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与夏天川 by 肖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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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与夏天川 by 肖写(2)
·可话已出口,桂娘咬咬牙,心里头盘算起来··忽然听她“啊呀”一声,拍掌道:“我怎么忘了你还会做衣服呢”·作者有话要说:·☆、第 46 章··等王三回到家,发觉夏天川正在练嗓子。
他许久没有练嗓子,嗓子还是那么好··王三推门进来,夏天川就停了下来,问:“回来了”王三点点头,放下手里头一批布料,夏天川轻轻问道:“这么多”·“多”王三道:“我还怕你不够穿咧,我要让你每天都穿新的好。”
夏天川不说话了,一匹匹地翻那些布料··王三不管,回头烧水,煎药去了··夏天川手翻着手,慢慢翻,慢慢看,好像要从那布料里看出一件件衣服来。
等到王三把药端出来了,夏天川还在看··王三放下药碗,道:“等它凉,你怎的还在看”·夏天川道:“我就在想,我这辈子穿的完么”·王三生气了,把夏天川的手从布料堆里抓出来,抓紧了:“只会不够穿。”
夏天川不说话了,两人就这么对看了一会儿·夏天川忽然就笑了,拉着王三的手走到床旁坐下··王三在他身边坐下·夏天川开始唱戏,有一句没一句的唱,唱这里一段,唱那里一段。
王三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最后夏天川唱的想睡了,拿头靠在王三肩膀上,轻声说道:“人活着,总是从戏里取一段,有人取那段,有人取这段,缝缝补补就过去了。
不管取了哪段,于戏却是一般的·大家都同命,不管谁走的早,走的晚,戏都是演完了的,也不值得哭,也不值得笑·”·王三紧紧抱住夏天川的肩膀道:“你不能睡,药还没凉。”
夏天川笑了,笑的很柔和,他道:“可是我想睡了·”像个撒娇的孩子··王三道:“不行,你睁开眼·”·夏天川就把眼睛睁开了,亮亮的,很好看。
他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道:“吓坏了吧逗你玩的·”·王三真的吓坏了,夏天川从来不曾这样,好像又退回成了个孩子,要走回到原地去,重新回到母亲的腹中去。
他不能让夏天川走··他不能放夏天川走··王三端起药碗猛地含了一口,苦,烫,夹杂成了辣的,他倾过身子去,小心翼翼地碰上夏天川的嘴唇·夏天川的嘴唇动了动,磨了磨,他又笑了。
王三一皱眉,顺着夏天川的嘴唇把药度过去,唇和唇封得死死的·嫌这药苦,夏天川分明也皱了眉头,却也紧紧地贴上去,滚烫的药水温柔地把两个人连在一起··王三克制不住,这事食髓知味,他已经学会了,细细品尝着。
夏天川的额角开始落下一滴一滴的汗水,全是冰冷的··王三边守着夏天川不安分的唇,边用指腹小心揩去他额角一滴滴的汗珠··夏天川的眼神清明一些起来,舔了舔嘴唇,收回了脖子。
王三也忙直起身子,道:“好些了么”·手抚上被子,夏天川道:“那日你偷看,真的什么都没看清还是真嫌我现在太丑”·王三怒道:“你鬼说什么呢”·夏天川轻轻一笑,眼睛瞥向王三道:“我累了,现在就想睡。”
又旋旋转了个尾音道:“你陪我么”·王三脑子里轰隆一声,心道不妙,这夏天川真真从始至终没有被毁过容貌,那容貌那美好是长在他血肉里的,一颦一笑中的,刀子斧子都去不掉,但凡他想让人瞧见了,随手一变,就能拿出来。
王三一直没看走眼,夏天川依旧是那个神仙··作者有话要说:·☆、第 47 章·王三想克制,可滚滚的热血都往头顶上涌,他脑子烧的厉害,想不了事··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上一回是冰与火,这一回是火与火。
两个人都热得厉害,两团火腾地一下引起燎原之势··王三想流汗,汗却从眼睛里冒出来,王三道:“天川,你烫的厉害·”·夏天川罔若未闻,把头埋在王三胸膛上使劲蹭,好像想打个洞钻个眼儿,蹿到他心里去似的。
王三的手一直搁在夏天川的腰上,就那么覆着不动·王三的手大,夏天川的腰细,竟然像是盈握·这团火点的太烈,越来越烫,夏天川耐不住似的,挪了挪腰。
王三的手一抖,颤颤向下挪去·夏天川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就那么盯着王三,盯着王三周围的一切··被这绝决眼神一看,王三一下子清明了,心里一道锁落了下来,落碎了,门开了。
他不能这么做··他对夏天川的用心,从一开始就超越了所有感情,没有办法述之,没有办法示之··王三只想抱着夏天川,把他护在怀里,把周围的一切全部隔开,就把他养育在自己怀中,心中。
王三滚烫的手收回来,摸了摸夏天川的脸道:“好好休息·”·他正要收手,手就被夏天川抓住了,夏天川拿着王三的手在脸上捂着,捂了一会儿道:“奇怪了,你不是男人么”过了一会儿又道:“罢了,一开始就觉得你不是个俗人。”
·王三听了想大笑,他还不俗夏天川是忘了曾经说过自己懦弱了·天底下千千万万的奴才都和他一样,只不过他替自己选了个主子。
他当然是男人,所以他疼得厉害,从最隐秘的地方往外疼,疼起来要人命的那种疼·但是这种疼一碰上夏天川一根汗毛,就什么都不是了··可尽管什么都不是,王三还是痛哼出声,他想法上的耐痛能力,比这身体上的强很多。
尽管他想忍,身子却是忍不住了··夏天川就那么看着他··“你闭上眼睛·”夏天川忽然道··王三不解,瞪眼看着夏天川·下一刻那纤纤细指就拦在了王三眼前,王三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叫。
那根本就不是安抚,而是让他的痛从深处迸发出来,从来都只有痛,王三却从这种痛楚中获得了一种诡异的快感··耳边轰鸣声渐弱,王三听着夏天川细微却用力的喘气声,他从中也听着了痛,很痛。
王三颤抖的手伸出去,重重把夏天川抱回怀里,夏天川的手冷不丁被夹在了两颗火种之间,烫的他哀叫了一声,然而下一刻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这团火又重新点燃了。
这一回燃得太快,炸得太快,一丝清明也没给两人留下·两人抱着一定会被烧死的决心,在火里煎熬挣扎着,伸手要去扑灭火种,却又再次烧去一片草原··大火熊熊,把一切都烧尽了。
·他们就这样,流着汗,流着泪,又被蒸干了··作者有话要说:·☆、第 48 章·这一把火烧尽了夏天川所有神智,也烧没了他所有力气,他就和个人偶儿一般安睡着,鼻翼夏那一丝半缕的热气几不可查,如若不是微弱的心跳,恐怕就要以为他已经去了。
薛小情站在夏天川床头看着,晓得夏天川整个人已经给抽空了,只剩下虚飘飘一个躯壳·他摸了摸夏天川边上的被褥,已经凉了,还有片片水渍,无疑这里曾躺过一个人,或者那个人还哭了。
薛小情狠狠抬脚踹飞了边上的高凳··刚才那阵紧急的敲门声,原来不过是提醒自己来给夏天川“收尸”,薛小情发誓要杀了那个有贼心没贼胆的狗奴才,以为用了多大的情,掉了几滴眼泪就跑了。
他发狠的目光环绕了小屋一周,又轻轻落在夏天川脸上,落出一声叹息·薛小情洗手,煮药,一气呵成··药快不了,整个屋子都被煮热了,那香气只一点一点浓起来。
长久的抑病让夏天川久不离药水,成了药香牵动的偶人,此时鼻翼微微煽动了一下,脸也有了点红晕··药香充入夏天川体内,他的血液开始回暖,开始运动··薛小情边守着,边骂:“你怎么去跟这么个懦夫”·边骂,边恨:“他既没护得住你,也没护得住你弟弟,只知忍、躲、逃。
害你受苦了他忍,你弟受苦了他躲,以为你死了他逃·这么个人——这么个人”·药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似附和。
薛小情把药碗端出来,灌上,不顾着烫,就手持那碗坐在夏天川边上,另外一手夹了夏天川起来,靠在自己胸口··边待着那药凉,薛小情边道:“我不喜背人面说坏话。
我此番说法,你听得到,听不到,我权当说过·夏公子,你此次虽说没死,可也是死过一次·你若死了倒好,投到另外个世道去,许有个好日子·可惜你活了过来,那秦府还在,这人还是奴才。
我有一颗侠心,却半无一点作用,有幸活了下来,下半辈子本决定吃斋念佛,替天下求个好世道,不想却被那秦大人看中,挑入禁卫军,过不得几日就要去护卫那狗皇帝·我心不愿,今晚就是诀别,现今我离去,此后再无相见之日,所以这药我并不想给你喝,你活过来,又怎么好呢可我又不忍不给你喝,白去了一条性命。”
这段话薛小情说得用情,说了很久,眼见着热气也不翻腾了,药水凉了下来,香气也弱了··薛小情闭眼,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把那药碗偏斜过去,救命的水一下子往地上泻去。
还带着一点热的药水沙沙渗入土中,薛小情好像听见夏天川这条命也被快速地篹取吸纳走了,他的手猛地一顿· ·声音顿止··“哈、哈、哈。”
薛小情苦笑三声,兀自说道:“薛小情,你终究只是个大夫,当不成佛陀·”·又对夏天川道:“此番,看你自个儿造化了·”·依言把剩下的那小半碗药灌入了夏天川的口中。
让夏天川平躺睡好,薛小情对着夏天川端正跪下,双掌合并拜了两拜,口中喃喃道:“愿你醒得清明世·”·又跪了好一会,终于起身离去了··作者有话要说:·☆、第 49 章··清清明明的月光透过最安静的夜空抚到夏天川脸上,照着他新生的皮肤,把他照得如新生的婴儿一般。
他的眼皮颤了颤,又颤了颤,终于这么颤颤巍巍张开了一隙·与此同时一片嘈杂声忽然响起,片点不落地涌入他的耳中··夏天川难受地皱死了眉,却浑身却酥软,动弹不得。
声音越来越大,不少人喊“着火了”,“着火了”·夏天川心底一慌,眼睛往一边搜寻,却没有瞧见王三··动不了,难道要给烧死了么夏天川更是一阵慌。
门被人撞开了,隔壁布店的伙计带着两个人跑进来,指着夏天川道:“对,就是他,生了病,估计走不了路啦,还好我记得清楚那日买布那人说的·”·另外两个人忙跑过来,用被褥子卷了夏天川就扛起来。
夏天川给人扛在肩上,一颠儿一颠儿的,弄得七荤八素,边道:“求求慢些,受不住了·”边又问:“怎么一回事么”·布店伙计连骂两人粗汉子不细心,病人怎么能这么颠儿颠儿跑呢,边答道:“秦府几间房烧起来了,哟那一大片的,连着都烧起来了。
虽说还没烧到咱这块,好些也避避·”·夏天川的心一下子就吊到了嗓子眼,他想喊点什么,没能开口·他拼了命了吸气,拼了命地张嘴,终于喊出来一句:“放我下来”·布店伙计着急了,也挥手叫停:“叫你们轻手轻脚”·两个人都停下了。
夏天川这才喘过气来,口中道:“对不住小哥,并不是颠得厉害,我有件要紧事要办,你们先去吧·”·布店伙计愣了:“要紧事你走得动路吗哪有比命还要紧的事”·夏天川沉默片刻,道:“有的。”
布店伙计也沉默了,口中磨蹭一会,弱了声音道:“那就放他下来吧·”又对夏天川道:“不过我们在这头等你·火也一时半会过不来,你快去快回。”
夏天川道:“不用等我·”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开了··他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去··夏天川只觉得身边越来越热,要不是在夜里,恐要去疑心太阳掉下来了。
等站到秦府跟前的时候,夏天川才觉得秦府大,真大·远远望去一团团火带着热浪,却依旧离这漆红门很远·里面传来喊声,哭声,离这门越来越近了··扭曲的粘稠空气里,夏天川看清了,好一批人裹着被子带着玩意儿跑向这边来。
那落魄样子,竟然不像是主子们··近了一看,果然是一些穿着粗布衣服的·一批人看了没有看夏天川,全带着滚滚的热气冲出去了,前后也不过片刻的事。
最后有一个腿脚不便的,慢慢也跑过来·夏天川去细看,发现还有一个,前面那人拉着后面的,慢慢过来了··夏天川见人腿脚不便,往旁边让了让身子。
哪晓得那个人站在他边上不动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响起:“神仙”·夏天川浑身一僵,聚睛去看,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那里,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
眼睛再往后看,一双极亮极跳脱的眼睛惊恐地瞪着他·夏天川猛地恍然,这正是那赵老五和傻子··作者有话要说:·☆、第 50 章··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赵老五竟一下老成了这样,饶是夏天川也在内心唏嘘不已。
那傻子看到夏天川,看那样子,先是被吓了个魂飞魄散,下一刻就猛得甩开赵老五的手,拼命往府里头跑去·赵老五也傻了,颤颤巍巍转身,嘶哑着嗓子叫:“傻子傻子你往哪里跑你不要命啦”·夏天川心底却忽然地一动,拖着孱弱的身子也往那个方向跑,没想一把被赵老五拉住了。
老头子老虽老,当奴才练下的力气还在··赵老五死不松手,道:“我不管你是人是鬼,都不许你往火坑里跳·”·夏天川盯着赵老五花白的胡须,问道:“这火是他起的”·赵老五紧了紧手,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夏天川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他傻么火烧不死人,白起那么大灾,他被抓住,也是个死字·”·赵老五往火苗深处看了一眼,口中道:“烧的烧不死人,还难说。
有几位主子,今夜睡得很死啊·”·忽然想到了什么,夏天川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往火源看去··他眼前似乎有幻觉,那高阁上飘扬的粉色帐子,在火光顶部碎成了粉末,飘飘然随烟光霞彩飘到了天上去。
他拼命去挣赵老五的手,赵老五一个没有防备,给挣了开去·夏天川往前跑了两步,回头给赵老五行了个礼··后头的火光印来,赵老五的头发胡子都红彤彤的,着了火一般,他叹口气摇摇头,挥挥手,看着夏天川往那方向跑去了。
夏天川说是跑,比走快不了多些,不断有人从那边跑出来,周遭蒸炉一般,愈加热了··不能再往前,夏天川只能站在这儿··抬了水桶的内院下人们又匆匆回来,不断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唯有夏天川和固定了似的,一动不动。
眼前是五六间烧着大火的阁楼房,他认得·二少爷的房烧得最惨,已经没什么东西可烧了,木头乱乱地堆在火里,好像变大了的炉灶··不断有人背着烧伤了的下人主子出来。
忽然听有人欢叫:“三少爷出来了三少爷出来了”夏天川才猛地抬头看过去,却正对上了一双乌溜溜倔强的眼睛。
夏平川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瞧见夏天川,嘴上边说着“来人”,边从肩上卸下三少爷,眼睛却片刻不离夏天川··等夏天川走到他身边时,他的眼睛才立刻转向被人七手八脚抬走的三少爷。
“怎么一回事么”夏天川又问··夏平川满脸黑乎乎的烟熏,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就烧起来了·还是这么个天,这火不好灭。”
夏天川又问:“人都救出来了么”·夏平川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主子们都救出来了·”·明明无风,夏天川却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片似的,浑身抖了几抖,就往后倒去。
夏平川忙一伸手捞住他道:“哥没事吧”·夏天川倚着夏平川,颤声道:“我怕这火是王三起的·”·夏平川一愣,道:“他怎么可能”又抬头望了望:“该死的人都死了,现在这几屋子里也没别人了,就是后山引起的火不好灭,那儿多是养的动物,这般造孽。
总之我并没有看到他·”·夏天川细细一想,双目一亮,用力抓着夏平川道:“还有哪里起了火”·作者有话要说:·☆、第 51 章··夏平川见夏天川几入癫狂态度,不由有些害怕,但是口上还是答到:“后园好像也起了,不过那儿人少,也就没人去管。”
夏天川一下放开夏平川,又踉踉跄跄地跑走了,夏平川本能地伸出手来,最终是垂了手,转头向被安置在草席子上的三少爷那边走去··内院到东园,有挺长一段路,夏天川从期待那火灭了,到期待那火还烧着。
他要陪王三一起走··等到终于瞧见了那一汪湖,立刻也看见了火把一样立在湖中心的,烧着的亭子··夏天川一时间浑身不能动弹,手捂着嘴,他觉得自己在颤抖,却并没有。
是他身体之外的魂灵在颤抖着··夏天川想,不能这样,王三不能就这么跟着他心中的神仙走了,却把夏天川独独留在这世上··夏天川想,王三真的不是懦弱,他的勇气和作为是白白被自己一条性命牵绊去了,这么一想,真是不值。
夏天川的身体没有动,魂灵却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着,走到火把的中心抱着那个烧焦了的人·夏天川的身体慢了半拍,也一点一点往前挪着··他的世界缩小成了眼前一个火点,一如他就是从一点火光中忽然来到人世。
夏天川忽然记起了第一声啼哭时第一眼看到烛台的灯火··他渴望地朝着那点火光走去··四周一下子寂静了···内院愈加地嘈杂,守在三少爷身边的夏平川,内心忽得一窒,一种以他的年纪,他的经历还难以忍受的虚空漫了进来。
夏平川陡得异常烦闷,想要拽东西,想要发泄,心口一下子全空了,想填些什么进去,该填些什么进去·夏平川将手伸至胸口,口中喃喃道:“阿妈,阿妈。”
他一时失神,竟没发觉有人来到他的跟前,一抬眼,吓了一跳,却不知该跪不跪·夏平川低声道:“秦大人·”心里头忽得有点害怕··秦敛是一场大祸中唯一毫发无损的少主子。
平日里他虽然眼色严肃,却也和二少爷三少爷似的,总笑着,今日没有笑,才叫人觉得他原来也是很厉害的··秦敛问道:“你住的地方,离内院远不远”·夏平川心头跳了三跳,心道该不是疑心自己起了火把然而此刻喊冤又极不妥当,只得答道:“小的平日在外院梨园住,来内院需要些时候。”
秦敛沉默片刻,叹道:“你手伤得厉害,好生休息罢·”·夏平川颇有些受宠若惊,此刻定不下心来,偏生心头那种空落难受的感觉还没有下去,竟不愿秦敛走开,忙应道:“秦大人留步,”一时间又被自己这举动吓坏了,又道:“平川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求秦大人多多关照三少爷。”
话音未落,又在心底骂自己糊涂,这事自己能管得·果然,秦敛先是微奇,道:“我不曾关照他么”就在夏平川以为他要翻脸的时候,他却笑了,笑道:“你怎么知道时日无多了”·夏平川一时发愣,看向秦敛。
秦敛有些倦色,眼中却依旧明犀,此刻对上夏平川的眼睛道:“若不是你一听到起火的消息,就从梨院赶来,就凭这些个端水桶的,三弟早也就死在里面了·有时候养千百个奴才,不如留得一分情。”
作者有话要说:·☆、第 52 章··夏平川自诩是个坚强的人,此刻也忍不住别过头去··他这条路走得太艰难,而太需要肯定·以后可能永远也不见天日的一份情,今日有人做了个见证,也是值当了。
他内心那片突然空旷的野地,此刻也被一种盈盈的暖风充满了··走在寂静虚无中的夏天川,在觉得自己即将倒下的时候,亦觉得胸口一热,再下一刻,就给身下一个东西绊倒了。
重重摔到地上,夏天川全凭着胸口一点热气残喘,忽然间好像眼前出现了幻觉,正是他与王三两个人面对面这么躺在天地间··他不敢伸手去触碰,因为王三和夜色融合得太好,太像梦境。
可身后的火光又时不时耀在王三脸上,提醒夏天川去狂喜··王三很狼狈,脸上全是黑灰、泥巴,可这都不妨碍他是王三·夏天川就这么呆呆看了王三好一会儿,忽然嗤嗤笑起来,一下子的释然让他疯癫犯傻,不过那都没有关系。
他笑王三现在这样子太丑··他笑这场大火没把二少爷烧死··他笑这里的地太凉··他还笑自己太蠢,怎么就没看明白王三早就看明白的事呢·只要自己活着,做人懦弱一些,挨了打受了多少侮辱,对于王三来说,那都没有关系。
人人都说眼界大了好,夏天川此刻却觉得,王三眼界小,却有小的好·眼界大了的人不晓得自个儿为什么活着,眼界小的人,却为一个小小的夏天川,却为一个小小的夏天川……·夏天川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想了,两眼皮累得打架,才想起自己是从睡梦里给惊醒的。
这就又沉沉地睡过去了··夏天川睡得很沉,一直无梦,但他隐约却有知觉,站在浓重如墨的梦境里,一丁点也不心生恐惧,一丁点也没有惊惶,只是在笑着··好似即使就这样一直笑下去,他也不害怕。
然而夏天川最终却是被一阵凄厉的哭声惊醒的·他吃力睁了睁眼,一道光进入到一片漆黑中来,他先是看到明晃晃的一片光,再是瞧见灰不溜秋的王三··王三此刻的样子很奇怪,脸上笑着,嘴巴和眼睛却哭着。
他见夏天川醒了,一把抱住夏天川,极紧极紧,紧得夏天川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被捏碎带走了··王三一边大哭,一边在夏天川耳边稀里糊涂说着什么·王三竖起耳朵去听,却只听见“阿子、阿子”。
夏天川伸出手拍王三的背,替他顺气儿,王三狠狠打了个“儿”,再度哭叫道:“傻子”·夏天川的手一下子停住了·记忆一瞬间粘连成一片,一阵恍然又一股震撼,夏天川整个人给重撞了一下似的。
他的手腕上还套着那根蹩脚的红绳儿,夏天川目光直直盯着那红绳子,半晌没有说话··他想不出一个傻子,怎么能记得一条这么远的路,怎么能从火中把王三推出来,又怎么因为他是一个傻子,却把自己烧死在亭子里。
他想替这傻子哭一哭,可劫后余生的那股快乐还在,竟然头一回没能哭出来··却比哭还难受··都说傻子能遇上王三,是傻子的福气·连夏天川也曾妒忌,也曾偷偷怨恨过这样的傻子,蠢笨害了自己,却没有想过傻子犯了错也会内疚,也会难过,内疚到了这最后,用这种方式,还是把一辈子的福气又悉数还给了王三。
他竟把一辈子的聪明都花在了这里··夏天川顿时生出无尽后悔,后悔以往只是可怜这傻子,却并未真正爱护过他,把他当做是个有情人·聪明人也是人,傻子也是人,而这点,夏天川却从未考虑过。
夏天川想,枉他读了这么多的戏,却漏读了这颗并不聪明的心··作者有话要说:·☆、第 53 章··等夏平川找到夏天川和王三的时候,他们正在把坍塌了的小亭子整个推进湖水中。
夏平川目瞪口呆,道:“你们疯了”·却谁也没有回答他··夏平川跺了跺脚道:“二少爷反而好好的”·夏天川这才怔然了片刻,扭头道:“随他吧。”
夏平川一愣,不明白夏天川的怨气为什么忽然被抚平了·等了一会儿,夏天川与王三把那座小亭子整个推进去了,原地只留下些桩子木屑,这才走了过来。
夏天川道:“平川,我和王三是要走的了,不会再回来·你和不和我们一起走”·夏平川又是一愣,目光却渐渐决然起来,他已经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夏平川道:“哥你身体不好,再住一段儿·”话音到了最后捎了哭腔··夏天川的眼也红了,软软骂了声真是傻子,忽而又住口,警醒地去看王三。
两人对视片刻,这一对视,王三的心一下就软成了浆糊,他自己是个粗人,平日里却不知这细心的夏天川为他糟了多少神思,多少包容与谦让,王三忽然大声道:“不走了”夏天川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红彤彤的受惊的小兔似的。
王三接着道:“是我私心太重,总觉得傻子去了,伤心得要命,走的越远越好·却忘了你弟弟还生根在这儿呢,其实二少爷给安排的那屋子,我看啊,没什么不好”·夏平川脸上一喜道:“哥”又忽然忧心起来:“可二少爷还在,你们还是走了好。”
夏天川这才有心情,抹了一点泪,问道:“这火伤的人多么”·夏平川想了片刻,答:“三少爷还在屋里,他一直在屋里没出来,才给烧得这么重,二少爷被个侍卫救了起来。
伤的人多,死的少,我记得比较痛快的,就是那德才死了,我眼看着他在三少爷屋里被埋住了的·我实在没余力去救,也不想救·”·一旁王三疑了半晌,口中道:“我可没有给三少爷下迷香啊。”
夏平川的脸色白了白,人好像一下子虚了许多,口中却笑道:“可能是与那德才谈事入迷了,我们去看看他吧·不用怕人,现在这府里,我有秦大人撑腰了。”
王三一听,心想总也要见的,不如赶着这会诚心,遂对夏天川点了点头··三人绕过些完好的房屋,入眼就是一片狼藉,再过去些是偏房,此刻那些姑娘们都搬了出去,临时作主子休养用了。
几人进屋时,秦磬源刚醒不久,眼睛蒙着纱,手脚也没知觉,只有耳朵知晓了·这么几个时辰,他的耳朵变得非常厉害,一丝风吹草动都知道··他屏气凝神,听到一句:“三少爷,我哥来看您了。”
秦磬源心头一屏,也不知为什么心慌起来·夏平川不曾这么知礼守礼·却听夏平川小心地吸了口气,像是悄悄为什么事做准备,继续道:“我和王三,先出去了。”
原本不会被发觉的一点难过,被秦磬源的耳朵一下子捕了去··夏天川为掩饰什么,还笑了一下·秦磬源想,只是现在耳朵好使了,却不知道以往他是不是也笑的这么难过·他把德才叫进屋来的时候,早瞧见了提着火把的王三和傻子,也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他并没有想给德才陪葬,只是没有算好时机,被困在了那里·到了最后关头他都在后悔,为什么给夏天川报仇要选这么一个麻烦的方式··夏平川没有看到他的后悔,却觉察了他的心意。
听到关门的声音,秦磬源被另外一种后悔压得喘不过气来··作者有话要说:·☆、第 54 章··王三和夏平川出了门,觉得心里奇怪,问道:“我俩出来干啥”·夏平川没回答,只道:“走走吧。”
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走着逛着·王三四下看着,不禁咋舌,没想着自己下了一把火,却殃及了这么一整片·不知造了多少孽,一下子心也难受起来。
王三问道:“死了……不少人”·夏平川道:“不是说过么,没有多少人,我带你去后边看看,都葬在最后边了·”·王三忙点头,心想得去死人跟前求个情,让他留在世上久些,等他下去了再找他讨说法。
跟着夏平川走了不下几里的路,王三心中暗骂这秦府太大,一把火也只给烧掉一个角,一边加快脚步·他不放心把夏天川留给三少爷这么久··眼看着离坟地近了,夏平川忽然扭头问道:“你们哪里来的火把”·王三低了头道:“地牢里头多了去了,审问人的油砂也有不少。”
夏平川一愣,反而笑道:“也是了,总是一报还一报·”·王三不知哪来了恶气,怒道:“也不全是三少爷给弄成这样,二少爷倒好好的。”
哪知道夏平川脸一下子白了,伸手就要来捂他的嘴··王三心里头正奇这夏平川怎么也这么懦气,抬头却正对上二少爷的眼睛,一下子也是浑身一震·那种骨子里来的害怕很难消去。
只一眼他就知道二少爷好得很,除了脖子边儿有些红肿之外,几乎看不出是个死里逃生的人··但王三很快就清醒过来,觉得二少爷不那么可怕了·王三想,自己的胆气绝不会变大的,那么就是二少爷的确失了锐气了。
眼前的二少爷双目微肿,眼神也不厉害,嘴也不笑,好像极累的样子·见到王三也是不吃惊,只是点了点头,就走了过去··王三大惊,夏平川却一把抓住他小声道:“别说话,二少爷神不在这儿,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王三忙噤了声,等到身后脚步声不见,才问道:“谁惊动得他来看”·夏平川摇摇头道:“没听说死了哪个主子,我们再往前走看看。”
两人又往前行了不到百米,入目一个修缮完好的新坟头,很难想像几个时辰就入了葬·一个婢女在那儿扫着,桂娘一脸愁愁地坐在那儿··夏平川上前问起了二少爷这事。
·桂娘一拍手道:“我正愁呢·想不出主子为什么这么爱折腾人说什么死了的这位还在长个呢,让我每个月做一件寿衣来烧·磍我有这么多闲功夫”·夏平川也听得愣神了,问道:“这里头躺了哪位”·桂娘道:“就是二少爷常带在身边的,叫什么我一时想不起。”
王三忽然道:“是不是叫贺先鸣”·桂娘晃了晃头,不太在意:“许是吧·”·夏平川不说话了··王三感慨道:“我还当二少爷那种法子训不出这么忠心的人呢怎么就有人愿意把命都卖进去呢,连个赏都讨不到”·夏平川长长叹了口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贺先鸣是二少爷小时候习武,起兴选来的孩子,一把手教养大的,别看他长得高,没过弱冠呢·”·王三也不吱声了·四下静了,只有桂娘愁着··作者有话要说:·☆、第 55 章··大火烧过的痕迹,很快被更高大的楼阁掩盖,只是留下的坟头却与人阴阳两隔。
说是留了下来,王府内与王府外,依旧是两重天地··夏平川一人送两人走,闲闲倚靠在后院的小朱红门上··“哥哥,”他眼神看着门口的小石头狮子,在上面来回摆动,轻声道:“这就走了”·夏天川牵了王三的手,回头道:“再不走,等着王三被抓起来么你又是为了谁呢”·夏平川一下把拳头砸到了漆红门上,大声道:“哥我没这么用心良苦”·夏天川毫不理会夏平川的痛苦,只道:“原来他成了这样,你就放弃了。”
夏平川一脚踹在门上··王三皱了皱眉头,揽过夏天川,两人慢慢地走远,夏天川时不时地回头··夏平川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走的远了,夏天川才微叹了口气道:“造孽。”
没过两天,街上就全传开了,说是秦家闹了火,三少爷眼睛被熏瞎了,腿也有点毛病,成天坐着,更玄乎的是二少爷被烧傻啦,成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说话·只有大少爷好好的。
再过了片儿月,说那二少爷在各个地方都出资立了武馆,一下子秦家的名声好了起来·许多人说秦大人是好人,秦大人的弟弟也是好人,好人却遭了天灾,不少人上庙里去为秦家三少爷祈福的。
再是等到秋天的叶子都落光了时,夏天川和王三听出门带消息的桂娘说,那三少爷和夏平川天天在府里散心,夏平川就那么退半步地扶着三少爷·三少爷说了,说现在成了这样,身边非要有个人不行,老天是要惩他多情薄情,要走了双眼也不过分,让二少爷不准再为难夏平川。
那二少爷也是魔怔了一样,这回竟答应了··夏天川晚上高兴地与王三一起安置了一桌的菜,正擦干净手,桂娘又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了··夏天川笑道:“这回又给我们带什么好消息么”·桂娘把手头的布一放,道:“你可还记得和三少爷有婚约的贾小姐”·夏天川半收了笑,皱了皱眉道:“记是记得。”
桂娘道:“她现在是将要来秦府了,不过二少爷说三少爷这样,照顾不得大小姐,正对上那大小姐早有耳闻二少爷做的好事,现在决心了要嫁给二少爷·”·夏天川总算松了眉头,只是口上轻说了一句:“好事。”
王三在那边取了块帕子替夏天川擦干手,抠了一大块芦荟药泥往他手上抹,夏天川一惊,连连抽手道:“做什么·”·王三道:“盐巴对皮肤不好。”
夏天川本来还想对桂娘说些什么,此刻嘴巴张了张,却觉忘了要说什么,恼地拍走了王三的手·王三傻乐着走开了··桂娘看了看两人,掩嘴笑道:“你当我说这作什么那日新娘入府,又是大宴,你们不妨聚上一聚。”
夏天川果然高兴了,眼睛也亮亮的,与王三在一起生活久了,他的表情剩下得不多,却每个都很自然··王三在那头摆好盘子,抹了抹额头冲这边点头道:“那是肯定要去的”·作者有话要说:·☆、第 56 章··为了参加二少爷成婚的大宴,王三都被夏天川催着赶着换了一身人模狗样的新衣服,看得桂娘“嗤嗤”笑,问他这辈子给自己做过衣服没有·王三就说,衣服那玩意儿,就是给好看的人穿的,自己披的那叫布料,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连布店伙计都说,那可埋汰这布了。
几个人说笑着又进了秦府,这一回心境竟然全全不同··只是走过那排小木屋的时候,王三明显地沉默了下来,对众人道:“你们先前面去,我回屋看看·”·布店伙计不解,去看王三,桂娘拉了伙计一把,把人给拉走了。
夏天川也看了眼王三,什么话也没说,只走到他身边··王三只得带着夏天川一同回了那间屋子·那间夏天川为他带过药的屋子,傻子哭闹过的屋子,赵老五咳嗽过的屋子。
外头阳光灿烂,两人推开那木门却是一阵散尘,淡开了腐朽昏暗的里屋·一个佝偻的人卡在角落里,身上埋了些茅草,那一头掉的差不多的白发杂卷在头顶·王三壮实的身子晃了两晃,扑上去哭道:“赵老爹,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傻子。”
赵老五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来,花白的头发一抖一抖的,好像不太听得懂了,不过看到王三,他就老小孩一样笑起来,嘴里只剩几颗牙齿··夏天川站在后头,也别了头去,心想一个人怎么能老得这么快·赵老五在那边笑的满脸欣喜,眼睛被眼泪弄得迷迷瞪瞪,眼角还有干涩了的污物,都顺着眼泪跑到皱纹里去,他用枯瘦的手去拍王三的背,嘴里不断说着:“活、活着……活着。”
王三答应不上来,使劲抱着赵老五哭·这才感觉到一切东西都能争求,老死却永远逃不过··夏天川也是动容,走到王三背后拍了拍他的背道:“不然说个情,就让我们把赵老爹带走吧。”
王三拼命地点头··夏天川也蹲下来,一下一下摸着王三的背··过了好一会儿,王三终于不哭了,起身把赵老爹抱到床上·也就是这当口儿,二狗子端了盘吃的进来了,见着两人,吓了一跳。
二狗子开口道:“当你这回终于死了呢,感情活着呀·”顿了顿又道:“那个小冤家呢也给你们带走了”·一下子都沉默了,王三答道:“傻子死了。”
二狗子一愣,不说话了,闷声不响把盘子端到赵老爹身边·王三接过盘子,喂赵老五吃了几口,谢过了二狗子,道:“我们准备把赵老爹带走了·”·二狗子忽然躁然起来,手一挥,恶声恶气道:“成啊,走吧走吧,都走吧。
我尽的孝,你送的终,你捡个好便宜”·王三一下站起来,揪住二狗子的衣领··二狗子不客气地拍了拍王三的手:“松松,松松,你们都不是奴才命,阿。
甭和奴才计较·”·王三的火不知为什么一下子消了,一下子觉得二狗子也有点可怜,开口道:“少抽点烟,谁也不是奴才命·”·作者有话要说:·☆、第 57 章··从赵老五的房里出来,王三的心情一直没能再好些起来。
夏天川也不多说话,两人找了个席子坐着歇息,托了桂娘去请夏平川··没一会儿夏平川就来了,远远就叫道:“哥”·夏天川笑了笑,抬头去看,这一看不打紧,连王三也唬了一跳。
夏平川整个人都瘦削了,要不是那声音,竟然就是另一个往昔的夏天川了··夏天川一下站起来迎过去,口中连问:“怎么瘦成这么样桂娘说你好得很,究竟怎么样”·夏平川笑道:“哥,究竟怎么样,你看不出”看是看得出,夏平川瘦虽然瘦,气色却是很好。
夏天川还是不放心,上前去捏了捏夏平川的胳膊,满脸不信··夏平川“哎呀”一声道:“行啦,哥,我们往大堂走去吧,那边吃的才好,今日将军府也有人要来,一切怠慢不得,阿源瞧不见,我得给他看着。”
夏天川笑道:“心思藏在后面·”说着拉起王三,用安慰的眼神看他·王三一下子就觉得胸腔里那股伤心被柔柔地包裹了起来,整个变得暖洋洋的。
三人快快往大堂走去,路上遇见不少人,夏平川都能给安排妥帖·夏天川跟在后面看,和王三惊奇地相互看··夏平川着实长大了不少,也厉害了不少··夏天川有些心疼,拉住王三轻声道:“他得吃了多少苦头,才能变得这么厉害说话都拐十八个弯了,肉也不长。
我原就不想他懂事起来·”·王三回捏了捏夏天川的手道:“总是要懂事起来的·”·夏天川于是不说话了,盯着夏平川瘦削挺拔的后背··几个人很快就到了大堂,下头福才正在记礼札,正清点着,抬头见三人过来了,弯腰道:“夏主子,这边都安排妥当了。”
夏平川没答,伸手接过福才手里的礼札,道:“福叔,您休息去吧,劳烦给三少爷沏壶茶·”·福才一低头道:“省得·”转身就走了,也没看王三一眼。
夏平川道:“福才是个好大管家·”·王三想了想,也点了头··夏平川速速对过一回札子上的账目,叹口气道:“不知能给多少人吃多少饭。”
叹罢叫来个下人,让他去求秦大人,看能否分出些来备着济灾··秦敛的意思很快传回来了,竟是允了,且即日就往勉、淮几个地区转送去,也作喜事带福了。
王三奇道:“这秦大人竟一直未走”·夏平川答:“秦大人身体一直抱恙,动不得气,皇上前阵子准他回来休养·再者秦家起火,皇上也就没有急着召回了。”
王三心虚,不搭话了·只心说这皇上倒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主儿·夏平川又对了一回账目,稍微显出些疲惫的样子,夏天川就按下那札子,道:“不用瞧了,少不了。
弄得你和个管家的似的,你哪里懂这些”·夏平川笑道:“不会才要学么·”·夏天川正要开口,另外一个人急急插话进来道:“夏主子,外头,外头——”·作者有话要说:·☆、第 58 章·夏天川让开些身子,那个人就慌里慌张地覆着夏平川的耳朵说了几句。
夏平川的脸色也变了,只道:“你先去请秦大人,这事你我都管不得·”·那人于是又慌里慌张地走了··夏天川见状有些忧心,问道:“什么事么”·夏平川道:“与我们无甚关系,说是有圣旨到了。”
此话一出,王三和夏天川的脸色都是一变,虽说此地是皇城,可这圣旨也不是随便下的,又是在这么个日子,很难让人不为之忧心··显然的,夏平川也是心不在焉,一页账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回。
焦虑的热光在几人身上烤了许久,一个人才顶着满头大汗跑来了,嘴里连连喜道:“升官了,升官了大少爷又升官了”·王三与夏天川那口气松了下来,可看着夏平川一下皱起的眉头,心又提到嗓子去。
·觉察到两人目光,夏平川忙松了眉头,道:“没什么,我只是怪这人慌里慌张,走没走姿·你是哪里的”·那人忙哈着腰道歉,说是高兴忘了,是福才手下的奴才。
夏平川于是让他去了··陆陆续续地,大堂内人多了起来,一群摆了排场带了轿儿进来的,就是贾家人了·夏平川安顿好王三与夏天川,就径自走到大堂里屋去,没片刻就扶着三少爷出来了。
三少爷闭着眼,却微微左右转了转头,好似在打量四周一般··夏平川扶着三少爷来到那轿儿前,三少爷抬手摸了摸那抬轿杠子,很新奇似的,凑在夏平川耳边说了些什么话。
夏平川躬身对轿里头的人道:“请您里屋去坐·二少爷马上就到·”·旁边立着那四人于是又起轿,竟是抬着轿子就往里屋去了·夏平川扶着三少爷在王三边上坐下,回身去里屋给三少爷取了件小皮袄罩上,自己也在边上坐下了。
王三开口问道:“二少爷怎么样了”忽然又觉在三少爷面前问这,极让夏平川为难,立马住了嘴·心里头直骂自己不早不晚的瞎问。
果然见夏平川咬了咬唇,一脸琢磨未透的模样,偷瞥了一眼三少爷,脸上也局促,竟然完全看不出方才大大方方的样子··说来他的这几个动作都极轻微,可也奇怪,那三少爷坐定不动,却像看到了似的,微微一笑,伸手熟练摸拽过夏平川的手,放在掌心里头捏了捏,替他答道:“二哥一切都好,劳费心。”
也就是这会子,锣鼓唢呐都上来了,只见二少爷牵着个头顶红绸的姑娘走了出来··只听福才在一旁迎客,叫道:“恭迎老爷·”·从另外一个轿子上就给扶下来一个老头儿,胡须都白了。
接着那轿子上又给扶下来一个老太太··福才又道:“恭迎老夫人·”·看那老头儿老太太打扮,竟然只是寻常人家·王三正要发问,夏天川瞧了他一眼,王三立马把搁在喉头的话儿咽了下去。
只听三少爷起身行礼道:“爹,娘,孩儿不孝·”·作者有话要说:·☆、第 59 章·原来这老爷竟然不是什么大官,只是地位低下的商贾一流,平日里头也不和儿子们居于一处。
这回二儿子结婚,才派人给接来了··王三在心里头气愤不过,想这三个儿子都这么出息,却没一个孝顺的·没一会,秦敛也来了,身旁跟了福才·秦敛先是给老爷行了礼,再是叮嘱着夏平川顾着二少爷,这才主婚去了。
也即使一眨眼的功夫,整个大堂喧闹起来,人流潮水一般涌进来,一溜儿的礼炮打的响亮·那老爷和老夫人显然有些慌张,搓着手坐下了··王三忙给两位斟了茶,道:“老爷老夫人,喝点儿茶。”
·这日子喜庆,二少爷和新娘子下去后,戏台子很快就上了人··这是一出大戏··红绸帘子布拉开了,里头声音打着卷儿传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去,开场竟是一片旷然。
接着忽然就热闹起来,好像静静的滚油里头倒了水·蓝色红色的水袖从帘子里头舞出来·美,太美了,王三看得入了神,不自觉飞上了台去,一会儿是台上一个短果盘的童子,一会儿是台上戴着大红花的新郎,一会儿去看人间的美景,一会儿口尝山珍海味,恍若不觉得大半个天儿过去,跟着这戏一直入了夜。
直到那夜色下暗红色的帘子一挂,里头灯光一熄,王三才恍然回身,浑身冷,却冒汗·正道是,不知梦里身是客,半晌贪欢半晌空··王三再去看二老,二老均是泪水涟涟。
周旁都是众人拍手叫好的声音,王三却觉得这喜庆过了头,就不喜庆了··后又是夏平川陪伴几人到门口,已经是半夜,那灯笼里头火烛不亮了,黑黢黢的,闪着影子在夏平川脸上。
夏平川口中道:“今日不知怎么,看了这戏,心里堵得慌·为着喜庆二少爷把这戏改成了一路火红的,可哪有戏儿没有曲折的”·夏天川冷不丁道:“你为这二少爷好忧么”·夏平川于是也不说这茬了,只道:“赵老五在府里头也不知多少年头了,今日喝了许多酒。
我瞧那样子,竟是不如让他走个安生·哥哥要是放心,我会好好照应的·”·夏天川道:“我今日听说了那秦大少爷要被左迁了到襄地去了,你在府中自己照应得过来么”·夏平川道:“劳哥哥忧心。”
夏天川听得夏平川这么答,不由一愣,却也说不上什么话来,只是兀得心底涌上来一股悲哀··此刻那灯笼的火光愈加黯淡了,夏平川的脸也全看不清了,只听他道:“三少爷在临县赏了块地产,是三少爷手头下的,二少爷不知道。
哥,我寻思着,你与王三到那块去,反而好照应·”·远了,怎么好照应夏天川想去看夏平川,却真的看不清··终于他还是开口道:“我们常来,你不好照应,是不是”·夏平川没答:“几日后我会备车马,哥你们好准备。”
这一回,是王三重牵了夏天川的手,将他带走了··作者有话要说:·☆、第 60 章··冬天又到了·地上铺了玉妆了银的,下的好大雪,一踩踩出一路梳子牙来。
那批布料早就做了秋衣冬衣,王三还嫌不够,一大早地又进城去了,说要弄几张狐狸皮来·夏天川只说暴殄天物作什么却是拦也拦不住··好容易等到晚上,王三大包裹小包裹的回来了,还包了一大纸包的腊肉,说是要过年了。
夏天川半躺着,闲靠在褥子里,懒成只猫儿似的,此刻闻着腊肉香味,笑道:“可不是还早着呢”·王三放下手中的几张动物毛皮道:“我一会儿把那椅子凳子上绑一些去,地上也铺一张,你就有处坐有处站了。”
夏天川一下从被子里出来,套上鞋袜下了床,走去提起一块猪肉道:“我却没这么娇气·”说完就往灶台那儿去了·王三憨笑几句,兀自去主张动物皮毛。
屋里生着柴火,哔哔啵啵的··很快香气就飘了满屋子,夏天川招呼王三来端盘子·等到两人坐定著筷,夏天川才开口问道:“那么我们就在这儿过年了”·两人本生好好的,都没提夏平川,最终还是夏天川先忍不住。
王三挑了块筋肉给夏天川夹了去,答道:“保准不寒酸你,烧个满汉全席·”·夏天川道:“我不是说这个·”·王三自己也吃着东西,心中想了无数答应他的话,却又不想说谎。
夏天川收回筷子问:“出什么事了”·王三又挑了颗绿油油的菜给夏天川夹了去,道:“先吃饭·”·夏天川放下了筷子。
却说这夏天川喜静,许久不曾出门,近了也就是在那片园里头逛逛,三少爷给的地大,活生生把人圈住了·王三不同,频频去镇上不说,时不时还往大都去买些好布料,小玩意儿。
镇上消息灵通,早就说了那秦敛在上任途中又给皇上抓回来了,不少人参他,说是他要谋反·为什么前些日子他二弟放出那酒香的话,已经是大不逆了,后些日子倒好,还在各地开起武馆来了。
用皇上朱批的话说,这是逆贼之心显,万万要不得了··更有甚的,说是皇上梦着一个菩萨,掰下大殿一个角来,丢入了秦家,秦家就起了场火··秦敛毕竟是好人良官,这么一来,几个他去过地方的人们就闹起来了,撂挑子尥蹶子的,抗议的,上书的,都有,不远千里万里地送来。
皇上一怒之下,责令成了秋后问斩··这样一来,王三心头也不值当了,想为什么一家子造的孽,偏给最好的人给担当了·然也没有办法·这么来,秦家定是要散的,说来也是唏嘘,偌大一大世家,轻轻易易说没了就没了,比那一场戏散得还快,还荒凉。
再去想那夏平川,想来是早知道有此一出,怕一万中万一牵扯到了,才让夏天川远远走开去··这么些,他自是怕说了给夏天川添堵··哪晓得夏天川头一回听完,就道:“你们都瞒我瞒得好这事不值当要不是秦大少爷,我们能好好活着么我们得替他跑一跑。”
王三松下一口气来,道:“听着说是有人已经在跑了,联名血书都上得了好几封,要不是那个梦,皇上许是不杀了·”·夏天川道:“真有梦么”·两个人具不言语了。
夏天川站起身,紧了紧前襟道:“那你不就是菩萨派来的么”·作者有话要说:·☆、第 61 章··一眨眼,大年就过去了了·鞭炮声不绝,却盖不住民间传的纷纷扬扬,说是秦家的大少爷要被问斩了,红灯笼满挂,却映不红顾自穿了一身素服的人,要为秦家的大少爷伸冤。
街头白布闪动,大年过了许久,却还是冬天的样子··说来也巧了,这么些饥寒交迫的人,真正反抗起来,却无牵无挂·皇上已经将刑期缓了,大家还有三年时间可争。
这一会儿,勉地的人们都在等,从大过年时起,家家户户点着奢侈的蜡烛,在等一个戏班子··传言那个戏班子是两兄弟带着的,真真正正秦府里头出来的,已经走了许多个地方。
烧得起热茶水的几户,也煮着山上采的茶·想做同一件事的人们,即便从未谋面,也已亲切起来··戏班子是后半夜到的,一到就有人嘴里呵着冷气搓着手准备搭台。
村里头当家的潘长带着仅有的几个青壮人去帮忙,被一个看着老老实实的人给拦了下来,那人说这台子需得见过的人搭放心,自己人站在上头呢·潘长想这辈子的确没见过戏台子,面上羞赧。
那人马上说,另外有事需要帮忙,且显得比潘长更不好意思,那人问,这东面还有赵家人吗又附在潘长耳朵上说了几句··潘长听着听着,耳朵和眼睛就都红了,回头冲。
那几个站着的青壮汉子说都不准走,和我去搬样东西·几个青壮汉子正都闲着,忙问是啥·潘长道,总算还是有个赵家的回来了··几个人的鼻子都被春风吹的通红,哈口气搓搓手就要去搬。
他们眼扫过一处,都定住了半晌,见是两人闲倚着树干,谈笑着什么·一时间几个人有错觉,觉得那棵早枯死了的柳树一瞬间冒出青翠嫩芽,周旁百花交错,香气纷纭,是万木春首。
其中一个察觉到几人目光,看过来笑了一眼,几个人的脸腾一下比鼻尖还红,互相推搡着往前走了··“阿,这就是那两兄弟”·“长得不像。”
说长得不像的那个被边上一人狠擂了一拳头:“好看就成,就你事儿多·”·那人“嘿嘿”笑着也不说话了··春天的暖意这才来了一些。
很快邻里的端了茶水出来,戏台子那边众人笑将着过来,一些穿戴好了的也是美得不可言说,端了茶水斯文啜着·潘长见那个老实的端了两碗往那枯柳下去,其中一个正说着话的就走过来迎他,另外一个走到旁去,掀开轿子帘儿,往里头说了什么,轿子上就下来个闭着眼睛的俊公子哥儿,可惜生了副风流皮囊,竟然是个瞧不见的。
但见那公子哥儿脚一落地,那头就轰隆一阵击鼓声·一下子众人齐齐往那头望去,见不知什么时候台子已经搭好了,帘儿也拉开了,大半夜的一下在寂静的夜色里僻出一片儿亮堂,荧光闪着,数十根蜡烛点着,又有更多的蜡烛从小屋子里挪了出来。
开戏了··作者有话要说:·☆、第 62 章·仆此偷闲夜,打灯照东园;·此园少时往,梦里常徘徊;··徘徊描疏径,与梦无二致;·不二唯一路,眼前豁然开;·乍开风飒飒,觉近心怯怯;·怯怯更切切,细看此园亭:·但见——·园亭生兰草,引溪漾银波;·波送仙人来,婵娟挂柳边;·与月两相望,忽见亭中影;·姿容不可见,貌美无绝限;·一笑再感慨,原又入梦中。
蜡烛又亮起些许,正唱着的人转过身来,念道:·此番梦中过,醒来人神皆惘然,道是梦也不是却恨不得睡过了一辈子··那头幕下站着个人,面貌看不得清,却好似神仙下凡,潘长几个的目光都被吸引了去。
潘长去问人,这戏本儿叫什么,有人答道这是,王三与夏天川··上面唱到动情处,下头的人也是咬牙切齿,或喜极而泣,见了绝地逢生处,叫好声能盖过了台上的人声。
当时是梦也不是眼前是梦也不是·梦中瞧见是真眼前瞧见是真·怎堪对,梦醒时分·怎甘就此长睡去,难牵身旁有情手。
不甘就此长睡去,不翻梦里清明世··一台戏结了尾巴,台上的一点点火光,成了台下人眼里头的水光,潘长沉吟半晌,眼底也是耀耀,重重叹道:“不甘呐。”
台下却也有悄悄握了手的,攥了拳的,久久无声··等许多人回过神来,天已经大亮,戏班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但是他们将一股劲留了下来。
戏班子哪儿去了勉地的人们消息不灵,也不太能够知道了·但那股子劲让他们知道,秦大人又被监查了,秦大人又经审了,离秦大人斩首的日子近了。
这天,潘长带了青壮小伙子,几个妇人,收拾了收拾包裹,这就真要走了··潘长按着心窝子道:“那日那小哥唱的人心堵,这口气儿一直堵死在这儿,不到最后一天,出不来啊。”
一伙子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讨·等到得京城,日子也近了·说了城中各处素白衣裳的,不得住店,潘长几个就在路边靠着坐寐着,第二天身旁也多了纸包着的包子,妇人身上也多了破旧的棉被子。
潘长咬了口包子,泪水涟涟,面上却喜道:“我不信,皇帝老儿就没有怕的”·一个妇人正醒来,听着了,道:“都说心诚则灵,这回菩萨佛祖都要来帮忙的。”
菜市口敲锣打鼓的,把大家都吵醒了,一整条街都在涌动,一浪一浪的,护送囚车的官兵被海浪推搡着,像只渔船,艰难从皇城那头往菜市口荡去··忽然,从街的另一头开始往这头安静下来,白色的浪头分开,再分开,只见一行人缓缓从那头稳稳走来,均披着砖红袈裟,好像一叶火红渡舟。
潘长拉住一个人问,怎么回事那人道:“听说是上头那老佛爷近日生了病,叫了位佛根灵慧的大师来给念经,不知怎么的赶上今天了·”·潘长心也道不好,这不是给佛爷平添晦气么上头肯定高兴不了。
正这么想着,两头队伍正在菜市口对上了,四周众人没有敢大声喧哗的,正道是:佛陀驾至鬼门关··作者有话要说:·☆、第 63 章·潘长也闭紧了嘴巴,伸长了脖子去看。
眼前全是人头,只有一个光亮的脑袋能瞧得见,嗬,那个和尚倒像个武僧,气势端正,眉目英气,此刻站在队伍最前头··接着潘长的眼底就红了,之间和尚前头许多,官兵们围着的囚车里,秦敛站着,整个人都瘦削下来,眼睛也不知在看哪里,虽然很平静,却是种悲苦的平静。
边上一些人显然也看见了秦脸,挣叫着“秦大人”就往前挤,后面的人不怕前头的官兵,推着前面的人,一下子场面就乱了··官兵奋力推搡着往里挤的民众,把手都握到剑柄上去了。
正在剑拔弩张时候,却听那和尚转身过来宣了句佛号,差点也给冲昏头脑的潘长被那庄重的声音止了下来,又听远远的闸门轰隆一声起开,众人均都停下动作,往那头看去,只见锦衣卫肩膀上镶银的睚眦狰狞,闪着齐齐一排亮光。
潘长看着觉得刺目,扭头去看那和尚手中佛珠的钝钝柔光··旁边的官兵涌了过来,将众人隔出许多远,潘长恨不得脑袋上再长一个脑袋,看得清楚些·恰此时,前排众人都跪下了,一下子一地的黑脑勺,潘长一愣,这下子可啥也不敢看了,急急忙忙也跪下,把头埋低。
·只听一个人走过来,原来是一个太监,躬身与那和尚说了什么,那和尚答了什么,说了很久的话儿,接着是太监脚步离去的声音,潘长悄悄抬眼,见太监走到极远处,在一顶金黄龙辇前跪拜下来。
潘长心中轰隆一声,膝盖都发颤了,感到一股子力道压得他跪下,按着他的头,让他什么都不能想··皇上居然也来啦潘长想,脑袋都不是自个儿的了。
一下子觉得很害怕,怕皇上怪罪下来之前那样的闹腾,把这一地的人都斩了·也一下子觉得这么急急忙忙赶来太不明白,小命可要赔在这儿了··身上的白色丧服灼人起来。
身旁没有人出声,太阳不热,却照的人徐徐出汗··潘长的膝盖酸痛起来,不合时宜地想,那个太监可真能跪··又有一阵微风吹过来了,潘长小心翼翼抬手揩了揩汗。
再抬头去看那个站定了一身清凉的和尚,潘长就觉得他挺了不起,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几句话,让皇帝老儿都想上半天··又是过了许久,许是无果,眼见那和尚一步一步往龙辇那儿走去,潘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那排官兵眼见着拔刀要拦他,和尚伸手就推开了那刀刃,那排官兵惊惧,人头空攒了几下··那太监忽然起身,快步速速走来,弓着身子引那和尚过去·一面那队压着秦敛的官兵,也将囚车重又往来时的路调去。
跪着的人们骚动起来··却见那和尚在龙撵前站定,低声诵起佛经来··作者有话要说:·☆、第 64 章·后头的和尚们也纷纷跟着诵佛经,一时间悠悠扬扬传开了几条街去,梵音铺开一条路,把宁静引来到众人心底。
潘长虽听不懂,却觉着时间一下子慢了下来··前头的大和尚边转佛珠,边诵佛经··时间过得愈加慢起来,潘长盯着那串转动佛珠入了神,仿佛魂灵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直到那佛珠的颜色越来越润鲜起来,终于滴下一滴大红色,啪嗒落在地上··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惊··那太监走过来,嗓门大了起来,咿呀道:“是谁大胆,伤了法师”·那一排官兵却无人说话了。
众人都抬头愤愤瞧那排官兵,不觉那头又走来一个太监,在佛号声中对众宣了一席话,让众人都散去罢了·官兵不撤,但眼见着锦衣卫卷了那龙辇回去,大和尚跟在后头。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人们纷纷站起来··潘长稀里糊涂站起来,跟着人流往边上散,一面拉住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问道,他还不太敢确信心中的欣喜:“敢问,那位……公公,他说了啥”·那人正被挤得七荤八素,好容易被潘长拉到块空地去,挽袖连连道谢,又客气道:“佛佑众生,看这光景,应是不杀了。”
潘长高兴地一下踉跄,也未回话,松了手连连道:“不杀了,好,不杀了·”回过神来又要去找一同来的那几个人··那书生见潘长如此魂不守舍,怔然许久,不由叹了句道:“不杀了就是好事么一代国君眼里头,万人血书还比不得法师一句话——”却又连连摇头,不往下说了。
那头有书僮叫这书生:“为清公子您在这里看热闹,那头先生要生气了乡试近了”(我会偷偷说这是下一部的主角么)·书生于是收起怅然神色,转头往回走去。
找着了人,潘长决心带着几个人在这酒馆里好好吃一桌酒再回去·酒馆老板瞧见他们那身衣服,也愿意给他们做菜··热腾腾的酒菜端上桌来,几个人均是浑身放松,忙着斟酒。
说笑间一个说书的在前桌坐下了,醒木一拍,大堂安静下来,只听道:·“自上一回说道,这戏班儿走南又闯北历经整三年,众人道是徒劳功给了吃茶人,秦大人危在旦夕诶。
这一回且听这续来佛陀救命鬼门关,大和尚血染漆念珠·”·潘长已经喝了好几口大酒,眼前浮现出那一对美貌哥儿来,憋着气没忍住,问道:“敢问说书的先生可知道那戏班儿后来如何了”·说书的先生醒木一抬,笑道:·“是我疏忽了,却是,双双璧人把家还。”
又把醒木轻轻放下道:“莫不是这位心里头有牵挂的人”·潘长面色赤红,又吃酒一杯··只听酒馆儿里头爆发出哄堂笑声,具是舒畅快意闲情,沿街传了很远。
作者有话要说:·☆、第 65 章·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结束虽然没什么人,但还是很开心,完成了一件事情·正好一个好朋友生日,给自己附赠番外,一正一恶搞。
【1】·这阵子街上很乱,乱什么全因了那一场火,秦家的传言太多了··街上这会早全传开了,说是秦家闹了火,三少爷眼睛被熏瞎了,腿也有点毛病,成天坐着,更玄乎的是二少爷被烧傻啦,成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说话。
只有大少爷好好的··这传言一流入到府内,掐也掐不灭··桂娘这边正吩咐姑娘们把嘴巴守牢,偏偏那边夏平川扶着三少爷来了··三少爷冲众人方向笑了笑,道:“无事。”
夏平川给桂娘使了个眼色,桂娘了然,挥手带着姑娘们往屋里去了·可这桂娘轻悄悄刚转了个身,三少爷就听见了,问道:“听说新来了几个”·桂娘只得又转身回来,拉了几个丫鬟倒三少爷跟前,对她们道:“给三少爷问个安。”
几个姑娘于是都问了安,几个人对着眼睛看来看去,三少爷都成了这个样子,还是有些姑娘羞得低下了头··三少爷察觉了什么似的,道:“行了,都回去吧,外头也晒。”
桂娘得大赦一般带着姑娘们走了··脚步声远去了,夏平川才又过来扶了三少爷的手,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三少爷忽然问:“刚才那些个姑娘,还水灵么”·夏平川答道:“有两个很能入得眼。”
三少爷“哦”了一句,道:“可惜我是瞧不见了·你往后可安安心心待在我身边了·”·秦磬源也是冤枉,他本想安抚安抚夏平川,叫他别这么小心翼翼,也不要妄自菲薄,哪知道这话到底触了夏平川的逆鳞了。
夏平川一把摔了他的手大声道:“我安心我安心我为什么要待在你的身边我到现在都在后悔那日为什么不死皮赖脸地留在内院睡。
贺先鸣死了,二少爷一点事也没有·如果你能一点事也没有,我就是死了又怎么样”到了后头,都歇斯底里地带了哭腔了··秦磬源没想到夏平川这么一下子突然就哭了,还这么扯着嗓子撕心裂肺的,边哭边骂,一下子也慌了手脚。
他极少见夏平川哭,印象之中,最多最多,天大的委屈,也就是眼睛红了··但是现在这个人儿在他面前哭得这么委屈伤心,秦磬源一时也被那哭声牢牢套住了,逃也逃不开,动也动不了。
夏平川哭着哭着说道:“你和我哥果然登对,两个人都觉得我没安好心,我劝他留下来,我想他,他却觉得我是替你着想——我至于这么和自己过不去你爱喜欢谁喜欢谁去。
你觉得你瞎了我高兴我高兴么”··夏平川一口气没接上来,兹兹吸了好几口气:“我倒宁可是我瞎了看不见你喜欢这个喜欢那个死了最好也不留下来淘你的气”·这一口气憋得久哇,说完了痛快许多,夏平川抬脚扭头就走,忘了秦磬源似的,把他留在原地。
秦磬源在原地站着愣了半晌,想走,却一时间陷入进退两难的黑暗··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两眼看不见是那么无助··【2】·秦磬源想,原来夏平川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可自己也一直都知道他是这么想的·秦磬源想,他得给夏平川道个歉··可是为了什么呢现在想来,原本顺理成章的事,竟然处处是错,处处残忍,让人难以承担。
人的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对谁都一样,被逼急了,就走了·也是应该的··这么一路想来,秦磬源竟然想不出有比这更好的更对的结局··这个结局,他不是很喜欢,却觉得是咎由自取。
他早就发现了,自己的眼睛瞎了,难受得紧,强颜欢笑,全靠着夏平川支撑着·但夏平川比自己更郁结,饭也吃得少,话也说得少,除却今天,几乎没说过多少话,总是问一句,答一句,守礼知礼。
晚上就寝时抱着夏平川,也觉得夏平川瘦了许多,甚至比夏天川还要瘦小,连手指都细瘦下来了··他觉得夏平川奇怪,曾问过,为什么不出声,夏平川只是在他怀里摇头。
他就一下一下抚着夏平川清瘦的身子··这个答案,秦磬源一直不曾找到,直到前些天夏天川扶着他看戏,听到戏子头调侃,说夏平川瘦下来也清秀得紧,走了眼还以为是往年的夏天川回来了,只可惜声音比他大哥脆朗许多,唱不了他大哥的角儿。
秦磬源感觉到夏平川的手指只轻轻收了一下,他就被一股大力抓住心脏,喘不过气来··他头一次觉得,他感受到的夏平川,说不准不是真的,可是真的平川在哪儿呢·秦磬源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忽然他的手就给人抓住了,秦磬源一惊,他入了神,竟然没听着声音··只听夏平川的声音响起来,他道:“请三少爷息怒,平川错了,不该乱发脾气,却忘了您走不了路。
您没晒着吧”·那声音平静地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秦磬源想即使自己能看到,有十六双眼睛,也看不出这个戏子的难过·只恐怕夏平川这一身好本领,不是在剧中练就的,而是在自己身边练就的。
他庆幸一个小误会让这戏子露出了破绽,好让他来改以后的戏路··他可得把这层壳子敲碎,当年对夏天川用错了方法,虽然是个遗憾,可若此生能得下一个人,也可以补成佳话。
他想夏天川对他的说法是不错的,多情却薄情·可见上天要了他的眼睛走,是没有错的··秦磬源于是又成了三少爷,三少爷问道:“现在才知道错了平时瞧你是倔了点,我以为你不会哭呢。
你要哭,今日就哭个干净,省了往后和你哥似的拖沓·”·果然夏平川握着三少爷的手就僵住了··接着就细细碎碎地抖起来··一阵沉默后,只听夏平川说道:“是,平川以后不哭了。”
秦磬源听罢眼前只觉得更黑了,差点呕出血来,只恨道:“谁说你和你哥不一样的我看倒是一模一样的·”·夏平川接着应道:“是,您若觉得是一样的,那是再好不过了。”
【3】·秦磬源一把抓紧夏平川的手,省的他又跑了,嘴上笑着斥道:“是么我今天方看出来·哪个说你脾气倔,难道天川脾气就不倔天川怕疼,你就不怕疼那日你受的,我也都听说了,你不是照样说一些和天川吓糊涂了时候说的一样的话哪个说你不怕死,难道天川就怕死你敢冲进火里来,天川也就敢去给那奴才陪葬。”
秦磬源自己看不见,自然以为声音严厉就可以了,而夏平川却是看得见的,一开始心凉透了,却发觉眼前人在笑,不由得也听他说下去··秦磬源抓着夏平川的手,翻来覆去的摆玩,磨挲,停了久了才道:“是我傻,信了你,信了天川说他把你宠得没天,宠得脾气硬。
你们这些在府里人人压榨的小玩意儿,再宠能宠出个天来他真能护得你这么周全你不过为了让他放心,装作没事人罢了·再有什么不一样,也不过就是你年纪小些。”
估摸着夏平川这下子不会落跑了,秦磬源松开手道:“最恨你俩这股聪明劲儿,晓得谁喜爱你们,蹬鼻子上脸的倔和闹,你哥暗地里倔,你明里的闹·”想了想不成,还得把人的手抓牢了。
“可你究竟是年纪小些,不如你哥·”·得,原来忍了这么久难受,听到最后还是不如,夏平川也不晓得该怎么应声了,半晌没吭声,想都争取了一把,在撑一会儿也不亏,夏天川不就是把个懦弱的奴才争成了个放火盗贼最后他回话道:“我年纪总也是会大的。
您再等等,说不准就等出来个好的·”·这答案听得秦磬源心头憋闷得紧,想这弟弟怎么就不如哥哥通透聪明呢,一时间怄气道:“可我等不住了·”·夏平川呼吸一窒。
秦磬源继续道:“昨日我让福才带我去见了二哥,我说我现在这个模样,身边总要有个人,叫他别给你难看·他一时间答应了的,我正高兴呢,你就来败我兴致。
你就有一样不如你哥,你哥看得出谁真心待他好,你傻些,看不出·”·夏平川委屈了,不说话··秦磬源把玩着夏平川的手道:“我不说假,我想了这么些日子,真高兴我瞎了,我要不是瞎了,还看不透你个小鬼精灵。”
秦磬源接着说道:“你以为你瘦了,你不出声了,你就和你哥一样了你们怎么可能一样呢”·夏平川虽然一动没动,秦磬源却知道他哭了,是无声的哭,但是秦磬源听得到夏平川的眼泪刷一下落下来的声音,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能听到这声音。
秦磬源伸手替夏平川揩去眼泪,就好似能看见一般··夏平川顾不得难过,惊道:“你——”·秦磬源打断他的话:“我还是看不见,但是很奇怪,你的一切事情我都能听见。”
话一说完秦磬源就听到那个眼泪和洪水一样哗啦啦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口上正要安慰,夏平川却已经开口了:“三少爷,这就已经够了……”大概是实在不晓得该说些什么,重复了好多次“已经够了”。
秦磬源心头一梗,也说不出更多话了,多说几个字他也恐怕就撑不住了,他心头想,老天不公啊,眼睛都瞎了,眼泪却还是有的·所以他只能揽过夏平川,把那个瘦瘦的人抱在胸口,一样傻里傻气地去反驳他“不够”。
不过这够还是不够,秦磬源想,自己还有的是时间让夏平川明白的···☆、第 66 章·作者有话要说:这对不是cp,拉郎配恶搞一下~·他要杀我··原来他要杀我。
我没有做任何错事·为了他,我几乎竭尽心血,抚恤贫民,改建苛政,我处处留情,就为了得他一分情··然而最终没有得到··原来那些呕心沥血,最终换来猜忌。
我站在囚车里,想的事情和我坐在牢房里的时候想的是相同的·如若心中所想,一生所想,在死前终有应验之时——就如薛小情说的那般,那么我的的确确也是见到他了。
他不是出来见我的·我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到他了··想当时那个傻子来扯我的玉佩,我就知道该是不好的兆头·那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噢,他不杀我了。
可我又能去哪里呢·咦他说要把我养到后宫去··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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