十年,想不到今日缘尽于此,从今后小人不在十三爷身边,十三爷要记得天冷添衣,记得用完毛笔后洗笔,王嫂灌汤包的做法小人放在十三爷书桌上,城东铁匠铺的三十把飞刀明日打完,小人不要了,就留给十三爷吧,还有,掇月剑是一门邪功,十三爷别再练了……”·云泽脚步一直不停,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
萧平依然跪着,絮絮叨叨说道:“……小人送给十三爷的秋叶笔洗,希望十三爷能还给小人·”还东西的时候,还可再见上一面··云泽问道:“什么笔洗”·萧平回道:“刻了‘平步亲云’四个字的那个。”
云泽不耐烦道:“行了行了,知道了·”·萧平道:“今日一别,后会不知何期,请受小人一拜·”·俯下身子,“咚”地磕了一个头。
再直起身子时,云泽已走得远了··萧平跪在地上发愣,一直到再也望不见,才站起来··云泽就这样走了,自始至终,云泽没问萧平为什么要刺杀江风扬,看来云泽也知道风云堂和云城之间的事,既然云泽知道,那么云泽准备怎么办是帮江风扬,还是站在云城这边老实说,云泽跟云城并不亲,表面上看起来和和气气,实则生疏冷漠,这也是萧平一直想不通的地方,他们之间冷漠得都不像父子。
云泽跟江风扬倒是很亲近,生死与共,堪称知己,俩个人经常在风云堂里喝酒玩乐,有时候神神秘秘不知在谈什么,连萧平都背着·如果风云堂和云家起冲突,云泽还真不一定会帮云城。
无论云泽帮谁,萧平都选好了立场,他发过誓,不杀云城,誓不为人··待杀了云城,萧平就去找云泽,与他一起退隐江湖·打定了主意,萧平也走了·身上的伤口很疼,一走路就会牵动伤口,但萧平不在乎,这么多年打打杀杀受了多少伤,这点小伤算什么,这一剑是十三爷刺的,他并不怪他,即便十三爷不要他了,他还是不怪他。
云十三,十多年的感情,你以为你说断就能断你未免太天真·今日看似决裂,实则不然,且待日后……萧平恨恨地想,渐行渐远。
·☆、第十六章·五月初一,夜,风云堂··大堂内的闲杂人等都被清出,只剩下江风扬、尹忘川、唐逸,以及戴着飞鹰面具的飞鹰四个人在喝酒··江风扬的伤已经好了大半,除了左肩还包着纱布,其余皆恢复如初,今日的聚会也是江风扬发起,把大家叫过来商议明天如何进攻云府。
江风扬看了看沉吟不语的尹忘川,急道:“到底怎么样,你到是说句话啊”·尹忘川慢慢道:“我还没有想好……”·唐逸气得一拍桌子,喝道:“你还要想到什么时候,后天就是云城那老匹夫金盆洗手的日子了,我们三个约定明天一起杀进云府,偏你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尹忘川不慌不忙道:“我总得了解情况之后再下决定吧。”
转向飞鹰,问道,“青云老弟,在下听说你与那云城有不共戴天之仇,却不知具体如何,可否告知一二”·端坐在檀香木椅上的飞鹰道:“小弟的父亲出身于点仓派,姓薛名山,不知各位可曾听过”·尹忘川惊道:“莫非是那人称‘剑圣’的薛山一手‘掇月剑法’无敌于天下,后来却莫名其妙失踪的那个”·飞鹰点头道:“正是,家父艺成后难逢敌手,深觉寂寞无趣,携家母隐居,隐居了两年,世人皆道他失踪,其实他是被人杀害了”·尹忘川道:“是谁杀了他”·“云城”飞鹰咬牙切齿道。
尹忘川惊讶地问:“为何听闻云城与薛大侠是生死之交,怎会杀害薛大侠”·飞鹰冷哼一声:“只因家母貌美,云城狼子野心,下毒杀了家父,强抢家母做妾,又夺去了家父的《掇月剑谱》。
那时家母怀有身孕,便没有自刎殉情,想着待孩儿长大后,再徐徐图之·”·尹忘川道:“那孩子就是你”·飞鹰点头道:“没错,家母在我五岁那年中秋,与云城那奸贼吵了一架,云城失手打死家母,他以为一个五岁的娃娃不会懂事,就留我一命,却不知我什么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从我出生后,母亲就耳提面命要我报仇,我怎敢有片刻或忘现在机会终于来了”飞鹰激动起来,声音尖利,“我薛青云这些年来日夜苦练,忍辱负重,就是为了这一天”·尹忘川没有被飞鹰的激动所感染,冷静地道:“薛兄,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薛兄解惑。”
“但讲无妨·”·“薛兄既然要为父母报仇,属于光明正大,天经地义之事,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在下听薛兄言语,多有不尽不实之处,且语音尖利,不似本音,倒似故意发出,在下观薛兄身形颇似我一位朋友,不知薛兄可否让在下一观庐山真面。”
江风扬插言道:“不必看了吧”·唐逸只顾喝酒,不抬头,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飞鹰道:“其实你已经猜到我是谁了……”说着便摘下了飞鹰面具,露出一张俊俏的脸庞来。
尹忘川豁然开朗,笑道:“原来如此果然如此”·唐逸放下了酒杯,叫道:“好了,磨磨唧唧的小尹子,这回可放心了吧赶紧回家,把你手下人都找来,明天亥时三刻在这集合。”
尹忘川再无二话,道:“好,那我明日必定准时到达,与几位兄弟一起攻进云府,杀了云城这个恶贼·”·五月初二,夜,萧平卧室··“你真的要杀云城”·昏暗的屋子里,一灯如豆,丁卯一边挑着灯芯,一边问身后的萧平。
萧平换好黑色夜行衣,在衣柜里翻找,闻听此言动作一顿,道:“我不杀,江风扬他们也会杀,他们杀人的技术可不如我,万一有损伤,十三爷又要担心·”·屋子里靠墙站着一个人,正是刘文秀的儿子,酒馆掌柜,刘虎,刘虎抱着肩膀皱眉问:“这叫什么话,你有损伤云十三就不担心了再说你杀了云城,云十三会饶了你”·萧平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是一块蒙脸的黑布,揣在怀里,站起身来,说道:“那也顾不得了。”
他内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觉得云泽和云城不亲,所以才敢这么干·杀了云城,一是为母亲报仇,二是从此后没人知道他的身世,三者,云城死了,云家就倒了,云泽没有依靠,只能回过头来找他,到时候他拉着云城在深山老林里隐居,既然是深山老林,也就没人管他和云泽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便可过快活似神仙的日子。
至于弑父天打雷劈遭报应什么的,乱/伦都无所谓了,还在乎弑父··没跟云泽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怕这怕那,现在睡也睡了,打也打了,决裂都决裂完了,萧平想着,下一步就该是甜甜蜜蜜恩恩爱爱了。
萧平把玄铁重剑抽/出来,一下子满室清辉,亮堂许多,拿着一块抹布,坐在床上,仔细认真地擦拭剑刃··剑刃上的光映出萧平的脸,神色一片坚毅··丁卯知道劝不了,幽幽叹了一口气,“明天云城举行金盆洗手仪式,金盆洗手之后云城一定会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想杀云城,明天是最后的机会,风云堂、长江盟、唐门,也许还有尹家的人,都会去云府。”
刘虎道:“如此说来,明天云府会大乱,如果乱了,大哥的机会也就来了·”把头转向萧平,道,“大哥,不如你明日再去·”·萧平摇摇头,他当然知道明天自己趁乱出手,把握更大,不过正因为明天会有很多人杀云城,萧平才要抢在今晚动手。
不再理会两人,把带毒的飞镖放进镖囊,把云泽给他磨的白色小石子挑趁手的拿一些,将蒙脸布巾当围巾系在脖颈上,背上自制的杀人弩,腰间横插玉笛,手里提了玄铁重剑,冲两人点头示意,走出了房门。
来到外面,夜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天气,一弯月牙儿,像被恶鬼啃了一口的大饼,给树木、房屋、街道都笼罩上淡淡的银辉,起雾了,迷迷蒙蒙,远处的景物更加看不清,也更加具有一种神秘的美。
萧平无心欣赏夜色,把脖子上的黑巾蒙在脸上,紧了紧腰带,弯腰疾行··越接近云家,越觉得不对劲··常年刀口舔血生涯,锻炼出了一种本能,没有人比萧平对杀气更敏感。
晚风轻拂,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云家有人死了··而且是很多人·血腥气变得浓重,从一丝一丝,变成一片一片,就像一张厚重的黑色的布,慢慢铺展开来。
转过一个街角,离云家更近了,听到模糊的喊杀声传来··声音很小,不是萧平这样的老手,几乎听不出来·呼救声极为短促,似乎才张嘴,便死了,这说明杀手是个高手,动作利落。
萧平心里发急,提气疾奔··呼救声渐渐高亢,此起彼伏··萧平舌尖抵住上牙膛,把轻功发挥至极限,身形快似闪电··大概持续了一盏茶时分,喊杀声又小了,看来云家的杀戮已接近尾声。
萧平也到了云家门外··火光从围墙里透出,墨黑的天空被染得一片火红,热浪扑面··里面完全没有传出救火的声音,貌似已经没人救火了··大门紧闭,什么都看不出。
不知道门里的仆役,还有几个人活着,更加不知道云城是生是死··到了这一刻,萧平反倒不着急了··翻过围墙,蹲在墙角下,先打量一下四周··诡异的竟然没有见到一个人。
不,确切的说,是没有见到一个活人··死尸倒在地上,横七竖八,萧平只匆匆扫了一眼,就判断出里面没有云城·在死尸身上摸索着,找到些证明身份的玉牌信物之类,判断出这些人大部分是风云堂、唐门、长江盟,以及尹家的家仆,少数是云家的人,也就是说,云家的人死了,但死的更多的是前来杀人的,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云家的仆役武功不高,怎么可能打得过前来杀人的凶神恶煞死去的人大多是一剑毙命,云城的剑法还达不到这种程度,从伤口来看,这个人的剑招一般是从下向上刺,出手的角度极其诡异,萧平从未见过这么快的剑。
一边检查尸体,一边涌起敬畏··不知道自己与这人对上,胜算几何·每看一个伤口,就幻想如果是自己要如何躲开·随着检看的尸首的增加,萧平的冷汗一点点冒了出来,这个人的武功奇高,萧平竟然没有多少把握能打赢。
心里随即涌起一股冲动,特别想见他一面,与他交手··当今武林,只有云泽让萧平看不出深浅,现在又出现了一个人,就是这个把所有人无差别地一剑封喉的家伙。
这个家伙,显然不是江风扬、尹忘川、唐逸中的任何一个,他或许就是三年来声名鹊起亦正亦邪的“飞鹰”——·薛青云··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报仇雪恨·萧平之前从未见过如此古怪而厉害的杀人招式,他是杀人的行家,知道什么武功实用,什么武功只是样子好看,毫无疑问,杀人者的武功属于前者。
至于杀人者到底是不是飞鹰,萧平还不能肯定,飞鹰这个人太神秘了,武林中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萧平从丁卯那里听到很多关于飞鹰的事情,原本武功已经奇高的飞鹰在修炼邪功之后,完全没有敌手,很多人甚至不是他一合之将,多少武林名宿败在他手上。
如果杀人者是他,以他的武功完全可以办到“一剑封喉”,但他是长江盟盟主,怎会连自己属下都杀死·记得这次目的是刺杀云城,萧平压下心中杂念,向云城卧室行去。
路过一个凉亭,想起不久之前,十三爷与江风扬等人在凉亭中谈天说地,品茗作诗,江风扬还邀云泽逛妓院,何等风雅,何等闲逸,而如今亭子还在,人面全非·若不是那次自己也来到妓馆,中了丁卯的计,便不会有后来的事,说不定自己还是云泽的护卫。
不知十三爷这时候在哪··若他知道云城有危险,可会赶来相救·若他赶来相救,自己又该如何自处·不过,江风扬既然计划周详要干掉云城,必会事先支走云泽,也许自己多虑了。
脑子里转着念头,脚下未停,很快来到云城卧室··火渐渐熄灭,余灰在石板上飞旋,黑漆漆的大门矗立眼前,门上的对联被烟熏得乌黑,四周静悄悄,无声无息,似乎风波都已过去,平静得就如之前每一个安宁的夜晚。
云城的卧室棚顶挂着五颗夜明珠,微光从小小的窗户中透出,给萧平冰冷的脸上罩了一层柔和的白色光晕··血腥气愈发浓重,刺鼻,且令人作呕··萧平左右一扫,确定安全,屏气凝神,伸手推门。
“吱……”木门发出刺耳的响声,缓缓打开,就像地狱之门的开启,缓慢而又坚定不移··门一打开,血腥气立即冲出,萧平不由得握紧掌中的玄铁重剑。
向屋内迈进一步,立刻就看见了正中椅子上端坐的云城··他还穿着平日里常穿的灰白布袍,背后系了紫红色蟠龙大氅,端端正正地坐在平日里常坐的紫檀木雕花大椅上,左手自然放在左腿膝盖处,右手掩在背后。
双目直视前方··他眼睁睁地看着萧平走进来··眼睁睁看着萧平掣出长剑,站定在自己面前不到一尺处··不发一言··因为他已不能再说任何话。
死人是说不了话的··云城竟然早已死了···☆、第十七章·云城的伤在胸前,是剑伤,与萧平之前看到的死尸身上的伤痕一样,只有一点血迹,伤口狭长细小,显然是同一人所为。
在血还来不及大量流下之前,剑就拔/出,杀人者出手极快,且不浪费一丝力气,武功已臻化境,炉火纯青··从地上的灰尘判断,这人杀了云城之后,立即返身出去,追踪他人。
也就是说,他不仅要杀云城,还要杀其他人·他要灭门··既然灭门,那么便不是江风扬、尹忘川、唐逸所为,飞鹰的嫌疑越来越大,早听闻飞鹰的父母皆死于云城之手,与云城有不共戴天之仇,他连府里的仆役丫鬟都没有放过,此人行事未免太过毒辣。
萧平心中升起怒火,他从小就在云家,说完全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这么多无辜下人都死了,萧平更想会一会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飞鹰了··在府里简单搜索了一圈,依然没有见到一个活人,只见到更多的风云堂、唐门、长江盟以及尹家护卫的死尸,整座云府,居然没有一人幸存。
火已经熄灭,到处都是烟熏和鲜血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黑灰,地上一层层的焦黑·萧平无暇为死者安葬,先去追飞鹰要紧··萧平从大门处进来没有遇见凶手,那么凶手便不是从门出来的,忽记起云泽房间床下有一个地道,萧平走进云泽的房间,一踏进去,就有一种熟悉感,仿佛回到了自己家,所有物件都放在原来的位置上,一成不变,唯有一样东西不见了。
就是萧平送给云泽的秋叶笔洗,上面刻了“平步亲云”的那一个··地道入口在床板下面,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只要掀开被褥,在床板上就会现出一个四方的入口来,把床边墙上挂着的铜制羊头装饰扭三圈,入口就会打开。
萧平打开入口,发现里面躲着一个人,全身蜷缩着,浑身是血,陷入昏迷,仔细看才辨认出是云家暗卫营主管杨明远··杨明远没有进入地道中,而是藏身在入口处,他的身体挡住地道,萧平看不见地道里的情况,也不知道这么小的地方杨明远是怎么把自己塞进去的。
·杨明远平日何等威风,今日落到如此田地,堪称报应不爽,想起当年在暗卫营受的苦,萧平恨不得再补一刀·还是压制住仇恨,为他输送真气,使他醒了过来。
萧平右手捏住他肩膀,左手狠狠抽了他一个嘴巴,把他抽得清醒了些,“凶手是谁”·杨明远的喉咙咕噜一声,缓过一口气,张开嘴,未等说话,一口血先吐了出来,睁开眼睛,看到萧平,惊讶只一瞬,就换上了恐惧之色,似乎想到了刚才的事情,现出极度害怕的样子来,死死抓住萧平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
看起来非常想说话,急促地喘着··“是谁杀了云城”萧平又问了一遍··杨明远艰难地说出两个字:“飞……鹰……”·“是谁杀了府里这么多下人”·“有些是飞鹰杀的,有些是江风扬他们,后来,后来就疯了……咳咳咳咳”杨明远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不停涌出鲜血。
萧平知道他不成了,他受的内伤太重,没法救治,萧平内力再强,也只是拖时间,急着问:“什么后来疯了,什么意思”·杨明远只是咳,说不出一个字来。
萧平急得摇晃他的肩膀:“风云堂、长江盟、唐门、尹家护卫,又是怎么死的”·“都是飞……鹰……杀的……”杨明远脖子一歪,眼神开始涣散。
萧平急道:“飞鹰为什么戴面具,薛青云的真实身份是谁”·“是……”杨明远只说了一个字,就闭上眼睛,彻底断气了。
萧平放开了手··杨明远死了··他有许多话没说完,萧平有很多事没问完,不过至少知道了凶手果然是飞鹰··我一定不会放过他·可是,如果飞鹰的真实身份是那个人,自己又当如何·话说回来,若是那个人,他又怎会对云府赶尽杀绝·纷乱的思绪理不出头绪来,只有见到飞鹰再说。
萧平把杨明远的尸体放在地上,欲钻进床板下面的地道,发现地道被一块巨石挡住,怪不得杨明远没进地道躲避,原来是地道被人封死了··杨明远都进不去的地方,萧平也无可奈何,于是撤出房间,跑出云府。
萧平知道地道的出口在哪··地道进不去,只要堵在出口一样可以抓住飞鹰··萧平来到云家后山的树林,趴在草丛里,静静地等着··出口处用来遮掩的石块还未搬开,石头上面长满青草,看来里面的人还没有出来。
缺了一块的月亮移到正中,迷雾尽散,草叶上都是露水,萧平身上带了香囊,蚊虫鼠蚁都绕着他走··俯低身子,减缓呼吸,几乎与万物融为一体,不去仔细勘察,谁也不会发现这里还藏着一个人。
片刻工夫,出口的石块缓缓移动··萧平的右手攥紧··要来了·一人从地道里钻出,背上还背着一个人,月光下,那人的脸正好转到萧平藏身处,萧平看清了,是江风扬。
江风扬的神色极为惊骇,见了鬼一样,身上多处剑伤,把背上的人放下,从落地的声音以及身体僵硬程度来看,那人已是个死人·萧平同样认识那个死人,他是唐逸。
唐逸也死了··而且也是剑伤·难道飞鹰连唐逸都杀·萧平心里惊骇莫名··随后,地道里爬出尹忘川,尹忘川一只脚跛了,慢慢爬出来,一瘸一拐地来到江风扬身边,一边喘气一边问:“唐逸……”·江风扬强忍悲痛道:“我背着他逃的时候他就死了。”
尹忘川忽然仰天大笑,笑了一会,低下头来,喃喃自语:“想不到……掇月剑法的最后一层功法竟然是这样……哈哈哈,真是想不到……”·江风扬也嘲讽地笑了起来,道:“云城当年杀薛山抢掇月剑谱,这么多年没练成,临死前总算让他见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掇月剑法……只是今日,恐怕你我都要死在掇月剑下了。”
掇月剑法·萧平心念电转,飞鹰原名薛青云,是薛山的儿子,当年薛山就是练成了掇月剑才无敌于天下,难道飞鹰也练成了掇月剑并以此邪功杀了云府所有人但他为什么要杀自己同伙·唐逸、江风扬和尹忘川联手,难道还打不过飞鹰·正想着,地道里又钻出一人来,头先露出来,脸上戴着飞鹰面具,两只眼睛冷得像死人,一丝生气都没有,浑身从上到下,找不出一块儿不染血迹的地方。
背上有一道长约一尺的伤口,皮肉外翻,狰狞得很,衣服被各种兵刃划得一条一条的,犹在往下滴血··他一出来,就盯住了还能站着的两位活人··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走得不快··但再慢的脚步也有走到的时候··他的面具沾了血,黑色的老鹰变成红色,在不甚明亮的月光下,有一种鬼魅之感··他这副样子,看上去简直像刚从地狱里出来的恶鬼。
他就是飞鹰··江风扬挡在尹忘川前面,沉痛地道:“青云,你停手吧”·尹忘川道:“没用的,他听不见·”·萧平奇怪,离得这么近,连他都听得清清楚楚,飞鹰怎会听不见·江风扬上前一步,离飞鹰只有三尺远,道:“你已经杀得够多了,不要再……”·尹忘川一把拉住江风扬,“别说了,你还没看明白吗,他已经不认识你了。”
怎么会不认识江风扬萧平心里更奇怪··江风扬道:“我……”他只说了一个字,飞鹰就动了··一道剑光,猛地劈了过来。
没有见过的人,永形容不出那一剑的风采··没有见过的人,永不会相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剑··这一剑完全无迹可寻,你明明看见了他是怎么出招的,可你却说不出,回想时也记得那一片白茫茫的剑光。
只因它太快了··就像从幽冥世界劈出,就像从天上斩下,就像死神在对你招手··没有人能拒绝死神··所以江风扬无法抵挡,也来不及抵挡··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当速度到了极限,所有防守招式都显得那么幼稚··剑气袭来,连躲在草丛里萧平都仿佛看到死神的手··那一瞬间只觉得心胆俱寒,心跳猛地停了一下。
眼看着江风扬即将命丧于此,萧平即便想救,离得太远也来不及··这时候,只见尹忘川向前一窜,抬掌击向利剑··飞鹰的剑就像长了眼睛,以一个奇异的角度转了一下,刺向尹忘川的手掌。
“噗……”,尹忘川的手掌被整个刺穿··江风扬反应过来,凌空跃起,长臂下击··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报仇雪恨·飞鹰一闪身,轻轻巧巧躲了过去,身姿优美,犹如舞蹈。
萧平从隐身处蹦出,边跑边掣出玄铁剑,人未至,剑已至,“呼”地一声,带着一往无前的威势,直劈飞鹰脑袋··飞鹰刚躲过江风扬的攻击,身子未转,一剑向后刺去。
毫无疑问地刺中了··而此时萧平的剑,离他还有一尺,剑气把飞鹰的面具劈开一道裂缝,仅此而已,对他的身体连一点伤害都没造成·萧平手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凝住不动,低头呆呆地看着流血的胸膛,直到此刻,他才觉得震惊。
这是萧平刺杀,有史以来第一次失败··只一招,萧平就败了··飞鹰这才不慌不忙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对上了萧平的··萧平也正面看见了飞鹰。
飞鹰的脸被面具遮得严实,现在面具虽裂了一道缝,不过仍不足以看清他的长相,只看得清他的眼睛,这双眼睛给萧平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他见过这双眼睛··他见过这个人。
他对这个人太熟了··这个人别说戴了面具,就是化成灰他都认得··萧平又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胸膛,飞鹰的剑只要再往前一分,就会刺入心脏··剑停住不动。
飞鹰的眼神很迷茫,像是笼罩着一层迷雾,望向萧平的眼神是全然的陌生,与冰冷··萧平直直地全神贯注地盯住飞鹰的双眼,终于全都明白了··“你走火入魔了”·飞鹰没说话,眼神依然迷茫。
“你不认得我了”萧平叹息道,“我早叫你不要练那个掇月剑法,那是邪功,走火入魔的话会失去神智,变成只知道杀人的疯子,你到底还是练了,我若早知如此,死也会阻止你。”
飞鹰迷茫的眼神有了一丝松动,似乎对萧平的声音还有些记忆··“你带着江风扬他们来进攻云府,偏偏在杀人的时候真气走岔走火入魔,所以云府那些人,以及前来进攻云府的人,都是你杀的你其实,已经是一个没有神智的疯子了那你能听懂我说话吗你看看我是谁”·飞鹰的眼睛开始充血,这是真气爆体的前兆,他变成一个没有思维只知杀人的怪物,杀到现在,早就撑不住了,若再杀一会,紊乱的真气爆体而出,到时必死无疑,神仙难救。
萧平是个越到危急关头越冷静的人,事已至此,反倒不惊不慌,叹了口气,道:“再打下去你紊乱的真气就会让你死亡,你现在都没有杀我,说明你还对我有些印象,停手吧。”
萧平向前动了一下,“放下剑,否则你就杀了我·”·萧平自己向前移动,剑又刺深了一点,血流得更多了些··尹忘川在后面大叫:“萧平,他疯了,你也疯了他现在根本不知道你是谁”,对江风扬道,“不如我们三人联手杀了他”·江风扬大喝道:“不行”·尹忘川道:“唐逸已经死了,他失去人性,我要为唐逸报仇”·萧平不管身后两人的争执,固执地向前移动。
出乎意料的,飞鹰居然向后移去··萧平前进一步··飞鹰退后一步··剑始终没有刺入心脏··萧平张开双手,想要拥抱他··飞鹰傻呆呆看着他,看着看着,从面具里露出的血红眼睛里,慢慢流出泪来。
带着血的泪··萧平裂开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飞鹰松开手,剑掉了下去··萧平上前去抱他··飞鹰口中喷出大量鲜血,眼睛翻白,往后就倒。
萧平一把捞住他脆弱不堪的身子··他昏倒了··从面具的裂缝里能看到他眼耳口鼻嘴,七窍之中,一起涌出鲜血,眼见是真气四散,不能活了··萧平疾点他身周大穴,手指翻飞封住他的穴道,一掌击向他天灵盖。
江风扬见状惊道:“你干什么为什么废去他的武功”·萧平恍若未闻继续为他散功··江风扬恍然大悟道:“是了,你是在救他,他的真气太盛,即将爆体,你废了他的内力,就是救了他了。”
尹忘川见此机会,来到飞鹰面前,抬手就是一掌··萧平怎会容他伤害飞鹰,一手抵住飞鹰后背,一手从镖囊里摸出小石子,打中尹忘川穴道,尹忘川手臂一酸,再也抬不起,怒视萧平。
萧平横抱起飞鹰毫无知觉的身体,对尹忘川冷冷道:“有萧某在,谁也伤不了他一根毫发,你一只手被剑刺穿,江兄身受内伤,你们俩个打不过我·我现在要带他走,你不服气,萧某随时恭候大驾”转头看江风扬一眼,算是打了招呼,再不管这两人,抱着飞鹰就走了。
天边开始泛白,马上要日出了,崭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萧平迎着太阳的方向走,低头看向怀里昏迷的飞鹰,神色温柔而平静··平静得就像以往无数个日日夜夜,就像什么事请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无论怎样,怀里的人还活着··活着就是希望··一股狂风吹过来,有了缝隙的面具经受不住这股风,从中间裂了开来··于是,一张俊俏的脸蛋显现出。
正是云家十三少爷,云泽··☆、第十八章·午后,阳光正好,从窗户射进来,落在躺在床上的云泽的脸上··云泽的脸色不错,闭着眼,胸膛有规律的起伏,似乎在沉睡。
就像以往在云家,当少爷那时候,每一个闲适的午后那样,吃饱了饭没事干,躺在床上睡大觉·睡到什么时候都成,醒了就有丫鬟给打洗脸水,坐起就有小厮伺候穿衣,无忧无虑,仆役成群,想睡就睡,醉生梦死。
而实际上,这一次,云泽已经睡了十天,醒来也再不会有一大堆丫鬟小厮伺候,甚至于他是否还能够醒来,都是一个问题··十天来,萧平带着他跑出了八百里··骑马,又坐船,翻山越岭,跨过一条大河,星夜离开洛阳,拼了命地跑。
跑得慢一点,就会被前来寻仇的人追上··云府一战,天下震惊,尸骨如山,血流成河,飞鹰不分敌我,乱杀一通,结仇无数,仅是唐逸家里蜀中唐门,就派出了一百多名好手要来找云泽讨公道。
无数仇家把洛阳翻了个底掉,就是找不到云泽,因为萧平早带着云泽逃了··萧平不知道云泽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了飞鹰,不知道云泽背着他在江湖上做过什么事,不知道云泽的身世秘闻,很多事情,萧平都不知道。
当年云城与点仓派的薛山是好兄弟,薛山练成掇月剑法,发觉这是一门邪功,运气时间一长内心就会有嗜血的冲动,自练成掇月剑法后心性大变,残忍嗜杀,终心灰意冷,自废武功,隐居山野,只云城一人能够找到他。
云城去隐居的薛山家里做客,看上了薛山之妻,害死薛山,夺走《掇月剑谱》,强抢他妻子做妾··丈夫死时,薛山之妻子怀有二个月身孕,为了孩子,没有自刎殉情。
含辛茹苦把孩子生下来,待孩子五岁时,一日,云城醉酒,要薛山妻子侍寝,两人发生口角,争执起来·云城对此女怀有几分爱意,想到自己多年来为了她连薛山的孩子都当成自己亲生孩子养,还给取名云泽,意喻泽被天下,只换来她的横眉冷眼,心中愤懑一起,争执中控制不住力道,错手杀了她。
这一切都被年仅五岁的云泽看在眼里··云城本想斩草除根,被薛山之妻临死时苦苦哀求,一时心软,放过云泽··云泽从此立志报仇,他父母皆死于云城之手,怎能忘怀云泽五岁就懂得什么叫忍辱负重,表面上对仇人欢颜以对,实则无时无刻不在寻机报仇。
六岁那年,云泽遇见萧平,他立即就知道,这是一个对他有帮助的人,这是一个有价值的人··他才六岁,他就懂得收买人心··他在萧平命运低谷时拉他一把,未尝没有收买的意思。
只不过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相处久了,这收买也变成了真心诚意··云泽在父亲云城眼里,在朋友江风扬等人眼里,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个富家公子的样子,最多不过是武功好一点,聪明一点,其余没什么特别,没有人见到真实的云泽,没有人知道云泽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十五岁创立风云堂,戴着一个飞鹰面具行走江湖,故意压着嗓子说话,行事小心狠毒,竭尽全力不暴露身份让云城有所防备,他在江湖上杀了多少人连自己都记不清,他一方面是不谙世事乖巧可爱的世家公子,一方面是杀人如麻行事诡秘的飞鹰。
有时面具戴久了,连他自己也不记得真实的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他只记得一件事,那就是报仇··为此,不惜代价··去逛妓/院那天晚上,萧平背着他在屋脊上飞奔,他像小时候那样趴在他的背上,觉得内心从未有过的平和,以及安全。
背着他的这个人也是姓云的,他知道这个人原本应该叫做云平,他曾经在母亲墓前发誓要灭云家满门,可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如果能一辈子趴在他背上,如果时光能停止,该多好。
于是他傻傻地问萧平,我像不像长了翅膀我要是长了翅膀,就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了··萧平没有回答··他也不需要萧平的回答··他只是觉得开心。
前所未有的开心··没有人知道,包括萧平也不知道,平常总是笑呵呵的云十三,笑得有多累··只那一次,他是发自内心地笑··他闻到萧平肩上沾的花香,闭了眼,张开双手,拥抱黑暗,他感到了自由。
他想,如果他要做的事情能成功,且侥幸不死,事后他一定要远离洛阳,退出江湖,做一个与世无争的农夫或者小商贩,隐姓埋名地度过一生·也许会娶一个不必美丽但温柔的妻子,生几个可爱的孩子,这些孩子当然都姓薛,不姓云。
他一直渴望能够退出江湖,像一只真正的雄鹰那样在天空中自由自在翱翔··他在谁也看不到的黑夜里,悄悄搂紧了萧平的脖颈,暗暗想着心事··他听见萧平极为深情又悲哀地说,阎王嘱咐我,要我死在你后头。
他听萧平这么说,忽然明白了什么··或许,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已经明白了··只是向来装作不明白··从头到尾,真正不明白的只有萧平,那个傻傻的,自卑到骨子里的萧平。
他明白了:也许自己永远也无法娶妻了,在意识到不会娶妻之后,竟有几分认命般的窃喜··他这样的身份,就像身处无间地狱,戴着面具而活,面对无穷无尽形形□□的恶鬼,从不敢袒露心意,从不敢表现真实的自我,从不敢奢望会得到好报,听萧平这么表白,一时热血上涌,激动得不能自已,脱口而出:云十三发誓要长命百岁·可是怎么可能长命百岁呢·他心里知道,自己是很难寿终正寝的。
云城对他不能说不好,养育之恩比天大,他杀了云城,怎么有脸活下去况且他为了杀云城,已经在江湖上杀了无数的人,将来还要杀无数的云府家丁下人,杀孽如此之重,岂会无人寻仇一入江湖,身不由己,有几个江湖人是老死的·若是杀不了云城,便对不起爹娘,更有可能被云城所杀。
后事难料,不过有过这么短短的一刻,心意相通,人生已足够··后来,他与江风扬遇到暗杀,分开逃走,不放心江风扬的安危,悄悄赶回来,看见萧平刺杀江风扬,他出面伤了萧平,赶萧平走,要萧平别再搀和风云堂与云家的事,他是想,放萧平一马,要萧平远离江湖恩怨。
他完全是为了萧平着想··只是不能明说··萧平不走,冲着他大喊,我七岁进暗卫营,十九岁做你的暗卫,半辈子都耗在了云家,我无父无母,无妻无儿,满手血腥,仇家遍地,天地虽大,却早无容身之处,十三爷,你让萧平走,就是让萧平死了。
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报仇雪恨·他气得真想把萧平的心挖出来换上自己的心,这人怎么能笨成这样笨成这样还没被人杀死也真是难得··他见过笨的,他没见过笨成这样的。
萧平还有脸提喝醉酒那天晚上的事,他气得真恨不得杀了他·难道非要他说出来,萧平才能明白他武功比他高那么多,如果不是自愿,怎会让萧平得逞他用身体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本来确实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只有萧平,可以让他这样做,他以为经历过这么亲密的事之后,他什么都不必说了。
两个大男人,说什么情情爱爱的··他之前在江风扬面前说过“谁动萧平就是我的敌人”,难道还要说“我爱萧平”吗他觉得江风扬心里都快笑死了。
·急匆匆背起江风扬就走,留下那个傻子还在那一个劲追问“把我送你的秋叶笔洗还我”,真是彻头彻尾的傻子,当他听不出这么说是为了还东西时还可见面吗·他终于摆脱了这个傻子,开始计划进攻云府的事。
他决定,等此间事了,就找萧平一起退出江湖,把自己的身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他还等着看萧平得知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时的表情,那一定很好笑·他找好退路做好准备,在长安买了一个房子,置了地,仆役丫鬟都在那等着,万事俱备,就差两个男主人。
他胆战心惊,又万分期待地想,如果老天开恩,就让自己活下来吧··他从来不向老天求什么,父母双亡,在仇人家长大,万事都靠自己,从不相信老天能帮他,现在却有了一个隐秘的愿望。
他带着风云堂、长江盟、唐门、尹家护卫,一起攻入云府·他算到了几乎所有的事情,云府的守备力量,云城会在哪等他,带去的人分别进攻哪里,包括逃走路线,唯独没算到一件事,那就是他会走火入魔。
他的真气不受控制地胡乱运行,眼前只要出现能动的活物,就一剑斩过去·什么都不想,只想杀人,杀人似乎变成了一种本能,跟呼吸一样·不知道自己都杀了谁,谁都不认识了。
有鲜血迸进了眼睛里,视野变成红色,人是红的,山是红的,房子是红的,草是红的,天是红的,命运,也是红的,红得苍凉而无奈··在一片惨淡的红色里,他再一次看见了萧平。
他看见萧平的同时,也看见自己的剑插在萧平胸膛··于是他就醒了过来··却已经晚了,他已经杀了那么多的人,他的真气正在乱窜,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他在一瞬间想起很多事,想起六岁那年听了云城的吩咐,去找萧平,第一眼见到监/牢里的那双眼睛,那么明亮,那么有生气,那么精神,那么不屈··与眼前这双唤醒自己的眼睛重合。
这双眼睛历经岁月的风雨洗礼,愈发坚定,一如当年,从未更改··只是自己,身虽年少,心已荒芜,那时不知,只做平常,如今皆懂,奈何缘尽··云泽哭了。
而萧平则看出他醒了过来,笑了··云泽用最后的力气把剑拔/出··萧平上前去抱他··云泽的真气化作利刃,在身体四处凌虐,大口吐血,往后就倒。
倒在萧平怀里,云泽想,抱歉,我终究没有做到自己的誓言长命百岁··萧平看着怀里的云泽,眼神那么平静··从萧平的眼神里云泽知道,萧平准备殉主。
不能让萧平死·云泽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硬是支撑着不闭上眼睛··他有千言万语要说,说不出来,狠狠瞪着萧平··伤势太重,终究还是撑不住,意识开始涣散。
云泽有些难过,想自己一生为人谨慎小心,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从不做梦、从不妄想、从不放纵,只有那一次,他纵容自己,一晌贪欢,只有那一次,他祈求老天,执子之手,他在长安买了房置了地,他有了不该有的妄念,于是老天就立刻惩罚他了。
谁叫你非要报仇呢谁叫你杀了那么多人呢天底下的好事怎么能都叫你占全了呢·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云泽想——·这是报应。
可是,我、不、认、输·我会活下来的,萧平,相信我··然后他就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知道了···☆、第十九章·萧平送走不知道是第几个名医,回到客栈,走进房间,撩开床帘,看了一眼紧闭双眼的云泽。
云泽呼吸如常,胸膛有规律的一起一伏,脸色红润有光泽,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他已经睡了一个月··从未醒过··这一个月来发生很多事,唐门倾巢出动追捕云泽与萧平,尹忘川和江风扬解散了风云堂,名动一时的洛阳云家树倒猢狲散,在江湖上彻底消失。
这些事,都与他们俩无关,从此后,江湖上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跟萧平再没有丝毫关系··从此后萧平的人生只剩下云泽··他每天睡在云泽旁边,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云泽在不在,云泽当然在,一直在,永远在,再也不会离开他。
他先自己穿好衣服,然后给云泽穿衣服,打来水,弄湿布巾给他洗脸,去外面买来饭食,一口一口喂他··吃完早饭,云泽继续躺下睡觉··萧平就给他剪指甲,剪完手指甲剪脚趾甲,他知道云泽最趁手的兵器就是剑,使剑的剑客指甲不能太长。
剪完指甲,萧平把云泽捆在床上,免得他掉下床,用最软的布捆好,一个人带了镖囊、毒药、暗器、玄铁剑、玉笛这些杀人利器出去,杀人··杀那些追踪而来的寻仇之人。
解决了麻烦之后,赶在正午时回来,路上买些酒肉,荤素搭配的几碟小菜,进屋刚好是饭点,解开绳索,给云泽喂饭··喂完午饭,去烧水,烧满一个大浴桶,把云泽的衣服扒光,仔细地给他洗澡,拿着布巾子擦背,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不好意思,只把这当成工作,认认真真地完成。
每天都要给云泽洗澡,他知道云泽爱干净··待洗完澡,开始洗自己的换洗衣衫,以及云泽弄脏的床单衣物——云泽就像一个婴儿,吃喝拉撒睡,毫无控制,全凭本能。
洗完一大堆东西之后,也差不多到了晚饭时间,萧平便给云泽喂饭、洗脚、脱衣,把他放在床上摆好姿势,这样云泽的一天就过去了··萧平的一天还没过去··去厨房劈柴,准备第二天的柴火。
收拾房间,洒水之后扫地··做完这些,点着油灯,拿出针线,坐在桌子旁边缝补衣物··以后只有萧平一个人挣钱,钱要省着点花,衣服不能总买新的。
人的潜力真是无穷无尽,萧平已经学会了如何在破洞上补一朵五瓣梅花,补得还蛮不错··缝衣服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萧平就一边缝一边跟云泽说话··他以前有那么多话藏在心里,现在可以都倒出来了。
说很多很多话··把一个本来不爱说话的人,硬是逼成话唠·说得太多,自己也不记得说些什么··说到自认为好笑的事情,就跑过去,食指拇指提起云泽两边嘴角,使他显出一个笑容来。
说到难过的事情,就让云泽两边嘴角下垂··一个人跑来跑去,自说自话··萧平说,我今天出门看见一个长得极丑的女子,非要说自己是天仙,你说好不好笑。
·萧平说,我今天遇见王明兴,他弟弟死在你手里,他来找你复仇,我把他腿打折了,我发现我变得心软了,如果是以前一定会杀人灭口,我真怕明天唐门的人就找来这里。
萧平说,前几日遇见云家以前的下人阿才和小红,哦,你可能不记得了,就是他们成亲我还包了红包的那两人,真奇怪,他们竟会在这里卖水果,为防我们的行踪泄露,我没跟他们打招呼。
萧平说,王神医说你不会再醒过来,说除非我能找到鬼医,我找了一个月也没找到,每次鬼医出现都戴着人皮面具,我还在努力找··萧平说,赛扁鹊说你这样生不如死是在活着受苦,让我杀了你,我把他揍了一顿。
萧平说,你放心,我还撑得住,我一生经历大小百余战,无论多么艰苦最后撑下来的总是我,这一仗我也会赢,我当初被关进暗牢里我都撑得住,你放心··云泽只听,不说。
夜深人静,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虫鸣声此起彼伏,萧平起身把窗户关上,回到床前,看着云泽··云泽就是不说话··起风了,风愈急,云泽愈静··萧平慢慢低下头,离云泽极近,看了半晌,扣住他后脑,激烈地吻他,把他的唇吻得嫣红。
云泽不拒绝··萧平一巴掌扇在云泽脸上,云泽脸上立即起了一个红红的掌印··云泽不喊疼··萧平面无表情,呆立在床头,眸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烛光摇曳,照得云泽垂在床边的手指微微透明,美如白玉,手上今早被剪过的指甲又长出一小截,云泽重伤卧床不起后,指甲反而长得快··萧平再次给他剪指甲。
一边絮絮叨叨说话··萧平说,十三爷,你的内力被我废了,你不要怪我··萧平说,赛扁鹊说要不是我见机得快,你那时可能就熬不过去··萧平说,我现在给你剪指甲,等你醒了,你再拿剑,你那么聪明,又那么年轻,从头练也来得及。
萧平说,我刚才扇得你很痛吧我明天去买断玉膏,抹上就不痛了··云泽依然不说话··萧平的手一抖,剪出了血··不知为何,忽然暴怒,扔了锉刀,一手扣住云泽脉门,一手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向云泽横着一划。
云泽腹部衣襟被划开,鲜血立时迸溅··萧平反手又是一刀··鲜血染红云泽的衣服,腹部衣襟变成两片,飘了起来··“疼吗”萧平狰狞着问。
云泽躺在床上,上半身衣服迅速变红,鲜血向下蔓延·双眸紧闭,无声无息,无知无觉··“疼你就醒过来你给我醒过来你说句话,我求求你”·萧平面部狰狞,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瞪眼,抬手,第三刀斩了过去。
这一刀只挥到一半,生生停下··刀气使得云泽的衣服四散而裂,像蝴蝶一样纷纷落下··萧平终究不忍下手··斩了两刀已是他的极限··而云泽,依然像死尸一样,毫无动静。
萧平放下了手里的刀,扑到云泽身上,大吼道:“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听信赛扁鹊的话,原来疼痛也不能使你清醒,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仰起头,看向天,“老天爷,你告诉我”·萧平神情狂乱,眼泪横飞,站起来,踉踉跄跄走了几步,被屋中的圆桌绊了一下·抬脚就把桌子踢碎。
回身时碰到椅子,又把地上摆放的椅子踢碎··看见墙角立了一个花瓶,拿过来就砸在地上··奔向屋角的立柜,双手用力,推倒··乒乒乓乓,叮叮咣咣,一阵砸东西的声音过后,屋内犹如狂风过境,再无一件完好物品。
一地碎屑··萧平伸腿坐在一地碎屑中,眼神空洞,两行眼泪顺着眼角,静静流下,嘴里喃喃自语:·“你放心,我还撑得住,我撑得住,我没问题,赛扁鹊说试试让你疼,我试了,没用,我不会再试了,我不会再伤害你,你放心,我撑得住,有我在,什么都撑得住。”
本想多坐一会,想起云泽,又蹦了起来,飞快找出刀伤药,给他抹上··萧平下手极有分寸,云泽的伤口只是看着凶,实则无甚大碍·萧平很快处理完,给云泽换了新的衣服,扶着他重新躺好。
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报仇雪恨·整个过程中,云泽都没有反应··萧平早已适应云泽的没有反应,走到地上,在一堆碎屑里去捡摔碎的油灯·顽强的灯芯还在燃烧,握在手里,仿佛握住希望。
转过身来,走向床铺··这时萧平惊讶地发现一件事:·仰躺在床上的云泽与方才有了一丝不同··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不需要再想什么,萧平一下子扔了手里的油灯,用尽全力扑上去。
惊喜得心跳都好像停止了··呼吸一滞··不敢出气,怕吓到他··半天,萧平的呼吸才正常,长长吐出一口气,双手轻柔地捧着云泽的脸,哆哆嗦嗦的,抖个不停。
嘴巴凑上去,吻着他··吻得疯狂而炽烈··吻得杂乱无章,毫无理智··吻了一会,萧平停下,推开他的脸,细细地看他的神情··他除了张开眼睛,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就像没看见萧平一样。
这很奇怪,这完全不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萧平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可是他不想承认··不想承认其实云泽的神智还没有清醒··原来睁开眼睛也不代表云泽醒过来,原来睁眼只是无意识的动作,原来云泽还是没有灵魂的鬼样子。
为什么总是在给他希望之后,再让他失望·萧平这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他不知道云泽到底醒没醒··他不知道该去请赛扁鹊还是王神医来诊断,反正无论请哪个,都说云泽没救了,都说云泽除了会吃饭已经可以算作一个死人。
他不知道这时候自己为什么居然还活着··居然还他/娘的厚颜无耻活着·如果云泽死了,他会毫不犹豫给自己一刀,随他去,生不得同衾,死至少同穴。
可云泽这样半死不活,萧平就不能死,只能也跟着他半死不活··萧平以前当杀手,杀人无数,甚至想过要杀自己的亲生父亲,这么大逆不道,老天有报应是应该的。
只不过要报应你报应在我身上,萧平想,为什么要报应在云泽身上·云泽他有什么错·云泽是为父母报仇,天经地义。
云泽才十八岁,那么有天分,萧平一直以为他会成为天下第一,萧平生命的目的就是使云泽幸福,他尽心尽力,竭尽全力,为了云泽未来的幸福生活做了那么多事,如今只换来眼前这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结局不应该是这样。
不应该··萧平呆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床上的云泽,回想自己这一生··从小没父亲,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人凌/辱而不敢出声;长大后来到云家暗卫营,被人扒光了使劲欺负没有能力反抗;不想杀人,偏偏成为江湖第一刺客双手沾满血腥;爱慕云泽,老天爷就把云泽变成这样……他的一生,简直是为了诠释四个字而存在的——无能为力。
他总是无能为力··比如,现在云泽把眼睛再一次闭上了,他就无能为力··他用膝盖当脚,蹭过去,头枕在床沿上,神色渐渐平静下来··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
连声音也很平静··他抓住云泽的手,摸着自己的脸,闭上眼睛,轻轻地道:·“十三爷,求求你醒过来,求求你跟我说说话,我骗了你,其实我早已经……”·萧平把脸埋在云泽的手掌里。
“……撑不住了·”··☆、第二十章·太阳正当空,阳光很刺眼,天气炎热,墙根下的土狗伸着舌头,无精打采地趴在黄土地上,街道两旁的茅屋在刺眼的阳光下显出枯黄色,快被太阳烤冒烟了。
这样的盛夏,许多人都躲在房间里消暑,整条街只有一个行人··这人头上戴了斗笠,遮住面容,身材魁梧高大,仿佛不怕热一样,穿了一身毫不起眼极其普通的灰布长袍,低头疾行。
他腰间横插一把通体翠绿的玉笛,背着两把长剑,其中一把剑稍长,鳄鱼皮鞘磨得漆黑,显得颇为神秘而古朴,另一把稍短的剑则用布厚厚裹住·汗水在背上印出一个白色盐印子,略略显出剑的形状,看样子他已背了很久。
街拐角处立了一个茶棚,竹竿挑起一个大大的“茶”字,没有一丝风,布幡凝住不动,这人站在布幡下,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停下了脚步··立时有小二哥迎上来,难得荒郊野岭小二长得倒眉清目秀,肩头搭着白毛巾,笑呵呵行礼道:“客官可要用些茶水”·这人一抬腿,坐在茶棚下的长条凳子上,把手搭在桌上,轻轻敲击木桌,道:“来一壶最烈的高粱酒。”
小二哥道:“这么热的天,您还喝酒,不喝碗凉茶去去暑气”说着看了看他戴的斗笠,似在奇怪他为何大热天不摘下来,也不怕中暑。
这人道:“再拿三个碗·”·小二哥道:“原来爷是等人,还有三个人要来小的这就去·”拿下肩头的毛巾,甩着往里面走,大嗓门扯开了叫着:“上好高粱酒一壶……”·日头移到天空中央,像一个大火球,呼呼地着了火,一年中也就这段时间能逞威风,便卯足了力,使劲逞威风。
就好像一个新出江湖的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卯足了力,想扬名立万,无所顾忌,肆无忌惮··来客喝着酒,神情萧索,他显然绝不是一个初涉江湖的小子··他已入江湖太多年,已觉得非常疲倦。
名和利他都得到过,情和义他都拥有过,他杀过人,受过伤,被人痛恨过,也被人崇拜过,现在,一切尘埃落尽,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他逃离了江湖,却还是要应付许多仇家、故友。
没办法,没有举办“金盆洗手”仪式,是没有人承认他退出江湖的,麻烦事还是不断··比如此刻,远处那五骑,如一阵风般疾驰而至,他就只好停下喝酒,抬起头来,等着这些人。
这五人皆着黑色劲装,马鞍桥上挂着弓箭,腰挎宝刀,满面风尘,似是走了很远的路,但依然不减矫健,一直骑到茶棚,马蹄即将踢翻桌案,才一齐勒马停住··显得十分狂傲。
一下子烟尘四起··店小二骂骂咧咧地冲出来,看见这五人的装束与身上的佩饰,吓得一捂嘴,一溜烟跑回后厨,与掌柜的两个人猫腰躲在柜台后面,瞪大眼睛,冒出脑袋,往他们这想瞅又不敢瞅的样子。
店家的人都趴在柜台后面看戏,灶台里的火着了出来,万幸灶台附近没有稻草柴火,燃了一会便自行熄灭,黑烟在他们身后冒着,他们也不管··当先一人下马,腰杆挺直,高昂着头,神态骄傲得像一只斗鸡,一抱拳,“阁下可是江湖人称‘鬣狗’的萧平萧大侠”·见被人认出来了,萧平不慌不忙摘下斗笠,放于桌上,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来者。
想不到自己也有被叫做大侠的一天··萧平不由得笑了··手重新又拿起了碗,喝了一口,随意自在,与那人强装出来的狂傲相比,更显风度气派··抿着酒,慢悠悠道:“我还以为会是唐门的人先到,想不到竟是长江盟的人来了。”
放下酒碗,招呼道:“几位远道而来,不如喝碗凉茶解解渴吧,这家的店小二刚向我推荐过·”·来人并不领情,上前一步,道:“我们千里迢迢来此,只为请萧大侠告之一人下落,只要你说出长江盟前任盟主飞鹰下落,我们绝不为难,否则,萧大侠纵然武艺高强,恐怕也……”·萧平听到这,淡淡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那人便立刻住嘴,如临大敌,神情紧张起来··萧平把手伸向背后鳄鱼皮鞘的玄铁剑··那人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萧平拿下玄铁剑,另一把用布包裹住的短剑仍在背上,看起来毫无出手的意思,他把玄铁剑放在桌上,见到黑衣骑士的反应,解释道:“天太热,我把剑解下来,背上都湿透了,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那人气得鼻子都歪了,右手一挥,大喝道:“兄弟们,对待这种恶徒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我们一起上”·五个人,同时向萧平杀来。
萧平一脚踢翻面前木桌,身体向前迎着刀光剑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木桌翻滚着替他挡住了大部分攻击,萧平“呛啷”一声掣出玄铁剑,人随剑走,使了招“长河贯日”,一剑抵住五人,大喝一声:“开都给我倒下”·五个人十分听话,被萧平的气劲震得噼里啪啦倒了一地。
·萧平疾冲的身子停下··回身,又一次冲了回来,这一次大家有了提防,列成了阵势··萧平如猛虎下山,风一般冲进五人阵之中,但觉面前尽是刀剑,层层下压,似无所避,与刚才对敌时的感觉大不相同,他们好像忽然之间武功大增,这才明白这五个人为何敢来找自己,原来他们所倚仗的便是结成梅花双影阵。
这五人单个来论,武功稀松平常,列成阵势却犹如千军万马,且看他们站成梅花瓣形状,每个人都不护卫自身,而是为身侧两人防护,一时间犹如与十个人同时对敌一般,委实难以抵挡。
萧平微微一哂,道:“这梅花双影阵,还是飞鹰创立的吧”·五人不答,萧平也没给他们回答的机会,一剑刺向一人肩头,待旁边两人相救,这一剑又迅速改向,攻击前来救援的人,原来之前那一剑乃是虚招。
这人发现上当,立即后纵,梅花阵运转起来,立时有另一人补上空缺·萧平不管补位之人,向前追去,非要追到他不可,这是萧平的杀人绝技,只要看准了一个人,就务必杀死为止,绝不半途而废。
身后四把剑一齐刺来··按照常理,必要停下才是,萧平却不是按常理可揣度之人,一往无前,一剑横扫··一颗头颅飚着血直飞上天··“噗……”,鲜血向上喷了出去。
其余四人俱吓到了,竟然呆呆地不动··漫天血雨中,萧平回身,玄铁剑极快刺了四下,刺中身后四人手腕··“当”一声响,四把剑掉在地上,因萧平出招极快,四把剑几乎同时掉下,只有一声响。
四人这才如梦初醒,发一声喊,四散逃命··萧平抹一把脸,先把眼皮上的鲜血抹净,再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很不错,鲜血的味道很久没有尝过了,隔了这么久,杀人的技艺还没生疏,实在非常不错,可是又不太好,他又开始回复到第一次杀人时的感觉了。
他又想吐了··为了不让人看出来,萧平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大口灌下去,止住呕意,自斟自酌,一连倒了三碗酒,感觉才好些·随手用灰布袍袖一抹嘴巴,拿起酒坛,把另外三个空碗也倒满,抬头望了望四周,向着远处狭长的小路喊道:“看戏看了这么久,还不露面”·店小二和掌柜的听了这话吓一跳,互相看看,刚要走出藏身的柜台,就见远处弯弯曲曲的小路上,拐出三个人来。
这才知道不是说自己,想来自己还不被这种江湖大侠放在眼里,安安心心地继续躲着偷看·厨房灶台里的火熄灭了,黑烟越冒越多,弥漫到前面的茶棚里,看样子应该知道不会引起火灾,便没人理。
小路上渐渐行来三个人,第一人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正是曾经的风云堂堂主江风扬,第二人一身白衣,衣袂飘飘,是江风扬的好兄弟尹忘川,第三人穿着一件黑布小褂,脸上一道疤,是萧平的旧相识刘虎。
这三人怎会聚在一起而且他们还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显然他们三人不是偶遇··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报仇雪恨·萧平早知他们会出现,他原本在等的三人就是他们,笑着一指桌上酒碗,豪爽地道:“快来喝酒都给你们满上了。”
江风扬三人小心翼翼放下担架,走过来坐在萧平旁边··担架上的俊美少年闭着眼睛,面色平静红润,呼吸也很有规律,不知道的人一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没错,他当然只是睡着了,只不过睡的时间长了些··他已经睡了一年··遥想一年之前,他戴着飞鹰面具,纵横来去,杀人如麻,掌中一把剑,世间英雄无人是他一合之将,包括萧平在内都被他一招制住,是何等威风,何等霸气,现在他报完了仇,想要歇一歇,于是就躺下来安安静静地睡着,什么事、什么人都不理会。
他向来是这样,少爷脾气,不管不顾的,想怎样就怎样,做事只顾自己快活从不善后,没办法,他知道萧平会给他善后,萧平实在是把他宠坏了··萧平走到担架旁边,把自己的灰布袍脱下,罩在他身上,为他挡路边风尘,把斗笠拿过来,戴在他头上,为他遮太阳。
动作温柔,仿佛怕惊醒了他,仿佛他真的只是睡着了;并且动作熟练,仿佛同样的动作,每天重复无数遍··江风扬等人却看得心酸··“大哥,这么快就一年了。”
刘虎忍不住道,“云泽昏迷不醒一年了,你……你还好吗”··☆、第二十一章·萧平早就发现,不管发生任何事,只要人活着,日子就得过,并且是照常那么过。
不到死的那天,谁也没资格说日子不好,日子没过完,怎么能肯定它的好坏呢而等到你可以肯定的时候,便是你生命终结的时候,那个时候你虽知道答案又说不出了。
所以,日子好不好过这种问题多想无益,多问无用,只要去过就好了··萧平见刘虎问自己,什么都没多说,他本来也不是一个喜欢抱怨喜欢多嘴的男人,他只微微笑道:“还好。”
他现在已学会了微笑,喜欢说话时带着笑容,别人开心,自己也轻松··尹忘川坐在萧平左边,借酒消愁,叹道:“你叫我们去接他,我看见他身上不仅没有常年卧床的褥疮,而且连指甲都被剪得干干净净,你把他照顾得很好,没有人会比你更好,我至此才对你产生敬意,若是十三醒过来,我一定会当着他的面交你这个朋友,可惜……”尹忘川难过地低下头。
江风扬道:“你帮他剪指甲,是要保持剑客的习惯,只是他还能使剑吗”说罢连连叹气··刘虎道:“我找了一年鬼医,还是找不到他的人,现在我们唯一的进展就是,我有个小弟装作去看病,把鬼火粉沾在了鬼医的鞋底上,鬼火粉会发光,我们只要看哪个人鞋底会发光就行。
可惜的是我那个手下失踪,线索又断了·虽说鬼医就在这个镇上,可茫茫人海,镇子里人这么多,上哪去找鞋底发光的人”·尹忘川接道:“也许鬼医早就换了鞋了,唉……”·萧平不急不躁,慢悠悠喝了一口酒,右手捏着酒碗,道:“鬼医找不到也没关系,赛扁鹊上个月来看过,说十三爷在恢复中,内伤完全好了,只是没了内力。”
江风扬三人大喜过望,性情急躁的刘虎立马问道:“那赛扁鹊说没说他何时醒来”·萧平咽下一口酒,继续用那种不急不躁的口气说道:“赛扁鹊说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一辈子不醒。”
·三个人立刻又蔫了··江风扬道:“若一辈子不醒,萧兄该当如何”·萧平放下酒碗,给自己接着倒酒,头不抬眼不睁,随随便便、自自然然答道:“不如何,就跟现在一样。”
刘虎嘶声道:“你还撑得住这不是一个月,是一辈子”·萧平笑了:“若是一个月,反而撑不住·”想起云泽刚出事一个月的时候,自己可不是陷入疯狂中了么·尹忘川道:“难道萧兄从来没有撑不住的时候”·萧平坦然道:“以前有。”
尹忘川盯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道:“你能保证照顾他一生一世,直到他自然老死”·萧平点点头··“不怨不憎”·“不怨苍天,不憎世人。”
“永远不变”·涉及到“永远”这个话题,萧平想了片刻,答道:“我只能保证我死之前,我不会变·”·“为何”尹忘川不解,“以你的性子,应该是杀了他,再自杀才对。”
萧平道:“撑不住的时候我也这样想过,后来没忍心下手,我对十三爷无论怎样都是下不了手的·再后来时间一长,我便觉这样生活也不错,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颠沛流离,也不必再杀我不想杀的人。
我现在每天做什么事,都由我自己决定,我每天一睁眼就看见十三爷,我带着他这里去那里去,他跟着我,他依靠我,他因我才能活着,他整个生命由我主宰·我不再为他担心,我不再比他低一等,我现在配他绰绰有余,这实是我一生中最轻松的一段日子。
你不懂,有的时候,我们觉得很怕,但其实我们的怕,只是因为事情还没发生,当事情真的发生之后你就不会再怕了,我现在挺习惯跟他在一起的这种日子,如果他醒来,是恩赐,如果他不醒来,是命运。
我的命,我认,而且,我感谢命运·”·尹忘川摇头叹道:“我确实不明白·”转向江风扬,道,“你以前跟薛青云最好,你明白吗”·江风扬答道:“我也不明白,我只记得,一年前,我跟青云聊天,我问他萧平武功那么厉害,又是云城的忠仆,为什么我们不杀了他以绝后患他说……”江风扬面对着萧平,见到萧平安然地微笑,不由得也轻松地笑了,“看样子萧兄是早知道了,他说‘谁敢动萧平,就是我的敌人’。”
萧平道:“我不知道,不过我不意外,这像他会说的话·”·江风扬接着道:“我那时还问他,‘既然你对萧平这么好,萧平为什么会帮云城而不帮你既然萧平不是你的人,你又何苦这般对他’他回答说,‘没有人能明白我和他之间的事。
’,如今看来,青云果然没有看错人·”·萧平道:“我也是如今才知,他对我的心意,便如我对他一般·”拿起酒碗,喝了口酒,带着回忆的口吻道,“他受伤这一年,我才有时间细细回想我和他之间的每一件事,我发现原来一直以来,他对我都跟我对他一样,只不过以前我自苦于身世,自卑于经历,看不清真相。
其实我们之间,明白的那个人是他,糊涂的人是我·他一直比我聪明,比我看得远,我甚至想,他之所以敢不顾一切地去练《掇月剑法》,明知道会走火入魔还敢练,就是因为他想到了我会替他善后。
他算准了一切,算准了云城会怎样,也算准了我会怎样·”·江风扬惊讶地去看躺在地上的云泽,不敢置信地道:“你的意思是,他甚至料到了眼下的情景”·萧平道:“也许。”
说罢又笑了,“谁知道呢,反正你无法问他·”·江风扬道:“可是,你甘心以你的能力,可以大有作为,现在云城也死了,没有人约束你,你不想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你甘愿带着这个包袱一辈子逃亡”·萧平一边喝酒一边点了点头。
江风扬还是不肯相信,“你回答得太快,这可是一辈子的拖累,你还那么年轻,你敢保证你的想法不会随着年龄增长改变”·“我不年轻了。”
萧平开玩笑道··他虽是开玩笑,江风扬三人却笑不出来··他们都直勾勾地盯着萧平··萧平的鬓边,分明已有了白发,眼角也添了皱纹,以往杀气凌人的眼睛不再锐利,像刀剑被罩在鞘中,失去了光华。
也许是衣服太灰太破,他整个人显得灰扑扑的,显得沧桑,普通,质朴,平凡,他的神情似有若无地带了忧郁,同时又很淡然·他喝酒喝得更凶,仿佛要用喝酒来掩盖一些东西;拿剑的手比以前更粗糙,左手中指上多了些缝补衣物造成的针眼,用白纱布包住一截;杀人的动作比以前似乎慢了些,当然,只是似乎。
没有人敢质疑萧平的剑,就像没有人敢质疑萧平对云泽的感情一样··谁都清楚,这样的生活,对一个武人来说,绝没有好处·只不过问题的关键是,萧平从来也不想做一个武人,他从来不适合做杀手。
他的武功就算退步了,他也无所谓,只要够用就行,只要能够保护十三爷就行··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萧平确实已不再年轻,萧平看上去,确实不太好,可萧平内心深处是开心的。
只要他自己觉得开心,那么一切问题,都变得不再是问题··江风扬觉得好像有点明白了··尹忘川和刘虎也明白了··三个人都不再说话··他们从来没见过像萧平这样的人。
而对于萧平来说,他并不觉得自己的选择有多么奇怪或者难得··他从小生长在妓院,见惯了欺骗、背叛、忘恩负义、始乱终弃,见惯了生活中所有的污秽与阴暗,他在这样肮脏的泥土里长成今天的样子,简直是朵不折不扣的奇葩。
母亲一直到死都没见到自己最爱的人一面,而他每天都陪在自己的爱人身边,与母亲相比,他已足够幸福··人一切痛苦的根源都来自于不知足·一个人如果快乐,不是因为他拥有的多,而是因为他计较的少。
从小到大,萧平得到的、拥有的、留得住的,都太少太少,所以他反而比那些生来拥有很多的人更懂得知足··萧平一辈子杀人无数,必有报应,如今还能每天看见自己心爱的人,还能好歹算有一件事——照顾恋人——可以做,这让萧平很知足。
·这简直就是这个江湖留给他的最大的慈悲··这是他所能想象到老天爷给的最大的恩赐··所以他甘之如饴··他又喝了一口酒·喝得很猛,酒水顺着脖颈留下来,湿了衣襟,胸前一大片衣领颜色加深。
他随手扯了一把衣领,把领子扯开··他觉得自在··他现在,想喝酒就喝酒,想扯衣领就扯衣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不再是云府家奴,他不再是天下第一刺客,他不再随时随地连出恭都带着剑,他手里不握剑的时候更多的是握着酒壶或者绣针,他终于获得自由,并以一种自由的姿态,呆在云泽身旁。
萧平望着安静熟睡的云泽,又喝了一口酒··酒气上涌,萧平觉得自己有点喝多了··微一提气,想把酒意压下去··忽感丹田剧痛··手微微一抖,酒水洒出少许。
萧平心里大惊,暗运真气,竟然遇到阻碍,真气提不起来,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知何时自己中毒了酒里有毒摔了酒杯站起来。
其余三人不明所以地望着萧平,刘虎道:“大哥,怎么了”·萧平见刘虎面上笼罩一层黑气,而他自己还毫无所觉,眼珠一转见江风扬和尹忘川亦是如此,颓然坐下。
便在这一瞬之间,三人都已毒发,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咚”、“咚”、“咚”三声响,三个人头磕在酒桌上,昏了过去··萧平眼角一瞥酒杯,不对,不是酒里有毒,自己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如果是酒里有毒瞒不住自己,不是酒,那是什么呢·不管怎样,敌暗我明,江风扬等人都昏倒了,十三爷不知如何,看来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萧平当机立断,也假意不支,趴在了桌子上···☆、第二十二章·日头向西移去,起风了,树叶哗啦啦地响,天空中有飞鸟划过,映着蓝天白云,滑翔姿态优美,飞鸟飞过一座不知名小镇,穷乡僻壤没什么人在街上走动,寂静无声。
长街拐角的一个小茶棚里,“茶”字布幡随风而飘,布幡下面的酒桌上趴了四个人,江风扬等人是真的中毒昏迷,萧平则是装昏·酒桌下的床榻上躺着云泽,一如既往地沉睡,对外界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无所知。
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报仇雪恨·茶棚里静悄悄的,除了风声、虫声、鸟叫声,没有别的声音,躲在后厨看热闹的店小二和掌柜的见到一切都平静了下来,站直了躯体,长出一口气。
店小二从藏身的柜子后头冒出头来,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四个人,回头冲后面招了招手,“你过去看看他们死了没”·站在店小二身后的掌柜,看上去比店小二还胆小,冒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唐少爷,你是唐门的人,又是唐逸的堂弟,是你说要杀薛青云给唐逸报仇,你怎么不亲自去看”·那清秀的店小二,也就是唐逸的弟弟唐兴,听这话不高兴了,“明明是你下的毒,鬼医,你去看。”
这其貌不扬的掌柜,手无缚鸡之力,矮小瘦弱,看起来毫不出奇的中年人,竟然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有起死回生之能的鬼医··萧平他们找了鬼医这么久,把唯一的希望都寄托在鬼医身上,却不知鬼医早被唐门收买,跟着唐兴来到这里,要杀薛青云。
鬼医来到灶下,踢了踢没有火星只冒着浓烟的柴禾,“我药量下小了,旁人不知道,单说萧平,以他的能耐,这毒烟只能迷昏他,不足以要他的命·”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里面的红色液体,浇在柴火堆里,黑烟立止。
唐兴扒着门边,往外看,对后面的鬼医道:“我不在乎萧平,我要薛青云死·”·鬼医道:“不杀萧平,没有任何人能杀薛青云,你想要薛青云死就得先干掉萧平。”
唐兴问道:“你的毒烟对薛青云有没有效”·鬼医回道:“我下的毒能克制人的真气,内力越强的人中毒越深,若是没内力,便半分效用也没有。”
唐兴转过头来,“那薛青云会不会忽然醒过来”·唐兴明知薛青云内力已失,还是害怕他·毕竟当年云十三掌中一把剑,纵横天下无敌手,生平未逢败绩,人人公认的武林奇才,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只要他一天不死,就是一个很大的威胁,他要是还能动手,唐兴敢担保自己肯定第一个逃跑,什么仇都不报了。
鬼医道:“他真气紊乱走火入魔,当时就应该死,好在萧平及时废了他的武功,才留得命在,又恢复了这一年,对身体大有助益·他经脉不通,想神智清醒,除非有人用力击打胸口檀中穴,真气由檀中穴进入体内打通淤阻的经脉,不过却没有人知道用多大的力道才行,力道小或者大一丁点,都会立时断气,依我看想清醒过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你还担心什么。”
唐兴闻言,稍稍放了心,向前移动一步,又不太敢一个人出去,回身一把拉住鬼医袖子,“你跟我一起去·”·鬼医挣脱不得,再不情愿也还是跟着出去了。
两个人,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像蜗牛一样缓慢地移至酒桌前面··唐兴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萧平放在酒桌上的玄铁剑··萧平没反应,江风扬等人也没反应。
唐兴的胆子大了些,右手抓住剑柄··萧平的脸埋在胳膊里,只看得到乱糟糟的头发,风吹过来,头发随风飘舞,灰扑扑的衣衫下摆也飘来飘去,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就像真死了一样。
死了的萧平就不必害怕他了·唐兴一把拔/出玄铁剑,瞪着眼睛,右手翻转,奔向萧平的脖颈就是一挥··剑光闪过,唐兴还没来得及高兴,忽见趴伏于桌上的萧平猛地睁开了眼睛,唐兴吓得手一偏,这一剑就停住砍不下去了。
萧平无视横于颈边的玄铁剑,慢慢坐起来,他的动作不是很灵便,看得出来毒烟对他的影响··他睁着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在唐兴和鬼医之间扫了扫,他的眼神一点也不冰冷,更不吓人,确切地说,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极端的冷静,导致极端的骇人··鬼医医术高明,却不会武功,之前亲眼见到萧平杀人的经过,知道萧平的武功有多厉害,吓得哆哆嗦嗦,比公子哥唐兴还没出息,想拿出随身携带的毒药来,手抖个不停,口中给自己壮胆,叫着:“你不可能没中毒,不可能,不可能唐兴,快杀了他”·唐兴这才回过神来,萧平已中毒,使不出内力,就算能坐起来也使不出武功,他已是没牙的老虎,还怕他干什么手腕用力,玄铁剑横向一扫。
·萧平抬手去挡,身子一翻,就地一滚,躲开这一剑··萧平躲得很狼狈,如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躲开之后,跪坐在地,沾了一身尘土,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敌人。
这下唐兴和鬼医看清楚了,从萧平躲避的动作来看他确实中了毒,内力越深的人中毒越深,萧平果然中招··想是这样想,唐兴却不敢真的上前·他生平没杀过人,武功稀松平常,想要给唐逸报仇全凭一腔热血,真让他拿命去换他也是不肯的。
唐兴行动前特意花钱找鬼医帮忙,正说明他自己没什么大能耐··唐兴拿着剑瞅了瞅鬼医——鬼医也同样不敢上前··萧平趁此机会一闪身来到云泽面前,云泽仍然熟睡,全无所觉,萧平俯身把他背在背上,抽出自己腰带,把云泽和自己绑在一起,固定好,确定他不会掉下去之后,抬头,见唐兴和鬼医正在一起向自己走来。
萧平丹田之中犹如针刺,冷汗一颗颗冒出,疼得几乎无法思考,脸上还是一派波澜不惊的样子··他这辈子杀了无数人,多少武林成名大家死在他手里,多少棘手的任务都能全身而退,这一次的这两人,一个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一个是不会武功的瘦弱中年,与以往萧平的敌人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可萧平却知道,正在经历此生最大危机。
因为他真的中毒了··他只要一运真气就疼痛难忍,他感觉到身体愈发不听使唤··他背着云泽站了起来,一个站起的动作也成得十分艰难,犹如背上背了一座大山一般,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
听到风声,抬头··玄铁剑已至面门··萧平欲提气向后纵跃,刚一运气,毒性发作,一口热血上涌,“噗”地喷了出来·眨眼之间剑就到了,避无可避,萧平奋起余力,往后便倒,倒下时心里还记得不要摔到十三爷,让自己做肉垫。
随着萧平倒下去,玄铁剑在他胸前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涔涔而下··染红萧平的灰色衣衫··云泽没有摔着,毫发无伤,仰躺在萧平身上,仍然昏睡。
萧平发现自己的腿发沉,似乎不是自己的一样,不听自己指挥了·拼尽全力,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背着云泽,站在那儿··鬼医大叫着:“成功了我就说他中毒了,我怎么可能失手,哈哈哈”·唐兴比鬼医还兴奋:“没错,他中毒了他根本不能运气,马上就会身体僵硬,全身不能动,到时候就任我宰割。”
唐兴手持宝剑仰天大笑,“唐逸,我终于可以为你报仇了·”·萧平低头看了一眼流血的伤口,依然面无表情··这点伤并不足以让他动容。
死都不能让他动容··如果能死在这,也是一种解脱·他太累了,他活得太久了··看了一眼酒桌上昏迷的江风扬、尹忘川和刘虎,心里有一丝黯然,自己死了不要紧,十三爷死了也不要紧,反正早想到会被仇人追上,两个人能同年同月同日死也算幸事,只可惜连累三位不离不弃的好友。
萧平若败,江风扬三人难逃敌手,萧平怎忍心害死三位好友他一定要救他们,所以他一定要胜·不能放弃,还不到放弃的时候,只要人活着就不能放弃。
这么一想,萧平不由站直了身躯··从唐兴和鬼医之间的谈话中猜测,这种毒对内力深厚的人才有效,会使人全身僵硬,那么,如果没有内力,就可以动了吧·如果他失去内力,他就可以抵抗毒性,凭自己一身蛮力对敌,也许还有一丝生机。
这念头一瞬闪过,萧平心中有了计议··唐兴狞笑着叫道:“萧平,人都说你多厉害,我看也不过如此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气血不通,双腿开始僵硬”·萧平点点头,这个简单的点头动作做起来都有些费力,“不错,我的腿不能动了。”
“一会毒性从下往上蔓延,你的手也不能动,哈哈哈”唐兴十分得意地笑着··萧平摇摇头:“不会·”·唐兴一愣:“不会”·“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杀过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萧平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如果你想成功杀人,一定要一击即中,千万不要给对方时间·”·唐兴嘲讽地笑起来:“哈哈哈,还要嘴硬,难道你还有帮手我告诉你我不怕你在来之前对你多方调查,我足够了解你,我花重金请了鬼医来帮手,这种毒是特意为你配制,你绝对不可能有办法解毒的。
萧平,你已经输了,输掉了老本,没有翻盘机会·”·萧平叹了口气,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某种神情,唐兴却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神色,似乎是疲倦,对生命的疲倦,似乎是无奈,对人生的无奈,又似乎是解脱,仿佛可以卸下肩上担子的那种解脱,又似乎是释然,释然于自己终于想通。
萧平第一次正视唐兴,直勾勾地盯着他,萧平脸上的疤痕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鬓边的一缕白发随风乱飘,更添几分沧桑之感··他今年其实才三十二岁。
他看起来却足够沧桑··他和初出茅庐的少年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他够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你说我输了,你错了,你太小看我了。”
萧平不再看唐兴,垂下眼眸,牙关紧咬,硬是将真气逼向右手,随着他运气,胸前伤口的血比之前更快地流出,萧平嘴巴、鼻子、耳孔同时溢出鲜血··萧平疾点自己身周大穴,猛地将手拍向自己天灵盖。
这是要自废武功·自己舍弃内力·没错,萧平没有办法解毒,不过他有办法让自己没有内力,就算失去内力的萧平,一样可以杀人··☆、第二十三章·萧平竟然想到用自废内力这一招,唐兴惊呆,鬼医吓得完全不知作何反应。
萧平站立不住,一只手扶着背上的云泽,忍不住弯下腰咳了起来,“咳咳咳”,口中咳出鲜血,先是少许鲜血,继而大口大口涌血,萧平的下颌、脖颈、胸前一片血红,看起来十分可怖。
萧平背上还背着一把短剑,是云泽以前惯用的武器,在云泽受伤不醒后,萧平便带在身上,他把短剑抽出,拄在地上支撑住身体的重量,使自己不至倒下,用血红的眼睛望着前面的两个敌人。
自废内力的整个过程,萧平一直没有让背上的云泽有任何不适,就算站不住,他都让自己的背尽量平展,使云泽趴得舒服一些·就算云泽没有知觉不能感知外界,他也要如此。
·随着内力迅速流失,体力也回来了,萧平能感觉到双腿又可以动了··向前迈了一步··毫无阻碍··活动活动手腕,也没事··丹田内空荡荡的,感觉不到丝毫真气,正因为空,自然也不痛了。
果然赌对了,这种毒对于没有内力的人来言毫无影响··鬼医喃喃道:“你疯了……没有人会这么做,你是个疯子·”·萧平把头转向鬼医,接触到萧平的眼神,鬼医心中一凛,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唐兴惊魂未定道:“怎会有人自废武功,你以为你这样做就可以赢了我你失去内力就是个废人,还怎么打难道我还赢不了一个受重伤没内力的人”唐兴大叫起来,“萧平,拿命来”挺剑便刺。
萧平不退反进,疾步上前,不闪不避,一把抓住玄铁剑,鲜血顺着手指缝流下·唐兴一惊,萧平另一只手闪电出击,握着短剑刺向唐兴胸膛··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报仇雪恨·危机之中,唐兴反而爆发出了潜力,玄铁剑一时之间抽不出来,索性弃剑,右掌击在萧平的剑身上,“嘭”一声,将短剑击偏。
却不料萧平变招更快,亦是弃剑,改用双手去捏对方脖颈,以命相搏,胸前空门大露,完全是不顾性命两败俱伤的打法··唐兴吓得魂飞天外,眼见一双血淋淋的手奔自己脖子过来,急忙将全身劲力凝于掌中,双掌外推,正中萧平胸膛。
劲力一吐,萧平被打得腾空飞起,云泽受这一击,与萧平分离,也飞了起来··萧平人在半空,鲜血狂喷·凌空洒下点点血雨,落在傻呆呆站着的鬼医身上。
“嘭”地两声巨响,萧平和云泽砸在地上··唐兴的掌力就算不够精纯,也比失去内力的萧平要强·萧平受了这一击,浑身骨头简直像碎了一样剧痛起来,挣扎着抬起头,去看被甩下来的云泽。
云泽也受了唐兴的掌力,虽有萧平挡了一挡,但他本来就受过内伤,不知会怎样·萧平心提到嗓子眼,手脚并用,爬向云泽··他从来没有这样着急过··他恨不得一眨眼就冲到他身边,看看他怎么样了。
终于他爬到他身边,用血淋淋的双手捧着他的脸··云泽的脸蛋因这一年来少见阳光而愈发白皙,禁闭双眸,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萧平的手抖了起来·给他擦去嘴角的血,忘了自己手上沾满了血,怎么擦都擦不净,急了起来,用衣服去擦,可惜他的衣服也沾满鲜血。
萧平神情狰狞可怖,眼睛瞪得几乎突出眼眶,急得不得了,几把撕掉衣衫下摆,见到云泽又吐了一口血,瞬间失去了任何力气,颓然坐倒在地··他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又有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无论任何事都不能打败的萧平,又一次被云泽打败··他无法救云泽··他的手抖个不停··他之前想过无数次他会怎么死,云泽会怎么死,原来当这一刻到来的时候,还是会心疼。
他发现无论如何都受不了云泽在他面前受苦的样子··他是个杀手,一生杀人无数,被谁寻仇都不意外,想不到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手里·这个叫做唐兴的小子,若是正常情况下与萧平对决,萧平三招之内就可以杀了他,而今日,萧平竟然不能保护云泽。
萧平这一年走南闯北到处寻访名医,听人家讲鬼医的医术高明,想不到等他找到鬼医的那一刻,就是自己与云泽丧命的时候··想来世间之事总是如此让人意想不到吧。
也许是真的到了结束的时候··萧平望着云泽,眼神渐渐变得平和,手也不再抖··他平静了下来··与心爱之人共赴阴曹地府,未尝不是一种别样的豪情。
萧平笑了··“十三爷……”他轻轻地叫他··“十三爷……”他摸了摸他被风吹乱的发··“十三爷……”他第三次叫他。
他并没有什么话要说,他想说的,他知道他都明白,他只是叫他,只是叫着“十三爷”萧平已觉得很满足··萧平笑得越来越安然,越来越愉悦··他用尽了他一生所具有的全部温柔眼神去看他。
就在这时,变故突起··云泽的睫毛颤了颤,掩藏在眼皮底下的微微眼珠动了一下··萧平第一反应是认为自己眼花··后觉惊喜··随即又想到,哦,这不过是跟以前一样无意识地动罢了。
迅速平静下来,恢复成之前的无悲无喜··然后萧平就眼睁睁地看见云泽完全睁开了双眼··睁开眼睛之后的云泽,神情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就如之前在云家的时候,每一个清晨,睁眼,醒来,望见第一缕阳光。
那时候萧平偶尔会顶替丫鬟,进去,伺候云泽穿衣、洗漱,那时萧平无数次地看见云泽在他面前缓缓睁开眼睛··那时,云泽还有武功,云泽还是个少爷··那时,萧平还默默地暗恋着他。
那时……·原来那时,他们那么幸福··云泽眼珠转了转,看了看四周景物,接着把头转过来,看到萧平,忽地一笑··“喂,平哥,还认得我么”·“我醒过来啦,平哥。”
“我昏睡的时候其实外面发生什么事我都知道的,只是不能动不能说,你跟我说话我可都听到啦·”·“刚才那两个坏蛋欺负你,我也知道哦,你现在也没内力了,跟我一样,咱俩个谁也不嫌弃谁,只好在一起一辈子啦。”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怎么醒过来的,我猜啊,应该是唐兴那一掌,刚刚好打中我檀中穴,力道也刚刚好,就把我的经脉打通了·”·“说起来这世间的事,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你说这两坏蛋是不是老天爷派来让我醒过来的呀”·……·云泽就如以往一般聒噪,没有人应答的情况下,自己一个人也能说很久。
云泽说累了,停了停,看了看萧平,最后说道:“平哥你被人打傻啦别我醒过来你傻了呀,我说了这么半天,你给我一个反应行不行,萧平”·萧平的反应是一把抱住云泽,“哇”地一声哭了。
他哭得特别大声··云泽被他抱着,耳朵震得很疼··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鼻涕也往下流,都抹在云泽的肩头··他哭得肆无忌惮,像一个孩童。
他抱得很用力,他的双臂像铁做的一样,紧紧箍住云泽··他哭着哭着,一口气上不来,眼睛翻白,云泽急忙去拍他的后背,萧平缓了口气,泪流满面地看着云泽,张嘴想说什么,一口血却喷了出来,喷了云泽满脸。
大喜大悲最是伤身,向来擅长控制情绪的萧平这时候却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他死死盯着云泽,眼珠都不敢错开一下··“我再也不要让你睡觉了。”
萧平道··“好·”云泽擦了擦脸上的血回答,却发现萧平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我再也不要离开你·”·“我再也不要你受苦。”
“求求老天爷,如果这是梦,就让我永远不要醒过来吧·”·云泽捧着萧平的脸,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不是梦,我醒了,一切都好了,一切都交给我。”
云泽透过萧平,去看远处那两个看得目瞪口呆的人··云泽拍了拍萧平的脸蛋,安抚般地按住他的肩头,让他坐在地上歇着,从地上捡起惯用的短剑,站起,拂去衣襟上的尘土,气度不凡地走向至今都不敢置信的唐兴。
“萧平是在下的仆人,仆人的意思就是,只有我能欺负他,其余谁都不可以·”·云泽站在唐兴面前,“你还要不要打”·不等唐兴回答,云泽的剑已出手。
那一道匹练般的剑光,似天边彩虹,如一抹红霞,瞬间没入唐兴胸膛··在场诸人,包括萧平,都无人说得清这一剑是怎么刺进去的··唐兴无法相信,低头望了望插在胸膛的剑,震惊地问:“你不是没有内力了么你睡了一年没动过,身手怎能如此灵活”·“是哦。”
云泽俏皮地歪头一笑,“真是对不起……”云泽故意皱起眉头,“我是天才·”·云泽猛力拔/出短剑,鲜血狂飙中,唐兴的身躯倒下,身受重伤,但无性命之忧。
鬼医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奔着一个方面没命地跑下去··云泽一眼见到,短剑脱手,扎中鬼医后背··鬼医中剑摔倒,挣扎着爬不起来··云泽上前,欲结果鬼医性命,后面萧平叫道:“且慢”·云泽回头。
萧平道:“算了·”·云泽一指唐兴:“他呢”·“也算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变得这么仁慈了不怕他们还追来”·“你既然醒过来,我就不想再杀人,要不然老天爷一定会报应我。”
云泽觉得萧平真是傻,傻得可爱,既然萧平开了口,云泽自然不杀了··云泽走到萧平身前,萧平伸出手,“扶我·”·云泽笑了,以前可从来不知道萧平会这样的,这算是撒娇么云泽小心地扶起萧平。
萧平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云泽身上,随着他走··太阳向西边沉了下去,天色渐暗,暮霭沉沉,西方的天空显得尤其明亮·茶棚的一边是长街,另一边则是一片玉米地,碧绿的长叶子向上伸展,玲珑可爱的玉米穗吐着红色胡须,挂在杆子上,偶有飞鸟划过辽阔的天空,传来几声悦耳的鸟鸣。
云泽望了望天色·“要天黑了,江风扬他们怎么办”·“先去镇上租辆马车,把他们弄回去,再找大夫给他们解毒·”·“咱俩都失去了内力,再有仇家追过来怎么办”·“没奈何,只得退出江湖了。”
“平哥你是不是很高兴能退出江湖啊想笑就笑吧……这次唯一不好的事就是你伤得太重了·” ·“没事。”
萧平开玩笑道,“不过要是真死了呢”·“我自尽陪你·”·云泽扶着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一个男人,他才发现原来这个男人已有了白发和皱纹,这个男人已苍老至此,这个男人因身受重伤的缘故神情萎靡,下颌仍有未擦净的血迹,哦,原来一直护着他的平哥,已经虚弱到需要自己的保护了。
云泽动了一下肩膀,使劲撑住萧平的身躯··萧平右手搂住云泽肩膀,挂在他身上··两个人互相搀扶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最初还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影,后来渐行渐远,就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融为一体,难分你我。
太阳快落山,阳光不甚明亮,亦足够照亮萧平和云泽前行的道路··落日为他们加冕··晚风为他们送爽··鸟儿为他们欢呼··这长久以来的隐忍、等待和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十三爷,你还记得我送你的秋叶笔洗吗”·“记得·”·“你知道上面刻的字是什么意思吗”·“不知道,什么意思”·萧平停下脚步,右手按住云泽的后脑勺,俯身对准他的嘴唇,深情一吻。
“就是这个意思·”·(全文完)··☆、后记·终于写完了,我勒个擦··做为我写文五年的第二篇完结文(才第二篇泪目),我必须得说点啥。
一直记得某个作者说的,写文最大的福利就是能在完结时写篇后记··能写后记,成为我完结一篇文的动力之一··这篇文最初原型是我的第一篇网文,耽美武侠《武陵春》,当时笔力不足,导致《武陵春》缺陷太多,槽多无口,当我认识到那篇文诸多缺点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能再写了。
我再写就是糟蹋那篇文,我那时的能力不足以驾驭整个剧情,所以我坑了,我想,当有一天我的笔力足够好时再来填坑·我曾经答应了一个读者一定会写完,在专栏里说过有生之年只要不死一定会完结《武陵春》的话。
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报仇雪恨·时隔五年,我完结了orz,撒花~~~·隔的年头太多,《武陵春》已被我改成面目全非的《平步亲云》,我又换了笔名,也不想再被人追查出当年那个黑历史的笔名orz,种种一切导致我答应的那个读者是不可能知道我重新填坑了的。
但是我完成了我的诺言,依然值得庆贺··读者其实未必记得《武陵春》,只有我记得··作为作者,我开的每一个脑洞我都记得··由此我想,就像我在当初写《杨戬与孙悟空》时说过的那句话一样:一篇文是作者的,也是读者的,可它归根结底是作者一个人的。
作者不珍视它,就没有人珍视它··这篇文也是为了老虎油——抽抽写的··抽抽现在三次元谈恋爱去了,不大理我,也不再看小说,我很寂寞,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写一章给她看一章,再也不能从她那里得到关于写文的快乐。
不过我们曾彼此陪伴了那么久,仍然非常感谢上苍让我遇见她··既然是后记,按照惯例,我要说一下这篇文我想表达什么··记得第一篇完结文《杨戬与孙悟空》的后记,我说,我想表达的是坚持,是不放弃,是遇见困难不退缩的精神;这篇文,我想表达的其实也差不多。
我似乎一直在表达不放弃的这个主题··我一直想传达一种正能量··其实写结局的时候曾有动摇,要不要写成be,很明显《平步亲云》是适合be的,最后让云泽醒来非常不合乎逻辑,简直是为了醒来而醒来。
我原本可以做得更好,比如在前几章埋伏笔,暗示有“鬼医”、“唐兴”这两个人的存在,给他们安排些戏份,或者简单介绍一点“植物人的救治办法”2333,以使结局云泽的醒转不那么突兀。
这些我都没做到·我也无力、无心再去修文·只能说一句康洪雷导演的名言:艺术总是遗憾的……he看上去如此生硬,若是be我绝对有信心在最后结局三章里圆回来整个剧情并且使读者印象深刻(一般悲剧会比其他让人印象深刻),我这么吃力不讨好地坚定he路线一百年不动摇,到底为了什么呢·我想,就是要表达正能量吧,我不能让我的文太悲惨,主角努力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得到死了,我不能这么做。
还是那句话:生活已如此艰辛,连文里,我都不能掰出一个he,那我也太没能耐了··我希望看文的各位,明知结局or过程各种不合逻辑匪夷所思,哪怕看的时候被各种bug或者渣文笔气到破口大骂,依然能够相信生活是美好的23333。
我希望看文的各位,在遇到“求不得”的时候,如萧平一样从未放弃过对他人的爱;在觉得自己悲惨的时候,想想萧平的童年经历更加悲惨,也许会觉得自己幸福也说不定2333。
我希望看文的各位,在心中愤懑,无法抛却仇恨的时候,想一想自己是否能如云泽一般有承担报仇之后所产生的一系列后果的勇气·报复一个人绝对是需要极强大的勇气的,若没有,千万别去报复,至少懦弱如我,在报仇时肯定比我的仇人还要痛苦╮(╯_╰)╭所以我只能懦弱地对所有人良善相处。
最后的结局里我让云泽和萧平放过来杀他们的敌人,就是因为宽恕远比仇恨更让人快乐··我向来不赞成“打脸啪啪啪”,那从侧面说明某种程度上的小肚鸡肠,和对这件事的过于在意。
人生有那么多有意义的事,干嘛把时间都浪费在打脸上·快乐不是因你得到的多,而是你计较的少··结局那么幸福,也许是假的,但生活会幸福,一定是真的。
其实最近三次元颇为不幸,所谓无工作无男友无钱财无青春的“四无女”,我却依然不愁,因为我知道我终会有的·没有人能断定明天会发生什么,就像萧平都做好伺候植物人一辈子的准备,依然被“明天植物人醒来”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样,明天我也许会有好运。
话说回来,若我一辈子都得不到我想要的,那也没什么,就像萧平一样做好准备,我的命,我认,就行了·不必怨天尤人,路是自己选的,自己选,就自己承担后果。
萧平那台词怎么说来着·不怨苍天,不憎世人··这篇文非常冷,估计也没几个人看,若有看到这里的你,在看文过程中哪怕有任意一点情绪波动,不管是悲伤还是快乐,也算是我写得好了哈哈哈(恬不知耻的作者啊= =·那么亲爱的,我也祝福陌生的你。
祝你在文中看到积极向上的东西,就算有黑暗,也是为了衬托结局的光明··祝你相信生活是美好的,如果不美好,只是因为你这一生还未过完··祝每一个看过我文的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能在尘世中获得幸福。
写于2014年12月2日凌晨两点·(文中若有错字见谅,没有时间改了)·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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