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by 蔺月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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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by 蔺月笙(3)
·沈絮好心帮他想了许多名字,但临清心里还是最属意原先那个,于是背着沈絮给兔子定了名字,天天训着兔子认名··“絮儿·”王子骞念了一遍,道:“是夫子的那个絮吗”·临清连忙道:“嘘,千万别告诉夫子,他要生气的。”
这话只是吓唬小孩子,沈絮即算知道,也只会可怜巴巴地求他换个名字·临清担心的,是怕沈絮因为和只兔子同名而在学生面前失了威严··“哦。”
王子骞乖乖点头,“放心吧哥哥,我不告诉夫子·”·临清摸摸他的头,白白软软的小孩像个糯米团子一样招人喜爱,他忍不住捏捏他的小鼻子,笑道:“嗯,你真乖。”
白萧萧过来叫王子骞回家吃午饭,临清也站起身来,道:“你们快回去吃饭罢,我也该进去送饭给你们夫子了·”·“哥哥再见,我很快就回来,要等我们一起玩啊”王子骞不放心地嘱咐。
“嗯,一会儿见·”·临清过去招呼沈絮吃饭,两人进了侧屋,临清先把兔子拿出来放到地上,丢了片菜叶给它啃,才将饭菜一一摆上桌,自己则和沈絮对坐了开始吃饭。
小兔子啃完菜叶,便跳到临清脚边上,缩成一个毛团眯起眼睛打盹··沈絮看得奇特,道:“你怎同兔子这样投缘,才几日就认得你了·”·临清得意道:“我每日同它说话,它自然认得我。”
沈絮笑道:“我看你同兔子说话都比同我说得多·”·“同你有什么好说的,鸡同鸭讲,好生无趣·”临清白他一眼··沈絮无奈摇头,心情一好便又开始牙尖嘴利,真真悍妇难养。
沈絮教的学生虽都是乡野人家的孩子,但有几个却也聪慧伶俐,稍加点拨,也算可教之才,而这里面,又以王子骞最为卓越··临清不免惊讶,王子骞看上去天真可爱,一起玩耍时并未看出奇特之处,竟不知小孩下笔成章,浑然不似一个八岁孩子的才学。
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沈絮拿了王子骞做的文章给临清看,临清赧然道:“我只识一些字·”·沈絮便念给他听,念一句又解释给他意思,临清听完,越发惊异小小孩儿竟有如斯才华,一篇《春日赋》大气又不失绮丽,读来婉转之余,又意境深邃,饶是临清读惯了沈絮的诗作,也觉得王子骞不输他之下。
沈絮道:“我预备举荐他参加乡贡,以他之天资,他日入殿不在话下·”·临清感慨道:“想不到这小山村里也会有这样的奇才,偏生年纪还这样小。”
·沈絮笑道:“身怀奇才而不外显,才是他最胜于人之初·不过子骞天性纯良,我恐他日后仕途坎坷·”·临清道:“天生我材必有用,既是良驹,必有伯乐来识。”
沈絮道:“你说得也不错,想太远亦无用,还是先过了乡贡再说罢·”·作者有话要说:回来更新了,为断更这么久道歉……·谢谢大家还守在这里,我会努力保持日更的。
王子骞的原型是王勃,历史上的王勃还要再晚生几年,所以现在只算是个参照吧··临清的情敌大概要出场了……·☆、第二十五章·既要保荐王子骞,沈絮隔日便趁着十日一轮的休息日,到了乡长王蠡家里商量保荐之事。
王蠡对此事也极为赞成,江南素来多出才子,贞观元年以来,十六年中,陆山村也出过几位金榜题名的才子,不过排名靠后,多为小官,且远赴边地任职,倒也不常被人记起。
王子骞年纪虽小,但才华横溢,这一届的孩童里若有人担得起举荐之名,则当属其人··要知保荐并未一劳永逸,若所保荐之人未通过解试,保荐人将因保荐不力而受到惩罚。
王蠡与沈絮愿意压上身家为王子骞举荐,可见王子骞才学之高··商量完保荐之事,王蠡看临清坐在一侧听得一知半解了,笑了笑,道:“你种的田如何了”·临清羞赧地笑笑,“种子播了两旬了,可是还没有发芽。”
王蠡摸摸胡子,道:“那便应当死了·”·临清“啊”了一声,失落不已,“怎么会死呢,我每日都有去松土换水啊·”·王蠡道:“种子本有不能成活的,你种的少,多撒些下去,总有能发芽的。”
临清闷闷道:“那我回去再找王婶讨一些吧·”二十几日的劳作全泡了汤,难免不感到失望··“第一次总不会那样顺利,多摸索几次就知道其中门道了。”
王蠡笑道,“种田也有种田的学问,虽然及不上你们读书人满腹经纶,但总是一门谋生之道,学会了其间奥妙,自然能免于饥苦·”·沈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陆山村处于群山环绕之间,消息通得慢,即算最近的扬州城,村人也不甚了解·对于沈絮才子的名号与从前的家世,众人都毫不知情,只有柳玉郎、崔恪几人清楚,乡长这边也是登记户籍时才知道这位原是沈府少爷。
好在王蠡当了多年乡长,一眼便看出沈絮不愿徒惹是非的心思,便也没大肆宣扬,只当他是搬来此地生活的普通读书人··从王蠡家出来,临清惦记着去王婶家讨种子,沈絮则要去王子骞家与他家人商量解试之事,两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就此别过。
沈絮走到王子骞家时,院里一个少女正在晾衣裳,豆蔻年华,生得素净婉丽··沈絮道:“敢问姑娘,这可是王子骞家里”·王潸然未见过沈絮,但看他身着月白长衫,一派温润,像个读书人的样子,而村里的读书人便只有学堂里教书的沈夫子了,她试探道:“可是沈夫子”·沈絮奇道:“你认得我”虽然在陆山村住了一段时间,倒也未每个人都见过,眼前这女子眼生得很,沈絮自觉奇怪对方怎会认出自己。
王潸然嫣然一笑,摇摇头道:“村里能穿长衫除了崔老夫子,便只有沈夫子了·”·沈絮觉得眼前的女子聪颖非常,说话也带着几分书卷气,不觉生了好感,陆山村村人大多种田为生,男女多目不识丁,难得遇上一个知书达理的,沈絮难免不生出几分好感。
“姑娘是子骞的”·“子骞是我弟弟,”王潸然道,“夫子来找他,快请进罢,他在屋里写字,我叫他出来·”·王潸然将沈絮引进屋,泡了一杯茶双手奉上,沈絮注意到她十指白净如葱,像极他从前狎戏时见过的女人的手指。
王潸然叫了王子骞出来,王子骞惊奇道:“夫子你怎来了”又左右望了望,“临清哥哥没有一起来吗”·沈絮笑着拍拍他的头,“就想着同临清玩,课业做完了吗”·“做完了王子骞骄傲地说,“夫子布置的文章我昨日回来就写好了。”
“拿来给我看看·”·王子骞便跑回卧室将文章拿来给沈絮看,沈絮细细看过,赞道:“写得不错,只是结尾有些仓促,定时当时急着去玩罢。”
王子骞不好意思地道:“不是急着玩,是姐姐叫我吃饭我才快快写完的·”·沈絮无奈地摇摇头,道:“做文章切忌急躁,与其匆匆交稿,不若一气呵成。”
“知道了,夫子·”王子骞点头,“姐姐也这样说过,只不过我总记不住·下一次定不会了·”·沈絮略惊讶地看向始终立在一旁静听二人说话的王潸然,“姑娘似乎也懂笔墨之道。”
王潸然道:“从前随爹娘学过一些·”·沈絮赞许道:“王姑娘能这样教训子骞,想必于诗书自有心得,难能可贵·”·王潸然笑笑,道:“班门弄斧罢了,夫子才是真才情。”
沈絮想起这回来的目的,对王子骞道:“我来是想同你说一件事,我看过你写的文章,预备举荐你参加解试,来这之前,我同乡长商量过此事,乡长亦愿意保荐你,但看你意下如何。”
王家姐弟二人皆吃惊,王子骞道:“夫子要举荐我做乡贡”·沈絮点头,“你聪慧伶俐,远比同届学生敏睿,若是参加解试,中举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道:“不过愿不愿意入仕,还看你的心意·”·王子骞性格单纯,才华横溢,却非刻意为之,皆荫了天赋与兴趣,平素也如普通九岁孩童一样好玩,一时突然提出参加科举,倒真在他意料之外。
他望了姐姐,茫然道:“姐姐,你说呢”·沈絮失笑,“你自己的意愿还要问旁人么”·王潸然也道:“这是你自己的事,应当自己拿主意,家里并不要求你光耀门楣,我只盼你快活自在,至于入仕与否,全在你自己如何考虑。”
王子骞虽天资聪慧,但毕竟只有九岁,莫说仕途,连未来也鲜少考虑,此时陷入迷茫之中,呆呆望了沈絮,半天都不知如何决定··沈絮道:“你可以慢慢想,左右解试是在冬季,离现在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你想清楚才回复我也不迟。”
王子骞点点头,一贯天真浪漫的脸上居然也起了一丝凝重,九岁孩子专心苦恼的模样让沈絮觉得有趣,又觉得这个孩子能为此苦恼,而不是盲目答应,倒是十分难得。
沈絮喝完茶,起身要走,王潸然把他送到院外··沈絮道:“方才忘了说,若子骞不愿意,叫他不要有负担,我没有逼迫他参加的意思,入不入仕在我看来各有利弊,个人选择罢了,没有孰优孰劣之分。”
王潸然道:“夫子的话我会同他说·”·沈絮左右望望,问:“怎不见你爹娘,也叫他们不必计较乡长与我,莫让子骞做违心之举·”·王潸然黯然道:“我爹娘去世多年了,不过若他们还在世,必然同夫子想得一样。”
沈絮讶然道:“抱歉,我不知道你父母……”·王潸然笑笑,“无妨·”·沈絮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越发觉得她坚强可爱,父母去世多年,料想王子骞是她抚养大的,不过豆蔻年华,却要承担抚养弟弟的重责,饶是如此,还能这样侃侃而谈,不矜不伐,不难猜测从前必是家教极好。
沈絮道:“我先告辞了,姑娘留步罢·”·王潸然道:“麻烦夫子跑一趟了,辛苦夫子·”·沈絮走远了,忍不住回头望一眼,少女仍在院中晾衣,窈窕之姿在早春的暖阳之下,显得清丽动人。
临清同沈絮分开后,去了王婶家··许久没来做客,王婶好不热情,一定要拉他进来坐一坐,还端出自家做的糕点让他尝··王家最小的女儿才几个月,躺在王婶怀里,眼睛直溜溜望着临清。
临清好奇,拿手指逗她,小婴儿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握住,坚决不肯松手··王婶笑道:“小孩子都喜欢长得漂亮的·”又对怀里的小婴儿道:“囡囡,你长大了,给临清小公子做媳妇好不好啊”·临清的脸立刻红了,“王婶你说什么呢,她还这么小……”·“玩笑话也害羞,真是城里来的公子。”
王婶道,“你抱抱”·临清小心翼翼接过小婴儿,小婴儿一落进他怀里,就眉开眼笑冲着他乐,呀呀喊着,高兴得手舞足蹈··临清几乎手忙脚乱,生怕一没抱好,小婴儿就从自己怀里蹦出去了。
要是自己也能养一个就好了,软乎乎香喷喷的,成日抱着也不会腻··只可惜自己是个男的,不然……不然那呆子……唉……·王婶看他微微叹气,道:“你同你家相公日后如何打算两个男人在一起总生不出孩子,大约只能抱一个回去养罢。”
王婶永远都是这样语出惊人,临清实在受不了,脸一直红到脖子,小声道:“我,我还没想过这些……”·“总归要考虑的,都说养儿防老,你们现在互相帮衬,等老了,没个儿子侍奉膝下,哪日病了都没人照顾,好生凄凉。”
临清:“……”·他实在不好意思说我才十六离老大概还有三十几年,这种事现在考虑会不会太早了……·况且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孩子从哪里来,而是他们根本都还不算夫妻啊……·临清扶额,忽然觉得小孩子也没那么可爱了。
“王婶,我种下去的种子都死了,你还有多余的吗,我同你买一些·”临清将话题掰回正题··“种子倒还有,”王婶道,“啊,不若给你一些苗更好,省得你再守十几日,万一再没活,岂不白白浪费时间”·“这样更好,”临清高兴道,“苗容易活。”
王婶拿了一把稻苗过来,临清要给钱,王婶死活不肯要,道:“你家相公教书辛苦,亏得他我家大奎才多识了许多字,一把稻苗就当聊表心意罢·”·临清推却不过,只得收了,道:“谢谢王婶,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临清一定义不容辞。”
得了稻苗,临清去田地插了,看着绿油油的小苗精神奕奕地立在水田里,心里不禁想,但愿这回能活,若这一块地能种好,明年就租下一亩来种,两人吃饭便解决了。
那呆子教书,自己种田,临清这样想着,心里不由溢满甜蜜··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有个Bug,乡贡是指参加解试的人,不是指考试··就不返回去改了,大家知道就好。
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第二十六章··琴晚再次从柳玉郎那搜出帕子,终于不淡定了,先前绣的好歹只是花花草草,这回却换成交颈鸳鸯,意图为何,一目了然。
柳玉郎无辜道:“县老爷的千金,我又怎敢推却·”·琴晚冷冷道:“你不敢推却,便拿回家来气我·”·柳玉郎道:“如何又是气你了上回不是已经说清楚了,你对我就只如此信任”·琴晚撇嘴道:“你在指我之前,还同琤秀好过呢。”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柳玉郎无奈了,“先前你做清倌儿,我倒是想同你欢好,可你不愿破了规矩,再说那时你我初见,尚未情定,我若不是想找人厮混,又何必去勾栏院”·柳玉郎说的倒是大实话,不是因为风流,几人又会去勾栏院找快活,他如今能浪子回头,只守了琴晚一个,已是天大的不容易,奈何琴晚总患得患失,不愿交付全部真心,整日忧心柳玉郎会半路而退。
琴晚虽知他说的是事实,可听到心里到底不太舒服,道:“谁知你会不会哪日又丢了我找别人·”·柳玉郎深感无力··相守一生的诺言最终能否兑现,不等到生命最后一刻,谁也拿不出证据让人信服。
况且琴晚年纪虽小,却已被情伤过多次,多少恩客夜里满嘴誓言,天亮却消失无踪,要打消琴晚的疑虑,柳玉郎深知此事绝非易事··他叹了口气,努力平心静气道:“我知口说无凭,对你的许诺你也不愿全信,不怪你,怪我没在你尚未对情爱失望之前遇见你。”
琴晚的心微微颤了一下,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垂下了眼眸··柳玉郎将人揽进怀里,柔声道:“我不求你一朝一夕之间就对我敞开心扉,但求你记得一点,是我硬拉着你陪我到这乡间受苦,你许了我,我自不会负你。
我不想我们之间总是猜忌,你若不喜我去镇里,我明天就去辞官便是·”·琴晚惊了一下,道:“你不做师爷能做什么”·“学村人种地,或者养些鸡鸭,”柳玉郎道,做认真思考状,“我看王屠夫那活计也不错,改日去问问他缺不缺使唤的,学着宰猪宰牛,自己日后也可当个屠夫。”
琴晚最爱干净,先前忍着柳玉郎和乡长家的千金朝夕相对,也是因为不愿柳玉郎沾手泥土、血腥,此时听了,立刻反对:“不行你要敢每日带了泥或血回来,我就同你分手。”
柳玉郎怔了一下,捏了捏琴晚的鼻子,苦笑道:“真真娇气·临清也锄地种菜,你怎又同他做朋友”·琴晚道:“临清虽然劳作,可身上从来都是干净的。”
“那你又怎知我定会弄得满身污秽”·“你从前与现在,衣服都是我替你洗,平素写完字,衣袖都要沾上墨渍,若是去耕地宰牛,我岂不是要洗断手”·“真真小气,就记得你替我洗衣,不记得夜里谁伺候得你呜咽求饶。”
柳玉郎调笑道··纵使在勾栏院待了多年,到底是对着心上人,柳玉郎的荤话一下就让琴晚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奋力挣脱柳玉郎的怀抱,嗔道:“同你说正经话,你偏要不正经。”
柳玉郎忙哄道:“好好,说正经事·”他亲了亲琴晚,拿脸蹭得对方勉强消了气,才道:“我是认真的,你若不放心我,我便回来整日陪着你,叫你安心。”
琴晚低低道:“我又没这样说……再说你不做师爷了,哪来银子养家里,我纺纱纺十几天才能换几钱·”·“又不放心又不肯我辞官,天底下都没你这样难哄的。”
柳玉郎笑道,见琴晚又要生气,忙道:“玩笑话你也同我急好了,不闹了,琴晚,你替我拿个主意,我都听你的·”·说完,他真诚地望了琴晚。
琴晚被他这样看着,心里一阵发虚,自己这种矛盾的心情有时闹得自己也生厌,可每每搜到柳玉郎怀里的帕子,他又忍不住想要同他闹一闹·柳玉郎要自己拿主意,算是把琴晚难为到了,于情于理,柳玉郎都应该继续做师爷,不然家里收入从哪里来可是他去做师爷,就意味着县令千金有机会接近他,琴晚一想到这点,心里就止不住反酸。
但叫他不去做师爷吧,断了收入不说,也显得琴晚气量小,柳玉郎赢得女子青睐自是自身魅力使然,总不至于叫人自毁面目以绝后患罢··琴晚烦恼地看着自己的手,撅着嘴好生纠结。
柳玉郎看他认真思考的模样不由好笑,凑过去亲了亲他撅起的嘴,轻笑道:“这样难想”·琴晚推他,“你自己的事,作甚要我拿主意。”
柳玉郎见他确实恼了,忙安抚了人,柔声道:“左右是我不对,你莫同我生气可好”·琴晚望了望他,小声道:“我没有生气……”·“还说没生气,眉头都皱成这样,好似有天大的委屈。”
琴晚躲开他的手,有些不自在,“我就是有些不高兴……”·柳玉郎看他脸上起了两朵红晕,心中不禁欢喜不已,不依不饶道:“哪里是不高兴,我家琴晚是在吃醋呢。”
琴晚拿手捶他,“你再说你再说”·柳玉郎笑着躲闪,“哈哈,不说了·”·琴晚本是在同他闹脾气,被柳玉郎三番五次岔开话题,气也气不起来了,忿忿道:“你总是这样,同你认真说话,就偏要打岔。”
柳玉郎搂了琴晚,在他耳边轻声道:“琴晚,我没有不认真对待你的意思,只是这些都是小事,你我都认真了,闹得两人都生气了,又有什么必要呢我知道你委屈,我也答应都听你了,何不笑笑就算过去了,让外人扰了我们欢好,好不值当。”
琴晚在他的温声细语里也慢慢静了下来,柳玉郎大他许多,讲道理总能讲过他,自己就算再不服气,也不得不承认柳玉郎说得在理··瘪瘪嘴,琴晚道:“你以为我愿意成日同你吃醋,你自己同那小姐说清楚,我就不同你计较了。”
柳玉郎道:“好歹也是县令千金,县令又自负甚矣,如此直白拂人颜面,还不如叫我直接辞了师爷回来种地·”·绕来绕去又绕回原地,琴晚怒道:“那你说怎么办”·柳玉郎把人扳过来正对了自己,认真望了琴晚眼睛,道:“叫我说,我还是做我的师爷,我柳玉郎做事光明磊落,不怕被人怀疑。
琴晚你若担心,不妨抽空来镇里,叫周勉大哥带你进府衙,看我是不是在外面风流了·你哪日来都可以,但凡有一次叫你抓住,我柳玉郎就学那宫里的太监,当你割了那玩意儿,叫我以后只能让你压。”
琴晚本被他严肃的情绪感染,但听到后来忍不住捶他一拳,笑道:“就知道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柳玉郎也笑了笑,道:“君子无戏言,我不是玩笑话,若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不等你自己动手,我先自己了断。”
琴晚道:“你叫我学那善妒妇人偷偷摸摸监视相公,我才不学·”·“你知我不是那个意思·”柳玉郎道,“左右你整日在家也无聊,不若隔三差五来镇里走走,顺便查查你相公的岗,也好叫你心安。
你若一个人不敢来,不妨邀临清一道,两人在镇里玩玩,不好过你们空坐在家里等人回来”·琴晚被他说得有些心动,犹豫不决地看着地上,一时没有说话。
柳玉郎道:“现在决定不了,那明日再想罢,这样晚了,我们睡觉罢·”说着,就打横抱起琴晚往床走去··琴晚羞道:“你这是做什么,我自己又不是不会走。”
柳玉郎轻笑道:“我是怕你一会儿太累,先给你省些力气·”·琴晚满脸通红,“你混蛋·”·柳玉郎大笑,将人平躺放到床上,拉下了床帘。
柳玉郎的提议让琴晚很是动心,一则自己整日坐在家中,除了纺纱和偶尔去找临清聊聊天,其他时候是无聊到看天发呆,去镇里逛逛好歹能让自己不那样闷;二则若能趁机亲眼确认柳玉郎的真心,也好了了自己一桩心事。
·琴晚一个人思考了许久,终于决定动身去镇里转转··提前自不会告诉柳玉郎,既然那人敢夸海口,琴晚倒要看看他有没有本事兑现诺言··这日柳玉郎早上出门往镇上去了,琴晚等到临近中午,便跑去找临清,打算邀他一道去镇上。
临清正在做衣服··那件预备做给沈絮的衣服快要成型了,这几日他耽于田间农活,只余了晚上有时间缝上几针,又因为惜灯油,不敢做到太晚·于是做到现在,衣服还没有做完。
琴晚拿起半成品看,点头道:“做得不错,你才学过一件,就能做成这样,已是非常难得·”·临清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会做最简单的样式,等得空了还想要你教我其他的。”
“没问题·你只管来,我会的都可以教你·”琴晚道,“不过眼下,你得陪我去趟镇里·”·临清奇道:“你要去镇里”·认识琴晚这样久,临清知他性格冷淡,与人私奔更是让琴晚觉得于人前抬不起头,绝少愿意往人多的地方走。
即算比自己先来陆山村许久,琴晚认识的人都寥寥无几,以是听到他主动提及要去镇里,临清颇觉诧异··琴晚多少也知道柳玉郎更多是想让自己摆脱自卑心理才作此提议,换做先前的自己,就算被醋坛子淹死也决计不肯去镇里与人接触,但同临清认识以来,琴晚的心境也渐渐有所改变,他看临清那样坚强,又比自己小,慢慢也生出一股勇气,觉得临清能这样坦然,自己未必做不到。
琴晚虽患得患失,但也不是愿意止步不前的人,所以他也想借着“捉奸”的机会,让自己从过去的笼子里逐渐走过来··“嗯·”琴晚点头,将柳玉郎的话同临清说了。
临清听完不由莞尔,道:“柳大哥倒也有趣,求着你去捉奸似的·”·琴晚也笑,“他总是这样没皮没脸,我嫌死他了·”·临清道:“你既然想去,那我们便去罢,正好快中午了,我们到了镇里还可以叫上周大哥一起吃顿饭。”
琴晚点头,“正是,玉郎能做师爷多亏他愿意引见,我早想同他当面道谢,无奈……”·琴晚苦笑了笑,他同柳玉郎的关系尚未告知周勉,怕对方因此嫌恶,柳玉郎倒无意隐瞒,只是琴晚心里想得多些,于是瞒了下来。
柳玉郎在县衙工作时,倒也请周勉喝过酒表示过感谢,但琴晚总想能自己说声谢谢,无奈自己的存在都无从说起,因而一直拖了下来··临清知他心中考虑,安慰道:“无妨,你且说是柳大哥远方表哥便是,周大哥不拘小节,不会纠结这些的。”
琴晚微宽了心,冲他感激地笑笑··临清道:“那我先去学堂提前给沈絮送饭,然后我们再去镇里·”·“好,我同你一起去罢,还没看过沈大哥教学生的样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周勉:等我出场等得心好累……·☆、第二十七章··两人结伴往学堂去了··沈絮正在教课,余光撇到二人,微微诧异,叫学生自己读书,放下书走出屋子,问二人:“怎么现在来了”·琴晚好奇地往屋里看,道:“沈大哥你在教什么啊”·“在教《大学》,你怎突然过来了”·“来看你教书威不威风,”琴晚道,“顺带拐你家临清同我去镇里一趟。”
·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临清将食篮递给沈絮,道:“你回去教书罢,我要跟临清去镇里,下午再回来·”·沈絮望望两人,笑道:“去罢,路上注意安全。”
两人并肩往镇里去了,一路聊天,倒也不觉得路远··到了镇里,两人打算先去衙门找周勉,然而刚走了几步,就遇上正在巡街的周勉··“周大哥。”
临清叫了一声··周勉转头看到他,欣喜道:“又来镇里了·”·临清点头,同他介绍道:“这是我朋友,叫琴晚,我同他一起来镇里玩。”
周勉同琴晚打过招呼,又问临清:“吃过午饭不曾”·“正是过来找周大哥一同吃饭的·”临清笑道··“那正好,走走,我请你们去酒楼。”
三人到了酒楼,要了一张二楼临窗的桌子,周勉点了几个菜,不时询问临清爱吃什么··琴晚拉过临清咬耳朵,“这位周大哥对你这样殷勤,该不是喜欢你罢”·临清立刻脸红,小声道:“胡说什么,你以为人人都同我们一样不喜女子么。”
琴晚笑道:“我看他比那呆子有意思多了·”·临清急道:“你再说我不理你·”·周勉见二人拉扯打闹,笑问:“你们说什么悄悄话,也叫我听听。”
琴晚张嘴就要说,临清立刻捂了,支吾道:“没什么,没什么,周大哥你要不要喝酒”·“不喝了,下午还有巡逻,茶水就好。”
临清叫小二过来上了茶··琴晚本为感谢周勉而来,便主动替他倒茶,周勉直呼不敢当··琴晚笑道:“实不相瞒,这顿琴晚想做东,一则替我家表哥感谢周大哥,二则想找周大哥帮个忙。”
周勉奇道:“你表哥是哪位找我帮忙又为哪般”·琴晚看一眼临清,将先前二人商量好的说辞说了,“我表哥就是现在县衙做师爷的柳玉郎,我同他兄弟二人落难流落至自此,多亏周大哥引见他做师爷,不然真是无以为生。”
周勉恍然大悟,道:“顺手之劳而已,你们无需如此客气,柳兄请我喝过酒了,你就不必再感谢了,叫我都不好意思了·”·“表哥归表哥,琴晚归琴晚,谢两回也不嫌多。”
琴晚替他满上杯里的茶,笑道:“再说了,琴晚这顿可不止聊表谢意这样简单,还想有个不情之请·”·周勉难免紧张道:“什么不情之请。”
琴晚笑了笑,玩笑道:“周大哥后悔赴这鸿门宴了”见周勉表情僵硬,笑道:“玩笑而已,周大哥不必紧张,我不过想让周大哥带我进府衙看看我表哥而已。”
周勉奇道:“你同他住一块,为何特意要到府衙看他”·琴晚道:“表哥每日回来,衣服里隔三差五藏着手帕,我猜他定是在外头惹了女子青睐,很是好奇,所以想偷偷看看是哪家女子,若是好人家,也好放心。”
周勉大笑道:“这个我知道,送他帕子的是县老爷的千金,我表妹刘婉婉·今年十五,温婉孝顺,如何,你表哥对她有意”·琴晚心里冷笑一声,好啊你个柳玉郎,还说跟那小姐没什么,连旁人都知道·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笑道:“我就是不知表哥的心意才想偷偷看看二人平素如何相处的,若是互相有意,琴晚还希望成全一桩美事。”
临清听他这样说,不免吃惊地看着他,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捏琴晚的手,这才发现琴晚气得手都在抖··周勉不知其中缘由,自是乐意帮忙,道:“没问题,吃过饭我便领你们二人去县衙转一转。”
临清担心道:“会不会不合规矩,县老爷生气怎么办”·周勉道:“我带你们从后门进去便是,再说我舅舅每日吃过午饭要小憩一个时辰,不会被发现的。”
临清更担心地其实是琴晚会同柳玉郎闹起来,到时关系捅破,哪个都尴尬··他拉拉琴晚的袖子,示意他算了,然而琴晚打定主意要去捉奸,坚定道:“那就麻烦周大哥了。”
一顿饭吃得临清魂不守舍,又寻不到机会同琴晚单独说话,只能眼睁睁跟着周勉往衙门里去·去的路上,他还不时拽拽琴晚,希望他回心转意,但琴晚丝毫不为所动,连看都不看他。
两人跟着周勉从府衙后门进了院子,柳玉郎用来午休的卧室就在后厢中的一间·临清在心里不停祈祷柳玉郎争气一些,莫叫琴晚撞见他同刘婉婉在一起,额上都急出来一层细汗,万分后悔答应同琴晚一道过来。
将要穿过拱门时,周勉忽然停住了,回头冲他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招手让二人上前来··临清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刚要拉住琴晚,琴晚已经往周勉走去了。
拱门后面是一方院落,院里立着两女一男,一个女子容貌秀丽,脸带羞怯,正同男子说话,另一个则衣着朴素,像是先前那个的婢女··而那个男子,在场三人都熟悉得不能更熟悉,正是柳玉郎。
刘婉婉将手帕递过去,小声道:“上回给你的帕子你还喜欢吗这回绣的花草,你收着罢·”·柳玉郎脸上满是无奈,那帕子上头绣了两朵并蒂莲,是什么意思,一目了然。
“刘小姐客气了,玉郎一介男子,实在用不到这样多的帕子,怕是浪费了刘小姐一番苦心·”·刘婉婉满面羞红,“不辛苦不辛苦,我成日无事,绣了帕子也不知该给谁,你便拿着罢。”
柳玉郎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苦着脸道:“刘小姐成日无事,不若学学写字,读读诗书,不比绣帕子有意思”·刘婉婉显然会错意,猛然抬起头,双眼放光地看着柳玉郎,“你要教我写字”·柳玉郎:“……”·这小镇里的千金与他从前在苏州城认识的大户千金可谓相差甚远,乡野之间,女子无才便是德,即算是县令的千金,也只比普通村女多识几个字罢了。
这里的女子不像苏州城里的女子那样知情知趣,心思单纯,听不懂话背后的暗示,还以为柳玉郎看她绣帕子无聊,要教她念书识字··柳玉郎有苦说不出,满腹才情,竟不知道要如何应付一个柔弱女子。
“刘小姐误会了——”·柳玉郎话还没来及说完,一侧的拱门处忽然传来一声响动,柳玉郎温声望去,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正负气而去··柳玉郎心中大叫不好,万没想到琴晚会恰好这个时候过来,想必是看到他同刘婉婉在院里说话,心生误会生气离去。
他来不及多想就往琴晚的方向追去,顾不得刘婉婉在身后叫他:“哎,你去哪”·临清追了几步,忽然听到柳玉郎叫自己,便回头道:“柳大哥,琴晚他——”·柳玉郎在他耳边轻道:“我知道,你替我拉住周勉,我去追琴晚。”
临清只他意思,点头道:“好·”·柳玉郎拔腿追琴晚去了,一旁的周勉看得莫名其妙,问临清:“这是怎么回事你那朋友可是生气了他不是希望柳兄同我表妹有意么”·临清绞尽脑汁道:“琴晚他,他,他是这样希望的,可他看到了,心里又难过了,才生气走了。”
周勉奇道:“这又为何”·“他同表哥生活在一起很久了,见表哥有个归宿,难免心里难过自己·柳大哥如果要娶妻,不就剩了琴晚一个孤零零的了”临清结巴着说完,有些心虚地看着地上,觉得这样骗周勉,心里很过意不去。
周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确是如此,父母嫁女儿时也是难过多过欢喜的·”·临清见他信了,不由松了口气,转而担心琴晚同柳玉郎··院里还站着个刘婉婉,颇是委屈地喊了一声:“表哥。”
周勉转头应道:“怎了”·刘婉婉想同他诉苦,又想起表哥居然偷看自己同柳玉郎说话,不免恼怒,瞪了他一眼,带着婢女愤愤走了。
周勉耸耸肩,无辜道:“我那表妹被我舅舅宠得厉害,这回怕要几天不理我了·”·临清歉疚道:“对不起周大哥,都怪我们不好,让你为难了。”
周勉笑笑,道:“没事的,她就算无事也要同我闹一闹的,我左右习惯了·”·临清着急琴晚那头情况,对周勉道:“周大哥,我还是回去了,琴晚这样伤心,我很担心他。”
周勉道:“那我送你出去罢,正好我也要去巡逻·”·两人出了衙门,分了手··临清满大街地找琴晚,心里着急得不得了,也不知柳玉郎追到人没有,琴晚要是走丢了怎么办他心里后悔得要命,早知道这样,就不同琴晚胡闹了。
临清一条条街找着,嗓子都喊哑了,还是没有找到琴晚··那头周勉虽要巡逻,但想起临清着急的样子,便决定也替他找一找,于是便巡逻便暗自寻找琴晚与柳玉郎。
临清与周勉隔着一条街,都在找着跑丢了的琴晚,然而走到街尾的暗巷处,两个人面对面遇到了,还来不及打声招呼,目光就定到了一处··暗巷尽头的一面墙那,柳玉郎将琴晚圈在怀里,背对着他们,正用情地吻着怀里的人。
临清的脑袋一下就炸开了··完,蛋,了··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八章··琴晚睁开眼,看到巷口站着的临清,还来不及脸红,转眼又看到了满脸诧异的周勉,大惊失色,猛地推开柳玉郎。
柳玉郎不解,随着他慌乱的目光看去,脸色一僵··临清一个头抵两个大,深吸一口气道:“周大哥——”·周勉的脸色说不出的怪异,似惊奇,又似失望,“那是柳玉郎的男夫人”·临清犹豫了一下,知道再瞒不下去了,僵硬地点了点头。
周勉没有说话,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走了··临清“哎”了一声,又回头看了眼柳玉郎和琴晚,六目相接之际,许多话没有说出口,彼此都明白了现下的情况。
临清咬咬牙,拔腿去追周勉··琴晚着急道:“这下可怎么办,周大哥要是因此对你另眼相待该如何是好,他会替我们保密吗,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求他带我进府衙……”·琴晚的眼睛都红了。
柳玉郎心里也有些忐忑,但他并非计较人言之人,摸摸琴晚的脸,他温声道:“知道便知道了,我从来也没想过要隐瞒,你无需自责,凡事都有定数,我们心中坦荡,就不必在乎别人如何说如何看。”
琴晚靠在他胸口,心里七上八下··临清追上周勉,急声道:“周大哥,周大哥,你等一等·”·周勉停下脚步,脸上已经平复许多,淡淡道:“还有何事”·“周大哥,”临清咬了咬嘴唇,小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周勉看了他一眼,本想生气,可看着临清愧疚难当的模样,就无论如何发不出怒来。
他叹了口气,道:“罢了,你有你的顾虑,我没道理同你生气·”·临清听他这样说,愈发觉得歉疚,“周大哥,我……”·周勉笑笑,“别说了,这件事我就当做不知道罢,你让柳玉郎放心,我不会同旁人讲的。
与人交往,看的是相性,喜欢男的喜欢女的,都是个人选择,我非因循守旧之人,不会因此就看不起他的·”·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临清十分感激,颤声道:“谢谢你周大哥,琴晚怕耽误柳大哥,我才同他出主意,要他扮作柳大哥的表弟,我们并不想欺骗你……”·“都说我没生气了,你怎么还要哭呢”周勉用拇指擦擦他的眼角,笑道:“我是那样不讲理的人我只是有些失望,你没同我说实话,你我认识这么久,你难道还不了解我周勉的为人我怎会因为柳玉郎有个男夫人就同他划界限不过算了,你这么做有你的原因,我没资格责怪你。”
临清听他这样说,前一会儿欣喜,后一会儿又觉得愧疚了,周勉对自己诚心相待,自己却还对他心存戒备,实在不算厚道··“周大哥,对不起……”临清的眼眶又红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想不出什么理由为自己辩护,只能低着头向他道歉。
周勉揉揉他的头发,道:“怎么又哭”·“我,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临清嗫嚅道··“行了,不说了,我知道的。”
周勉道,“周大哥也有事情没同你说实话,不该怪你·”·临清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什么事情”·周勉对上他明亮的眼睛,有片刻的失神,压在心里许多年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其实我同柳玉郎一样,也是断袖。”
临清立刻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他说的话··周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为自己这样轻易说出藏了许久的秘密感到惊讶·他虽诚心与临清交朋友,但这个秘密毕竟是连最亲的亲人也不曾吐露过,怎对了一个相识才一个多月的小公子说了出来·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周勉不是纠结不放之人,自嘲地笑了笑,道:“一时嘴快,吓着你了吧”·临清连忙摇摇头,“没有,我只是,只是有些惊讶。”
“惊讶什么”·“周大哥你看着不像……”·周勉失笑,“断袖还要看面貌莫非得在自己脸上刺上标记,叫人一眼就看出来才算数”·临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周大哥,我不该乱问的。”
周勉不在意地摆手,“无妨,我若不愿说,你便是问了我也不会答的·”·“那你为何……”·周勉洒然一笑,没有回答,转道:“刚才我确实有些失望,但现在反而觉得高兴了。
现下民风虽然开放,可我毕竟官职加身,县老爷又是我舅舅,心里这点念头不敢外显,怕遭人话柄,叫我舅舅生气·如今知道有人与我是同道中人,心里倒觉得宽慰了些,往后有什么不敢对人言的苦恼,倒可以与你们商量一二。”
临清道:“周大哥有什么烦恼,临清愿意替你周大哥分忧·”·周勉望着他真诚的眼睛,心中一动,张嘴道:“那你愿不——”话刚到嘴边,又戛然止住。
临清不解道:“什么”·周勉笑了笑,“没什么,以后再说也不迟·”·临清一知半解的,也不好意思多问,方才就是自己多了句嘴,周勉一时冲动吐露了自己的性向,临清生怕再套出什么秘密,让周勉以为自己这样不体贴。
周勉要去巡街,临清暂时同他告别,望着周勉走远的身影,心里松了一口气··周大哥真是个好人,自己瞒了他这样重要的事,他都没有怪自己,还同自己说真心话,临清越发觉得这人是个很好的朋友。
既然周勉也同他们一样,临清想着,什么时候也将自己同沈絮的关系告诉他罢,并没有其他目的,只是单纯不想把周勉蒙在鼓里··毕竟是要做朋友,就不该有所隐瞒,临清这样想着,决定下回再见到周勉时,就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他往回走着,遇到了柳玉郎和琴晚··琴晚着急地问他情况,临清细细说了,安慰他道:“你不要着急,周大哥没有生气·”又把周勉断袖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柳玉郎同琴晚不无吃惊,同时亦觉得欣慰,周勉不仅不反对,反而也是这样的,这叫琴晚的担忧全化了烟云··柳玉郎午憩时间快结束了,要回衙门做事,临清便同琴晚结伴回家去。
路上临清问琴晚同柳玉郎如何了,琴晚很是不好意思,知道自己误会了柳玉郎,还叫柳玉郎和自己的事被别人撞破,心里不无难受·柳玉郎却没有责备他半句,反是安慰他“知道便知道了,大不了辞了师爷的职回村里种地”,琴晚愈发感动,决定再不为这些小事同他闹脾气了。
虽然闹出了一场不大的风波,但能让琴晚放下心结,真心相信柳玉郎,临清心里还是高兴不已·看着琴晚嘴角含笑的模样,临清不由羡慕,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像他那样,有一个人这样喜欢着就好了。
可惜那呆子……·想到沈絮,临清就要叹气··他知道自己该知足了,在沈府受了一年多的冷落,此时能够同沈絮朝夕相对,已经是自己的福分·可人的本性就是这样,得到了一些,就还想要得到更多,临清越是努力克制自己对沈絮的感情,就越是忍不住希望沈絮能够给予回应。
那晚沈絮抱着他做春梦,临清羞恼归羞恼,心里却是高兴的··沈絮无意识间能与自己亲近,临清还以为他是梦到了自己,终于开窍了·哪知这呆子却是梦到从前的小妾,还忙不迭地同自己解释,生怕他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你对我有意·临清一想到那时沈絮急得满头是汗的样子,心里就止不住地泛酸·沈絮这样急于解释,让临清觉得,沈絮是嫌弃、甚至害怕自己的。
被沈絮窥破自己喜南风后,他能够感觉到沈絮刻意的收敛,这种收敛并不是不同自己说话或者不同自己睡一张床,而是体现在一些细微处··临清知道,沈絮怕自己误会,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被自己喜欢的人这样防备,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感到难过··临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琴晚听他叹气,转头道:“你怎么了”·临清看着琴晚,琴晚脸上因为柳玉郎的温柔相待而焕发出来的光彩,让他心中感慨万千,禁不住道:“我真羡慕你。”
琴晚便知他必定又是因为沈呆子而叹气,撇了撇嘴,道:“谁要你喜欢那呆子,他喜欢女人,你再喜欢他,他又不可能忽然转性喜欢男人,你偏要给自己找苦恼。”
琴晚的眼珠子转啊转,“要我说,你不若考虑考虑周大哥,我虽才见他一回,但他为人真诚豪气,知情知趣,又是喜欢男人的,比那呆子好哪里去了,你干脆踹了那呆子,喜欢周大哥算了。”
临清脸红道:“你就爱说胡话,一个人怎能说喜欢就喜欢,再说我和周大哥只是朋友,他那样好,我配不上,他也不会看上我·”·“你怎知他看不上你我看他对你热情得很,你要是害羞,我替你问问。”
“你莫乱说,他对谁都是这样热情的,你不许去问,叫人看笑话·”·琴晚哼哼,“我反正劝过你,你爱听不听·”·认识琴晚这样久,临清知道他是嘴上狠心里软,会这样说都是因为关心自己。
他拉拉琴晚的手,讨好道:“我知道你担心我,谢谢·”·琴晚剜他一眼,恨铁不成钢道:“没出息·”·临清笑眯眯地挽着他的手,两人亲密无间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九章··临清为沈絮做的衣服终于完工了,湖绿细布裁成了春衫,飘逸雅致,衣袖边用打点绣绣了一圈深绿,迎风而立时,仿若萦绕着一圈兰草。
临清的绣功并不好,手都扎破好多次,最后无奈还是请琴晚替自己绣的·其他接合处倒都他自己绣的,只不过不能细看,细看便会看到针脚歪歪扭扭,像一圈难看的蜈蚣。
他将衣服拿给沈絮时,还有些不好意思,怕沈絮会嫌他做得不好,但沈絮很欢喜这件衣服,样式不同于衣铺的成衣不说,临清还给他做了一个内袋,好让他平素可以放些碎银子。
内衬里细细绣了个“沈”字,足以看出临清有多用心··沈絮当即就穿上让临清看,临清看着自己做的衣服穿在沈絮身上,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受··临清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衣袖,“很合身。”
“谢谢·”沈絮微笑道,“辛苦你了·”·临清脸红道:“这下总不说我偏心了·”·沈絮看着他微垂的眼眸,心生感慨。
这身衣服的质地远好过临清给自己做的那套,之前说要添置衣裳,也是为了让他不失体面,家里的脏活累活临清一人包揽,很少诉苦·沈絮从前做少爷时,享受惯了下人的伺候,但如今他也明白,他不再是沈府的少爷,而只是一个家道中落的普通百姓,和临清在地位上不再有上下之分。
但临清却始终将当做少爷一样伺候着,沈絮心里并不好受··那些琐屑家务,沈絮本身是不愿沾手的,起先临清做了,他还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相处了一段时日下来,他慢慢接受了自己沦为平民的现实,再看临清任劳任怨,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儿了。
光是买衣服,临清都把好的留给他,自己却能省则省·两人这样的相处方式,总让他于心不忍··临清没亏他没欠他,实在没有必要对他这样好··沈絮不由道:“我已经不是沈少爷了,穿粗布就好。”
临清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沈絮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要去王子骞家里一趟,上回同他提过举荐的事,他昨日放学后约我今日过去相谈·”·临清点头,觉得沈絮教了快两个月的书,总算有点夫子的样子了。
“你去罢,路上小心,早些回来·”·王潸然做了午饭请沈絮过来吃,王子骞拉着沈絮的手,热情地拖着他坐下,“夫子你尝尝我姐姐做的梅干肉,可好吃了”·王潸然笑道:“粗茶淡饭罢了,夫子不嫌弃就好。”
沈絮道:“叨扰了·”·王子骞道:“夫子你怎么没带哥哥过来”·沈絮拍拍王子骞的头,佯怒道:“就想着玩。
你不老实,叫我过来商量举荐的事,我便没带他一起·”·王子骞吐吐舌头,“我哪里不老实了,我叫夫子来本就是想说乡试之事,顺便吃个饭罢了。”
王潸然笑道:“好了好了,想请夫子来吃饭,就该和夫子说清楚,还敢同夫子顶嘴·”·“姐姐你怎也向着夫子”·“我只向着有理之人。”
沈絮在学堂对一众学生很是亲近,再加上临清时不时过来和学生玩耍,一帮小孩对两人皆不畏惧,反而亲近得很,以是王子骞才敢同沈絮玩笑··王潸然道:“夫子举筷吧,别光顾着说话,忘了吃菜了。”
沈絮点头,三人围着木桌开始吃午饭··王子骞与沈絮不时讨论《礼记》中的句子,一顿饭倒也吃得愉快,不过让沈絮意外的是,身为女子的王潸然偶尔也能插上几句话,且见解独到,不由愈发让沈絮刮目相看。
吃过饭,王子骞本来笑容开朗的脸上突然浮上几丝严肃,他沉声道:“夫子,我决定了,我想参加乡试·”·沈絮点头,“你决定了,我便找乡长替你写举荐信,过几日就送去镇里,让县老爷过目。”
正在泡茶的王潸然不免惊异道:“子骞,你真想好了”·关于乡试的事,自那日沈絮离开后,王子骞没有再同姐姐商量过,一个人想了二十来日,终于下定决心,决定参加科举。
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王子骞点头道:“姐姐为我辛苦多年,我想回报姐姐·况且夫子说我有能力及第,我也想看看自己到底几斤几两·”顿了顿,复道:“人人都说长安繁华,才子云集,我……我想去那里看一看。”
王潸然望了他半晌,轻叹道:“男儿志在四方,你想出去游历,姐姐不拦你,只希望你莫万事以功名为重,失了自己的本心·”·王子骞道:“姐姐的话,子骞记住了。”
沈絮听着姐弟二人的对话,觉得王家来历必不简单,普通百姓,哪个不求荣华富贵,能有科举的机会,必然欢天喜地,期盼一朝出人头地,来日衣锦还乡,而王潸然却告诫王子骞不要为名利所惑,实在不像普通村人会悟得的道理。
或许也是个没落大家之后,然沈絮不愿多问,笑道:“还是莫存负担,权当一次经历,眼下之事,是专心备考·”·王子骞点头,“夫子说的是,子骞从今日开始便更加努力念书。”
沈絮摸摸他的头,“有问题便来问我,不要逼自己太紧·”·王子骞握了握拳头,举荐背后要承担的风险,他是知道的,夫子与乡长愿意给自己机会,他自然想要尽力回报这份知遇之恩。
“子骞知道了·”·沈絮笑笑,“想和临清玩,可以到我家来,临清的手艺虽然比不上你姐姐,但还是可以吃的·”他看了眼王潸然,邀请的话滑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对方是个待字闺中的女子,邀请对方做客,不免徒增流言。
告别王家姐弟,沈絮回了家··临清下午无事,趴在临窗的桌子上练字,小兔子被他放在桌上,正窝成一团眯眼打盹··看到沈絮进屋来,临清急忙把写的字藏到身后,“你,你回来了。”
沈絮往他身后看,“在做什么”·“没什么·”临清急急收了笔墨纸砚,“你去了好久,中午吃过饭没”·“吃过了,”沈絮有些乏,躺到床上,随口道:“子骞决定参加乡试了。”
“真的太好了,以他的才学,肯定可以考上·”·沈絮侧卧在床上,闲闲看着临清,不知怎的,他觉得这段时间两人似乎不像刚来时那样斗嘴或闹矛盾了,或者应该说两人似乎已经习惯了现下的生活,他教书为生,临清则种菜耕地包揽家务,话说的主题也是围绕家长里短、琐屑日常,很少再去想起从前。
沈絮有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教书很多年了,他现在每日思考的,大多都是学生如何、课时如何,或者衣服花了多少钱、束修还剩多少··他为自己的改变感到惊讶,从前鲜衣怒马的日子仿佛远到天际,是另一个人的记忆了一般。
和临清一起生活,似乎也还不错·如果临清是个女子,自己说不定都喜欢上他了吧·在这小小山村里,虽说民风淳朴百姓善良,可到底只是不识大字的白丁,沈絮与他们实在找不到共同话题。
在这样的环境里,身边有一个和自己有相同经历、能和自己说得上话的人,沈絮想,换做谁,都会不知不觉对这个人产生好感吧··只可惜临清不是女子,再亲近,也没办法填补枕边人的位置。
沈絮不由想起那日的春梦,想到自己居然对临清做出那样逾礼的举动,沈絮老脸汗颜··饱暖思淫欲,如今温饱问题算是勉强解决了,脑海里就不自觉地起了绮念·如果有个知情知趣、又有修养的女子在身边就好了——·沈絮这样想着,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踮脚晾衣服的窈窕身影。
他怔了一下,随即甩甩头,暗道自己真是荒唐··憩日过去,沈絮复去学堂授课·临清再来送饭时,王子谦拽了他的衣角道:“哥哥我放学后可以去你家玩吗夫子说我想找你玩,可以去你家里。”
临清拍拍他的头,温声道:“可以啊·你请夫子吃饭,这回换我请你吃饭好不好”·王子骞高兴道:“好”想了想,又道:“我可以让姐姐一起来吗”·临清愣了一下,沈絮没有和他说过王子骞还有个姐姐,“可以啊。”
说完又觉得有些奇怪,按理应是邀请王家父母过来作为回礼,怎么王子骞却只说了姐姐呢·他将要说出心里的疑惑,王子骞已经挥手跑远了,“谢谢哥哥我回家吃午饭了,晚上见”·临清“哎”了一声,带着疑问提着食篮往侧屋去。
吃饭的时候,临清把宴请王子骞的事告诉了沈絮,忍不住道:“他有个姐姐似乎也会来,但不知父母……”·沈絮顿了一下,将王子骞家里的情况同他说了。
临清惊讶不已,自己与沈絮皆是男子,初来陆山村时还为生计发愁,王潸然一介弱女子,却要抚养弟弟,想是何等艰难··临清感慨道:“幸好子骞聪颖上进,来日若能中举,他们姐弟便不必再受苦了。”
·沈絮喟叹一声,“但愿如此·”忽而自嘲道:“你跟着我却是没什么指望了·”·临清一愣,皱眉道:“我本也没有图你什么,我就算一个人也不至于饿死。”
沈絮笑道:“也是,不是你肯搭济我,我也不能活到现在·”·“我不是这个意思——”临清急声道,咬咬嘴唇,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算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他跟着沈絮、帮沈絮,从来不是图名图利,只是单纯想要留在这个人身边·他怕沈絮自怨自艾,觉得矮人一等,但心里话又实在说不出口,只得作罢··沈絮看着临清的脑袋尖儿,忍不住想,如果真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总不能叫人一直守着自己辛苦度日吧。
不过眼下想这些似乎还太早,还是先将日子稳定下来再去思考其他事吧··作者有话要说:有点想推翻重写……本来想写个妖孽腹黑受的,被关了一年所以心理变态了的那种……可是怎么写成了傲娇纯情受咧……·古文果然很苦手啊……想写现代文嘤嘤嘤……·☆、第三十章··王子骞与王潸然提着一些蔬果过来时,临清正在厨房炒菜,烟熏火燎的,只听到堂屋里传来王子骞清朗的声音和女子温柔的问好声,似乎说的是“沈夫子好,叨扰了”之类。
王子骞奔进灶间,高兴地唤临清:“小哥哥”·临清被柴火撩起的烟呛得直咳嗽,昨日晚间下过一场雨,柴房屋顶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洞,把柴都淋湿了,今日做饭才这样狼狈。
“你莫过来,这里烟大·”临清摆手道··王子骞显然也被烟气呛到了,捂着鼻唇,皱眉道:“小哥哥,你怎么弄了一屋子的烟·”·临清无暇解释,急着赶紧炒完菜好把火熄了。
这时却听到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道:“湿柴生烟,子骞你去家里抱些干柴过来·”·王子骞应声去了,临清往那声音看去,是一个妙龄女子,与自己差不多半年纪,面容清秀,身姿窈窕,想必是王子骞口中的姐姐了。
临清赧然道:“柴房漏雨,打湿了柴,让你们看笑话了·”·王潸然笑笑,走过去拾起临清用来引火的干草,往灶里扔了些,又捡起蒲扇往火里扇风··临清大惊道:“怎敢劳客人动手,快放下去外头坐着罢,沈絮,沈絮,你怎不招呼客人”·王潸然笑道:“没有关系,子骞得夫子栽培,我不过顺手生个火,小公子不必同我客气。”
沈絮闻言探进一个脑袋,看到王潸然钻进厨房帮临清准备晚膳,也是惊讶不已,将要劝阻,王潸然已拦了他的话,道:“里头烟大,夫子去外头坐着吧,别熏着眼睛耽误读书。”
沈絮一怔,竟也乖乖去了··临清看向王潸然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讶然,他与王潸然素未谋面,可一见面,对方却亲近得这样自然,连对着沈絮说话也仿似认识多年的老朋友那样随性,临清觉得欣喜的同时,又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但这种不安从何而来,他却又说不清楚··王潸然替他扇了一会儿火,火苗慢慢旺了,烟小了下来,临清这才有机会开口同她说几句话··“谢谢·”临清小声道,正准备往锅里放油,王潸然忽然“哎”了一声。
临清不解地看向她,王潸然笑着解释道:“煎过鱼最好涮一下锅,不然鱼腥味沾到下一道菜上就不好了·”·临清当了几个月的家,却还是不甚娴熟,现在又是春耕时节,家家户户都早出晚归犁田耕地,他也不好老去请教王婶,耽误别人干活,以是在这些小事上总有疏忽。
得王潸然提醒,临清不禁羞愧道:“还有这样的说话,我从来都不知道……”·王潸然也不是刻意显摆,只是单纯好心提醒,笑道:“我以前也不知道,每次煎过鱼就直接炒青菜,子骞总嫌青菜不好吃,我琢磨了很久都不知原因,还是隔壁大婶告诉我但凡有鱼,都要洗一遍锅才能做别的菜。”
她看着临清,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临清忽然理解王子骞那样单纯可爱是从哪里来的了··王潸然待人恭敬有礼,却又不过分自谦,言谈举止有度,却又亲近自然。
陆山村虽不大,但也有好几百户人,亏了王婶的八卦,如今怕是无人不知他是沈絮的男夫人,那些村民虽热情好客,但毕竟没有见过世面,总忍不住拿好奇的眼光去看临清,猜想男子与男子究竟是怎么个过日子法。
王潸然却不一样,她从进来到现在,目光都是真诚而不探究的,只拿临清当个普通人对待,临清才同她相处一会儿,就已经忍不住拿她当朋友了··这样想着,他对王潸然露出了个憨憨的笑脸。
王子骞抱着一摞干木柴回来了,跑得小脸上起了一层细汗·王潸然从怀里掏出手绢替他擦去,让他放下柴,去堂屋同沈絮请教学问··王子骞眼巴巴看着临清,还指望和小哥哥玩,王潸然沉下脸道:“放学后一个时辰的温书你可是忘了读书贵在持之以恒,不过出来叨扰一顿饭,你的心就野了莫说乡试,你这样的性子叫乡长看到了,举荐信都不会给你写。”
王子骞扁扁嘴,低着头道:“子骞知道了·”·看着小孩儿委屈地出去了,临清忍不住道:“下午刚学过,现在玩会儿不妨事吧……”·王潸然道:“学而时习之,正是因为刚学过,所以要及时温习才不会学过就忘。”
笑了笑,又道:“弟弟从小好玩,我现在不多管着些他,只怕耽误他将来·功名是其次,养成懒惰好玩的性子,就是毁一生的害处·”·临清心中震动,只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少女说起弟弟的事来,神情、话语都宛如人母,说不出的威严。
王潸然叹道:“难得夫子看重他,不敢叫子骞辜负夫子教导·”·临清心道,你口中的夫子比他学生还要懒惰好玩咧……·又想,我要是有你一半威严就好了,不至于总被那呆子气得哑口无言。
两人闲聊着,晚饭做好了··四人围了桌子坐下,小兔子被临清拿绳子圈在桌边,王子骞黏着临清,要与他坐一块儿,于是王潸然坐在了王子骞与沈絮的中间··饭桌之上,王子骞不停同临清说话,两人又凑到一起逗兔子,王潸然不免想要喝斥他食不言寝不语,莫要在主人家失礼。
奈何临清也跟着王子骞闹在一块儿,王潸然若要喝斥弟弟,则会将临清一道训进去,张了张嘴,到底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对沈絮道:“夫子见谅·”·沈絮笑道:“无妨,家宴而已,随意就好。
莫说子骞,临清也是个半大小孩,两人愿意玩到一起,就随他们去罢·”·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临清听他这样说自己,不由脸红,瞪了沈絮一眼,小声嘟哝:“你才半大小孩呢。”
沈絮但笑不语,对王潸然露出一个“看罢,我说得没错罢”的表情··王潸然也绷不住掩袖轻笑,大抵觉得临清这样单纯的少年很可爱··临清觉得受了沈絮戏弄,低下头同王子骞说话,懒得理他,那两人也不再管这头,开始聊起各自读过的书。
这一聊,沈絮不免大叹王潸然才思敏捷,不仅饱读诗书,更能据此提出自己的观点,不附和主流,也不标新立异,而是能够就自己的主张举出许多例证,叫沈絮惊叹··两人聊得投机,大有高山流水遇知音之感。
临清偶尔抬头,瞟见两人交谈甚欢,沈絮更是神采飞扬,好不兴奋,心里不由一紧,眼眸也暗了些··这呆子到底还是喜欢与王潸然这样的人说话罢,自己才学空空,只能同王子骞这样年龄的玩到一块,难怪沈絮说自己是个半大的孩子。
恐怕在那人眼里,从来不曾把自己当做一个可能喜欢的对象·就好比大人对着孩子,绝不可能产生爱慕之情一样··临清难免失落··他怔怔想,王潸然这样聪慧有才善识人意,又是个正当妙龄的女子,沈絮会喜欢上她吗……·没道理不喜欢罢,从前沈府明雪院里的那些女子,各个都是做得诗唱得曲又生就一副好面貌,沈絮有了一个还不知足,巴巴养了一院子。
那样风流的本性,来这陆山村才短短四个月,不可能改得了罢··那呆子现在又能教书了,用钱不靠自己了,那些琐碎家务,王潸然显然比自己更能干,沈絮没任何理由选自己而不要那样好的女子。
他要是真喜欢王潸然了怎么办自己该去哪里走吗·临清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搅得食欲全无,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明明还只是第一次见到对方,但只是看到沈絮同她聊得甚欢,临清心里就止不住的难过。
说到底,只是因为沈絮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他··他抓不住沈絮的心,也不敢叫他知道自己的心,所以才一见沈絮同谁走得近了些,就生出惶恐不安,生怕沈絮撇下他不要了。
他呆呆望着兔子,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下来了,才知道自己竟这样喜欢沈絮,连看他对别人露出高兴样子都觉得难过··王子骞摸着兔子的毛,忽然感到一滴冰凉的水滴到他手上,惊讶地抬头,“小哥哥,你怎么哭了”·临清忙抬手擦眼睛,“辣子弄到眼睛里了,我去打水洗洗。”
说罢,便逃跑似的起身去了厨房··那头沈絮还在与王潸然讨论《孟子》里的一句话,余光瞟见临清离席,于是问:“临清去哪里了”·王子骞道:“他被辣子辣了眼睛,到后面洗去了。”
沈絮看看桌上的菜肴,江南人吃得清淡,只有一条红烧鱼放了一点辣子,几乎可以忽略,临清从哪里辣到眼睛·王潸然望一眼厨房的方向,福至心灵般动了动眼眸。
吃过饭,沈絮与临清带二人参观了一番后院,王潸然对临清能种出菜来感到很惊讶,又教他在旁边立几根杆子,方便葫芦藤以后缠绕攀爬··看着天色晚了,王潸然带着王子骞告辞,沈絮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好久,才收回目光,对着落日晚霞喟叹一声。
好久没有同人聊得这样畅快了,在这乡间的几月时间里,终于遇到一个志同道合之人,沈絮心中的感慨不言而喻··柳玉郎自然也是聊得来的好友,无奈对方比他更似纨绔,往往聊不得几句正经的,话题便往床弟之事去了。
王潸然则是可以真正探讨学问之人,沈絮与她聊过后,越发好奇这一家的身世了··转过身,却看到临清立在院里,一双湿漉漉的眸子不知为何充满了委屈与落寞··沈絮怔愣之时,还没摸清头绪,临清已经扭身进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一章·又过几日,沈絮与乡长王蠡带着王子骞一道上镇里找县老爷商谈举荐之事··贞元年间,科举制度尚未完善,朝廷选拔人才多以推荐为主,兼以科举考试,但也并非人人都可参加科举,大多都以地方举荐的形式,上报人才以待科考。
而举荐制度面向的范围极小,连最底层的乡试也需层层上报,逐级批准后才可参加··若能为王子骞争取一个参考的名额,实属为他将来指了一条明路··因这日不是憩日,沈絮便让临清过来监督学生温书,临清还只抱着兔子在讲台上坐了不到一盏茶时间,下面就已经闹开了。
沈絮三人到了县衙门口,让守门的衙役递了张拜帖进去,不消片刻,柳玉郎出来迎他们进去,边走边笑道:“乡长怎不提前和我说要来,我便同县老爷打声招呼了,免得你老还在外头候着。”
柳玉郎原先在王蠡处做过执笔,王蠡的女儿对他有意,王蠡是知道的,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柳玉郎又是个有家室的人,王蠡只得打消收人作婿的念头·后来柳玉郎辞去执笔一职,对王蠡充满愧疚,以是一听到乡长请见,立刻起身替了管家出来相迎。
王蠡笑道:“来见县老爷,这点礼数还是得有的·你如今在县衙做师爷做得如何县老爷对你可还满意”·柳玉郎谦道:“全凭县老爷赏口饭。”
王蠡道:“蛟龙岂困于浅滩·我早知你不会一辈子只做个执笔·”·沈絮在一旁听得心中一动,只觉蛟龙一词格外熟悉··柳玉郎赧然道:“玉郎并非嫌贫爱富——”·王蠡打住他,道:“哎,此事原委,你同我解释过,无需再多言。
既然有才华,便好生施展,人往高处走,莫再叫琐事绊住就好·”·柳玉郎知道他意有所指,王蠡欣赏他,自己却因儿女情长而仓促放弃前尘,柳玉郎倒不后悔,只是觉得愧对王蠡一番赏识。
“玉郎知道了·”柳玉郎恭声道,这才得以分神同沈絮说话:“沈兄也过来了,学堂怎么办”·“让临清照看半日,他平素同学生走得近,应当无事。”
沈絮道··柳玉郎又看到王子骞,笑道:“知你平素伶俐,见了县老爷要好好说话·”·王子骞同柳玉郎是认得的,不过不甚熟悉,又因为进了县衙,难免紧张些,此时只怔怔点点头,小声“嗯”了一句。
·柳玉郎领着三人到了会客室,县老爷刘道茂坐在书案后看诉状,三人恭声道了声“见过县令大人”,县老爷“唔”了一声,将那诉状看完了,才抬头望向三人。
王蠡先开口,问过安好,又答了今年耕种情况,这才掏出自己写的举荐信,呈上去,道:“下官欲举荐王子骞参加乡试,特来请教县老爷意见·”·柳玉郎接过王蠡的信笺,送到刘道茂手边,刘道茂展信略略扫了一遍,抬眼道:“你便是王子骞”·王子骞突然被叫起,不免惊慌,但他还记得来之前姐姐教过的礼数,强压了心头的惧意,镇定道:“正是草民。”
“你小小年纪,如何得乡长举荐”这便是考王子骞如何展露才学而又不恃才傲物··王子骞道:“大人可考我作文,子骞资历尚浅,还待大人指教。”
刘道茂觉得这小孩倒也可爱,生了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声音还带童稚气息,说话却又像模像样··“那我便考你‘上善若水’的意思,”刘道茂道,“柳师爷,你给他预备笔纸。
给你一盏茶的时间,无需写多,言贵在精·”·王子骞望一眼沈絮,沈絮微微点头,示意他放开了写,不必紧张拘束,王子骞于是朗声道:“子骞遵大人吩咐。”
柳玉郎替王子骞摊了白纸,又替他研好磨,让他站在临窗的书桌前写文章··柳玉郎在他耳边小声笑道:“我还没替你这样小的娃娃磨过墨呢,你算第一个。”
王子骞脸红道:“有劳柳……师爷·”·柳玉郎听他这样称呼自己,新奇之余又觉得怪异,笑道:“叫先生罢,师爷师爷的,把人都叫老了。”
王子骞探了探笔,定下心神,开始作文··刘道茂闲坐无聊,问:“可带了作品来”·沈絮连忙从怀里掏出王子骞之前写的文章,道:“带了,大人请过目。”
说着,躬身呈过去··刘道茂看了一篇,虽没有说什么,但颜色之间看得出对王子骞很满意··他指了上面一处问沈絮:“这处批注是你写的”·沈絮答:“回大人,是愚生所注。”
刘道茂闻言,侧头看了眼沈絮·两人眼下讨论学问,沈絮以“愚生”自称,便是将他放在老师的位置上尊待,刘道茂不免对他多了几份思量,觉得此人倒像个知事的人,不似其他人那般一上来就“草民”到底。
“你写得倒也不错,只是你举之例不若他的贴切·”·刘道茂如此直接点出沈絮的缺点,沈絮也不恼怒,仍旧恭敬道:“大人所言有理,愚生落笔后也思量过是否合适,可惜落子无悔,让大人指教了。”
刘道茂见他谦虚有加,不免对此人生了好感,问道:“你便是新来的夫子,叫何名字”·沈絮答了··刘道茂沉思片刻,道:“苏州沈家与你有何干系。”
沈絮微变色,却也知道抄家这样的大事在官吏之间必定以文书通报过,不然“三不入”的谕旨无从实施··他稳定心神,道:“草民是沈氏旁系,辗转来此地落脚。”
刘道茂看向他的眼神不免多了几丝深意··沈絮来这之前,便想过会被问及家事,有一个锒铛入狱的本家,他们这些旁系虽然逃过牢狱之灾,却也是活在朝廷的严密监控之下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引起朝廷的怀疑,只有生活在陆山村那样偏僻的山村,才可能活得相对自在。
他拿不准刘道茂的态度,此时只有实话回答,才不至于落人把柄··刘道茂道:“谕旨的内容你可还记得”·“草民不敢忘记。
草民流落陆山村,靠教书为生,只愿安生度日,绝无他想·王子骞天资聪颖,草民惜才,并无私心·”·刘道茂看了他半晌,收回视线,并不言语··屋里一时鸦雀无声。
又过了片刻,王子骞放下笔,恭声道:“回大人,子骞写完了·”·他将文章呈上来,刘道茂浏览一番,点头道:“写得不错,不过太中规中矩,不似你先生拿来的文章那样炳琅。”
笑了笑,道:“是在试探我的偏好”·王子骞连忙跪下,“子骞不敢,子骞第一次见大人,心中紧张,故不敢标新立异,惹大人生厌。”
刘道茂摆摆手,“起来罢,我又没说要责罚你·当场作文,紧张是自然的,你写的畏手畏脚倒也情有可原,好在也算得一篇好文章·”·王子骞心里才落了一口气。
沈絮在一旁也不免擦擦冷汗,刘道茂那样一问,沈絮还以为王子骞有这样的心思,万一弄巧成拙,县令只会以为是他这个夫子出的主意,教学生逢场作戏··王蠡道:“既然县老爷也觉得子骞可塑,举荐一事不知县老爷”·刘道茂道:“我来这镇里十几年,也难得出一个人才,王子骞,我若举荐你参加乡试,你可能保证不负我望”·王子骞咬咬牙,道:“子骞定当全力而为。”
举荐一事就此定下,三人谢过县令,告辞离去··柳玉郎将三人送出县衙,走出大门,沈絮深深呼了一口气,只觉后背都被汗浸湿了··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回到学堂,里面已是闹哄哄的一团,临清被一群小孩围在中间戏弄,气得脸都红了。
沈絮走进来轻咳一声,一帮小孩顿时鸟作兽散,一溜烟跑回座位上坐好,余了临清站在原地,好不狼狈··沈絮训道:“我不在半日,你们就这样调皮,回家每个人抄书三遍,谁没抄好明日打手板。”
学生们纷纷瘪嘴,没精打采地应是··临清苦着脸道:“你总算回来了·”·沈絮看他衣服也被扯歪了,头发也乱了,忍不住伸手替他整整衣服,道:“怎还被小孩子欺负,快去隔壁整理下衣着。”
临清踩着歪歪扭扭的步子走了,那小兔子在先前的哄闹中自己藏到了角落里,此时见周围安全了,便蹦出来一跳一跳跟着临清出去了··沈絮教了一会儿书,也到了散学的时候。
两人难得有机会一起回家,慢悠悠沿着田埂晃荡··“县老爷答应了么”临清问··沈絮点头,“答应了,说是开科举时就写信替王子骞录名。”
·“那太好了,”临清开心道,“县老爷同意了,证明子骞确实有应试的能力·”·沈絮“嗯”了一声,心思却飘向另一件事,“我今日方说了名字,县令大人就问我是否苏州沈家出来的……”他忍不住长叹一声,自嘲道:“看来往后,只有在这小村落里度此余生了。”
临清一怔,半晌才明白他在说什么··戴罪之身,即算什么也没干,怕是在镇上,也会招来不必要的盘问与监视··临清心中升起一股苦涩,为沈絮这般怅然而感到不平,说到底,沈絮什么错也没犯,只因姓沈,就连坐至此,本有锦绣前途,却只能在这小小山村做一个教书先生,难免没有屈才之感。
临清轻声道:“你不要这样想,至少人没事,就已是万幸了·”他咬咬牙,声音愈发细如蚊吟,“再说,你还有我,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他越说越小声,从脸红到脖子根。
沈絮扭头看他,只看到他一颗脑袋埋得低低的,只剩头顶的发旋给人看·看了一会儿,终是笑了··“嗯,谢谢·”·临清的头埋得更低了。
暖和的晚风吹散了心头的抑郁,沈絮是知道的,郁郁不得志之时,如果没有临清陪在自己身边,自己可能早在抄家之时就丧失了生活的勇气··临清小步小步走在他旁边,稚气的少年面庞仿佛还未曾经历世间的险恶,沈絮不由想,或许正是因为这一份天真善良,才能不被从天下落到地下的落差打败,或者说,从来没有将它放在心上。
临清心里想的,只有如何将日子过下去,这份简单的愿望,在沈絮沉郁从前不得自拔时,好似一盏微弱却不会熄灭的烛火,引着他一步步走下去··四月芳菲,草长莺飞,沈絮的心忽然在此刻重重跳动了一下,崔恪跟他说过的话此时就这样悟通了,晚风拂过,沈絮眼眶莫名发热。
走下去,哪怕清苦度日,不复昨日繁华,也总会是有希望的··作者有话要说:官职什么的都是瞎编的……·感慨完了,可以开始搅基了~·☆、第三十二章··道旁的一块水田边,临清和沈絮并排蹲在田旁边,盯着水田里歪七倒八蔫黄巴拉的稻苗,齐齐叹了口气。
临清终于承认自己不是种田的料了,王婶培得好好的苗,放在他这就死翘翘了,临清回头看一眼远处郁郁葱葱的大片田地,愈发觉得沮丧了··“算了,”临清没精打采的拨弄离自己最近的一株苗,“看来种田也不是说学就能学会的,还是老实回去种菜好了。”
沈絮安慰他道:“多种几次就会了·”·临清点点头,还是忍不住软软叹了口气··他转头望沈絮,眼里带着一点奇怪,沈絮不解问:“你这样看我是什么意思”·眼前这张脸看着又是那个呆子,可最近这呆子的行为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临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沈絮的改变,还是情知未开的样子,但却比之前要——正经许多。
譬如也不抱怨教书累了,也不每日回来就趴在床上不肯动只能吃饭了,今日难得憩日,沈絮非但没有像从前那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反而主动提出陪临清过来看苗··临清皱眉努力思索,总觉得这呆子怕是撞了脑袋,像是一夕之间懂事了一般,不可思议道:“你……变了许多。”
临清实在找不到词来形容这种变化,但沈絮却听明白了,笑了笑,道:“那我还是回去歇着”·临清连忙拉住他,“你敢谁说要帮我拔草的”·沈絮指指田里,戏谑道:“拔草还是拔苗啊我看这田里,草倒像主人。”
临清恼道:“你管那么多,拔你的就是了·”·沈絮笑笑,挽了裤脚衣袖,同临清一道下到田地,把死掉的稻苗和茂盛的野草一株株拔起来扔到田埂上。
临清还是忍不住拿怪异的目光去瞄沈絮,这做惯了少爷的人,连到了乡里也是自己做饭洗衣地伺候着,此刻怎么会弯腰俯背跟自己一起下田干活·临清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沈絮知道他在看自己,埋首扯秧苗,闲闲道:“不过做点事,值得你这样吃惊倒显得我从前多懒似的·”·“你本来就懒懒得要命”临清对他翻白眼。
沈絮:“……”·“好吧,我知道我确实有点懒——”收到临清质疑的眼神,沈絮只得再改口:“好吧,是很懒……但我开始改了啊,你看我现在不就在跟你一起干活。”
临清撇撇嘴,“话是没错,可是你怎么突然又……”他望望沈絮,不知道该怎么说··沈絮笑道:“又什么迷途知返,知错能改”·沈絮一逗他,临清就开始脸红,他没念过什么书,从来说不过沈絮,恼怒道:“你总不好好说话,我不同你说了”·临清扭过身子,背对他,兀自埋头扯草。
沈絮对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温声道:“我只是想明白了,天命如此,我左右不了,不如随遇而安,老把自己还当做沈少爷,只会沉沦过去郁郁寡欢·你都这样努力操持家务了,我若是还看不开,倒真是罔读圣贤书了。”
临清拔草的手微微一顿,心里说不清的什么感受··一夕之间从裘马轻肥的纨绔变成一无所有的平民,临清何尝不知道沈絮心里的郁结,这人心里始终存着一个往昔繁华的念想,不愿接受现在,觉得这次劫难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他又是扬鞭策马过、满楼红袖招的沈府少爷。
临清有时又同情他的遭遇,觉得默默陪着就是自己的心愿了,有时又觉得这呆子总这样耽于过去,还不肯脚踏实地过日子,好生叫人气恼,为自己辛苦伺候感到委屈··如今沈絮终于解开心结,不再混混噩噩,而是打起精神来筹谋家计,临清高兴是高兴,却又有些怅然若失。
沈絮能够看开,自己好像没有帮上什么忙,他是想做绕指柔的,无奈年轻稚气,缺乏沉稳与包容的气度,动辄就跟沈絮发脾气闹别扭,都是沈絮在安慰他,自己对了沈絮的苦恼,却是半个安慰的字都挤不出。
不过这呆子能够放下芥蒂,临清还是感到欢欣的,他望着田间悠悠泥水,轻声道:“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了·”·“唉,我左右就这样了,你还小,我总不能不为你打算。”
沈絮道,“我这几日想了想,你从前也是十指不沾泥的,总不能因为受我连累就在这乡间做一辈子农夫罢·你喜欢弹琴,等我攒够了银两,就镇里置套房产,让你开馆收徒,当个琴师可好”·临清听呆了,转过身呆呆望着沈絮,万没想到这呆子竟会这样替自己着想。
那感觉就好像苦了很长时间后,有人忽然塞了一块糖给他,临清感动得鼻子发酸··“好……到时你,你替我填词罢,我们还住一起……”临清涨红着脸道。
沈絮愣了下,忽然笑了,“你忘了我的身份我住不了镇里的·”·临清也愣了一下,差点忘了沈絮是“三不入”之身,人是连城门都进不了的,镇上倒是可以去,只是不得定居,唯一能住下的只有乡野村落。
他是不想和沈絮分开的··临清垂下眼眸,小声道:“一个人有什么意思”·沈絮笑道:“傻瓜,你又不能同我做一辈子的假夫妻,等你将来遇见心上人,又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临清气恼不已,这呆子开是开窍了,怎么独独情窍还不开真是气死人了。
偏偏沈絮还在说:“得存点钱给你娶媳妇,二十及冠,也快了·”·临清气道:“谁要娶媳妇”·沈絮奇怪地看他一眼,恍然大悟道:“忘了忘了,那就是嫁妆——”他也不清楚男子之间是改叫聘礼还是嫁妆,“终身大事,总归是要用钱的,早点开始存,免得要的时候没有。”
临清前一刻还在为他替自己着想而感动,后一刻气得肺都要炸了,将手中的杂草奋力朝他掷过去,咬牙道:“你自己拔罢我不拔了”·说罢,气汹汹地冲到田边,一屁股坐到田埂上,兀自生闷气。
沈絮看他撅嘴横目,小脸通红,还以为他是害羞,笑了笑也没怪他,一个人继续清理田地··临清气了一会儿也就没那么气了,斜眼偷看沈絮··那呆子居然也听话,认认真真在那扯草拔苗。
临清望了半晌,忽然又觉得好笑,自己怎么老跟他生气呢明知道这呆子是块榆木疙瘩,还要同他较真,临清为自己这样动辄就发怒的性子感到苦恼害臊。
都是从前和那帮小妾住在一起久了,弄得他都像个女人了·他也想改,可是怎么也改不过来··这样想着,忽然听到沈絮“咦”了一声··“怎么了”临清问。
沈絮指着水里,惊奇道:“这里头有鱼·”·临清站起来,“不会吧,哪里”·“刚在我脚边,现在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
临清下得水里来,同沈絮在这一亩大小的地里找来找去,但不管他们怎么找,却再也找不到了··“你看花了罢,兴许是蛙虫之类,这样浅的水,怎么会有鱼呢”临清道。
沈絮喃喃道:“也许罢·”·一亩地又变回原来光秃秃的样子了,临清看了一会儿,叹气道:“白浪费一年的佃金了,空着一块地,该做些什么好呢”·沈絮一时也想不出好主意,“回去再想罢,先回去把脚洗了,当心着凉。”
两人踩着草鞋,提着衣摆往家去·一路遇到劳作的村人,各个都惊奇地望着沈絮,没见过夫子还下田的··临清道:“夫子一身泥,看你回头怎么管学生。”
沈絮道:“这又怎了,这叫事必躬亲,士农不分家·”·临清见他一脸正经,忍不住笑了··沈絮绷不住也笑了,伸手在临清脸上画了一道泥印,“这叫亲劳胼胝污手垢面。”
坏笑着跑了··临清哇哇喊着追去,归家路上两人的笑声传得很远··一路闹到家里,沈絮让临清在自己脸上画了两道泥印,临清才作罢·烧了水洗了泥,一个去看后院的菜,一个去厨房做午饭。
菜比稻苗好一些,长了一些,但稀稀拉拉的,也不知道临清种了几波才换得这十几株苗·家里倒是还有十两整银和一些碎银子、零铜板,束修倒有,可大部分村人都是都是拿蔬果、肉干做抵,只有一两个交现钱,也就十来文。
这点收入,吃饭倒不用发愁食材,可若是要攒钱,恐怕攒到老死都攒不够买琴馆的钱··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何况他这教书的活还是承了崔恪的,沈絮心里总是感激的,隔一阵就要带上些东西上门拜访,担心崔恪缺衣少食,这等于又去了一部分家用。
日子过得不至于紧巴巴,但也算不得宽裕,沈絮想归想通了,但也不是安于现状之人,不说要过成原来那样富贵,至少也不想一辈子都只算计着钱的事··他站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想可能的发家之道,十分后悔从前没有听叔伯们的话,用心学习经商之道,钻研五谷之术,空读了一肚子诗词歌赋,会做几个文章就得意得飘上天,现在才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临清做好饭叫他吃,沈絮捧着碗还思考出路,吃过饭还在想,想得头发晕了还是没有想出结果··“不成了,我得去躺一会儿·”沈絮扶额道。
临清也有些春乏,两人于是宽衣躺到床上··临清快要睡着的时候,看到沈絮还睁着眼睛在想什么,呢喃道:“你不是困么,怎么还不睡·”·“你睡罢,我一躺下倒又睡不着了。”
临清瞌睡来了,翻了个身,嘟哝了几句,便睡着了··沈絮脑子里还装着挣钱的事,左思右想睡不着,一低头,看到窝在自己身旁的临清,怔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临清在自己身边睡着,这小公子操心重,每日睡得比自己晚,起得比自己早,可谓劳心劳力,叫人心疼。
还这样小呢,沈絮望着他素净的脸庞不禁想,生得这样秀气,白瓷样的肌肤琳珑剔透,睫毛像小扇子一样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正值青葱年少,那种未经雕琢的天然美好让沈絮看痴了。
这样一个香香软软的小人儿,正是雌雄莫辩的年纪,沈絮不是清心寡欲之人,软香温玉在身侧,他也好几个月没有畅快过,此时忍不住胡思乱想,男子之间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
他堂哥沈丹墀和管家淮册要怎么,怎么快活——·沈絮感到有些口干舌燥,手忍不住往临清的脸探去··临清砸吧了下嘴,蹭了蹭枕头。
沈絮悚然一惊,如梦初醒,慌忙收回了手··自己这是在做什么,难道真是憋久了,对着个半大孩子都起了龌龊念头·沈絮躺都不敢躺了,爬起来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三章··沈絮老实教课去了,临清没了田地要打理,送了一遭午饭回来,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一看日头正好,索性烧了水,把头发洗了,然后散着头发坐在院子里晾。
乡间午后一派静谧,农人们这时候都在家中休息,只偶尔有几声狗吠鸡鸣,鸟儿啁啾几声,也没了声响·临清就无聊地坐在院子里发呆,捧着脸数篱笆,这块儿破了要修,那块儿要散了,要找谁来整一下呢,不整也没关系吧,反正又没贼,可是要住很久啊,破成这样别人来了会笑吧……·临清漫无边际地想着,日头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他脑袋一栽一栽的,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
临清睁开眼睛,往院外头张望,看到周勉带着一个不认得的女子,一路唤着他的名字一路走近了··“临清·”周勉走进院里来,见他披头散发的,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白天洗头发”·他身后的女子也咯咯笑起来,道:“看打扮是个小公子,散了头发倒像个姑娘家了。”
临清脸一红,慌乱乱将头发往肩后拢,“我看天气好就……周大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又看到那个冲自己笑的女子,“这位小姐是……”·周勉还没开口,女子抢道:“哎,我可不是小姐,该叫我夫人。”
临清没同这样善辩的女子说过话,被她一抢白,愈发张口结舌了,“啊,啊”·周勉一路上已经习惯了女子活泼的性格,笑笑道:“秦夫人,他还小,你莫逗他了。”
又对临清道,“这位是从明州过来寻人的秦家夫人,我正巧要过来送文书,便顺道领她过来了,经过你家,就来找你问个路·”·周勉这日在衙门当差,接了县老爷的令去陆山村送文书给乡长王蠡,出了镇子走到一半,被一辆马车的车夫叫住,问陆山村怎么走。
车里坐着的女子就是这位秦氏,秦氏二十有余,带着一名家仆从明州到此地寻人,将要到了,却迷路了,看到身穿衙役服的周勉,便请他指路·周勉正要去陆山村,于是一车一马便一起过来了。
秦氏要找的人周勉也不认得,见她又是个妇人,周勉怕她被骗,于是领她找人打听·至于到临清这里来问路,周勉则是存了一份私心,上次匆匆一别,他向临清道破自己的秘密后,不知为何,总想再见这小公子一面。
奈何又没有理由过来,于是只能放在心里念着·这会儿领着秦氏过来,一来是为问路,二来是想看看临清··眼前的小公子随意将头发扎在身后,将湿未干,脸上红扑扑的,看得周勉心头一动,竟有些挪不开眼。
临清冲秦氏颔首,秦氏穿着体面,面色红润,看得出家境甚佳·临清小声道:“秦夫人好,秦夫人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我刚来这村子数月,人还认不大全……”·秦氏掩嘴笑道:“你这小公子怎么这样害羞,连正眼都不敢看人。”
临清的头更低了··秦氏笑了笑,道:“好了,不逗你了·我找的人姓沈,是我本家哥哥,我听说他落难的,特意从明州过来寻他,辗转打听了许久,得知他在陆山村落脚,便过来碰碰运气。
这村里可有姓沈的,新来的外人”·临清意外地看着她,秦氏说的分明就是沈絮啊··“夫人找的人,可是姓沈名絮,字墨怀”·秦氏睁大了眼睛,“你认得他他真在这”兴奋地抓了临清的手,“他住哪里,你快带我去找他”·临清被她晃得站不稳,“他就住在这里啊。”
话一出,秦氏和周勉双双惊讶地望了他··沈絮此人周勉略有耳闻,前一阵沈絮去过县衙后,县老爷就时不时念叨几句沈府抄家的事,大抵是感慨偌大一个家族一夜间就棚塌屋陷,从前做少爷的沦落到村里教书。
周勉同柳玉郎又没深到互探家事,故而不知道临清口中的少爷就是这位落魄沈少爷··他惊讶地望着临清,没料到临清竟是从沈府里出来的··比他更吃惊的是秦氏,秦氏本命沈阕兰,出嫁前与沈絮极亲近,得知沈府被抄,就四处打听这位堂哥的消息,辗转数月,都快灰心了,猛地得知寻着了,此时大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之感。
“他住这里”秦氏激动道,“他人呢,快叫他出来,我寻他寻得都快疯了·”·临清道:“他去学堂教书了,要申时三刻左右才回来。”
沈阕兰等不及了,“你带我去学堂找他罢,我实在急着见他一面,好叫自己安心·”·临清看她激动得眼睛都红了,为她这样担心沈絮而感动,点头道:“好,我这就带你去。”
沈阕兰擦擦眼泪,笑了笑,道:“我失礼了,实在是听到堂哥的消息太让人激动,天知道我多怕他吃苦受累,他那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没了钱要怎么活哟。”
临清宽慰她道:“他现在谋了差事,虽没有从前富贵,好歹也能过活的·”·沈阕兰点点头,“光顾着激动了,忘了问小公子名字”·“我叫临清。”
沈阕兰好奇道:“你如今同我堂哥住在一起,可是从前也跟着他”·临清脸微红,点头小声道:“嗯,我从前是沈府的……书童……”·沈阕兰纳闷道:“原先的书童洺湘脱籍了?几年不见,堂哥身边的人都换得不认得了。”·临清不知如何回答,怕越说越错,忙道:“我,我带你去学堂罢”·沈阕兰被拉回到正事,点头道:“好,劳烦小公子。”
得知临清是沈府的书童,沈阕兰也没把他当下人使唤,还是礼貌地叫他小公子·毕竟沈府倒了,还愿意留下来伺候她堂哥,想必是个重情义的·沈阕兰原先也是个对下人极好的主子,现在愈发觉得临清是个不错的人,感激有余。
周勉则暗暗奇怪,听得两人的对话后,总觉得临清同那沈少爷不似主仆关系,临清一口一个“他”的,若从前是书童,怎么也该唤声“少爷”才是。
不过毕竟沦落了,兴许那沈絮不让他再叫自己少爷也说不定··周勉按下纳闷,随他们一道出了院子,他公务在身,这头既然寻着了,他便动身去做正事了。
周勉抱拳道:“我还有事在身,就先失陪了·”·秦氏福了一福,道:“谢过官大哥,改日妾身再登门拜访道谢·”·周勉摆手,“寻找人就好,小事而已,无需挂记。”
说罢,跃身上马,扬鞭策马而去··临清领着沈阕兰往学堂去,马车走不了田间小路,一早就停在村口没进来·赶车的车夫一直候在院外,此时跟着二人身后,默不作声。
一路上,沈阕兰忍不住问他两人的经历,如何流落到这里,吃没吃苦受没受罪,怎么就抄了家,家里其他人下落如何,沈氏亲族又如何了··前几个问题临清还答得上来,后面的就支支吾吾,一问三不知了。
沈阕兰奇道:“三叔最疼我堂哥,平素走得最近,你难道连他的下落也不知道”·临清心里叫苦不迭,他在沈府的活动范围就是那一方小别院,连沈絮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哪里还认得什么三叔啊·沈阕兰见他张口结舌的,怀疑道:“你不是在骗我罢,你跟着沈絮做书童,怎么连沈氏的人都不认得”·临清结结巴巴道:“我,我确实在沈府住过的——”·他又实在不敢说自己是沈絮的外宠,一时语塞,惹得沈阕兰越发怀疑了。
沈阕兰停下脚步,方才一激动,倒也轻信了这小公子的话,此时细想,总觉得不对劲,越看越觉得这小公子像个骗子··那车夫上前一步,恶狠狠地瞪着临清··临清被他吓得退了一步,急道:“我确认认得沈絮,他真的就在那个学堂里,”他指着不远处的学堂,急得汗都快出来了,咬牙道:“你若不信,就在这里等着,我叫他下来。”
说罢,拔腿就往学堂跑去··沈阕兰望着他跑远的背影,心里不由忐忑,也不知是自己冤枉了他,还是这小公子趁机跑了··车夫李三上前道:“夫人,这……”·沈阕兰也拿不定主意,这小公子知道沈絮的名、字,又不那样容易害羞,倒不像个坏人,况且是官大哥带她找的人,料想应该不会害她罢。
沈阕兰略一沉吟,道:“在这等会儿罢,如果真是沈絮堂哥的书童,我们走了,倒白找一趟了·”·临清急急奔进学堂,沈絮正在给学生讲解文章,就看见一道人影冲进屋里来,临清撑着门上气不接下气道:“快,有人找你”·沈絮不知何事叫临清这样着急,“谁找我”·“你,你堂妹,”临清跑过来抓住沈絮的手,拉着他就往外头跑,“她在下头等你呢”·“唉,等等”沈絮站住脚步,一时摸不清头绪,“你先缓缓气,我总得交代一下课业再走。”
沈絮转回去,吩咐学生自行念书,又叫平素在孩子间颇有威信的白萧萧代为监督,才跟着临清往外去了··作者有话要说:到周末就事情多……昨晚没赶上更新……·今天还一堆事,嗯,争取晚上补一章……·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第三十四章·走了几步,沈絮才意识到临清没有束冠,一大把乌丝松松散散挽在身后,因跑得急了,还余了几丝在鬓边,这副懒起梳妆的模样叫沈絮十分意外。
“你怎么头发乱成这样”他差点以为临清同人打架了··临清胡乱抓了抓头发,一心想着来叫沈絮,几乎忘了自己这副邋遢模样,还冲到教室里面去了,真真丢大人了。
“回头再同你解释·”临清说也说不清,拉着沈絮小跑开来··沈絮心里还在想哪里冒出来个堂妹能寻到这里来,沈氏家族庞大,有众星拱月如本家沈丹墀那样的,也有双亲早逝故而甚少在族内走动的沈絮这样的,亲戚虽多,沈絮经常往来的却只有寥寥几个,他三叔家算一个,沈丹墀那算一个,就再也没有了。
这少得可怜的相熟亲戚里,哪个堂妹都跟他不算亲近,更何况大难临头各自飞,实在没理由特意寻过来··沈絮忍不住问:“哪个堂妹,叫做什么”·临清倒真也一愣,他光顾着为有亲人寻来而激动,倒忘了问对方姓名。
“她要我叫她秦夫人……”·秦夫人那便是嫁了人的了,沈絮把他还算记得名字的几个堂妹的夫家全部回忆了一遍,实在找不出一个姓秦的。
临清这样呆头呆脑,不会是被人骗了吧可是自己都落魄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值得人特意来骗的呢·沈絮愈想愈糊涂,忍不住道:“你也不多问问对方底细,这样容易相信人,真不知说你天真好还是傻得好。”
临清心里也懊悔自己大意了,可沈絮这样说,他又觉得委屈,撇了撇嘴,道:“那你到底见不见”·沈絮叹气,“来都来了,总不能不见吧,万一是认得的怎么办。”
临清恼道:“周大哥领她来找你的,难道还能是坏人不成”·沈絮知道在临清心里,对周勉的崇拜与信任绝对是排第一的,笑道:“我又没说是坏人,好了,带我去见见你那周大哥领过来的我的堂妹。”
临清听他这样玩笑,不由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大步走到前面去了··沈阕兰同李三等了片刻,便看到那小公子领着个人远远过来了·走近了,沈阕兰细看,正是沈絮无疑。
当即就红了眼眶,奔过去失声道:“絮堂哥”·沈絮听得呼唤,定住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絮堂哥”沈阕兰扑进沈絮的怀里,眼泪像珠子一样掉下来,“真的是你”·沈絮怔愣许久才颤声道:“小九儿”·“絮堂哥……”听得沈絮唤自己乳名,沈阕兰心口一滞,失声痛哭,“絮堂哥,我还以为我寻不到你了……”·“你怎么寻到这里来”沈絮仍如似梦中,他与沈阕兰分别数年,几乎都快忘了还有这样一个堂妹,忽然故人重遇,一时震惊不已,尚不能回过神来。
沈阕兰道:“我听到沈家出事的消息,便赶回来寻你,可等我回了苏州,叔伯全都搬走了,你家也贴了封条·我一家家问,找了许久才得知你搬来这里·絮堂哥,沈家到底犯了什么事,竟遭官家这样惩怼。”
·“说来话长,我们回家再慢慢说·”沈絮拍拍沈阕兰的背以示安慰,又对临清道:“临清,我带九妹先回去,你替我去学堂打声招呼,叫学生们今天先回去罢。”
沈阕兰擦擦眼泪,笑了笑,“多亏你这位小书童领路·”·沈絮诧异地望一眼临清,又从对方略带局促的面色中了然了什么,“快去罢·”·临清点点头,拔腿跑了。
沈絮将沈阕兰领回了家,沈阕兰先前没有细看这件木屋,现在知道是沈絮住的地方了,眼泪又忍不住流出来··“絮堂哥,你受苦了·”沈阕兰望着院子里东倒西歪的篱笆、破旧陈老的屋子以及屋里简陋粗糙的家具,心里止不住地泛酸。
沈絮勉强牵了牵嘴角,道:“你坐,我给你烧水泡茶·”·沈阕兰连忙道:“李三,你去,絮堂哥你快坐下·”·李三应是,大步往厨房去。
沈絮苦笑道:“小九儿,我如今已经不是事事赖人伺候的少爷了,你这样倒叫我心里难受·”·不说还好,一说,沈阕兰又放声哭起来,沈絮忙过来扶了她,不停拍着她的背,轻声哄着,叫她平静下来。
沈阕兰许久不见沈絮,此时寻着了,一是因为思念兄长,二是为沈家的遭遇难过,哭了好一会儿才算将胸中的郁气发泄完··“絮堂哥,几年不见,沈家为何沦落成这样”沈阕兰问。
沈絮叹息道:“与虎为谋,为虎谋矣·”·沈阕兰何其聪慧,稍一思索,便明白了沈絮的意思,震惊道:“沈家与朝廷果然——”·沈絮点头,“不然你以为江南盐商众多,为何沈家一家独大沈家的富贵全是官家的赏赐,如今不过官家想收回去罢了。”
“从前我便觉得奇怪,为何盐商会长事事都要亲问惊澜堂哥意见,没想到沈家真为朝廷所用……”沈阕兰感慨不已,又奇道:“可我听说是惊澜堂哥犯了事才惹来祸患”·提到沈丹墀,沈絮面上有些尴尬,沈阕兰离家的时间早,大抵想不到沈丹墀会在新婚之夜抛下新嫁娘去追管家淮册。
官家削减沈家的打算许早就有了,沈丹墀扔下家族不知所踪,给了官家动手清理沈氏的理由·就这层意义上来说,沈丹墀却是罪过甚矣·但这背后牵扯到淮册是身世,却是沈絮见过崔恪之后才知晓的。
无论是沈丹墀与淮册的感情,抑或淮册的身世秘密,沈絮都不愿意沈阕兰搅进这趟浑水中来··沈絮模棱两可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官家要抄家,总会有个名头。”
沈阕兰从前便有才女之称,沈絮越是说得含糊,她就越是想要细究,“沈家怀了什么璧,叫朝廷都不能坐视不管惊澜堂哥不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盐还是握在朝廷手里的,沈家的富贵是朝廷赏的,又不是贪来的,这些岂能算作璧惊澜堂哥虽随性不羁了些,总不至于存谋逆之心,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此之祸。”
沈絮心道,沈家怀的璧哪里是万贯家财,分明是那身藏祸端的人儿··“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也说富贵是朝廷赏的,如今他要收回去,也无可厚非。”
沈絮道··沈阕兰还是气不过,“抄家便抄了,还要把人逼迫至此·朝廷现下四处张榜通缉惊澜堂哥,连阿册也不放过,也不知他二人现在如何了,絮堂哥你如今都这样……”她望着沈絮,沈絮身穿细布春衫,人也消瘦不少,沈阕兰眼眶发热,哽咽道:“惊澜堂哥怕是不知道怎么苦……”·沈絮见她哀伤难以自抑,也鼻头发酸,偌大一个家族败落至此,不可能不感怀叹息。
两人对坐着好一阵唏嘘,李三烧了水,泡了两杯茶过来·沈絮招呼他道:“你也坐下喝茶罢,辛苦你一路送九妹过来·”·李三恭敬道:“护送夫人是小的的本分。”
沈阕兰对下人也是和气的,道:“你也辛苦大半日了,端杯茶去外头歇会儿吧·”·李三于是出去了··沈絮不由道:“看你如今过得不错。”
沈阕兰笑笑,道:“秦枢明倒也争气,没辜负我当年为他离乡背井·他科举未中,我同他辗转到了明州落脚,起先也吃了不少苦,好在他不是个书呆子,考不中便弃仕从商,我拿傍身财做了本金做海产生意,从摆摊开始,如今开了家水产店,雇了人进货卖货,总算不必事事都得亲力亲为,惹一身鱼腥气,叫人老远叫皱眉。”
其间辛酸,自然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带过,但路是自己选的,沈阕兰不欲诉苦,笑了笑,道:“絮堂哥,我前年做娘了,是个儿子,这次没带过来,甥随舅样,还真像你小时模样。”
沈絮惊喜道:“你都做娘了真是,真是——”他激动得话也说不全了··沈阕兰父亲与沈絮的父亲是亲兄弟,两兄妹年纪相仿,自小便很亲近,沈阕兰当初与秦枢明私奔时,沈絮还偷偷塞给她几百两银子。
如今得知最亲的妹妹做了娘,沈絮的激动溢于言表··沈阕兰感慨道:“一晃就这么多年了,我走的时候才十六呢,如今都是做娘的人了·”·“是啊,你小时那样调皮,比男孩还顽劣,二叔总担心你嫁不出去,没想到你不但嫁了个好人家,还生了儿子,二叔若知道,定当欣慰非常。”
提到父亲,沈阕兰的脸上不由浮上几丝黯然,“他才不当枢明是好人家,当初我要嫁枢明,不是他一意反对,我也不至于气得同人私奔·”到底不是明媒正娶出的沈家门,沈阕兰心里总有些遗憾,眼眸低垂,轻声道:“他如今同我大哥在杭州附近落脚,我找到他,想同他和好,可他还记恨我离家出走之事,不肯认我,也不肯认瑜儿,我看他过得艰难,留下点银子聊表心意,他却都扔出来,还叫我滚。”
沈阕兰红了眼眶,她因私奔,被逐出沈氏族谱,因而躲过一难,但不为亲人接纳,却仍叫她心口发酸··抹了抹眼泪,沈阕兰道:“不说我了,絮堂哥你呢,你那小书童说你在这里教书。”
沈阕兰说起临清,沈絮这才发觉临清还没有回来,他与沈阕兰说了有一会儿话了,临清不过替他去学堂传个话,不至于这时候还没回来··“嗯,我同他在这里落脚,他种些菜,我则教书,倒也不至于挨饿受冻。”
沈絮点头,慢慢将这几个月的经历说与沈阕兰听··作者有话要说:又发现一个bug,明州是宁波的古称,但贞观十六年的时候还叫做鄮县,到开元二十六年才改为明州。
我是觉得明州比较好听,就选了这个,今天才发现时间上有出入··大家知道就好,就不改了~·☆、第三十五章··其实临清早就回来了,只是站在院子外头不敢进来。
他不知道沈絮叫他去学堂传话是不是想支开自己,同沈阕兰叙旧·两人的关系问题本已默契地互不再提,沈家堂妹的到来倒叫临清尴尬了··车夫李三端着碗茶水走出门,看到这小公子立在院外头,一副想进又不敢进的模样,即算是怕打扰沈絮同沈阕兰叙旧,候在门外就好,也不该站在院外头。
李三走过去道:“小公子怎不进来”·临清的头发已经束好了,只是脸上还红扑扑的,他犹豫地看看里头,小声道:“我,我去买些肉,你同秦夫人远道而来,应该好生招待。”
说着就预备去王婶家找王屠夫买些后腿肉,刚要走,忽然想起身上没有带钱,脚步于是定住,僵僵不知所措··周勉远远走来,看到临清立在院外头,招呼道:“小公子”·临清回头,欣喜道:“周大哥。”
李三恭敬道:“官爷·”·周勉颔首,走近道:“寻着人了”·李三道:“寻着了,我家夫人正在里头同堂少爷说话,多亏官爷了。”
周勉摆手,笑道:“小事·”又望了临清,“偏这样巧,寻的竟是你家少爷·我到今日才知你主子是沈少爷,真是惭愧·”·临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倒觉得是自己有意瞒了周勉一般,愧疚道:“怪我没同周大哥提起过。”
周勉倒不在意,道:“正好我有事找你家公子,学堂没人,料想是回来了·”·临清为难地看着周勉,他现下自己连院子都不敢进,实在不敢带人进去。
这处明明是自己的家,不知为何却像是有堵无形的墙,怎么也进不去似的··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李三不知临清心中的计较,见临清年纪这样小,不像个会来事的,而秦家做生意的,常与官役打交道,多年历练叫李三摸索出了一套应付官差的办法,此时不自觉拿了那套礼仪招呼周勉,反客为主道:“官爷请进,小的就去通报里头一声。”
李三说着就欠身往屋里走去,临清骑虎难下,只得领着周勉进屋··周勉为人洒脱,但心思却十分细腻,一下就看出了临清眼中的局促·越是离屋近了,临清越迈不动脚,一想到里头还坐着个沈堂妹,他就说不出的尴尬。
屋里的人听得周勉来了,都起身出来相迎,沈絮看到临清与周勉站在一起,略微惊讶,以为临清旧去不回,原是同他那周大哥说话去了··沈阕兰笑道:“刚同堂哥说要多谢官爷,官爷就来了,快进来喝口粗茶。”
沈絮也道:“官爷上回帮了临清,墨怀还没认真谢过,实在失礼·寒舍鄙陋,还望官爷不要嫌弃,进来坐一坐·”·周勉摆手道:“喝茶就不必,我就是过来替乡长传个话,今年乡试提到六月,刚下的谕旨,县老爷叫我通知周边各乡县,王乡长得了消息,本要亲自过来告诉你,我左右要去临乡继续送文书,就顺带过来送个信了。”
“劳烦官爷了·”沈絮拱手道,乡试通常都在年末,如今已是四月,这样仓促提前,只怕对大多应考的考生都是件措手不及的事·只是为何提前,原因还有待考证。
周勉头一遭见到沈絮,只道虽是没落文人一个,却也有能耐教出个能得县老爷举荐参加乡试的学生,道:“科考提前,沈夫子怕是要多费苦心了·”·沈絮知他是县老爷的外甥,为县老爷着想不免多叮嘱两句,于是恭敬道:“墨怀职责之内,定当尽力而为。”
周勉道:“你们兄妹久别重逢,当有许多话要讲,我还有官差在身,就先告辞了·”·沈絮不好多留,道:“官爷相助之恩,墨怀改日再登门道谢。”
周勉平素在陆山镇上待人和气,鲜少被人左一句官爷右一句官爷的奉承,笑道:“夫子你就莫叫我官爷了,我不过衙门一个跑腿的,你看得起,就同临清一样,叫声周大哥就行。”
沈絮道:“那改日请周大哥喝酒·”·临清的脸早在听沈阕兰与沈絮唤周勉官爷之时就涨得通红,懊恼自己不懂人情世故,初认识周勉时就叫他周大哥,好不唐突失礼,幸好周勉不是拘泥礼节之人,不然自己真是犯大错了。
他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周勉看一眼就明白临清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临清抬起头来,看到周勉对自己笑得温和,便又心安了一些··几人将周勉送到院外,周勉仍旧骑着那匹棕马,绝尘而去,背影颇是潇洒落拓。
被发现了,就不能再躲了,沈絮同沈阕兰走在前面,临清同李三走在后面,前面的进了屋,临清还有些犹豫要不跟李三一样候在外面装足下人的样子,沈絮已在里头唤他,“临清,茶凉了,你给换一盏可好”·语气这样温柔,倒不像把他当下人,临清心里好受了一些,应了声好,便过去收了杯子拿去重泡。
沈絮看他肯进来了,心里也舒了口气·他原以为临清是遇上了周勉才迟迟没有回来,然刚送完周勉,几人转身回屋时,他分明看见临清眼里的犹豫,望向沈阕兰的目光而是惴惴的。
沈絮熟知他的性子,稍一转念,便明白其中曲折··定是这小公子顾忌两人关系,怕自己装不像书童露了怯,担心沈阕兰知道了实情会嫌弃他,才躲在外头不肯进来。
沈絮却无意隐瞒什么,他自认心中坦荡,未将临清当外宠,也就不怕沈阕兰晓得了先头的荒唐事要笑话自己·再说他与这堂妹从小亲近,什么丢脸事没有互相见过,倒也不差这一茬。
只不过临清既然在意,那就顺他意,沈阕兰不问,他也就不主动提··临清泡了新茶过来,小心翼翼送到沈阕兰手上,看得不敢看她,小声道:“秦夫人喝茶。”
沈阕兰不免笑道:“絮堂哥你这小书童怎这样害羞,先头与我说话就不敢看人,现在知道我是你堂妹,怎么反而更怕我了似的·”·沈絮心道,他当然怕你了,平素就胆子小怕被人说,现在心虚,你又这样牙尖嘴利,可不更怕人·“他年纪小脸皮薄,与洺湘那些个习惯了你的油滑不同,你别欺负他。”沈絮道,看着临清颤颤巍巍把茶放到自己手边,拉住临清道:“这是我先前和你说过的堂妹沈阕兰,她在沈家排第九,这里没外人,你叫他九小姐就好,老叫秦夫人秦夫人的,总觉得在叫我婶婶那一辈。”
沈阕兰啐他:“嫁了人还叫小姐,你不羞我还羞呢·”·沈絮笑道:“管你在外头是什么夫人,在我这还是小时调皮捣蛋的小九儿·”·沈阕兰心里感动,笑道:“就你会哄人,从小就是风流坯子,偏还哄得人高兴。”
沈絮笑了笑,继续同临清介绍:“我同你说过她的,还记得么十六岁跟个书生跑了的那个·”·临清点点头,这位沈小姐的事迹他一直都很钦佩,小声道:“记得的——”·沈阕兰忍不住笑骂道:“好你个絮堂哥,原来背着我就是这样编排人的,我好端端一段姻缘被你说得似见不得人,看我不打你。”
说罢,还真挥袖捶了沈絮一下··临清没见过这样泼辣伶俐的女子,怔怔望了两人嬉闹,一时呆了··沈阕兰望他一眼,笑了,“絮堂哥,你从哪里弄了个这样可爱的书童,不是害羞就是发呆。”
临清的脑袋一下就低下去了··沈絮怕沈阕兰再逗下去,临清真连家都不敢回了,笑道:“遇到你这样刁蛮的女子,谁都不好意思,你家相公怕就是被你硬‘娶’的罢。”
沈阕兰又是粉拳一击··沈絮将临清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温声道:“小九儿性格就是这样,不是存心戏弄你,你别当真,她是欢喜你才逗你的·”·临清点点头,小心看沈阕兰一眼,“九小姐好。”
沈阕兰见他这样拘谨可爱,笑道:“我还得谢你带路,路上那样怀疑你,是我不对,我同你道歉,你莫生我气可好”·临清连忙摇头,“我没有生气。”
见沈絮面露疑惑,沈阕兰解释道:“那位周勉官爷不大认得你,便带我来小公子这打听·这样巧,竟是你的书童,说你在学堂教书,便领我去找你·路上我问他沈家那些叔伯如何了,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连名姓都说不上来,我还以为他是骗子,不肯同他走了,他一急,便自己先跑去找你了。”
沈絮这才恍然大悟,为何临清把人领到一半,又过来拉自己··沈阕兰道:“我误会小公子,想是当时模样太凶,吓到小公子了,小公子才这样怕我。”
临清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张口结舌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沈絮道:“我还怪他不假思索就信了陌生人的话,把人往家里领,如今也是错怪了·”他伸手揉揉临清的头发,道:“你做了一桩好事,我要谢谢你。”
临清的脸红成煮熟的螃蟹,手指尖都在发颤··作者有话要说:历史上贞观十六年科考没有提前,情节需要就改了一下··【故事本来就是虚构的,我在较个真什么= =】·ps.隔壁《青青子衿》欢迎围观,霸道侄子爱上我什么的,痞子攻X文弱受,都市狗血文无误,想写点肉渣【因为被人说没有肉渣还算什么耽美,郁闷……】,就是不晓得最近还抓不抓,唉,惆怅……·☆、第三十六章··“小九儿当初同人跑了,如今想来也算幸事,偌大一个沈氏,竟只有你一个没被连累,真算是天意弄人。”
沈絮感慨道··沈阕兰道:“絮堂哥,如今我寻着了你,万不能你再看你受苦,你同我一道回明州,无论如何先安顿下来·”·临清心头一惊,立刻望向沈絮。
沈絮道:“我如今奉旨三不入,莫说明州,便是周边小镇我也住不得·”·沈阕兰急道:“你定要同我回去,从前你待我那样好,我与秦枢明私逃之时,若没有你赠金相助,只怕早就劳燕分飞流落凄苦,我如今日子过得好了,怎能扔下你不管。
絮堂哥你入不了城,可在明州周边的小渔村落脚,我家做海产,与那些渔民素有往来,你住在那里,好歹还可与我有个照应——”·沈絮淡淡截住她的话,“小九儿,这件事先不说了,你这段时间寻我寻累了,今天先歇下吧。
临清·”·临清自沈阕兰邀沈絮随她回明州起,心就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此刻沈絮忽然唤他,他惊得直起身子,慌张地望着沈絮,“啊”·“去买些好菜回来招呼九小姐。”
临清站起身来,眼中的不安清晰可见,他看了一眼沈絮,咬咬嘴唇,还是应声去了··看着临清走远,沈阕兰忍不住问:“絮堂哥,你为何不愿意同我去明州你在这里过得这样苦,我看着实在难受,众多兄弟姊妹,我只同你最亲,从前你照应我,如今为何不愿让我照应你,你是嫌我是女子,不肯受我帮衬吗……”话至尾音,都染上一丝颤意。
沈絮摇头,替她擦去眼泪,柔声道:“小九儿误会了,我何时又是自命清高的人了·闲适日子,我做梦都渴望,只是戴罪之身,到哪里不是如似囚中,明州与陆山村,又有何区别你同秦相公恩爱融洽,衣食无忧,我知道了,心里高兴,就足够了。
你我虽然最为亲近,可各人都有各人的日子,你替不了我的,我也替不了你的·你惦记我,来寻我,已是尽了情谊,往后的事,就莫要挂怀了·”·沈阕兰的眼泪倏地下来了,哭道:“絮堂哥这是要同我撇清关系么”·沈絮揽住她,心中叹息,“小九儿你这样说,叫我心里好生难过。”
“既然不是,为何不肯同我回去我只想让你过得不那样辛苦,你为何不肯让我心安”·沈絮长叹一声,缓缓道:“跟你去明州,便是我不得心安。”
“说到底你还是不肯受人恩惠·”沈阕兰哽咽道,“絮堂哥你赠我银两就赠得,为何我想尽心意你却不愿接受你那些妻妾没一个有良心,见你落难就全都跑了,如今身边只有个书童伺候,叫我怎么放得下心自己回去”·“小九儿,小九儿。”
沈絮轻抚她的背,绵长的叹息一声接一声,唤得自己都要哭了··沈阕兰哭得声音都虚了,“絮堂哥,你不同我回去,我便再也不理你了……”·沈絮只是揽着她,一遍遍唤着她的乳名,轻声安抚。
沈阕兰的心意他是感激的,可若随她去明州……·许多事情不是简单应声就可以了的,他如今这副落魄模样,自怨自艾起来连自己都要生厌,小九儿虽与他亲,可若随她去了,便是长年累月要受人照应,不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便是自己也不忍心拖累对方。
况且官家对沈家的态度尚未明朗,明里只抄家不牢狱,可这“三不入”的旨意,着实将人逼得紧,那里还有个在逃的沈丹墀被朝廷天南海北的通缉,哪日官家改了主意,又要追加罪责,自己待在小九儿左近,不是害了她么·沈絮心里关于重逢的激动一点点平静,化为满心酸楚与无奈。
飘零之身,能得逢故人,哪里不想尽叙旧日之谊,只是心下明白,从前的沈少爷,是再也不会有了··临清出了屋子要去买菜,李三记得自家夫人的吩咐,不敢叫人破费,忙跟着他一道去了。
这村里人人自给自足,只有王屠夫家做些肉脯生意,王婶听他说家里来了客人,让王屠夫把预备留着自家吃的猪蹄拿出来,又热情地捉了一只鸡给临清,还担心他不会杀鸡,拎着菜刀就要给他先宰鸡拔毛。
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李三忙道:“不敢劳烦大婶,小的来做就好·”·王婶笑道:“嚯,这位小哥看着像城里来的,临清啊,你家是来贵客了吧。”
临清支支吾吾道:“嗯,沈——少爷的堂妹来了·”·忘了李三还在,差点直接脱口而出一个“沈絮”··王婶笑呵呵道:“原来是小姑子来了,是该好好招待一下。”
李三眉头跳了一下,小姑子是个什么称谓·临清脸都快烧起来了,生怕再待下去,王婶又信口开河,到时满也瞒不住·就要走,王婶又叫大儿子去抱了一坛酒过来,道:“自己酿的米酒,拿去喝吧。”
临清忙不迭推辞:“这怎么好意思……”·“拿着吧,好生招待小姑子,才不叫人为难你·”王婶笑眯眯地传教持家之道,小姑子可是仅次于婆婆的难缠主儿啊。
李三的眉头又抽了一下,看向临清的眼神越发奇怪,他家夫人作甚要为难临清·临清急急掏钱,只想快些拉着李三走人,王婶的可怕他是领教过的。
王婶不肯收,佯怒道:“小公子这是什么意思,你家相公平素尽心尽力教这村里的孩子念书,这点东西权当谢礼,小公子要给钱,王婶往后可不疼你了·”·李三的眉头狠狠再跳了一下,相公·临清恨不得捂了王婶这张嘴,拿钱的手被王婶拦着,要他这样空手而来满载而归,实在是拉不下脸面,一时也走不了。
李三到底见过世面,此时暂压下心头的诧异,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到王婶手中,道:“大婶收着吧,我家夫人念各位平素照拂堂少爷,一点心意,还请大婶收下。
不然我家夫人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感激,大婶若不收,我家夫人怕要亲自过来道谢了·”·王婶愣了一下,李三说话沉稳有力,不容人置疑,对方看上去像是富贵人家,一点银子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若真连累人家夫人上门来,王婶定要晕过去。
愣神的功夫,银子已经被放到手里,李三略抱手,拎着一堆东西,带着临清告辞走了··王婶怔怔看了半天,心下咋舌不已,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啊,连个下人都这样有威严,想那主子怕是更厉害,小公子这样年轻,会不会受欺负哟……·王婶的担心全印证在临清与李三往回走的路上。
李三一个人拎了所有东西,不让临清出力,临清只好跟在他后面走,倒像个跟班的··李三步子大,走得快,临清走两步便要跑两步才跟得上他··临清还惦记着王婶说的话,只怕李三误会,支吾开口道:“他们这里管男子都叫相公的……”·李三斜瞥他一眼,“唔”了一声。
临清说完又后悔了,说不定李三没有误会,自己这样贸贸然解释,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一路上,临清忐忑不安,不知李三到底有没有看破什么,暗暗懊悔不该偷懒不去镇里偏要去王婶家卖肉。
好不容易回了家,临清急急躲进厨房要做饭,沈阕兰在堂屋唤道:“小公子放下罢,让李三来·你平素伺候我堂哥辛苦了,今天就歇下享个清闲·”·李三走进厨房,淡道:“我来吧,小公子去屋里坐,夫人怕是想与你说话。”
天知道李三这话说得多诚心诚意,可临清心中有鬼,吓得头发都炸起来了,该不是这李三同九小姐嚼舌根子了吧,这这,是要秋后算账么·临清哆嗦着放下东西,颤颤巍巍往堂屋去,只听得后院传来惨烈的一声鸡叫,李三手起刀落,正在杀鸡放血,临清只觉得自己就是下一个要被砍脑袋的人。
“九,九小姐·”临清站得远远的,看她一眼又去看地··沈阕兰冲他招手,“站那么远做什么,我实在又不凶,你怎么这样怕我·”·临清只好走过去。
沈阕兰挽了他的手,笑眯眯道:“难为你还愿意留下照顾我堂哥·”·临清偷偷打量沈絮,后者嘴角含笑,临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起道不明的暖意,小声道:“没什么。”
沈阕兰看到他就好想看到自家的弟弟,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问:“多大了·”·“十六·”·真和她本家弟弟一般大小,沈阕兰摩挲着他指尖的茧子,心疼道:“真是受苦了,手都糟蹋成这样,絮堂哥从前的书童都没这样辛苦的。”
临清手上的茧子有从前练琴磨得,也有新近锄地种菜、裁布做衣弄的,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沈阕兰这样关切的语气让他备受感动,还是从前在跟着师傅时,才有师姐师兄对他这样关心。
“你是絮堂哥买回来的我离家时还没见过你呢·”·临清小声“嗯”了一声··“我看到厨房还有只兔子,是你养的”·临清点头。
沈阕兰夸他:“养的真好,絮堂哥说他的衣服也是你做的·沈府有你这样的忠仆,真是好福气·”·临清羞赧不已,闷头不吭声了··沈絮出言道:“我已不是沈少爷,他也不是仆人了,我拿他当弟弟待的。”
·沈阕兰笑道:“是了是了,我失言了,小公子莫要计较·”·临清摇摇头,就是挤不出一个字来,他看到沈阕兰就不自觉心虚,只是低着头立在那。
沈阕兰哪里见过这样害羞的人儿,一时笑得止不住,她有意同临清亲近,半是感激他衷心义气,半是想让这小公子也帮着劝劝沈絮同她去明州··“好了好了,光顾着说话了,带我看看你们住的地方罢。”
沈阕兰说着,就挽着临清在屋里转悠开来··这屋子总共就一室一厅加一个厨房,柴房是单独的一个茅屋,临清还还不及阻拦,沈阕兰已经挽着他跨进了卧房。
然后,两个人都愣在原地··屋里就一张床,床上两张被子··李三从厨房往厅里走,扬声道:“小公子,米缸是哪一个——”·沈阕兰的笑声从卧房传来:“你们感情倒好,睡一张床上。”
李三一怔,立在厅中,眉头抽得都快扭曲了··作者有话要说:被自己蠢哭了,今天翻设定,才想起时间设定是贞观十八年……·前面拼命解释贞观十六年的背景是要闹哪样……·☆、第三十七章··临清回头看一眼李三的表情,简直不忍卒睹,只一下就把头撇到一边,细如蚊吟:“米在橱架上……”·“哦。”
李三面无表情转身走了··临清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总觉得李三知道了些什么··沈阕兰道:“絮堂哥还是小时候才肯跟人睡一张床呢,后来被我大哥说他睡觉不老实,总喜欢把人当枕头抱,一气之下再不与人同寝,哪怕过年,众兄弟闹在一起,别人晚上还要窝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他偏要一个人一张床,记仇得很呢。”
临清忍不住去看沈絮,想起两人来到陆山村的第一晚,还是沈絮主动让他睡上来,心里又漾过一丝甜蜜··沈阕兰又道:“后来还不是左一个美娇娘右一个美娇娘,这又不嫌人家占你床了。”
临清:“……”·把他的感动还回来··沈絮哭笑不得,“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你还拿来取笑我·”·“你编排我就编排得,我取笑你就取笑不得”·“取笑得取笑徳,”沈絮冲她作揖,真是怕了这位姑奶奶了。
参观完卧房,沈阕兰又拉着临清要看他种的菜,临清劝不住她,只得把她领到那块菜苗稀稀拉拉的土地旁,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这是他的劳动成果··沈阕兰蹲下来拨弄蔫巴的菜苗,道:“你水浇太多,根都要泡烂了,土里还缺肥,你得挑些沃土过来,不然活不了。”
临清十分意外这样一个富贵的少奶奶居然懂田间活计··沈阕兰笑笑道:“你看我现在好,从前也是吃了许多苦的,刚从家里跑出来时,两个人连煮米都不会,光想着等他考上了就能光耀门楣,好回去杀杀我爹的威风,叫他不同意我俩的婚事。
可天下读书的人那么多,那书呆子十二分的用功,也比不过人家一份天赋·落了榜,两人才慌了,老老实实从种菜开始,重新学着怎么过日子,后来才有了现在的安逸。”
临清听得认真,沈阕兰微微喟叹一声,他似乎也深有同感,轻轻点了点头··沈阕兰看他这副严肃模样,不觉有趣,招手道:“过来,我教你种菜·”·沈絮倚在门边,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人蹲在一处,一个认认真真讲,一个仔仔细细听,嘴角忍不住上扬。
李三做好了晚饭,过来请他们入席··红烧肉,黄焖鸡,还有一叠青翠的小菜,以及蔬菜蛋花汤,食材有限,但李三做得色香味俱全··沈絮好久都没有吃过这样丰盛的菜肴了,平素临清用钱节俭,而且做菜的手艺实在……嗯,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沈絮只有去柳玉郎家做客时才能尝尝琴晚那双巧手做出来的佳肴。
临清也被这位长得粗犷却有如此厨艺的车夫惊艳到了,琢磨着要不要向他学学做菜的手艺,可是又觉得李三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不会真的误会了吧……·三人围着桌子坐了,临清见李三还站在一旁,招呼道:“李大哥,你也坐吧。”
李三摆手,“夫人用膳,小的在一旁候着就好·”·临清愣了愣,想起自己的身份还是书童,便也要站起来·沈絮把他拉住,笑道:“平素又没这样讲规矩,就坐着吧。”
又招呼李三道:“这位兄弟也过来一起吃吧,这里不是秦府,无需多礼·”·李三还是不动,看得出教养极严··沈阕兰笑道:“好了,你也坐下吃饭吧,倒显得我平素刻薄了你似的。”
李三道:“夫人待下人十分客气·”·“真是个呆子·”沈阕兰掩嘴笑,同沈絮道,“这是秦家老仆的孙子,老管家做不动了,就让自己的孙子过来顶职,我那相公小时候还同他玩过的,真是呆子少爷带出个呆子仆人,做事说话都一板一眼的,好不无趣。”
李三恭敬道:“夫人教训的是·”·“说你呆还应着,行了行了,过来吃饭吧·”·李三只好坐下,他的位置挨着临清,忍不住又多看了这小公子一眼。
临清:“……”·李三大哥你心里肯定在乱想了吧··王婶家酿的米酒甘醇清香,沈絮举杯道:“小九儿,你远道而来,堂哥感激你的情意,这一杯敬你。”
“絮堂哥,小九儿也敬你,六年不见,想念的话全在这酒里了·”·临清眼睁睁看着沈阕兰将一碗米酒一干二净,不由越发佩服她的豪放爽快。
沈阕兰放下碗,李三替她满上,沈阕兰对临清笑了笑,“小公子,我同你喝一杯,感谢你照顾絮堂哥·”·临清只好举起碗与她碰杯,看着沈阕兰又干了,只得也咕噜几口喝掉,被酒味儿呛得直咳嗽。
沈絮替他拍背,忍不住笑道:“原来你这样不能喝·”·临清又哪里喝过酒,学琴的人个个都自律严厉,为了领会曲调的意蕴,恨不得只喝露水饮花蜜,不沾人间荤腥,追求仙人境界。
他第一回喝酒,便被一口气灌了一碗,乡间米酒口感醇厚,又不曾掺水,一碗下来,临清竟摇摇欲倒··甜文因缘邂逅阴差阳错天作之和·沈阕兰捂着嘴笑开了,“倒像我硬灌你酒了,李三,快去泡杯清茶来,菜还没动呢,人可不能先晕了。”
临清晕晕乎乎的,坐也坐不稳,半倚在沈絮的臂间,只觉得眼皮重得都快睁不开了··沈絮哭笑不得,“喝不得就说出来,又不是外人,非要你喝这一杯才算尽礼数。”
“我,我又不知道这酒醉人……”·“长这样大,能不能喝都不知道,真是——”·李三端了热茶过来,看到的就是临清赖在沈絮怀里近乎撒娇的模样,眉头又是一跳。
一定是我想多了,李三心中默念道··“堂少爷,茶好了·”·沈絮接过茶杯,扶了临清喂他喝下,又给他顺了好一阵的背,临清才稍微神志清醒了些。
沈阕兰笑得都不行了,从没见过这样好玩的人儿,那样认真地同自己碰杯,接过一碗酒下去,人却倒下了··“好些了么”沈絮问。
临清还有些晕,不过比刚才那几乎像是中了迷魂药的感觉好很多了,点点头道:“好些了·”·沈阕兰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笑道:“吃些东西填填肚子,别一会儿又醉倒了。”
临清连忙摇头,“我不喝了我不喝了·”·沈阕兰笑得趴到桌子上去了··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饭毕,李三收了碗筷去厨房洗,临清连忙过去帮忙生火烧热水。
烧水的空当,临清捡了几片菜叶扔给兔子吃,然而小兔子瑟缩在角落里,怎么逗也不过来叼菜叶,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临清把兔子抱起来,疑惑道:“絮儿怎么了不饿么”·一旁洗碗的李三淡淡看了这头一眼,目光与小兔子对上,兔子浑身一僵,缩进临清怀里,抖得更厉害了。
临清:“”·李三淡淡道:“杀完鸡才看到还有只兔子·”·临清:“……”·临清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李三蹲在厨房门槛,提着刚断气的鸡和带血的菜刀,一回头,目露寒光,絮儿吓得一哆嗦,晕了。
临清吞了口口水,摸摸絮儿的脑袋,心道好孩子受惊了··收拾完厨房出来,日头渐晚,临清心里开始犯难,晚上如何睡觉又成了个问题·九小姐好不容易寻到这里,总不好叫人家睡出去,可家里就一张床,这里有四个人,这要如何是好。
琴晚家倒是有间空卧房,可让谁去睡呢沈阕兰肯定要占一间屋的,剩下三个男人难不成挤一块·正为难着,听到沈阕兰对沈絮道:“堂哥你别麻烦了,我去镇上找个客栈住下就好,明日正好登门拜谢那位官爷。”
沈絮也知自己现下没有那样多的余力顾及沈阕兰,况且有李三跟着,镇里又安宁,倒不必担心堂妹的安全·只是连一张床也拿不出来,他羞愧道:“堂哥惭愧,不能留你住下,你且在镇上住着,好生歇息一晚,明日我与临清过来会你,一齐请官爷吃个便饭。”
怕天黑了不好赶车,趁着日头未落,沈阕兰同李三驾着车去镇上投宿了··直到人看不见了,沈絮才收回目光,转身慢慢往屋里走··临清跟在他旁边,小心打量他脸色,沈絮嘴角还弯着,眼里却有一抹落寞挥之不去。
临清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又想起从前的事所以伤心了,好不容易才打起精神来的,千万不要又颓丧了呀··回了屋子,临清打了热水过来给沈絮洗脸··沈絮这一日经历了狂喜、叹惋、无奈、心酸,耗费了极大精神,又与小九儿说了许久的话,此刻着实累了。
他略略洗过脸,便半躺到床上闭眼休息··感到有人在替他脱足衣,沈絮睁开眼望去,临清蹲在床边,正轻手轻脚地把他的双足往盛了热水的木盆里放··沈絮一怔,一下就坐起来了,“你这是……”·临清吓了一跳,红着脸道:“我看你很累,所以……”·沈絮望着他不知所措的模样,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从临清自称是书童只为全沈絮颜面,到站在院门外不敢进来,再到现在想给自己洗脚,沈絮忽然感到莫名的心酸,觉得这样小心翼翼的临清太让人心疼··这样玲珑剔透的小公子,本该一辈子抚琴而歌,却因为自己都抛诸脑后的一次荒唐,沦落成现在这副可怜模样。
沈絮心里对他充满了愧疚··他将临清拉起来,柔声道:“你不需要这样伺候我,我不是你的少爷,你不用委屈自己·”·临清只摇摇头,没有说话。
沈絮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儿,忍不住长叹一声··临清小声道:“水要凉了·”·沈絮摸摸他的脑袋,把脚伸进木盆里,水温正好,一天的疲惫仿佛也随着温热的水雾一道袅袅散去。
小九儿没有说错,他是该感激临清,平素宠得上天了小妾没一个愿意留下,留下的却是这个自己无意“讨”来的小公子··他望着临清,胸中涌起无数的话,却没有一句能够说出口。
到底是为什么,素无交集的临清愿意待自己这样好呢·作者有话要说:差一点又犯懒不想更了……·唉,对自己无语了……·关于临清一杯倒,灵感是这样的~有次和朋友吃饭,也是一开始就被连灌了三杯清酒,很小杯的那种,结果我喝完就倒下了,只能看着别人吃……··☆、第三十八章··泡了脚,沈絮刚要弯腰,临清已经端起木盆腾腾跑去外头倒了。
沈絮望着他的背影,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无奈··熄了灯躺到床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沈絮本是困极,沾了枕头就昏昏欲睡,没一会儿就会周公去了。
临清却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絮疲倦的睡颜··他会跟沈阕兰去明州吗·沈九小姐很想让他去呢……·会答应的吧,养尊处优惯了,有好日子不过,难道还愿意守着一件破屋过活·临清眼里划过一丝黯然,去了明州,就不是两个人了……·不是不想让这人过好些,可这头的日子才刚刚开始,他实在还没有过够只有他和沈絮两个人的生活……到了明州,九小姐定不会让他吃苦了,这呆子喜欢安逸,大概就会慢慢忘记自己同他受过的凄苦了吧……·说不定日子好了,他就会讨个美娇娘回来暖床,到时自己不又回到从前在沈府的日子,当个旁观者,看他快活,自己心酸。
临清眼中慢慢氤氲起雾气,觉得自己就要失去沈絮了,心痛得喘不过气来··沈絮是被一阵啜泣声吵醒的,他勉强睁开眼,身旁躺着的小公子一抖一抖的,咬着嘴唇哭得好不伤心。
临清极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他太难过了,心里的委屈压也压不住,把嘴唇都要咬破了,还是压不住抽噎··沈絮奇怪道:“你哭什么”·临清慌慌张张拿手挡住眼睛,哽咽道:“我,我做了个噩梦。”
沈絮撑起身子,拿帕子给他擦眼泪,“梦到什么了”·临清只摇头,不应答··沈絮拍着他的背,无奈道:“好好的怎么做噩梦了好了好了,不哭了啊。”
临清听着他温声细语的安抚,眼泪流得更厉害了··沈絮道:“怎么越哭越伤心了只是个梦,不去想了啊,睡吧·”·临清鼓起勇气,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沈絮的衣袖,抽噎着问:“你,你要跟九小姐去明州么”·沈絮一愣,随即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原来你做了个我去明州的噩梦。”
临清羞赧不已,恨不得钻进被子里去,但话已经说出口,后悔也来不及了··沈絮摸着他软软的发顶,温声道:“你不想去明州”·临清埋头不说话。
“到明州就不用再辛苦种地耕田了,渔村临海,每日还可以去海边散步,这样好的日子你不想过么”沈絮声音越发温柔,像是在哄他同意一般。
临清难过得说不出话来,沈絮果然还是想去的罢,这人心里从来都不愿意留在这小山村里度日的··他松开拉着沈絮袖子的手,缩进自己的被窝里,呜咽的声音更大了。
沈絮吓坏了,连忙去拉他,“怎么哭得这样厉害,快些出来,会闷坏的·”·“你,你去明州好了,我,我不去,我就留在这里,呜呜……”临清哭得好生伤心,想不到安生日子还没过多久,就要跟沈絮分开了,想到以后要一个人孤独终老,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一滴滴落下来。
“我什么时候说要去明州了,即算要去,也会带着你一起去,你这是哭什么”·不管沈絮怎么劝,临清就是不肯从被子里出来,开始还努力忍着不哭得太大声,后来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沈絮只是想告诉他去明州后日子会好过很多,问问他的意见,没想到临清傻乎乎以为自己不要他了,哭得这样凶,沈絮直后悔不该逗他··沈絮坐起来,看着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球的人儿,叹气道:“你不想去明州,我便不去就是了,心里有愿望要说出来,总这样闷不吭声一个人哭,别人看见该笑话你长不大了。”
临清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你不是想去明州么”·沈絮失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明州了”·临清瘪瘪嘴,确实没有听他亲口说过要去的话,可说不说又有什么差别,心里肯定是想去的吧。
“你没说,可一定是这么想的……”·沈絮真真哭笑不得,隔着被子摸了摸临清的脑袋,无奈道:“我没有这样想,明州是好,可我不愿去。”
缩在被子里的团子顿了一下,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眼睛还是水汽氤氲的,“真的”·“真的·”沈絮对着他这副委屈可怜模样,真是有气也发不出,揉了揉临清的头发,道:“本是想问问你的意思,你倒好,冤枉我不说,还先发制人,招呼也不打就哭,好像我故意欺负了你似的。”
临清被他说得脸红,又想往被子里躲··沈絮拉住被子,拿帕子擦了他脸上未干的泪水,正色道:“你总爱自己瞎想,想了不好的事情又要钻牛角尖,这又是何必想问什么就问出来好了,也是半大的人了,尽做些娃娃才做的事。”
临清的脑袋都快埋进枕头里去了,羞赧至极··沈絮训完他,又放缓语气,摸摸他濡湿的头发,叹息道:“你是怕我去了明州就不记得你待我的好了么”·临清浑身一僵,连耳尖都红了。
这话说得这样暧昧,沈絮无心,临清却没法不动容··呆子知道了么……·沈絮看他不说话,续道:“在你心里,我这样不值得信赖,这样忘恩负义”叹了口气,缓缓道:“你我同患难,你待我有情有义,我岂会半路抛下你不顾且不说我不愿去明州叨扰九妹,即算要去,也会带着你一道的。
你一个人杞人忧天些什么,不辛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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