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凰 by 陌夕夕/沧若vv(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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驭凰 by 陌夕夕/沧若vv(2)
·第十九章出事·门被敲得震天响,却过了许久,才被人打开··夕印二话不说,拉起季扶苏边走,“快跟我来,公子出事了·”·季扶苏目光愣愣落在夕印和他交握的手上,由着她拉着走。
“你跑快点”风中传来的声音很不耐烦··季扶苏赶到时,温舒已经气息微弱,面无人色,人事不知··他不得已使出金针渡穴,他左手受了伤,只右手单手施针。
金针渡穴,本就极难也极耗费心力,夕印又不精此道,帮不了他·他单手施针,委实勉强了·他全神贯注了两个时辰,容不得自己出半点差错,收针起身时腿脚虚软得几乎站不住。
幸好温舒好转过来,否则……心脏针扎般地疼着,都是他自以为是惹的祸··夕印惴惴不安地守在门外,始终提着一颗心··季扶苏推门出来,脸色 ,“温舒没事了,对不起。”
“对不起你还是只会这么一句·两年来,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夕印看着他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本来不想多说,可一句对不起,又勾起她的怒气。
季扶苏辨别不了半句,“夕印,我……”·“你什么,你说呀”夕印眼睛通红通红,一步一步地逼近他,她靠近一步,季扶苏便退后一步,直到退无可退,他的背抵在了走廊尽头的窗上,便是上一次他强拖着夕印到这里。
唇动了动,他苦笑,“我无话可说·”·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打得他偏过脸去··季扶苏淡然地以袖口擦拭嘴角的血迹,平日里洒落不羁的脸异常平静。
“季扶苏,你到底安得什么心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故意要害公子是不是因为我吗因为我对公子比对你好,你嫉妒了,嗯你从小就是个奸诈的人,就喜欢耍些小心眼。
季扶苏,你敢不敢承认”夕印冷冷地嘲弄地愤恨地盯着他,声如珠玉掷地,字字清晰,也字字夹枪带棍·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只是近乎疯狂发泄着她四个时辰积累的担忧自责。
若不是她被扶苏制住,君凰就不会闯进去,公子就不会有事··季扶苏目光一颤,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她的眼底如同藏了着毒蝎子,蝎尾轧得他浑身疼得颤抖·他乍然流露出极致的悲哀和难过的神情,眉眼的 仿若被这冬日的寒冷冻住了,枯萎了,唯剩下萧索凄恻,他低低地说,“夕印,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女子只是极冷地看他一眼,不耐地掉头就走,背对着他漠然地威胁道,“如果公子有个万一,我真的不会放过你。”
不会放过他吗·何须她不放过,他早就万劫不复了··082·虚汗淋漓,季扶苏的手死死得拽着胸口,扶着墙喘着粗气·阴暗的长廊,只他的呼吸声荡漾其间。
他捂着胸口,极慢地站直转身·胸肋间似有刀子刮着骨头,疼得窒息,像是被人抽走了身周的空气,呼吸渐渐困难起来··药就在衣襟里,可他不想吃,痛吧,痛了也好,再痛一点,他兴许就能忘记她说的那些话了吧·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如淬了毒药的刀剑,刺向最柔软的心脏。
原来就算被伤得体无完肤,他的心还是会痛··他踉跄不稳得走了几步,焦距涣散开来,他挣扎着不肯坠落黑暗,努力地抬眼,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似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还是没有看到想要看到的那个人。
季扶苏醒来的时候,竟发现床前围了一圈人·一对男女,男子凤眸清朗,女子姣美可人,丛剑、君凰,甚至连温舒也在,除了夕印……·季扶苏眼神黯了黯,温舒了然地看着他,“你总算是醒了。
夕印去给你煎药了,她这几天一直守在这里·”·“这几天”出声才觉嗓子难受,声音虚得飘忽··温舒苍白着脸,手虚虚地搭在身前,神色憔悴,显然这三天也是担心地够呛,“嗯,你昏迷了三天了。
这位是宁小世子,这位是静悠郡主,当年在上京和你还有过一面之缘,多亏了她们救了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季扶苏朝宁小世子笑笑,他只稍稍一动便觉头晕目眩,便知这次病 况严重得超乎想象。
门外传来叩门声,丛剑打开门,俏丽的女子端着一碗药,神情恍惚,那样子跟梦游的人似的··丛剑一打开门,便谨慎地闪到一边,季扶苏疑惑地看向温舒··温舒静静地站了半晌,轻抬脚,缓缓走向她,夕印捧着托盘,全然没有注意到人靠近。
温舒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极其温和,似乎一大声就会惊讶到她似的,轻声说·“夕印,夕印,没事了,季扶苏他醒了,他没事·”·夕印徐徐抬头。
温舒重复着,“季扶苏没事了,你没有害死他,他没事了·”·083·夕印像是听明白了,竟浑身一颤,手一松,托盘连着药碗掉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一叠声清脆的响声。
丛剑恰在她旁边,极快地拉过她·而另一个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温舒离夕印最近,那 的药汁和尖锐的碎片无可避免会波及到他,温舒却突然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拉一拽,撞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里。
丛剑将夕印按进旁边的椅子里,她满目惊慌,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仍是神智混乱的样子··季扶苏见夕印这般模样,心下骇然,又一阵狂喜,夕印,夕印还是在乎他的吧当下竟然就要下床,只是才支起半个身子便虚软地往下倒。
若是撞在坚硬的床上,以这人目前的状况,恐怕不好过·静悠身形一闪,扶住季扶苏的双肩,小心地扶他躺好,“你真不要命了,你还不能动·”··季扶苏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静悠做完这些回过头,发现宁小世子李铭目光凝在她身上,目色沉沉··一瞬间的兵荒马乱过后,众人的目光聚集在屋内仍抱做一团的那两人身上。
君凰触电般极快地松开手,将左手藏在身后,“你没事吧”·“没事·”温舒深深地看他一眼,既然对他无意,何必做些会让人误会的举动,让他徒增困扰。
三日来的疲惫担忧在季扶苏苏醒的一刻复活了,身子难受得很,腿一时软得很,便晃了一下,君凰又扶了他一把,拉过椅子让他坐下··084·温舒若无其事地笑笑,“人说我们阁主体恤下属,果然是真的。
刚才一幕若是让阁中弟子见到了,定会更加死心塌地地追随阁主·”·静悠走到李铭身边,知道他又别扭起来,她抓了他的手指又揉又捏地把玩起来·她撇撇嘴,漫不经心地说,“是吗温哥哥,可我怎么觉得你们这个阁主他欢喜你呢”·此话一出,温舒的笑容变得僵硬。
君凰眉心一蹙,在外人看来,竟然,竟然是他在欢喜着温舒吗·众人面上也染上一抹忧色·这静悠郡主还真是言行无忌,分桃断袖,毕竟不是上得了台面的事情。
李铭低斥道,“静悠,你胡说些什么”·“我可没有胡说,不信你问问这位君阁主,他是不是欢喜我的温哥哥·”·温舒眸光掠过君凰若有所思的神情,搁在身前的手用了力,手指弯曲深深得掐着,那根根白玉般细腻的手指竟显出青白的颜色。
温舒半点也不忸怩地笑着说,“静悠你这可说错了,不是我们阁主欢喜我,是我欢喜他呢”·第二十章与你无关·顷刻间,鸦雀无声··天·丛剑大气也不敢出,恨不能连呼吸也隐了去;季扶苏适时候地眯起眼假寐;夕印若是清醒着不知是何种反应,她此刻无知无觉也好;君凰抬眸,满目震惊。
心高气傲的温舒,矜贵睿智的温舒,卓越俊逸的温舒,居然肯纡尊降贵承认……·温舒,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承认为什么要让自己难堪·静悠诧异地啊了一声,眨眨眼,将君凰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满脸你小子走运了的表情。
李铭苦恼地盯着女子的后脑勺,头疼,头疼,他到底是招惹了个多难缠的丫头·垂眸遮下万般丝丝缕缕的心念,腥咸往喉间上涌,温舒习惯性地咽回去。
满嘴苦涩,温舒的脸白皙如雪,明明唇都淡得瞧不见一点粉色,他只漫不经心地笑笑,声音和缓无波,“瞧你们吓的,说笑而已·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
人不风流枉少年,少了如花美眷,人生岂不是寡淡无味”伪装从什么时候也成了一种习惯呢装得多了,自然变得高明,竟也没有人察觉他的不舒服,只当他身子不好,平时也便是这个样子。
“就是就是,以温哥哥的才情样貌,什么样的女子要不起”静悠附和一句,识趣地转移话题··086·季扶苏刚醒过来,精神头还不大好,几人也不多待,只依了季扶苏的要求,让夕印留下来。
夕印这个状态,季扶苏又病恹恹的,温舒遣了丛剑候在门外以防出什么差错··温舒最后一个走,将别人安排妥当,唯独忽略了他自己·荒僻无人的角落,他倚着墙跄踉了几步,勉强平抑了涌动的血气,呼吸 粗重。
视线中雾蒙蒙,白茫茫,满目昏然,再也逞强不了半分··君凰出了门,眼前不断浮出那张翩若惊鸿的脸,他淡然镇定一如往日,笑容绝美风华不减半分,但那双星光熠熠的眸子却黯淡莫名,那人偶尔的怔愣,却不经意流露出的寂寥、无奈和气苦,盘旋纠缠在他脑海中,驱逐不去。
半路上,君凰察觉腰间的玉佩不见了,折返回来,见温舒步伐虚浮无力,走路一晃一晃的,便尾随而后··他担心离得近了,温舒会察觉,特特隔了大段的距离·他估摸着时间,温舒该走得远了,才循着方向追过来,却见温舒半靠在墙面的上身向下滑落,一点点 下来。
“温舒,温舒……该死的,你的暗位都是干什么吃的”·087·温舒卧于他臂间,浓睫覆于眼底,轻轻扇动,眼帘掀起一条缝,眸光缓缓汇聚,“是你……你来做什么”·“我送你回去。”
温舒吃力地抬手,无力却坚定推拒君凰为他擦拭唇边污渍血迹的手,“不必了,多谢阁主好意,温舒承受不起·”·君凰皱眉,“我只是送你回去。
就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让我遇上了,我也不会袖手旁观·”·温舒冷笑,墨黑的眼眸若幽谷深处的一汪寒潭,湖水静谧幽冷,“不必了,我不需要你觉得亏欠内疚,更不需要你偿还什么。
潋月教主神秘莫测,武功变化多端,论有谁能与她一战,惊鸿阁上下,唯有你一人而已·你若有所损伤,阁中子弟人心惶惶,恐怕未开战便败局已定·我喝下那杯毒酒,不让你有事,不过是为惊鸿阁大局计,并不是为了你。
而沈笑笙敢在我眼皮底下玩花样,我一千个一万个不会纵容姑息,我做任何事,都只是我愿意去做,和任何人无关·君大阁主莫要再多心了·”·“你说完了那我送你回去。”
君凰不去理会他的逞强,强硬地将他搀起,半扶半抱着走··“你”温舒身上无力得很,不得不贴着他的胸膛,眉宇间怒意纷纵。
温舒满面虚汗,苍白的脸如倒影于幽蓝波光中的白云,身子直往下沉,君凰索性靠着墙直接坐到了地上··“君大哥原来你在这里·”温和谦逊的声音从石阶尽头响起,青衫温雅的男子缓步走近,轻瞥一眼,惊呼一声,关切道,“呀,这不是温公子吗他这是怎么了”·那动人和顺的声音如同催命符,逼得温舒剧烈地呛咳起来,低哑道,“放开我”温舒反掌在君凰肩上使力一推,借力闪向一旁,背脊撞上坚硬的墙面,墙面与骨骼相砥砺的痛楚只忽略不计。
“温公子,让君大哥送你回去吧·地上凉,你身子未大好,可万万躺不得的·”沈笑笙走到他前方,蹲 来,同情而怜悯地看着他,说着贴心善意的话。
“温舒,身子要紧,不要跟你自己过不去·”君凰待要再去扶他,却被温舒眸中乍现的惊怒和厌恶摄住··“滚”君凰,君凰……他竟会联合沈笑笙来羞辱他。
现在是怎么样,君凰和沈笑笙一唱一和,在他面前秀恩爱,讽刺他孤家寡人、痴心妄想吗罢,落得如此下场,都是他咎由自取·温舒恨得牙根痒痒。
088·他蜷缩在墙角,冷冷地轻蔑地看着君凰··“笑笙,你先回去·”君凰转身对沈笑笙说,俊朗的眉宇间蒙着一层阴霾··“君大哥……”沈笑笙疑惑不解地望着他。
“回去·”·“可是,温公子他……”沈笑笙指了指温舒,犹豫着说··“我叫你回去,马上,现在·”君凰低吼一声,指向他来时的道路,眼底突然涌现出暗沉如夜森冷凌厉的色泽。
被君凰突然显露的暴戾吓懵了,沈笑笙呆立一瞬,委屈地垂下眸子,咬了咬唇,强颜欢笑道,“好,我这就走·君大哥,好好照顾温公子·”·沈笑笙听话地背过身去。
在君凰和温舒看不见的地方,那卑微的神情即刻换下,面上从容不迫,目光清冷如远山静水,笑意优雅冰冷··温舒高傲,大约不会听君凰解释什么,嫌隙和隔阂日益加深,这两人也该彻底决裂了……·若还没到这个境地,便让他再添把柴火,烧得更旺些。
沈笑笙顿住脚步,回头细声道,“君大哥,不用急着回来,晚饭我会自己吃·”·君凰阴沉着脸,点点头,只想他快点走··第二十一章恍如隔世·君凰试图抱起他。
温舒决绝地避开他的触碰,一手撑着地面半支起身子,手背青筋浮动,俯伏于地面颤着身子咳嗽着,一声紧似一声,“滚我叫你滚,听见没有……”·“小予……”君凰突然轻声唤他,眉眼柔和,那么温柔,仿佛对他充满了怜惜,·温舒倏地双肩一颤,舒予,他当年用的假名。
他一时有些恍惚,连带着记忆不小心错乱了时空,想起一些遥远得如同隔世般的回忆··落雪从苍穹洒落下来,将万丈红尘绵延成一望无垠的雪白·他任性地一个人都不带,独自出府,结果被冷风一吹,还未好全的风寒又严重了,发起烧来。
他艰难跋涉于雪地里,颤颤巍峨地走着··“先跟我来·”那时,这个玄袍曳地眉目疏朗的男子直接拉过他的手,笑容恣意张扬··一个和他完全不同的男子。
他可以比任何人心狠手辣,但永远不可能笑得如同太阳一般温暖··是的,温暖·落雪已停,暖阳初升,阳光打在他身上还是没有什么暖意·可是,这个人的笑容让他觉得温暖。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任由他牵着走·即使他知道此后的人生将会天翻地覆·当时,他似疯魔了般想着,随便了,随便他带着自己去哪里,哪里都好。
090·一日交付于心,此后春去冬来,他便从未想要放弃··即使此后,这人恨自己入骨·但他临事决断从不后悔,跟这人走不悔,杀沈笑笙亦不悔··“你叫我……什么……”温舒抬起一张惨淡的脸,脸颊瘦削地没有肉,下巴尖尖的如同一把锥子,淋漓的汗水似刚从水里捞出来。
不过半秒,他便整个身子重新歪倒在君凰怀里··君凰看不下去,不顾他挣扎用力地抱住他,他的指甲在君凰的手背上划开一道狭长的红痕,“小予,小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从来不说对不起,可他愿意做任何事只要温舒好过一点。
“不许,不许你再叫这个名字·”温舒气息不济,压抑地低吼·知道吗温舒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怜悯··“好,你不让叫就不叫,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你以为你是我的谁,有什么资格要我为你生气”温舒眼里的火焰如流星横贯长空。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温舒食指压在 ,一声尖锐的哨声直冲碧霄,惊得树叶间的落雪簌簌地落下··两个人影鬼魅般在温舒面前落下,黑衣黑履,黑巾覆面,“参见公子。”
他们是温舒最精锐的暗卫,只听令于温舒一人,他们的信条便是服从,绝对的服从··091·铁木扶着温舒,他掏出身上备的药,温舒就着他的手服下,看向君凰,“我只问你一句话,君凰,你老实告诉我。”
君凰点头··“你是不是比较希望,刚开始我就什么都不要管,不要在宁小世子面前出现;林顺造反的时候,我也不必使手腕铁血镇压,你让我放过林风眠的时候,我乖乖地罢手,不说什么‘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君凰愣了愣,“温舒……我……”·“说,我要听真话。
没关系,是我要你说的,我保证我不会生气·”·他轻声道,“林风眠是无辜的·”他从来不需要温舒为了惊鸿阁操心那么多,他也不稀罕惊鸿阁成为什么武林第一,甚至不稀罕这个阁主,什么人相当,他愿意退位让贤。
如果温舒是女子,他比较想和温舒离开,过逍遥自在的日子·他是不知好歹,对于这些事,他对温舒一直心存怨言··温舒眼中的光芒遽然黯淡下来,烟花燃尽了,只余灰烬。
君凰的话,否定了他为他做的所有,他没想到他两年的心血,全心的付出,竟只换得他的怨··“原来我两年来为了惊鸿阁兢兢业业,在你眼里,是我多管闲事。
呵呵……”温舒阖眼一瞬又睁开,看着君凰的目光冰冷决绝似是从未相识,他竖起三根手指,吃力地咬牙出声,气息低弱却字字刻骨,“君凰,我温舒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我若和你再有半分瓜葛,就让我众叛亲离……”·“温舒,不要……”君凰摇头看他,这个嚣张霸道傲慢的男子,惊鸿阁的阁主,一方霸主,武功天下无敌的青年剑客,竟然流露出哀求无措的神色。
温舒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如同一尊玉雕,一字一伤,“就让我……咳咳……众叛亲离,一世凄苦,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他再不看君凰一眼,疲惫地说,“送我回去。”
“是·”铁木抱起温舒,转瞬间绝尘而去··君凰追出去时,哪里还有半分人影··暮色渐沉,残阳消失西边的山林,天际呈现出死寂的冷白灰蒙。
君凰失神地伫立在院子里,偶尔路人走过,古怪地看着他,他也忽略不管··迟钝地按上左肩,他疲惫地在石块上落下,怅然若失··092·素色的窗帘半掀,月华潺潺漫过树梢,越过窗棂,自温舒冷白精致的脸庞流淌而过。
温舒安静卧于衾间,眼圈发青,“铁木,保护君凰的人手都撤回来吧·”·“公子,可是……”看在君凰愿意为了公子费心搜寻解药的份上,可以再观察一阵子。
而且君凰是孤身出来的,身边一个人都没带··“我说撤回·”温舒美眸一掠,那眼神不怒自威,让人心头震颤··“是。
属下明白·”·他已经为那人做了所有他该做的,他不该做的,阴谋阳谋三十六计全都用了,他是耍尽了心机手腕,可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他好·而君凰甚至怪他,感情的事真的不能勉强,那人不仅没有一点心动,甚至连基本的尊重都不肯给他,逼得他说出那样绝决狠毒的誓言。
情到深处无怨尤,而他终于心生不甘,满怀怨怼,便不该再继续了··回头看去,这两年一路走来,他委曲求全,竟是那么心酸和苦涩··他是谁,他是温舒啊,他曾令得当今圣上纡尊降贵软言好语求他回朝,他是名满京都惊才绝艳的温舒。
呆在君凰身边,隐忍得久了,他竟差点忘记了他曾经是怎样意气风发潇洒不羁的人·他于惊鸿阁永远是外人,客人总有走的一天,他该离开了··君凰,恭喜你,终于耗尽了我所有的感情与期待,终于可以彻彻底底地摆脱我了。
第二十二章人家之流·“夕印,夕印……”·女子抱着双膝,缩在椅子里,全无反应··季扶苏掀开被子,边咳着,边慢腾腾地下床··“夕印,我没事了,你摸摸,我好好的。
夕印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反正啊,我这辈子,就是要死缠烂打地跟着你啦,你赶都赶不走的·”季扶苏吃力地蹲 ,脑中一阵眩晕,几乎站不住,却笑着拉起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夕印兀自低着头,深深地埋起来,她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将自己封锁起来,不闻不问,不听不看。
如同一个玩偶,没有思想,没有意识,乖顺地任人摆弄··“夕印,你饿不饿,我肚子好饿喔,我想吃你做的椰蓉枣糕……”季扶苏拉着她的手,软软蠕蠕地开口,像是在……撒娇。
“夕印,你两年没有回天医谷了,不过你种的贴梗海棠一株都没有死哦,你看我也是有种花的天分的·”·“夕印,你冷不冷,我好像有点冷诶,你要不要加件衣服”·……·季扶苏得不到回应,一个人自说自话也能自得其乐,喋喋不休说了一通,吵得人耳根子不得清净还不罢休,“夕印,我可是个美人噢,你抬头看看我嘛从小师傅就说,我该长成一个女子,你当男子比较合适,每次你都好生气,你看见我笑,就更生气了,总是要狠狠瞪我一眼才罢休。
夕印,那些事,你还记不记得其实,夕印,我不是在笑你,只是觉得你当男子,我嫁给你也没什么不能的·只要跟你在一起,我都愿意的·夕印,你抬头嘛,看看人家美不美嘛”·094·季扶苏嘟着嘴,美眸流转如春花烂漫,即使女子看不到他也秋波暗送得非常起劲。
·天理何在这是个大男人啊大男人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他那副搔首弄姿的恶心模样,想吐了有木有·女子倒吸一口气,霍得抬起头,脸色黑黑的,张口就骂,且是破口大骂,完全不给他留一点余地,“还人家,还美不美真让人恶心季扶苏你够了,你这辈子还可以更娘们吗你还知道害臊两个字怎么写吗洛里啰嗦说这么多,你烦不烦呐!听得我耳根子都要出茧子了。那些个贴梗海棠我早就不要了,它不死我就把它拔了干净;还想让我伺候你,给你做椰蓉枣糕,门都没有,下辈子都不可能,你要是饿了,有钱就去饭馆,没钱就去要饭,别在我面前装可怜,我告诉你,你那套小把戏,我十岁的时候就看腻了;冷,冷你不知道加衣服吗?季扶苏你是真的想死吗?想死也不要死在我面前,等我走了,你给我死远点!”·夕印这完全是泼妇骂街的架势,怎么狠毒怎么骂,季扶苏微笑着听着,没有半分不痛快或者不耐烦,桃花眼微弯,似氤氲着浅浅淡淡的雾气,荡漾着粼粼波光,缱绻而温柔,宠溺地看着她。
原本,这就是他的目的,他说那些,就是要引她开口··等夕印骂完一通,冷着脸拍着胸口喘气,他身子还不舒服得很,面色仍是灰败的惨淡,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勾唇浅笑轻轻柔柔地开口,“夕印,我好像头有些晕……”·说完,竟软绵绵地往地上倒。
夕印立刻将人抱住,半扶半抱地将他拖 ,泪珠盈睫,轻声说,“季扶苏,你不要吓我·”声音微微 ,全没了方才的强势无情狠毒··微微漏入的光线落在床上,被褥盖住了他的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季扶苏紧闭着双眼,眉心紧紧地锁着,细长若柳的眉蹙着,脸颊边渗出隐约微薄的汗迹,嘴唇呈现出淡淡的紫色··床头的案上搁着水盆,一旁也搁着一条毛巾··夕印吸了下鼻尖,她走近了伸手湿了湿毛巾,搅干后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擦上季扶苏颊边的微汗,动作放得轻轻柔柔的,生怕弄伤了他似的,与她平日的行径全然不符。
·低头看一眼床榻上的那苍白却依然美得让人心旌摇曳的人,夕印动作一顿,眼睫也不易觉察地微微颤了一下··微微出神,如果,如果,他真的出事了怎么办,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怎么办·心尖止不住一颤,她根本不敢去想那个结果,她承受不了。
忽然感觉手腕一冰,低头,却是一只大手握了上来··095·他的手那么冷,似乎体内有一团冰雪摧折着他··他握得那样紧,似把全身的力道都狠狠落在了她的手上。
季扶苏的眼睛掀开一条缝,呼吸这个时候微微加速了几分,缓缓地扬起一个弧度,腮帮子微鼓,极轻地呢喃,“夕印,你就知道欺负我……”·夕印看着他,看着这人的虚弱和眼底的怜惜,自己都这样了,还想着耍宝逗她·她强装出的冷静恶毒的模样终于崩塌,她抱着他的手哭起来,“季扶苏,你坏,你怎么可以这样吓我虽然我欺负过你那么多次,可是你怎么可以拿性命开玩笑你的药明明带在身上,为什么不吃,你说,你为什么不吃,你知不知道,大夫说就差一点点,再晚一点点没人发现你,你就醒不过来了你怎么可以这么任性,就算我说错了话,我骂错了你,我让你骂回来还不可以吗就为了惩罚我吗,你要是真有个万一,你想我怎么样,是内疚愧疚自责一辈子,一辈子郁郁寡欢,记着你是被我害死了的,还是我也一刀抹脖子去陪你”·季扶苏想要碰碰她的脸,抬起手却无力地垂落半空,被人一把抓住紧紧握着。
他眼底似点缀着亿万颗闪亮的星子,软绵绵地说,“人家不是故意的啦”·夕印瞪了他一眼,嘴角 着,满脸不屑的表情,却如他所愿地转移了关注点,“季扶苏,你再给我说一次‘人家’试试,你拿出点男子气概好不好,真受不了你”·季扶苏瞥了一眼还被她握在手里的手,乐呵呵地看着女子色厉内荏的撂下狠话,那样子像只炸了毛的猫,可爱得很。
“人家知道了,人家下次不敢了啦·”季扶苏乖巧地开口··“季扶苏,你个变态·”·“夕印,别骂那么大声,你吵得我耳朵嗡嗡响,头晕恶心反胃……”季扶苏眉梢微蹙,好虚弱地说。
096·“鬼才信你”说是不信,说话声却压得很低··夕印站起身,这人却不肯松手··“你要去哪里”·“药洒了,我再去端一碗。”
“让别人去·”·“嗯,也好,我这就去叫·”可这人还不松手,夕印不耐地转头,“又怎么了就你事多。”
“我不想喝了,你别走嘛好困啊,你上来陪我嘛”季扶苏摇晃着她的手,眼睛弯成一弯月牙儿··“季扶苏,你还能更厚颜无耻吗”夕印满面黑线,这人用力将她往床上拽,她一个不慎,跌在床上,压在他身上,身下的人压抑地闷哼一声,似是极力隐忍着痛楚。
“季扶苏,你怎么样”掀开被子,那张漂亮地人神共愤的脸惨白惨白的··“好痛,所以你要补偿我·”·看他的样子,好像真的疼得不行了,夕印有些结巴,“怎么……怎么补偿啊”·“不准走,不准走,不准走……上来”趁她没防备,顺势将人拖 。
噢耶·“季扶苏,你别得寸进尺”·“人家不,人家就要你陪我嘛”·“你找死”夕印掀开毯子似的覆在她身上的人,强忍着没有一把甩开,只是侧身跳出来,一跃而起,落到地面。
咣的一声,关上了门扉··第二十三章胡搅蛮缠·     夕印气势汹汹地阔步离开,残枝败叶飘零纷飞,坠落于泥泞间·被人踩过,发出喀嚓咯嚓的清脆的断裂声。
    ·     公子房间的窗口正对着的小院里,立着一个人影··“温舒,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你,见不到你,我就不走了”君凰仰着头,对着紧闭的窗口,双手做喇叭状,大吼大叫。
君凰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既然有几分明白自己的心思,心动不如行动··   夕印眼神古怪地看他一眼,旁若无人地从他身旁走过·· “喂,你找死啊,还让不让老子休息了”· “嚷嚷什么,掌柜的,你们店里还做不做生意了”·   .......·  ·  君凰的行径已经引起众怒了,客栈里的住客纷纷从窗户里倒出了洗脚水或者洗澡水,掌柜的苦着脸来赶了他两次,小二哥来了五趟,哭爹告娘求他闭嘴,都被他拿银子一一打发走。
 “若想我闭嘴,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叫楼上的那位公子出来见我·此事若是办成了,本大爷重重有赏·”君凰往来人手心塞了个金元宝。
小二立刻目光发直,两眼放光,眉开眼笑道,“小的明白·”·098·    君凰今日的行径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锲而不舍,什么叫脸皮比城墙还厚。
    君凰嗓子都喊哑了,总有有人肯搭理他了,他甚感欣慰··     夕印从窗口探出一个头,传达温舒的旨意,“阁主,公子说了,你若是不走,那便继续站着吧,公子他累了,先小睡一会儿。”
       窗户啪得一声阖上了··       君凰抿着唇,愤愤然盯着这扇阖上的窗,似乎盯着盯着,这窗户就能放下张梯子,让他上去。
这种情形,老天不是应该配合着刮个风,打个雷,下个雨吗,让他能顺利使个苦肉计,好让屋内的人心软吗实在不行,砸下冰雹他也勉强接受了,现在这般和风朗月算是怎么回事·   “温舒,你再不见我,我就去跳河我说到做到,我这就去”·       这一吼,当真立竿见影,窗户立马开了。
       君凰一喜··       却听夕印说,“阁主,公子提醒您,离此处最近的河就是护城河,阁主若是现下立刻出发,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约莫明日凌晨能赶到,否则,兴许得夜宿荒野了。”
   “砰”窗户关了,留下君凰欲哭无泪·得,温舒是铁了心不理他了··099·明月当空,清光满地,树影疏摇,树林上方,几只飞鸟疾掠而过。
永安巷,鱼龙混杂,富庶的不法商人,无家可归的乞丐,从良却被夫家赶出来重操旧业的妓女,什么人都有·错落的屋子,有些低矮而破败不堪,让人怀疑它是否真的遮得了风雪。
灰白相间的信鸽自来福客栈飞出,轻车熟路地在一间普通的新砌的小院上空盘旋·窗口伸出一只雪白的手,鸽子见了亲人似的顺从地落下··宽大的绯色水袖优雅地舒展了一下,纤细秀美的手指轻轻展开纸条:猎犬已撤,羊羔捕否·女子淡淡勾出一抹笑容,她提笔蘸了墨汁,一个“允”·字风急电掣般挥毫而下,将纸条放回去重新放飞。
夜色凄迷,大雪纷扬,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入,夹带着野兽凄号··女子倚窗眺望,泠泠月光缓缓流淌于她晶莹的脸庞,眉心一点朱砂红得似血,笑容妖冶而狂妄恣肆。
温舒,当年你欠我的,一厘一毫,我都要你十倍……偿还··100·夕印从外间端了药,再次轻推开门时,轻手轻脚地绕到屏风后面,只看到一个单薄的瘦削的背影,裹在被子里。
“他走了吗”·“嗯·”·一气之下发下了毒誓,盛怒之后,他其实有些后悔·光明散尽,墨夜笼罩,明月升空,不过是一个多时辰,那人便坚持不下去了。
若君凰当真在乎他,岂会如此没有耐心温舒是一年四季全身冰凉的体质,没有办法,盖了两层被子也暖不起来·他彷佛叹息般吐出一口绵长的呼吸。
等朝廷的局面稳定下来,他想离开惊鸿阁,给自己的人生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惊鸿阁近年来做大,已经成了众人眼中的肥羊·盛极必衰的道理他不会不懂,或许,惊鸿阁主动地退居二线才是明智之举。
他会替君凰铺好后路,以后那人想怎么样,都随他去,也算是善始善终··明明这一次不是那人要他走,是他决定的,是他主动离开的·那人最后那暗藏落寞委屈的眼神在脑海里浮浮沉沉,一刹那的快意之后,更多的是隐隐的惆怅。
他忘记了,感情若是可以控制,收缩自如,便不是感情了··他不喜欢自己这样不干不脆·温舒,你真是无可救药的人·这样别扭的性子,加上心思又重,其实很不讨喜呢。
·温舒恹恹地阖着眼,背影清瘦而落寞··夕印痛心地看着他,公子仿佛没有生气的雕塑,无知无觉地躺着,彷佛能这样一路静静躺到棺材里··目光流涟在他精致完美的侧脸,他苍白布汗的脸颊,他削尖美好的下颔。
公子是这样一个美好的人啊公子,为什么你不能得到幸福·101·“夕印……”衾被里的人偏过头,美眸半睁。
夕印懊恼地别过脸,她竟然将心里话说出来了都怪季扶苏那个变态,自从他半死不活之后,她总是心神不宁的,做事丢三落四不说,还常常走神··温舒长长的睫毛蝶翼般轻 抖,一生病连武功也倒退到了原点,竟然连夕印什么时候走近都没有察觉。
他浅笑着细声说,“夕印,你今晚不该回来·”·“公子,你胡说些什么”夕印窘迫地低下头,跺跺脚,秀丽冷俏的小脸红云飞起。
温舒无声叹息着,目光深邃而悠远,落在虚空某一处,似看着什么,又似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全身像拢着一层淡淡的朦胧雾霭,这一瞬间,他清冷飘忽得不像是浊世中人,“夕印,待他好一些。
你难道看不到吗他性子玩世不恭,虽然总是笑呵呵,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可你对他是不一样的,他也会疼,也会痛的·你忘记了,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了吗”·“我记得,这一次,如果他可以没事,我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温舒轻声问,“那你现在反悔了吗”·“我没有·公子,我只是还需要时间·”·她是一个人,岂可被人当成赌注丢来丢去他心里若真的在乎她,他三年来如何忍得住不来找她即便季扶苏低声下气,千依百顺,只要她点头说个好字,他们便会过得很幸福。
可她就是无法释怀··102·温舒看穿了她的顾虑,他总是能轻易看穿人心··他勉强提起精神,“夕印,这么多年,季扶苏不是不肯来找你,更不是怕你生气而不敢面对你。
而是他根本不能,他什么都不怕,只怕你会受到伤害·箫染的可怕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他怕他的一时冲动会害你成为箫染的眼中钉这才是他最无法承受的。
否则,你就是打死他,他也不肯……离开你半步……”·他突然轻声咳嗽起来··“公子”夕印忧心地低呼,“药,药在哪里”·“等一下……”温舒有气无力地阻止,“你听我说完,若不是如今六王爷举兵在即,正是山雨欲来之时,萧染作为六王爷手下第一谋士,暂时顾不上别的。
只怕扶苏也是……不敢来见你的……夕印,扶苏他患有心疾……”·“公子,你别再费力说话了·”夕印急得直冒汗。
温舒抬手示意她自己没事,接着道,“这一次的教训还不够吗虽然扶苏的身子在药王精心调理之下已经没有问题,药王明言他可以娶妻生子·可如今他的病情明显已经恶化,近来,他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算命的曾经预言他活不过二十五·两情相悦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我很羡慕呢……夕印,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公子……”夕印垂下眼眸,眼底俱是彷徨。
“你知道我说话辛苦,便听我一句劝·明天对他笑一笑,他会开心的·不,现在,就去看看他吧……”·“好,我都听公子的。”
夕印哽咽着说·公子你比任何人都要通透,你心里头既然什么都明白,为什么不肯放过你自己··夕印顺从地推开门离开,铁木忽然出现在屋中··第二十四章变数·“公子,属下有事容禀。”
铁木左眼带着眼罩,脸上还有一道从额际划到右颊的疤痕,模样可怖吓人··“说·”温舒缓缓睁开眼,静谧的月光拂过他的脸颊,脸色更加透明,犹如一尊美好的却一碰即碎的瓷娃娃。
“君凰和沈笑笙都不见了·”·一起……不见了……·“那有什么可大惊小怪”温舒闪着星辉般的美丽眼眸沉沉地闭着,话语散落在空气里,尾音飘忽地几乎听不到。
“他们并没有退房,且没有人见到沈笑笙何时离开客栈,但他人确实已经不在客栈内·君凰走得非常匆忙,甚至等不及去后院牵了马来,他是从马路上劫了一匹马扔下一锭银子离开的。”
铁木尽量详尽地描述··“说重点·”·“是·君凰抢马之后直接往西去,那个方向,最近的是十里之外的永安巷,再往后就是山野荒林。
根据属下暗中探查,永安巷这几天多了大批西域来的客商·那些人来历不明,属下担心……”剩下的话,铁木咽下不说··铁木跟在温舒身边多年,温舒此行前往洛阳,他恰被派往云南一带坐镇,昨日才回来。
公子今日发下如此不留余地的誓言,应是死心了·但关乎君凰性命,他斟酌半晌,还是告知公子为好··104·温舒不说话,眉头越锁越紧,不是决定分道扬镳了吗他却听见自己淡淡地说,“你和竹简、流霜一起去,多带些人手过去,噢,凤一、凤二两兄弟也叫上。
不要让他出事·”原来就算那人再怎么伤他,他依然放不下··竹简擅长暗器,流霜善使毒,凤一、凤二两兄弟琉玉剑法练得炉火纯青,已经到达人剑合一的地步,这都是公子的精锐之师。
他们都走了,公子身边就没什么人了·铁木眸色担忧,犹疑道,“可是,那公子这边……”·“余下的人足够我自保,你快去记住,我要他好好的。”
温舒打断他的话··街道上,一骑快马奋蹄疾驰,扬起尘埃无数,引得行人咒骂不休··“驾”君凰屡屡挥鞭策马,明朗俊逸的眉宇间凝着乌云,剑眉紧紧拧在一起。
衣袖间的信纸被他用手指攥成一团,那秀逸的字迹熟悉得很,那邪佞讽刺口吻却陌生得很··“君大哥,笑笙感激您一路上的照应,所以决定给你个机会,让你拿到你想要的。
怎么,难不成你真以为我会将解药贴身收着吗你未免太过天真了,你拿到的,不过是会让你的手发炎腐烂的另一种慢性的毒药而已·你该庆幸你抹得少,否则,就是华佗在世也保不住你的手。
·温舒中的毒,季扶苏也解不了吧·温舒的解药,唯一的解药在我手里,半个时辰之内,来永安巷徐家庄找我,你一个人来·不要试图找帮手,只要你进屋便会有人给我发信号,从来福客栈到永安巷快马加鞭也得半个时辰。
晚了,我可就不等你了,放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当然,你若是不在乎他的死活,也可以不来·”·105·“聿聿……”一勒缰绳,骏马放缓速度,君凰跃下马来,拦住一位灰衣灰发佝偻着背脊的老人,“老伯,请问,徐家庄怎么走”·老态龙钟的老者两鬓如霜,他垂着头慢腾腾地重复一句,低垂着的眼眸精光暗蕴全无一丝浑浊,“徐……徐家庄啊……”· “是。”
他缓缓地抬起头,手腕轻翻,但见白光一片飞起,卷起寒光如练,雷电一般击向君凰··君凰刚要拔剑抵挡,刹那间心念斗转,只惊慌失措地往一旁偏倒,锐利的匕首擦过腰际,狼狈地摔向地面。
再抬头,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剑横在他脖子上,执剑的乃是买煎饼的少妇··君凰眯起眼,这永安巷的老老少少竟都是沈笑笙部署的人马··十步之外,那青色衣袍的俊雅身形款款走来,眉眼带笑,温雅的声音一如往日,“君大哥,你很准时。”
夕印走进屋内时,迎面一股寒意袭来,她不禁瑟缩了一下,打了个寒噤·只见厢房的窗户敞开着,温舒一身雪白的中衣倚着窗口,双手掐腰,微微喘气·那单薄的衣衫被冷风吹得晃荡,映出清癯的线条。
她不由得大惊,连忙过去关上窗户,一边说,“公子,你还病着呢,怎地站在这里吹冷风,连衣裳也不知道披一件·”·她的手一挨上温舒的肩,他几乎是整个人倒向了她,他似是清醒了些,笑了笑说,“我没事,就是突然闷得慌。
季扶苏呢”·“他已经睡下了·”夕印扶着温舒躺下,一拍脑门记起她来的主要目的,“喔,公子,他让我拿一样东西给你。”
掏出衣袖里的一张手绢··温舒皱眉,轻轻吸气,“这是什么”手绢里头包着少许褐色的药膏,还合着血迹··夕印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姓季的说这是君凰三天前交给他的,这是从他手背上刮下来的药膏,姓季的后来昏迷不醒,这事也就没了下文了。
方才我去寻他时,他才让我拿来给你,说这只是一种慢性毒药,根本不是什么解药·公子,君凰他接近沈笑笙另有目的·”君凰待公子并不是表面上那么无情。
鸦雀无声··温舒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眼眸是一如既往的黑,黑得彻底,黑得流光溢彩,仿若盛了一整个宇宙的星芒辉光···许久,他才呢喃一般说道,“是吗”·茫然而淡漠的样子。
心跳却猛地加快了,有如擂鼓··第二十五章刀光剑影·夜色凄迷,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入,夹带着野兽凄号··这是一间荒置的小院,根本就没有什么徐家庄。
沈笑笙料定了君凰会来,说什么迟一刻就放火烧成灰烬都是骗人的幌子··斑驳月辉耀得那纷摇的长草,遒劲的枝桠挥舞如妖域中的魑魅魍魉··室内的四个墙角立着烛台,沈笑笙端坐上首,君凰五花大绑着被人押着立在中间,晕黄的烛光也沾上了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君凰冷笑,“笑笙,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让他跪下”立时有人上前一个闷棍砸向他的后膝盖。
沈笑笙满意地看着他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孔,嗤笑一声,“无怪乎温舒得事事躬亲,你居然真的愚蠢到单枪匹马地跑来,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君凰被人硬按在地上,吐了一口血沫,冰冷地看着他,“解药呢我遵守约定来了,你难道不该把解药给我吗”·沈笑笙慢步下来,想看一个白痴似的看着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底的不屑和戏谑越来越浓郁,他猛地大笑出声,笑得弯下腰去,笑得不可抑制。
屋内刚开始只有几人响应,跟着笑,后来渐渐笑成一团··摇摆的烛光拉长扭曲了他的影子,倒映在年代久远的残破的石壁上,显得万分诡谲··沈笑笙突然停下,眼神冷漠至极,淡淡道,“笑什么”·众人瞬时噤声,敛声屏气大气也不敢喘。
107·他拍拍君凰的脸,轻轻软软地说,“君大哥,世上竟然有你这般天真,天真到愚蠢,愚蠢到无可救药的人·你能坐上惊鸿阁阁主之位真是个奇迹·”·君凰任凭沈笑笙百般奚落,仍是那一句,“解药呢”·“根本就没有什么解药。”
“你骗我,你有,你一定有·”君凰像是发疯了一般嘶吼,后又失魂落魄地喃喃低语,“没有解药怎么会没有解药,你骗我,你骗我你一定在骗我,如果没有解药,温舒怎么办,怎么办温舒再也不会原谅我了………温舒会死的,他不会原谅我了……”·沈笑笙狐疑地看着他错乱的模样,“君凰,你个傻子,既然这么在乎温舒,为什么不去告诉他你爱他在我这里大吼大叫有什么用,龙阳之好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
君凰腾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他,“放你的狗屁,我怎么可能爱上一个男人把解药给我”·此时,有人进门禀告沈笑笙,“堂主,信已经写好送出去了。”
君凰一惊,“送信,你要把信送去哪里你要拿我威胁温舒是不是没用的,温舒不会管我的死活的·”·沈笑笙挥手示意他退下,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君凰,施舍一般的语气,柔声道,“有没有用,试了才知道是,解药我的确有,而且就在我身上。
你已经是我砧板上的鱼,就是让你拿到解药,你又能怎么样你猜猜看,在我身上哪里,只要你猜对了,我就把它赏给你·”·君凰目光从他头顶扫过,衣襟,腰带,靴子……·沈笑笙无奈一叹,拔下束发的木簪,使力一折,莞尔一笑,“簪子是中空的,在这里。”
君凰低着头,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身后的双手运力一挣,绳索应声而断,一招直捣黄龙鬼魅般抓向沈笑笙手中的木簪··“你使诈”沈笑笙脸色阴沉,急急退到众人保护圈之后。
108·君凰手一抖,惊鸿剑出手,剑光如银光倾倒,他缓缓转动剑柄时,那冰寒的凛冽之气如浪潮席卷而来,“你自恃绝智,我不卑微示弱,让你觉得我毫无威胁,你怎么会降低戒心,把解药拿出来”·君凰只是不喜欢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代表他真的不会。
沈笑笙眼角的阴蛰 眼眶,眼眸微眯,“我倒是小瞧了你原来你功力已经恢复·”·君凰被人团团围住,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傲然一笑,“五成而已,不过,对付你们这帮乌合之众,足够了。”
沈笑笙以眼神示意墙角一个跛脚的老头,那人立时退出门外··残垣内,刀光闪烁,剑影迷离··夜空下,一道璀璨的亮芒直击苍穹··君凰执剑在手,扬剑向前卷去。
屋内的人倒下一片,又有更多的人冲进来,君凰的俊逸的脸庞色渐渐苍白,应对得吃力起来,身上染上雪花,不知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一道寒芒袭向他腰间,他飘身推开,一把匕首疾刺向他后心,君凰敏捷地侧身横剑相挡,左肩猛地剧痛如裂,他一个迟疑,已经躲避不急,只堪堪避过要害,左肩的衣衫划开一道狭长的血痕,温热 的鲜血如流水般流淌而出。
沈笑笙站在后方,仍端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地说,“君凰,凭你一人之力,抵挡得了千军万马吗”·君凰不过是强弩之末,等他杀到院子里时,身上已是遍身染血。
109·变故发生在一瞬间,院子外突然传来嘈杂的喧嚣声,人群里的厮杀狂吼声,刀剑相击的鸣响,哭喊咒骂声,奏出一曲暗夜下的生死挽歌··浓郁的杀戮气息席卷而来。
君凰微微眩晕着,突然有人靠近,他正待扬剑对抗,却听来人道,“君阁主,你还好吧在下木简,公子派我等前来助你·”·木简,他知道这人,是温舒的亲信。
君凰浑身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他被人扶着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心神一时间松懈下来,这才觉得左肩左臂一阵撕裂绞扯般的剧痛,嘴色也淡淡的·才这点疼,他便觉得无心顾虑旁的事情,这么一点折腾,他便疲惫不堪,而温舒遭毒素腐蚀侵害,必定比他疼上千百倍。
他到底如何还能日日维持着平静淡然的面孔,镇定从容地安排部署好所有的事情他是不是早已心力交瘁,却强撑着不说自己总是忘记,温舒并不强大,他甚至比一般人还要体弱多病。
那些人根本就不是铁木等人的对手··沈笑笙始终微笑着作壁上观,淡漠地看着自己人死伤一片,如同死的是一只蝼蚁··铁木杀到眼前,沈笑笙振臂而起,扬手 腰间的软剑,那是他一直用来束腰的腰带,他终于要亲自动手。
面对铁木,他居然应对得毫不吃力··君凰这才知道沈笑笙武功竟如此高明,远在温舒之上·那么,那日让他见到温舒一剑当胸刺下,也是他故意的了··沈笑笙挽起一个剑花,斜睨他一眼,“狂刀雷霆消失匿迹多年,竟是躲在了这里。”
铁木眼中一惊,不说话,只坚定了杀了这人的决心··当铁木还不是铁木的时候,京城威武镖局总镖师狂刀雷霆之名令匪贼闻风丧胆·四年前,江湖传言黄金卷轴中藏有藏宝图,得金卷者富可敌国。
雷霆奉命护送卷轴前往西域方向,和城城主劫持雷霆家 迫他交出卷轴·雷霆誓死不从,一家五口被屠杀殆尽·半年后,和城血案频发,死了包括和城城主在内的一百三十六口。
是温舒救了险些落于官兵之手的雷霆,从此,世上少了一个狂刀雷霆,多了一个独眼铁木··墙壁外围火光突起,晕黄的光线晕染出死亡的气息,延绵成三河途边的接引之花。
显然沈笑笙等人已经被包围了··君凰倦然地看着,情势呈现一边倒的趋势·但他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第二十六章山雨欲来·金猊香炉口,飘散出缕缕青烟,室内熏香袅袅,陈设矜贵却不流于庸俗,那精致的物什都不是客栈本来有的配置。
暖炉烧得很旺,本该是一室舒爽,一室温暖,云纹的素色衾被下,那人闭眉锁眼,那张翩若惊鸿的俊颜颜色惨淡,只让人觉得一室清冷··那海藻般华丽的墨色长发披散开来,犹如绝顶的玄色绸缎。
温舒睡不着··好冷,明明窗户阖得严实,却还是会有风从不知名的缝隙里灌入,冷得他体内如凝结了一块玄铁寒冰··也许,那风,来自他心里··温舒单手支在床上,扶额压住一阵阵的眩晕,缓缓掀开被子,落地时脚步一个踉跄便跌落床侧。
苦笑,他的身子娇纵惯了,稍有点不周到的,便开始找茬··一轮冷月高高悬挂于天幕之巅,月亏月盈,祸兮福兮·人们总爱将两者联系在一起,其实,人的祸福与月亮何干从茹毛饮血到如今奉行礼仪,月亮只是淡漠得注视着四季流转,看芭蕉又绿,樱桃又红,无数个传奇创立了恢弘的一刻,到了最后总归是要陨落消亡,不过是早一些晚一些罢了。
每颗星,在诞生的那一刻,都曾天真得以为自己是不朽的,独一无二的··今夜,是否会有哪一颗星萎落尘埃,坠毁深渊·温舒虚得坐不起来,如同泥沼里的鱼,苟延残喘。
他只歪斜得靠在床和坑几的夹角,那修长美好的脖颈微微扬起,昂着头,亮出无可挑剔的侧脸曲线···他知道铁木和君凰他们没有这么快回来,但那不安的感觉却愈发强烈。
他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月上中天,院子里,跳跃起一连串的火光,交错 的脚步声急切焦躁,都显得那么不同寻常··“公子,公子”夕印着急地叩着门。
一道来的还有宁小世子李铭和温舒的手下崔江··111·崔江顾不得礼数闯进去,见到歪在地上那人颓败的脸色,一时大惊失色·夕印虽痛心,面色倒还算镇定,招呼着崔江将人扶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叨扰公子,却碍于形势紧急,不得不为之。
这个人即使病弱,却是她们所有人的主心骨,只要有公子在,便没什么好怕的··“温公子……”·“公子……”·耳边一叠纷乱的呼声。
覆着眼圈的长睫若流苏荡漾,缓缓扬起,露出那深幽的眼似蕴了天光云影,轻声笑道,“宁小世子也在啊,恕温舒身子不适,不能见礼·”·“温公子不必拘谨,静悠喊你一声哥哥,便是在下的朋友。
这么晚打扰公子,多有得罪了·”·温舒看向崔江,“发生了什么事”·崔江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拱手道,“公子,方才东面出现火光,林置去探了探,有大批的人马向我们这边靠近,恐怕来者不善。
其他方向我已经派人去查探了,人还没有回来·”·温舒眯着眼,手指攥紧了身上的衣衫··电光火石间,千般心念遽然闪过··李睿和他同朝为官三载,行军打仗一年。
李睿执帅印冲锋陷阵,他坐镇帐中运筹帷幄,配合得天衣无缝·他的行事作风,李睿颇有了解,他的为人,李睿更是知之甚深·一次大胜而归后,主帅犒赏三军,李睿醉酒之后含含糊糊地笑言,“温舒,幸好你不是我的敌人。
若有你这般诡计多端的敌人,我会寝食难安,定当杀之以除后患·”·李睿确实有勇有谋,待人御下,极有手腕,又有萧染那般人才辅佐在侧。
他若生在乱世,当成一代枭雄,可惜他生在太平年代,生了觊觎帝位的心思,便只能是乱臣贼子·谁当皇帝不重要,百姓只要有口饭吃·李睿要夺权,免不了征战杀伐,免不了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道不同不相为谋,温舒当年离开,与李睿也不无关系,他不想卷入朝廷党派倾轧之中,却还是躲不过这一劫·当年临江赋诗,对酒当歌的知己好友,再见面便是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敌人。
李睿太了解他了,温舒根本不是能被人劝服改而投于他麾下的人,什么请他来洛阳一聚,不过是请君入瓮的幌子,恐怕他一到洛阳还没有见到李睿已经被人拿下了·如果沈笑笙是李睿的人,那么,一切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今日种种都是他部下的一个局,先是引他和君凰心生嫌隙进而决裂,再诱君凰只身入险地,若姓沈的了解他对君凰用的心,便知他不会袖手旁观,派人相救·沈笑笙不过是一个饵,为了绊住铁木等人,让他们无法及时赶回。
此时,他身边守卫定然空虚,若是派人全面围剿,团团包围,来一个瓮中捉鳖,他逃得到哪里去·李睿要的,原来不过是他死··112·这样缜密的布局,一圈又一圈,环环相扣,不简单呐。
也是自己太过大意了,竟到此时才察觉··李铭见温舒 额角,闭着眼睛死在假寐,半天没有说话,正要出声询问,夕印适时轻声阻止,“别吵,公子正在思考。”
片刻之后,温舒睁开了眼,方才的劳心费神后,气色更是差得不行,他低低说道,“不用等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他们大约是不会回来了·如无意外的话,此时整个来福客栈已经被人团团包围。
我们插翅也难飞·”·“是睿王”一听温舒这样说,李铭脸色骤变··“嗯·”温舒轻声应··夕印心乱如麻,李铭早就听闻温舒才名,此时见他临危不乱,从容不迫,也只能盼着他有什么退敌之计,“温公子,是否有了应对之法”·“没有。”
人多力量大,还真是千古不朽的真理·莫说他身边的精锐之师都派出去了,就是全都在,也不一定能杀出重围··啊……·李铭错愕,崔江也傻眼了,连公子都束手无策了,这这这……岂不是死定了。
温舒咳喘几声,一缕鲜艳的血线蜿蜒而下,却只用衣袖随意拭去,夕印沉默看着,愈发地担心起来··他浅浅微笑,“宁世子,等你的援兵赶来,需要多久”·“约莫一个时辰。”
无节制地耗损心力,因为他的虚弱不堪,毒素已经不受控制·温舒蜷起身子,弯下了腰·眉间的痛楚遮掩不住,他眸中却露出坚毅的光芒,轻声道,“那,我们便设法……拖上一个时辰吧。”
退敌之法他的确没有,但缓兵之计也是有一些的··如此甚好·李铭稍觉宽慰,见温舒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不由得忧心道,“温公子,你还好吧”·温舒抬起一张白晃晃的脸,喘息着说,“不……不碍事的,你知道,我就是个病秧子……时常这样的,咳……”·话间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折倒在被子上,清瘦的背脊颤个不停。
夕印闪身站在他床边,为他拍着背,为他抚顺胸口,咬着牙不哭出声··李铭大惊,骇然地看着这人放下的手指分明染着一片的血色·他瞥了一眼崔江,见崔江脸上都白了,料想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温舒缓过这一阵,沙哑着开口,“抱……抱歉,吓到你们了·”·他的脸被层出不穷的虚汗浸得水润,那白,甚至透着青色带着死气,这人这人……若再这么劳心劳力下去,怕是活不久了。
想开口叫他好生休息却不能,这样的紧急关头,温舒如何歇得,只能咽下不说·面前这人的身体虚弱至极,眼神温雅而清湛,李铭仿佛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个强大的灵魂。
“我的一百轻骑,五十锦卫全凭公子调遣,但凭公子吩咐·”李铭看着温舒的目光带上了一层赞许景仰的光芒··“好·”温舒眼底骤然爆发出奇异的神采,没事人的样子,似乎刚才那血根本不是他吐出来的,“传令下去,将客栈里的灯火全熄灭……”·第二十七章诡战·“诶,老头子,你说那些大人到底唱的是哪出啊大敌当前,不让军爷们出去杀敌陷阵,还让他们带着咱这些老弱妇孺黑灯瞎火地在自家后院捞起石头来了。
咱又不是做苦力的,要咱鼓捣这些个玩意儿,玩泥巴过家家呢”说话的是来福客栈的林掌柜他媳妇··林掌柜头发花白,干起活来倒还利索,他一面将石头装进竹篓里,一面不耐烦地低斥,“哎哟,行了,行了,老婆子你就别废话了你懂什么,这叫兵法上头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再罗里吧嗦,小心被人一刀子剁成两段。”
“哼,我不懂,就你懂”·来福客栈周边火光冲天,来人已经不避讳让他们发现,大大咧咧地擎着火把打马而来··西风呼啸,昨夜冬雪犹残,最是森寒。
铺天盖地的肃杀之意如雾霭冷霜披覆下来··“公子,那些人到客栈门口了·”·温舒萎顿在海水云龙雕花的长塌上,双目却是澄亮如星,似蕴着冷光清辉,三千墨发覆在月牙白的衣襟上,两种颜色,极致的反差,极致的和谐,辉映出属于温舒的风韵华章。
他低低地说,“要来了,都准备好了吗”·“禀告公子,一切准备妥当·”崔江望着温舒淡然洒落的神色,焦躁的心神渐宁,无声无息中被潜移默化。
“好,听我指令行事·”·……·距离来福客栈半里之外的醉风亭,石桌上,一壶清茶还冒着袅袅的热气··月涟漪随意在落座于石凳上,将一只白玉茶杯轻轻拨过去,“箫先生,请静候佳音。”
萧染的脸藏在幕离之后,只听他 含笑,“抱歉,在下饮的水必是春日第一次下的无根之水·”·月涟漪咯咯一笑,美眸流转,百媚横生,“还有,早晚一碗燕窝粥养颜滋补是吗我合该学学箫先生,听说箫先生的肌肤比妙龄少女还细腻白皙三分呢,真是叫人艳羡。”
这个变态,据说他的脸绝对吹不得冬日干燥的冷风,也吹不得春日微醺的暖风,据说前者会让他皮肤粗糙,后者会让他过敏长红点点··且人家金贵的玉足踏不得石子路,踏不得泥地,也踩不得木板,外面出行需得八抬大轿抬着,宅子里院子之间需得用上车撵,万不得已要劳动他的玉趾,他走过的地方,可得十丈软红铺着,硬了不行,薄了不行,厚了也不行。
·今日,萧染肯冒着毁容的巨大风险,纡尊降贵前来助阵,她真是受宠若惊··“是吗那是教主你少见多怪罢了·若说静候佳音,恐怕教主是有得等了。”
箫染没拿正眼看这女人··他也曾以为自己长得够美了,可见了那个人,才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此后,他一直悉心保养,如此,也不至于差那人太远。
季扶苏,今日之后,我要你今后乖乖地呆在我身边,哪里也去不得···“此话何意”·雪尽寒轻,衰草连天,血腥味似乎自半里之外延绵而至。
箫染不答,他不屑作答,只瞭望远处来福客栈的方向··温舒若这么容易被擒,他就不是温舒了,季扶苏也早就是他的人了··一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教主,大事不妙我们的人中了埋伏,几乎全军覆没……”·果然。
月涟漪拍案而起,“什么,上千人还对付不了区区几百人,到底怎么回事朱雀人呢说清楚·”·“是。”
来人战战兢兢地说,“我们的人马将客栈团团围住,里面一只苍蝇都休想飞出去,只等冲进去将人抓起来,就万事大吉·谁知,突然间客栈灯火全熄,探子进去查探,里面空无一人,里面的人就像是……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堂主疑心里头有诈,想从长计议,可李大人不肯听劝,且说话十分难听,他仗着人多势众,带着他们的人坚决要硬闯·结果,突然间,射来如蝗利箭,进去的人全都……”·月涟漪咬牙道,“那也只是一半,怎么会全军覆没”·报信的人两股颤颤,汗如雨下,“后来,在客栈墙角逮着了两个鬼鬼祟祟试图逃跑的人,看他们的穿着,是过路的商人。
我们一审讯,那两人吓得屁滚尿流,把里面的情形都招了·但……后来才知道,那都是他们装的,那两人是装的,堂主报仇心切,就上了他们的当·被引到一间空屋子里,被打成重伤,昏迷不醒……大伙儿,大伙儿就都乱了……”·月涟漪痛心疾首,那可是她的一批好手,一掌拍在来人头顶,“既然他们都以身殉教,独留你一人也不好。”
那人头顶冒出滚滚白眼,双目凸出,颓然倒地,显然已生息全无··“蠢货,我早就说过李胜好大喜功,成不了事,王爷偏不信·温舒精通周易,擅于布阵,人怎么可能消失,那不过是些掩人耳目的把戏,就把你们耍得团团转。
看来,还得我亲自出马·”箫染视而不见,讥讽地说,施施然站起身··月涟漪隐下怒意痛意,微笑,“好,就让本座见识见识箫先生的能耐·”·……·凤一凤二琉玉剑法,双剑合一,剑势倏忽迅猛如刚不可摧折,倏忽灵巧如轻云出岫,封住沈笑笙前路;流霜、竹简夹攻两侧,铁木守在后方,静待良机。
沈笑笙灵活应变,无招胜有招,一把软剑挥斥抖动如万千银蛇乱舞··凤一凤二忽而长剑齐齐掷出··“雷霆万钧”铁木仿若心有灵犀,纵身一跃,狂刀挟着无可匹敌之势挥下雷霆一击。
“呃……”软剑被击落一旁,沈笑笙低头呕出一大口血,背上一道左肩至右腰的伤痕深可见骨,“哈哈……很好很好你们有这个空闲时间对付我,倒不如想想如何给温舒一场办一场最盛大的葬礼。”
众人大惊失色··君凰心里猛地一跳,长久以来的不安惶惑因他的话鼓涨成越来越大的一团,似要将心脏挤碎·一时间只觉头皮 ,他头疼得厉害。
这里除了沈笑笙,其他的都是些乌合之众,这根本就是调虎离山之计·他们真正要对付的,不是自己,而是温舒·温舒将身边的人派出救他,使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天呐·“你胡说些什么”凤一剑尖抵在沈笑笙咽喉··他不在意地伸手拨开,身形忽地向后飘开数米,“你们现在赶回去,兴许赶得上给他收尸。”
“想跑”竹简拔腿便要追··“别追了,你看·”远处来福客栈方向的天空上方炸开璀璨的蓝色烟火,蓝色示警,最高级别的召回令,公子情形不妙了。
只片刻的耽搁,沈笑笙身形已在百米开外··“走·”君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不迟疑,率先约上马,往回赶,其他人亦急急跟上··君凰丝毫感觉不到身上的疼,只一鼓作气地策马疾行,比来时更快更心急如焚。
“糟了”·“怎么回事”前头君凰突然扼住缰绳,马儿前蹄高高撂起,嘶声啼叫挡住了道路,铁木不得不停下来。
“你看·”·一望之下,众人心间如一盆冷水从头淋下,浇了个透心凉··只见前方山峦之间的天桥被人一刀斩断,那断桥在另一头的崖壁间摇摇晃晃,周遭云雾缭绕,雾气迷蒙。
第二十八章九宫阵破·“这温公子真是料事如神呐,怪不得那么得世子爷信任·”·“谁说不是呢这温公子还真不是人,跟神仙似的,样样都让他猜中了,简直是诸葛亮在世啊敌人有上千吧,我们几百人就把他们打了个落花流水。
嘿,你在后面没见着,那帮人见空无一人的屋子里突然不知从哪儿 箭来,顿时被吓得屁滚尿流,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跑乱撞,嚷嚷着‘有鬼啊,鬼打墙啊’,哈哈……真是太痛快了,他娘的,老子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 连手带脚地比划着,笑得酣畅淋漓。
“二哥,别大意,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人埋伏在后头·让大哥知道你战场上不专心,还有心情说笑,非赏你五十军棍·”· 不以为然,揶揄他一句,“你小子胆子就是小。”
“嘘前面好像有人”老三轻声打断,“你看”·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一人捂着受伤的右肩瞻前顾后地走着,看服饰,还是个正六品的骁骑尉。
“老三,你等着,我去提了他的人头来·” 脚尖踢起地上的长戟,气势如虹地冲将过去··“二哥,小心有诈·”·见有人过来,那受伤的将士急急往一旁逃窜,左闪右避,引得追的人绕了好大的一个圈。
“哈哈……这回你可跑不了了·” 兴奋地抓住他一瞬间的漏洞,手腕一动,奋力掷出··长戟透胸穿过,将他身子钉在树上,那人嘴角却突兀地露出诡异的笑容。
 看得浑身一寒··不远处老三的警告声模糊传来,“二哥,世子爷说过绝对不能踏出那根木桩范围之外·”· 下意识地低头去看,不甚分明的夜色下,依稀可见他将将踩在那木桩标示的边界上。
一只尖锐的短箭如流星划过天际, 而至··“哧——” 双目圆瞪,猝然倒下,他眉心赫然有一个血洞,鲜红的液体像是流不尽似的,染红了身下的土壤。
客栈的天字号客房,温舒盘膝坐于床上,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银色柔光,流水般环绕流淌,他的脸色单薄晶莹得不似真人,让人担心下一瞬,他便要衣袂飞扬,御风而行,羽化登仙。
季扶苏和夕印神色紧张地盯着他,温舒如今的身子哪里经得起这样巨大的消耗··温舒所设的金锁九宫阵,是将九宫八卦阵、七星北斗阵、梅花阵等数十种阵法融合转化而成,阵中有阵,相辅相成,相互援引,相互牵制,堪称当世奇阵。
人多便容易出乱,温舒为保万无一失,更是动用玄术,冒险将阵法与他自身身魂相连··“噗……”温舒始终维持着平静的神色,突然,他脸色大变,嘴角逸出一缕血丝,身子晃了晃。
“公子……”夕印忙扶住他,几乎不敢去看他··季扶苏不及细想,低吼一声,“快颁开他的嘴·”·夕印将丹药 他嘴里,他咽下缓了好一阵子才能说话,眼帘强撑着睁开一条缝,“有人,破了我的阵法……”·“不可能,天下间谁有这个能耐”·温舒目色迷离,方才胸口似遭重锤狠狠击下,震碎般的剧痛,此刻还痛得他浑身 ,苦笑道,“是从里面,被人破的……”·夕印和季扶苏相顾无言。
温舒体内真气涣散,身子如坠落在无边无垠的汪洋大海,一个巨浪打来,将他卷溺吞噬,稍后又缓缓浮起··夕印伸手抵在他的后心,运力输送真气内力过去·只见温舒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秀气的眉梢微拧,冷汗落得更急。
季扶苏瞧情形不对,“夕印,快停手·温舒现在身子太虚,心脉衰弱,承受不住你的内力·”·夕印立时收手扶住他的肩,脸上蓄满了内疚自责。
温舒脱力歪倒,那唇,若晚春即将凋谢的玉兰花,花香馥馥,洁白中却弥漫着颓败之气·他的脸比落雪更纯澈纤薄,似乎只要暖阳一晒,便会化成清水蒸发消失于天地间。
他虚弱得说不出话来,一日之内,接二连三地出状况,早就令他疲惫到了极点··季扶苏立刻替他施针疗伤,李铭出面坐镇,不断有坏消息传来···“禀告世子,乾宫已破。”
“报,已破坎宫·”·“报,艮宫破·”·……·李铭的人马和温舒的亲卫在先前的战役中亦有所损伤,到如今加起来不足百人。
萧染所带的人马并不多,但也比对方多出一倍,且都是以一敌十的悍将·失却阵法的掩护,两方便是真刀实枪地硬拼·一群疲惫之师对上装备精良的精力十足的军队,毫无疑问被打得节节败退。
短短时间,箫染的精卫乘势长驱,势如破竹,连破乾宫、坎宫、艮宫、震宫、中宫、巽宫、离宫、坤宫、兑宫九宫中之六宫··“药……暂时恢复的药……”在床上躺了片刻,眯了会眼,温舒张口吐字,声音虚得轻飘飘的,季扶苏俯 凑到他耳边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季扶苏拒绝,“不行,温舒,你早该好好调养了,这样下去你还要不要命了”暂时恢复,那暂时之后呢·温舒扯出单薄苍白的笑,不在乎地埋怨道,“那也要过了这一关再说,要我命的人马上……就要闯进来了。
临死之前,你还不让我活得舒服点,非要我……受病痛折磨吗”·“我不管,你是我的病人,我只是个大夫,我只知道怎么做对病人好,其他的我不懂,也不想懂。”
季扶苏固执地盯着他,倾尽千江潭水波光潋滟的美眸溢出了悲伤的气息·援兵呢怎么还不来,为什么还没有来· “季扶苏,快给我,你要我这幅样子出去,丢人现眼吗你若是……不给我,只会让我死得更快……”温舒的口气已经带上几分凌厉的气势。
“罢,随你,吃死了活该你的事我以后也懒得管了·”季扶苏如常地骂道,不愿意温舒心里有负担,也早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季扶苏平时里总是嬉皮笑脸,懒洋洋慢吞吞的惫懒模样,这样的人一旦露出悲伤的神色,便让人觉得心都要碎了,化了,香消玉殒。
他理解温舒,他不也常常这样做吗不忍身边的人难过,不愿让人担心,痛得快死过去还要强颜欢笑·原来,如此做法,真心在乎他的人不会感到半分好过,只会更加心疼。
他忍不住抓了夕印的手握在手里,夕印毕竟是个女孩子,到了真正的危急关头便失了镇定,愣愣地由他握着,默默地掉泪··夕印,以后我若是难受,我一定不会瞒着你。
第二十九章鬼神辟易·冷月,无星,萧瑟,冷肃··鲜血蜿蜒了一地,整个来福客栈尸骸遍地,充斥着挥不去的血腥气,仿佛踏入了修罗鬼蜮··那人绝世完美的脸惨白如皎月,款步缓行,阔袖扶风,举止间生生掩去了踉跄。
他月牙白的锦袍浮动间似有清辉浮动,波光漫卷,他腰上束着浅蓝色的丝绦垂落下来,随风飞舞·最让人震撼的是那双眼睛,黑曜石般流光溢彩,黑得不见底,不会反光,似乎可以吸附世间之人的魂魄,危险而迷人,因为危险而更加迷人。
厮杀中的人,不管是已方还是敌方,一时间都看得愣住了··温舒神色淡漠,平静地仿佛不似去赴死,而是踩着九重宫阙的云梯布下人间的上仙,却在看到马背上的女子的时候愣了一愣,随即有礼地微笑道,“方小姐,数年未见,你可还好”·“教主,外面有人硬闯,是惊鸿阁的阁主。”
一人慌张来报··……·长剑刚从一个人的胸膛拔出来,剑尖上还滴着鲜红可爱的血珠,下一秒又毫不迟疑地吻上另一个人的心脏··君凰斜握长剑,纵声长啸,以快逾闪电之势矮身急冲,已迎向前方人马的攻势当中,大开杀戒,剑身盛着月华,摇曳出雪亮银芒,似倾倒了一整个银河的辉光。
干将在他手掌心翻转,光滑的剑身映出他的眼,不似平日的朗如晴空,凌厉冰寒如深渊下的寒潭··他周身萦绕的那狠绝杀意,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那漠视一切踏平所有的狂傲,众人莫敢直攫其锋。
·“温舒……”·月涟漪迟疑犹豫的片刻,君凰竟然已经冲出重围闯了进来,那是怎样惊人的武艺和绝对强悍的力量·君凰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人,那人长若流水的发丝服帖顺在背后,身形挺秀高颀,说不出飘逸出尘,即使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便是一道绝丽的风景线。
温舒的美,不分性别,不仅是容貌,更源于他一静一动间自然流露的超然气韵··温舒微偏过头,静如止水的眸子诧异地看着他··116·没错,那是温舒温舒,温舒……·温舒还好好的他没有来晚,还好,还好,还好他没有来晚·君凰突兀地孩子气地一笑,一瞬间那个满是狂煞之气的嗜血魔鬼又变成了开朗的俊逸男子。
“幸好你没事幸好幸好”君凰轻松避过月涟漪甩过来的几枚飞镖,一把将温舒揽进怀里,喃喃地喜悦地重复着。
周遭虎视眈眈的敌人,地面上断臂残肢的血腥可怖,积压堆积的尸体,都从他眼里消失了,那一切似乎都变的不再重要,天地之间就剩下他怀里一人而已……·许是方才被君凰的杀神般的凛冽气势震慑住了,竟没有人敢不要命地上前拦住他。
温舒顺由他抱着,伸出去推拒的手停在空中好久,正下定决心要推开他,只听耳边一句“唔,幸好你没事,温舒,你吓死我了我好害怕”·君凰天不怕地不怕,他什么时候害怕过什么,他居然说他好害怕。
轻软的嗓音,柔软的腔调,这这这……这真是方才那个身手可怕杀人不眨眼的鬼魅吗离得稍近的,听清君凰说了些什么,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刹那间,温舒心尖悸动了一下,似被柔软的羽毛拂过,又酥又痒··手腕软绵绵的垂落,终是没能推开他,无奈开口,“君凰,若我没记错,你还比我虚长一两岁。”
这人从没有这么幼稚过,这人从来都爱与他针尖对麦芒地争锋相对,这么个情势严峻的关头,他这般耍宝是要怎样·君凰撇撇嘴,“是啊,所以你应该叫我一声君大哥的。”
月涟漪愕然看着众目睽睽之下,紧紧相拥的两人,冷笑出声,“哈哈……原来如此,温舒,原来你不喜欢女人,你喜欢的是男人我竟从来没有想过,竟是如此我真是太可笑了”·可笑她当年初次遇见他,便 萌动,小鹿乱撞;可笑她千方百计与他偶遇、邂逅,只为在与他说上一句话,见上一次面,为此她要在后花园扑一下午的蝶,倚在门口徜徉环顾半天;可笑她以为他是翩翩君子,温润少年,在父亲面前替他说尽好话,不惜被人耻笑,“堂堂尚书千金不顾礼义廉耻,痴恋新晋状元温舒。”
他不回应她,也从没彻底拒绝她的亲近,若即若离,却让她更加痴迷沉醉·夜夜夜夜,梦里,全是他,全是这个矜贵的清雅男子··谁知朝中新一轮势力清扫,府上被搜出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的信件,父亲锒铛入狱,最后被斩首示众,其余人等发配边疆,永不得返京。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揭发之人正是温舒·她心灰意冷,侥幸逃了出来,却绝了生念,绝望之下跳下落日崖·谁料,她不仅未死反而被一个神秘的女人所救·那个女人,正是前任潋滟教主,月涟漪。
潋滟教的每一任教主,都叫月涟漪,如月芳华,潋滟波光,风华倾世·她重获新生,习得一身高超武艺,便立誓要将毁了她的人千刀万剐··温舒轻轻推开君凰,“方小姐,多年未见,不想再见之日,会是今日情形。
看来这几年你过得很好·”·“是呀,的确很好,只要想到今天你会落在我手里,一切都是值得的·温舒,你可知,为了今天,我等待了多久,努力了多久,筹谋了多久嗯……”·117·温舒蹙眉沉吟,一时间心神恍惚,走马灯似地闪过一些不堪回首的画面,十步之外女子讥诮怨毒的面容和另一张笑颜如花的容颜相叠在一起……·方府书房。
温舒朝坐在案几后的中年男人拱手,“老师,您找我来有什么事”·方成弘是上一届考生的监考官,温舒算是他的门生·方成弘自他高中状元以来始终对他多加关照,他对这位提携后辈的兵部尚书始终怀着敬佩爱戴之情,如果,他没有看穿这个不惑之年的男人看着他时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和令人作呕的欲望。
“温舒,本官待你如何”·“老师待学生自是无可挑剔,能遇到您,是学生这辈子的幸事·”·男人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是吗你当真这么想”那只肥腻的手像一只硕大的蛆虫往他身上爬,恶心极了。
“爹爹”一个俏丽的少女突地闯进书房,“咦,爹爹,你有客人呀你是……哦我记起来了,你是温舒,温舒对不对我记得你”·女子双靥酡然 ,晶亮清澈的眸子如藏着星光,顾盼间神采飞扬。
“去去,自己玩去,爹还有事”·……·这个少女不经意地闯入,却拯救了他,后来又拯救了他一次又一次·方成弘宠爱这个宝贝女儿到了极点。
当时他刚入朝,根基不深,立足不稳,要想逃脱方成弘的魔爪,只有一个办法,得到他女儿的芳心,方笑嫣·他不爱这个女子,却利用她的纯真,拿她当挡箭牌·他不仅毁了这个笑靥明媚的少女对于心上人的美好憧憬,还毁了她的未来,毁了她简单快乐的生活,他的确对她不起。
即使后来他私心放她一条生路,也不能弥补什么···那个女人在笑,却似毒蛇吐信,那细小的毒牙,直要嵌入人的心里·君凰从这个女人眼里看到了恨,满腔极致的恨意,几乎要将天地都湮没的恨意。
她恨温舒·她和温舒有什么瓜葛·君凰发现除了担忧之后,他竟然还在嫉妒,嫉妒那个女子可能曾有温舒有过一段风流韵事··那嫉妒远远压过了其他的情绪,所以,承认吧,他就是爱上温舒了,他就是非温舒不可。
他以为他狩猎温舒的猎人,高傲如他,嚣张如他,不羁如他,无法接受冥冥之中成了温舒的猎物,当年,他不甘,他愤怒,他恼羞成怒,他无法接受··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温舒和他都是强势的人,谁也不肯率先退让一步,才让彼此陷入水火不容的境地。
即便温舒不是他想象中的 少年,他也爱了,爱得无知无觉,当他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第三十章始料未及·“你爹是罪有应得,他该死”温舒轻蔑地说。
“你”月涟漪,或者说方笑嫣勃然大怒,神色凄恻地看着他,“温舒,你还有没有良心扪心自问,我们父女俩可有亏待过你,你不爱我,可以名言拒绝,何必愚弄我即便你愚弄我,我也对你恨不起来,可你为什么陷害我爹,他是你的恩师,他对你恩重如山,你害他病死狱中,你怎么忍心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是个禽兽。”
·温舒冷笑,“恩重如山我的确对不起你,可你父亲,我问心无愧·卖官鬻爵,收受贿赂,那都是证据确凿,你难道没有调查过吗我还可以告诉你,你爹不是病死狱中,他是我亲手所杀。”
对他动了那些个龌龊心思的人都该死·月涟漪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冷冷地笑,似在酝酿着狂风骤雨··君凰环视四周,只见数百人擎着火把,而温舒风姿卓越地立在中间。
为首的那个女人毒蝎子似的盯着他,那萧染虽然目前只是沉默着看戏,却更不是什么善茬,如果他没有来,那么温舒就要一个人来面对这帮虎狼之师吗·季扶苏呢夕印呢那些平日里跟前跟后口口声声公子长公子短的人死哪里去了一群混帐·君凰下意识侧头看他,只见那人掩着胸口闷咳了几声,“温舒”·夜色浩淼,月光如水。
那一瞬间,朔风拂过,将他的衣袂扬起一角,他脖子上围着的雪白的狐裘,那雪亮的毛绒,也簌簌飞动··温舒冷得打了个寒噤,眼帘半阖着,“我……不太舒服,别吵我”·侧面看去,他的下巴尤其地尖,锥子一般锋利。
119·君凰闪身移到他身后,搂住他的腰,让他大半个身子靠在自己身上,摸一把这人的脸,果然是一脸的汗湿,连发髻都湿了·他脸上阴冷阴冷的,半丝热气都没有,眉稍甚至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这腊月寒冬,天寒地冻的,热气一呼出嘴就凝出一团白烟,现在深更半夜的,温舒怎么熬得住·君凰觉得温舒这一刻格外地虚弱单薄,见这人的肩膀微微颤动着,他心里头有什么难过得一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一个字,只想将这人好好地抱在怀里,什么都不做,只是抱着就好,让他可以不冷,可以不用一个人。
君凰运起内力,让掌心变得温热,按在他腹部轻轻地按 ··又毒发了吗君凰摸摸了胸口沈笑笙的木簪,心下略定,思忖着还是等季扶苏验过真伪后再拿给温舒。
箫染不耐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他对别人的恩怨情仇没兴趣,他这次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带走他要的那个人··他此刻还留在这儿看戏,只不过是他还有个疑惑没有解开,御峰天堑之间连接两座山峰的锁链被斩断,没有一甲子功力的人绝对飞不过来。
这位君大阁主年纪轻轻,显然不可能有一甲子功力,他很好奇,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不过,这事与他无关··他瞥了一眼侍卫中的一人,转头对月涟漪道,“温舒留给你,我去办我的事。”
月涟漪淡淡点头,箫染一挥手带人往客房赶去·客栈外面还留有他们的人手守着,季扶苏就是长出对翅膀也飞不过去··月涟漪上前一步,取下腰间的短笛,笛声忽而激昂清越忽而低沉如泣,谱奏一曲幽冥挽歌。
她奇异地微笑,森冷的目光追着温舒,幽幽地说,“温舒,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男子,我当初有多爱你,现在就有多恨你你喜欢男人是吗,喜欢被千人压万人骑是不是好,我就让你被人压个够”·温舒充耳不闻,只当没听见她的话。
只是淡淡地望着身边的人,这人垂着眼眸,正专注于为他输送内力,皱着眉头好苦恼的样子·这人到底是聪明还是笨,专注于一件事的时候便没办法思考另一件事,否则,此时,他该暴跳如雷了吧。
120·温热的大掌索性伸进他衣服里,熨帖着他的皮肤,力道柔和得恰到好处··不管君凰是不是爱他,只要这人在乎他,不管那在乎是出于道义还是兄弟之情或是恩情,这人肯在最后关头不畏生死回头找他,对他有不舍他死的情谊,便够了,这便够了,也不枉他此生一场心动,一世心醉沉沦。
温舒微笑,微哑的嗓音,少有的心平气和,“其实,君凰,你不该回来的·”他原本就没想过他会回来··君凰手一顿一愣,委屈而愤怒地看着他开不了口,温舒竟然点了他的穴道。
为什么·温舒到底要做什么·与他的惶惑相对的是温舒的如水淡然的温文,“你回来了,铁木却没有回来,我不知道其中的内情,可你一定付出了什么代价。
三个月未到,你强行恢复内力,筋脉已经受损,大伤根基·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吧·君凰,你不喜欢我的,你只是愧疚自责想要补偿我而已·我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不需要你有负担。”
他神态温雅地彷佛身处金碧辉煌的宫殿,书声琅琅的书院,或者远离了俗世, 于山水之间,温舒,一向是个精致而美好的人··尤其当他笑的时候,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笑意柔和了鬼斧神工般的轮廓,眉宇间似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柔光,明眸善睐中蕴了一千种琉璃光芒。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温舒是个多么骄傲的人,他心比天高,他容不得他的感情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原来,刚才,他不拒绝自己,不是他已经原谅了自己,或许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恨过自己。
他的顺从,只是因他早已做了决定,决定了离开,决定了独自面对··温舒不再需要他,不愿他参与进来·忧虑、疼惜,气恼,五味交杂,怅然若失。
君凰焦急地看着他,他不知道温舒要做什么,但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他苦于开不了口,心里狂喊着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温舒,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想要的答案。
第三十一章故人相见·温舒静静地看着她,似在欣赏一场闹剧,又像是大人纵容着孩子无礼的要求,“笑嫣,你不会的·女儿家不要说那样的话,不好·”·方笑嫣蓦然愣怔住了,那样温柔地腔调,那么文雅的脸庞,那么关切的语气,一切都多么像六年前……·这人容貌丝毫没变,连性子也分毫不差,温和可亲的表象下,实则孤高桀骜到了极点。
他待谁都彬彬有礼,可他的笑容是分门别类的,他真心的笑很少,却会让看到的人想要不顾一切地留住,疯魔了般想要靠近再靠近他;他有意疏远时,那笑便是淡淡的疏离,让你无所适从。
这个风骨俊逸的少年郎,的确是有魔力的,可她日思夜想的温哥哥,已成了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人··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梦··四年前,她没有机会问他,今日,她执意要一个答案。
数个黑影从夜空中窜出,这些可不是那些个王府亲卫可比的,那是她潋滟教历任教主才可差遣得动的死士·这个君凰看起来武功深不可测,绝不可小视,虽不明白他是怎么练成这样匪夷所思的武功。
但此时,君凰被温舒制住,倒是替她省了事··“参见教主”·“你们先站在一旁候着·”·君凰陡然明白过来,眸中露出极度悲戚的神色。
·他既然回来,他若行动自如,只要他一刻不倒下,必不会让他们伤了温舒一分一毫·对方人多势众,他占不到什么便宜··温舒,你怕的就是这个吗,还是为了我吗到底,你要为了我做到什么地步,牺牲到什么境界这人看似荏弱,却比任何人都要强。
可,温舒,什么事你都要自己一个人扛,你难道不会觉得累吗,你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这一次,我不答应,我绝不答应,我绝不会让你胡来,即便我……·夜,已经很深了,火把烧到了尽头,木头被烧得通红,灼烧着人心。
月涟漪睨着温舒,甚至有几分悲伤地睨着他,心似在幻海中沉浮挣扎,这毕竟是她爱恋过的男子,那么痛恨地诅咒过他不得好死,那么期待地想要亲手折磨他,可他一句 的话就让她动摇,“温舒,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为什么恨我爹他做错了什么,他到底哪里对不起你”·122·温舒不置一词,那幽深的眼中映出跳跃着的虚弱的火光,显得尤为不可捉摸。
“温舒,回答我”温舒的沉默勾起了方笑嫣的怒气,··温舒叹一口气,“他哪里都对不起我·笑嫣,于他,我没什么可说的,该说的,我都说过了。
再问一次,我给出的还是一样的答案·”·“温……舒……”月涟漪彻底被他激怒,怒气充斥着整个脑海,她想要惩罚他,想要打破他的从容,想要他再也笑不出来。
她大步流星地迈入人群中,青葱般的手指伸出,“你,你,还有你,出来·”她绕到另一边,同样挑出几个人··这几人,各具特色,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是些歪瓜裂枣。
一个是肠肥脑满的大胖子,几乎有温舒体型两倍大;一个是满脸麻子国字脸的中年汉子;一个尖嘴猴腮刻薄相的猥琐男子……·月涟漪眯眼看他,温舒,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温舒,这些人平日你眼尾都不会扫一眼吧你自恃清高,自命不凡,我若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你心爱的人面前,与这些人一起上演一场活 ,想必好玩。”
君凰听到这话,心脏似要被匕首刀刀凌迟,再剁得粉碎了,几乎绝望·温舒先禁锢了他,后故意激怒那个女人,断了自己所有的生路·温舒,你这是生生把自己逼进死胡同,你在做什么若那个女人真的狠得下心,若真的……温舒,温舒还能活吗·不可以,不可以他从来没有信过神佛,可这一刻,他愿意相信。
拜托,老天,若头顶三尺真有神明,那么,再等等,一定要再多给他一点时间·内力激荡,气劲冲撞,他脸上时而墨气流转,时而红光氤氲,变幻莫测。
启明星孤独地点缀在天幕上,月亮失了光泽,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浓郁的夜色是最完美的屏障,遮去了君凰脸上诡异的色泽··温舒不再看女子色厉内荏的神情,他望向人群,嘴角翘了翘,忽然以内力发声,“睿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与故人一见”·“哈哈哈……”最后方传来豪爽的笑声,音若洪钟饱满有力,中气十足,“不愧是温舒,你怎么知道我来了”·人群中突然让出一条路,一人缓缓走出,灰色的常服裹着挺拔健硕的身躯, 剑眉的印刻着坚毅果敢,如豹一般浅露锋芒的锐利眼眸,微厚的唇,衬得那人的脸颊如刀削一般硬气,英武有加。
“王爷,您怎么来了”月涟漪几分错愕,心下更多的是不愿承认的释然·若没有人出来阻止,她不知道这场戏要怎么进行下去·原来她还是不愿意真的伤了他的。
“本王来不得吗”·“本宫绝无此意·”潋滟教和李睿是合作的关系,她不算他的下属,用不着行礼··君凰提心吊胆着,暂时松了一口气,心神一缓,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他看着温舒弯下了腰,止不住地担心,心都揪了起来··温舒左手用力地摁在腹部,右手随意地将垂落身前的发丝捋到肩后,微晃着走向院中的巨石·行止间依然是迷人的优雅,丝毫不见狼狈。
他倚靠在巨石上,那冷硬和森寒似乎透过衣衫浸渍到骨髓深处··温舒漫不经心地笑言,“温舒就要走了,短短十九载的人生,云巅之上睥睨群雄的极盛,跌落泥淖被犬欺的极衰,我都一一领略过了。
人生活成我这般光景,也没什么遗憾了·只是临了,王爷若不来见我最后一面,备上一桌好酒好菜款待我,岂不是辜负了我们相识相交的情谊我料想王爷也不忍心不来送我一遭。”
李睿视他为登临九五的道路上最大的障碍,事关他的生死存亡,李睿怎能不亲自现身由任何人来办,李睿都放心不下·其实,他原先也只是猜测,直到萧染走时,他才确定李睿混在人群当中。
箫染那一句“温舒留给你,我去办我的事”,面对着方笑嫣,实则是对李睿说的··第三十二章神秘宝藏·没什么遗憾了,温舒居然说没什么遗憾了温舒,到底我伤你有多深,才让你对我失望至此,对人生一点留恋都没有·放在一日之前,他绝不会妄自尊大地以为他在温舒心里,有这样沉重的分量,可如今,他若还怀疑温舒对他的感情,那他就不是人,畜生不如。
君凰隔着朦胧火光看温舒,越发地觉得他不真实,仿似短短几步之间隔了浓缩了一个天涯海角的距离·他有种强烈的不详的感觉,若是他不做些什么,温舒会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成阴阳相隔的距离。
仿若似被有倒刺的皮鞭狠狠抽打,每一次挥下,都要从身上扯下一块血肉,交错纵横的疼痛,连心带肺的疼,入心入魂··“跌落泥淖被犬欺”,这犬,可不就是在骂他,李睿浑不在意,不无遗憾地说,“温舒啊,我真不舍得杀你。
凭你的智慧,我的势力,你我联手,这天下唾手可得·”·“王爷……就不怕我临阵倒戈,来一个釜底抽薪,让你多年基业毁于一旦吗”·“哈哈哈……说得对,你太聪明,我的确不放心。”
那不啻于在床榻旁养了虎狼,随时有被反噬的危险李睿大笑,摇头感慨,“好一个算无遗策的温舒那么说来,我真是非杀你不可了真是可惜”·温舒沿着袖口的折痕旁若无人地理好衣衫,抚落一地冷霜,换了个姿势闲适地靠在那儿。
他闭了闭眼,缓过这一阵晕眩,再徐徐睁开,慢吞吞地说,“当然不,王爷不信任温舒,那是温舒做人太过失败·但比起杀了我,我还有个更好的建议·”·李睿喔了一声,“愿闻其详。”
·温舒娓娓道来,“前朝康慧帝无道,在位时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各地义军揭竿而起,建立新的政权·康慧帝放火自焚,整座皇宫连同大批的财富消失于大火之中。”
李睿皱眉,“那又如何温舒,若你是在拖延时间,恐怕要令你失望了·洛阳城门关闭了不到天明是不会再开的,静悠郡主的援兵恐怕是赶不到了。”
温舒避而不答,说话的声音愈加低弱,“王爷近年来礼贤下士,广招门客,还要招兵买马,就是金山银山,也经不起王爷这样消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的重要性王爷比我明白。
王爷此时,恐怕库房所剩无几了吧,若战事开始,这便是最大的难题·若我说,我不仅有办法解王爷的燃眉之急,还能让王爷再无后顾之忧,王爷……咳……以为如何”·温舒说的分毫不差,这一次来洛阳,一方面也是为了筹集银两。
李睿心神激荡,迫不及待地问,“此话当真,你肯帮我”·“我们一帮人的性命都握在王爷手里,王爷要我等生我等便可活,王爷想我等死……咳,我等便活不成。
攸关性命,还有什么不好商量的”·124·温舒多智,他说能,便是真的能·他的十万兵马,不打仗光吃饭都能吃穷他,粮草军备的问题若是解决了,他还有什么可愁的李睿的眼睛亮得惊人,“好,只要你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助我脱困,你说什么我都答应,那些人,我立刻就让他们走。”
那些人可以走,这个温舒嘛……却是万万放不得··温舒刚要开口,却一蹙眉,以手抵拳,压抑地咳声从口中溢出,这一次,却没有像方才一样马上就停下,那咳声,一声连着一声,一声急过一声,带着暗哑淤塞在嗓子眼揪得人心生疼。
他咳得弯下腰去,视线里那张牙舞爪的人群,起伏摇曳的火光、闪着森寒银芒的兵刃俱是一团模糊··药效快过了··心智有余,心力不足,这幅身子更是个累赘。
温舒突然间万分倦怠,睡意如雨后春笋不断上长,困得他睁不开眼·连胸口跳突着的绞痛都懒得去按,或者无力去管··“温舒”一声痛呼突地在耳边炸响,醍醐灌顶般唤醒他迷离的神智,有人及时揽住他的腰,才不至于 在地上。
一只手掌挟着融化冰川的暖意加诸在他胸前,那温热直抵心间··“温舒,温舒,温舒……有没有好一点”·刚极易折,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温舒,便是那极刚极慧情深之人·易折,必伤,不寿,一字一句都像是魔咒刻入他心里··君凰如今是真的害怕了,难道真要那个他想都不敢想的结局出现,他再追悔莫及吗天下间只有一个温舒。
呼吸 不堪,温舒伏在那人手臂上无力喘息,“我……你怎么会……”这人居然冲开了他的穴道·奇经八脉如遭火焚的感受可不好受,这一点,自己深有体会。
君凰猛地将这人身子翻转过来,用力抱住·若不是担心这人喘不过气来,真想将这人就这么揉碎,融进他骨髓里··君凰的声音蕴着狂躁的怒气,“温舒,你居然敢点我的穴道你想找死是不是温舒,我告诉你,你休想丢下我,你休想”突地口吻转柔,他拍了拍怀中这人单薄的背脊,颤声说,“温舒,你对我很重要,很重要,比我自己还要重要。
温舒……我不要你有事,看到你不舒服,我这里好痛,好像喘不过气一样”·“是吗我可是记得,你为了他恨不得杀了我。”
“那我有吗”·“难道不是因为你担心费时动手杀我,耽误了救治沈笑笙的时间”·“温舒......”就知道他不信的,连他自己也难以置信呢,他君凰居然,有一日会这样在乎一个人。
君凰抓着温舒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温舒,你介意沈笑笙,那你可知道我为何会将沈笑笙引为至交,为何会轻信一个认识不过个把月的人,为何会宁愿武功全失也要救沈笑笙”··温舒这才正眼看他。
君凰接着说,“我只是舍不得那般温柔似水的笑容彻底消失,这样暖人心扉的笑,温柔得叫人想要溺死在里边,我曾经只在一个人身上看见过·后来,我对那个人横眉冷对,那个人亦虚以委蛇。
那个人虽然还是笑,并且经常笑,总是笑,似乎和以往并无差别,我却一眼就能看出,那个人的笑意未达眼底·”君凰顿了顿,说出一句让温舒彻底惊呆的话,“温舒,这两年,其实你没有真心笑过。”
温舒满目震惊地看着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间,丧失了语言能力··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温舒,我宁愿武功尽失,也要救沈笑笙,只是因为他笑起来很像你。
那次,在涣水之滨看到你吐血,我胸口闷闷的,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烦躁地想杀人;那晚,见你生病发烧,生气全无地躺在床上,脸上白得像鬼,我甚至想要逃跑,我不敢看你那副样子。
后来,我才明白了一件事:温舒,原来,我会为你心疼··你走了以后,我派人去查沈笑笙的事情··我后悔,好气自己·温舒,我后来接近沈笑笙,只是想拿到你的解药。
温舒,即便你真的杀了笑笙,即便你是全天下的罪人,我也下不了手··温舒,我生你的气,从知道你是谁我就在生你的气·而我生气的原因,只是因为你足够强大,不需要我的保护,甚至一直以来,是你在保护着我。
很可笑是不是,可事实就是这样,我就是这么一个小心眼的人,可笑我一直看不清自己的心··温舒,是我太笨,这么晚才明白过来,可是,还没有太晚对不对”·第三十三章太阳与冰雕·“你当然是爱我的,每一个,你都爱,我明白的。”
事到如今,温舒已经不知道他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可悲得不愿去听去看去相信了··“是,在你之前,我有过很多个情人,在你之后,我也找了很多人。
我找了那么多人想要证明自己不是非你不可,却只一次次证明我就是非你不可,只证明了自己的愚蠢·温舒,我和那些人,什么都没有发生·”·漆黑的夜,温舒的眼比夜更黑更沉。
眼底似一锅沸腾的水,水面上吞吐翻滚着泡泡,灼热得吓人,烫伤了自己,也会烫伤别人·本就大的眼睛此时睁得更大,嵌在那张消瘦的巴掌大的脸上,格外的惊心。
目光流涟在他挺俏可爱的鼻子,长而弯曲的睫毛,那淡然地和脸一个颜色的唇,突然间,全被似被一道狂霸的闪电击中,那电流瞬间游走至四肢百骸,熨烫了血液,卷溺了心魂。
·君凰情不自禁地微微俯 ,星眸琅琅,眸中流 清晰的怜惜,··“温舒,你的眼睛好美啊……”他轻声低喃,虔诚而温柔的吻落在那 冰凉的唇上,珍之又重,小心翼翼,似乎那是他竭尽心力捍卫维护着的唯一珍宝。
轻轻一碰,一触即离··那冰凉 的触感,温舒一时陷在他若三月春风般轻柔的吻里,失了神,丢了魂,少了心··这样的君凰,好陌生又好熟悉……·最早的时候,这人便是如此的吧,偶尔会宠溺地看着他,会为他少穿了一件衣衫而破口大骂,暴跳如雷,会为他一点点的不舒服而心疼。
这人的笑容璀璨又明媚,像一个长不大的大男孩,如同一个会移动的大太阳,随时洒落阳光和温暖·他是冬天里最顽固森寒的冰雕,可再冰再冷,也抵不过太阳源源不断的释放的热量。
只是,后来,太阳知道了他不单纯的心思,知道了他不止是个单纯的少年那么简单,知道了他的种种隐瞒,可在那人眼里,他欺骗了他,且每一条都是不可饶恕的罪状·太阳吝啬地不再发光发热,且独独对他吝啬。
那人开始避着他,疏远他,他冷漠,那人可以比他更凉薄,似在和他较劲,比个高低··他不是非赢不可,却总是赢,他不是故意的·那人每一次铩羽而归,便更加厌恶他。
而他心气高,放不 段,他以为他做得多了,那人总是能看清的,却不想……·若是从来没有希望,便不会绝望·要摧毁一个人,不是堵死他每一条路,让他一次次无功而返。
而是当他终于在一条路上走了很远,且看到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门,他欣喜若狂地冲过去,却发现门外是悬崖··心下,若澄净平和的湖面,骤然被顽劣的孩童嬉笑着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波纹涟漪,那水纹一圈圈晕散开来,久久不能平静。
这人总是这样,总是这样随意,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全然不顾自己的行为对别人造成什么影响··温舒 着下唇,贝齿阖紧,目光如寒冬的早晨屋檐下凝结着的尖锐冰棱。
若是这人为了他的病才顺着他,因他日渐孱弱的身子才怜惜他,因他所中的毒而补偿他,他会受不了的··一个女儿家看到受伤的小兔子,也会难过不忍,继而母性大发,心疼地抱回家,替它包扎。
他在那人眼里,是不是也是一只精致又漂亮且受了伤的兔子,那人自己可分得清怜悯和爱·一想到若是应了他的猜测,腿脚便虚软得站不住,身子似要被铡刀拦腰截断。
后知后觉地扬起手··“温舒……”君凰却只注意到他踉跄不稳的身形,倾身揽住他··温舒没想到君凰不仅不躲,还主动凑上前来,虚弱道,“放开我。”
“我不”君凰的手臂像铁索似的箍在他腰上,额前的一绺发丝垂落,覆在左眼之上,多了丝落拓不羁的味道,明朗的眉宇间俱是坚毅。
“我不”他重复一遍,毫不畏惧地迎视着温舒,嘴角微微上翘,“我就不·你想打就打,打完左脸,还可以接着打右脸,当然,你独独偏爱打那一边,我也没意见。
我不躲,你打好了·”·这人这么笑着坦荡荡地让他打,温舒反而下不去手了,弯下腰又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别气,别气,我错了还不成吗”君凰叹息一声,小媳妇似的低头,心疼地轻轻拍着他的背。
夜色暗沉,隔了几步只能看清个大概的轮廓,又有巨石遮挡着两人,且君凰压低了声音在说话·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个鬼魅般的身影突然闪到那位矜贵公子旁边,扶了他一把,接着两人低声了几句,如此而已。
于温舒,却几乎是颠覆了一整个世界的认知··126·“温舒,你还好吧”李睿扬声问道,他正情绪激昂,心里如同万蚁在爬,痒得很,迫切地想要温舒赠他个锦囊妙计,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谁知温舒竟关键时刻身子不适,似乎还病得不轻,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碍于有个武功高强的君凰在旁边,不敢靠近··早闻惊鸿阁主一手惊鸿剑法神乎其技,神鬼莫测。
可也不曾想他会有如此可怕的实力·李睿征战沙场多年,练就一身好本事,自恃武艺不俗,可绝对不敌君凰,最诧异的是方才君凰移形换位到温舒身边时,他竟看不清君凰是何时动身,如何动作的。
“他很好·”君凰抬起头,冷冷地代温舒回答·他望向那立在人群前方,身披银甲容貌罡正的男子,那就是李睿,连温舒都要忌惮不已的人,设计他们自相残杀的主谋,令他们进退维谷的人,果然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真小人,与那沈笑笙是一丘之貉。
温舒掐着时间,季扶苏那边不知进展如何,也该有点动静了·李睿显然对他的计划心动不已,在这之前,他务必要让李睿主动应承下来··温舒将大半的重量靠在君凰身上,鼻尖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王爷……”一出声发现声音虚得可怕,复又抿了唇。
“温舒,你要说什么,你说我来讲·”君凰及时地请命,充当起传声筒··温舒不矮,可君凰仍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他微微仰头,蓦地落入一双真诚关切而泛着忧虑的眸子里,君凰见他望过来,甚至快速地露出一个笑容,眼中便如星光在闪。
他心头倏尔似暖阳散落,融化了一季冰川,轻轻点了点头··“这里又冷又黑,怎么谈让他先好吃好喝招待着·”温舒眨眨眼,微喘着气说,话里露出一丝明显的戏谑。
君凰讶异,转念一想也是,现在是李睿比较着急,不趁机捞点好处都对不起自己,随即露齿大笑,嚣张地大声复述一遍,顺口不客气地多加了一干要求··好酒好菜自是不可免,比如热水,比如衣服,比如沐浴……·须臾,两人已置身温暖的厢房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喝着热茶。
温舒只啜了一口,就嫌弃地不肯再喝··君凰窝在椅子里,昏昏欲睡··温舒卧在软榻上不过躺了半刻,李睿便派人来请··“慢,王爷吩咐,只准温公子一个人进去。”
客房门口立着两个身披银铠,腰上带着佩剑的侍卫,那两人神色冷肃,不容置喙地说,扬剑将君凰拦在门外··君凰的脸顿时拉得老长,横眉冷对,“那我们就都不进去了。”
他拉着温舒就要往回走··温舒使力甩开他的手,清冷的眸子望过来,眼底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他淡然吐字,“你在外面等我·”·那被人嫌弃空落落地荡在半空的手僵硬在那儿,勾勒出落寞的轮廓。
“不行……”君凰拧眉想都不想就答,心里不安极了,眼底流露出严重的不满和担心··客栈里的物什被破坏得差不多,收拾一下含含糊糊还能用着。
冷风怒号,拍打着窗棂,吹得人发丝乱舞···客房内点着一粒油灯,那晕黄昏暗的灯光透过纱窗,透在走廊上,映得来人的脸色分外的蜡黄难看··“无妨,他目前还不会把我怎么样。”
温舒手摁在身前,平静道了一句··“可是……咳……”君凰情急之下一口冷风呛入口中,竟猛咳了起来··温舒推开门扉,屋内的醺然暖意顿时泄露出来。
他提步迈入门内,听那人咳得险些岔了气,便走不动路··温舒转头望他,只见君凰一身玄衣,微弯着腰,手捂着胸口,咳得肩头簌簌颤动·刚沐浴完,他头发便披在那儿,挡住了视线,瞧不清楚脸。
君凰感应到他的注视,立时直起身,不着痕迹地往背光处退了几步,便似与墨夜完全融为一体,不可剥离··君凰弯起嘴角笑笑,“快进去吧,外面冷·我会等你。”
温舒点头,一时间,心思如潮··第三十四章算无遗策·“王爷,民间流传这样一个说法,当年康慧帝自焚前将大多半的财富转移到了一个隐蔽之地,留待后世子孙东山再起之用。
而那藏宝图,就藏在黄金卷轴之中·四年前,黄金卷轴现世,在江湖上引起一场腥风血雨,威武镖局总镖师狂刀雷霆家破人亡,之后雷霆与黄金卷轴一同消失·王爷,我身边的独眼铁木,就是狂刀雷霆。”
之后的话不需要再讲下去,李睿自会自由发挥将它补全··温舒案几下的手指深深扣在腹部的伤口处,面上只尔雅一笑,光华炫目,不出意外地看到李睿瞬间变色,狂喜到不知所措。
李睿脸上的肉微微颤抖着,眼底闪着贪婪的目光,执着茶杯的手不稳,茶水在杯中晃荡着,些许溅出杯外·他颤声问,“那,那……”·“雷霆当时生无可恋,举国难匹的财富在他眼里不过天边浮云。
他感念我救他一命的恩义,将卷轴赠与我也无可厚非·否则,惊鸿阁一个小小的江湖帮派,若没有大量的财帛作为后盾支持,如何在短短时间内吸引帮众数万,成为武林中执牛耳之人。”
温舒似知道他要问什么,轻声解释,令他放下心底最后的疑虑··墨色一分分淡去,启明星消失在天边,天光初露,寒冬的凌晨尤为森寒··地面上结着白霜,一对气势不凡的人马在道路上疾行,前前后后约有数百人,护卫着中间那辆马车。
马车外覆着黑色的幕布,看起来再普通不过,车厢很宽敞,摆了两张软榻,两张小几,数张矮墩,剩余空间还足够七八人入内且不显得拥挤·装饰并不十分奢侈,倒也舒适实用。
温舒恹恹地蜷缩在软榻上,翻来覆去了几下,背脊极力地弓起,隐隐颤抖着,印出嶙峋的骨骼,手掌用力地抵着胃,刚换的衣衫迅速被冷汗浸湿··李睿坐在一旁,几上放了一个酒盏,两个酒杯。
他浅酌一口,忍不住侧身去看软榻上的那单薄荏弱的人··那人方才将饮下去的酒水全都吐了出来,此时背对着他躺着,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半个时辰之前。
“王爷,我以我全部身家换取这个客栈所有人平安无事,这笔交易,你是做与不做”温舒自信微笑··“好”李睿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忙不迭地应下,“温舒,我答应你。
只要你亲自随我去藏宝地,我李睿发誓,绝不动你们一根毫毛·”·温舒乜斜着他,但笑不语,李睿被他清湛的目光注视着,忍不住心头发憷,发虚,额上竟沁出几滴薄汗。
他敛袖提着酒壶为自己斟酒,只这么一个寻常的动作,由这人做来,也格外赏心悦目··温舒举杯,仰头一口饮尽,露出纤细优美的脖子,火辣的酒 腹中,似点燃了一把火,“不是我们,是他们。”
他们,不包括他自己·好一个温舒,早就看透了他,却不动声色,他到底要做什么么李睿目光一凝一冷,神色紧绷,对面只是个荏弱少年,他一伸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掐死这人,可他却感觉面对的是毕生最可怕的敌人,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温舒美眸波光流转,腹内火烧火燎地疼,他突地身子前倾,伏在案上,头歪歪地搭在手上,阖着眼,懒洋洋地说,“王爷不必惊慌,温舒不死,王爷食不甘味,那温舒便成全了王爷又如何我一开始就说了,人生活成我这般光景,也没什么遗憾了。
王爷原来一直没有将我的话听进去呐·”·李睿一愣,看着这个惊才绝艳的少年,曾经并肩作战的搭档,心下竟突然觉得愁肠百转,郁郁难抒·这人竟全都知道,这人竟是心甘情愿吗·他忍不住问出心里话,“为什么温舒,我不明白,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就……”·“人生万象,如镜花水月,虚幻得很。
王爷若是懂医,便该看出我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温舒不过是漂浮于人世的一缕幽魂,若以我一人的性命,换取……呃……那么多人平安无事,便是赚了。”
温舒口中逸出破碎压抑的 ,显然已是痛极··凌阳镇他来过多次,曾经在郊外某处置有一幢别院,内里设下机关无数·李睿若是受不住诱惑,随他进去,当再无生还之理。
那他此时,在惆怅些什么·是为了那个人吗那个,那么虔诚而柔和地说着会等他的人吗那人最是重诺,言出必践,说会等就一定会等,此刻那人还在门口吹着冷风吧·李睿蹙眉,无言以对,这个少年当真深不可测。
“我要王爷在此亲笔立下字据,就说您和睿王府此后永世不会再动惊鸿阁,更不准伤害天医谷的人·”李睿这一死,睿王府说不定会找惊鸿阁和天医谷的麻烦。
这字据到时候变成了李睿生前的遗言,李睿的余党必定不敢不遵守··温舒看着李睿依所言写好,当着他的面唤人传递回睿王府··他这一生,工于心计,最懂擅权弄谋,事事如他所料,如他所愿,却于感情一事上败得一塌糊涂。
不想,到了最后,那人竟会回来找他·那人说爱他,是这个意思吧,虽然没有亲口说出那三个字,他信了吗·可那人爱与不爱,他信与不信又有什么用他早就计划妥帖,早就想好今日之事,以他的死收场赢面最大。
他和李睿同归于尽,以他一人的死,换来惊鸿阁安好,换得所有人安好,换得天下安宁,社稷稳定··他最是懂得权衡利弊得失,这样稳赚不赔的交易,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他为什么还要犹豫·君凰在门外踱着步,度秒如年,时间过得分外地慢。
侍卫拦着他不让他靠近·纱窗上印出里边之人的影子,那两人始终相对而坐,似仍在侃侃而谈·天际露出了鱼肚白,那影子渐渐淡去·五彩缤纷的朝霞汇聚在天边,暗红、深紫、浅黄交织成绚丽的景象,阳光从云层射落,逸出万道金芒。
·君凰实在忍不下去,撂倒守门的人,硬闯进去,只见门内那人穿着和温舒一样的衣服,却长了张陌生的脸,此刻正满面惊慌地看着他··他就守在外面,一刻不离,只要里边的情形有一丝不对劲,他便会闯进去救人。
可是没有,温舒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温舒万分配合,十分合作,兴许还是温舒主动提的··心,沉沉沉沉,霎时间沉到了无底深渊,君凰的眼,如同一望无垠的大海中疯狂旋转的漩涡。
他胸口本就气血翻腾不息,如同利刃在绞扯着内脏·此时心头悲恸,便抑制不住地 一口血来··嘴里 血,君凰牙根 ,似要把牙咬碎··温舒,你居然敢再一次抛下我·第三十五章半路拦截·“王爷,外面有人拦路”有侍卫急急来报·居然这么快·温舒紧紧阖着的眼帘刷地一下掀开,露出的眼如幽深的湖,君凰,这个名字第一时间跳入脑海,绝对就是他那人的笑容不可抑制地浮现在眼前,眉目疏朗,笑声爽朗明快,如蔚蓝的天空,明朗澄澈,不像他,被太多的波云诡谲染得纷杂混乱。
那人此时定然气得七窍生烟了吧·忍不住想,那人若是不回来就好了,他可以安心赴死,不会有遗憾,不会有不舍,不会有牵挂,那人可以好好过平静的日子,继续当他的惊鸿阁主也好,找一个女子安然度日也好,或者仗剑天涯,顺便阅尽秀丽山川也罢,总好过如今这般受他拖累。
李睿眉头一皱,不耐地放下酒杯,起身掀开帘子察看··霜风怒啸着灌入车厢内,驱散了一捧暖意,乍一露脸,李睿不仅打了个寒噤··只见他的数百亲卫骑着马围在马车周围,月涟漪红裙妖娆,姿容美艳,在人群中间分外显眼。
众人对面,一人玄衣如铁,如渊临峙,周身霸气煞气杀意狂暴流溢··君凰长发未束,他的发丝夹杂着几粒白色的冰霜,被咆哮的朔风高高 ,冲天飞扬,狂舞纠缠,露出他饱满的额头,通红眼睛,“把温舒交出来”·声音冷沉彻骨,凌厉如他手中的上古神剑干将,听得众人心头一凛,不约而同忆起这人昨夜杀人像切白菜萝卜似的骇人画面。
李睿复又放下帘子,烦躁地说,“温舒,若是此人再敢纠缠不休,我不会手下留情·到时候,我也只好下令乱箭射死·”·乱箭射死·“你敢”说到生死都面不改色的人,语调温和,神态闲雅的人突然喘着粗气厉声喝道。
李睿些微诧异,怒道,“温舒,注意你的措辞和态度·本王有何不敢”说虽如此,他口头上不肯示弱,但温舒若不允许,他还真不敢将那人如何,至少乱箭射死是不能的。
温舒若不是心甘情愿,他便什么都拿不到·这点道理他还明白···温舒虚得连说话都嫌费劲,却是腾地身子一挺自软榻上坐起,起得猛了,眯眼望去,地上的案几左摇右摆,头晕得厉害,下一刻,他又坐不住地跌在软榻一侧,缓了一会儿稳了稳心神,吃力地开口,话里夹着咳嗽,“王爷,您若是敢伤了他,那便没有什么富可敌国的财富了。
这世间只我一人知道具体地点,我只好将这个秘密带入棺材里,那真是暴殄天物·这两件事孰轻孰重,王爷,你可要分清楚……”·李睿冷哼一声,“难不成就让他这么肆意妄为,杀我的人”·温舒胃里跳突着疼,淡淡微笑,“这……温舒可管不着,这么多人……连一个人都拦不住,兴许王爷该加强练兵才是。”
“大胆”李睿霍得拂落案几上的茶杯,眼中怒气浮现,若不是宝藏没拿到,他真想好好教训这人··温舒不以为杵,轻声细语,“温舒已将性命置之度外,没有道理胆子不大。”
马车外的厮杀声渐近,“温舒,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给我……呃……出来……”君凰嘶哑的吼声夹在嚎啕的风里,飘忽地很,最后两个字,他的声音猛地低弱得听不见。
温舒眼皮直跳,顿觉情形不妙,君凰受伤了,他肯定受伤了··马车外,血光冲天,肃杀之意笼罩整个上空··一人执剑而来,一路披荆斩棘,一路嗜血杀戮。
那人眼底,凝聚着冰冷杀意,敌人还未出手,他的攻击已到眼前,干将迅疾如电地刺下,到处都是闷哼声和刀剑入肉的声响··温舒,温舒……·你就这样走掉,到底将我置于何地·他一定要亲口问他,仅凭着一股信念往前冲。
他不觉得累,也感觉不到痛,一招一式,干脆利落,近乎完美的残忍,不似在杀人,寒芒迤逦乱舞,雪光粲然耀眼,彷佛一场华丽炫目的剑术表演··君凰剑势大开大合,身形飘忽。
衣角被利器擦过,哧哧激响,登时碎裂开来,若是他再慢一步,那碎的就是他的腰··温舒缓缓下榻,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掀起帘子看去,只见那人被团团围住,前路后路俱已被封死,他不停地扬剑卷去,那挥舞的长发和闪烁着的雪亮剑芒交织辉映。
那人步伐却已有些 虚浮,显然真气消耗过剧·他昨日先快马去永安巷,再马不停蹄赶回,继而一番打斗,李睿马车的行进速度不慢,君凰后发先至,该是一路运起轻功赶来的,再强悍的人也经不起这样的车轮战。
君凰和李睿的马车已经离得很近,相距不过数十步的距离,·月涟漪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竟然没有加入战局··寡不敌众··君凰的速度已经不如先前灵活。
温舒拽着帘子的手用力到青白,目光片刻不离那人·想开口叫他走,可是不能,他现在出声只会叫他分心··怎么办,怎么办让君凰走,他会听吗让李睿停手坐以待毙,可能吗这一次,他是真的进退维谷,骑虎难下,他也不知所措。
一直不停歇的闷痛又随着他激愤的心绪而暴躁起来,化作撕扯剧痛·他体内饲养了一条毒蛇,蛇慢慢长大,庞大的身躯使劲地往外冲,淬满了毒汁的牙齿狠狠咬下··温舒倚在车厢口,身子止不住地下滑。
“温舒”君凰眼角余光一掠而过,稍一分心,一把青光匕首深入肩胛··“小心”温舒的眼睛瞪得分外大,煞白起皱的唇颤抖着出声,指甲深深嵌入木质的车壁,那木刺扎进肉里,十指连心,他竟也不察。
看到温舒的一刹那,君凰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神采,且越来越亮,亮得惊心,且挟着地狱熔岩一般狂潮汹涌的灼热·他连哼都不哼一声,手腕一翻,一剑刺入来人胸口。
银牙一咬,抖手拔出肩上的匕首,反手甩向身侧欲偷袭的那人··温舒骇绝,那玄色的衣衫染了血,竟分毫不显,略略看去,君凰竟似只是面色苍白了点,动作迟缓了些。
·他不对劲,很不对劲··第三十六章束手就擒·温舒心急如焚,之前忽略的一些细节刹时回到脑中·忆起昨夜,他鼻尖一直充斥着血腥味,他还以为是别人的,其实,是君凰自己的吧他进屋与李睿相谈前,君凰在那儿咳嗽,甚至后退了一步躲闪他的目光。
君凰的身子在晃,可他手中的剑仍然准确灵巧地刺入敌人的身体,他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伤敌七分,自伤三分··猝然被人往后一拉,脖子上贴着一抹冰凉··一把雪亮的刀柄镶着宝石的匕首。
温舒陡然回过神··“温舒,刀剑无眼,不要乱动·”李睿凑近他耳边威胁道,声音低沉 怒气··挟持着温舒,李睿霍得一把扯下车厢口的帘子,声若洪钟,朗声道,“君凰,住手”·这个君凰到底什么来历,他近百个精挑细选的好手还拦不住区区一个人这么近的距离,已经不宜使用弓箭若是让这人再靠近,后果不堪设想惊怒交迸,他目光中杀机大作。
君凰焦距涣散,眼前一片血气迷蒙,耳膜轰隆隆作响,闻声望去,努力地看,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好,我住手,你放开他·”话毕,手腕一转,用力一掷。
 ·“叮”的一声,那剑斜 路边松柏的树杆上,剑身铮铮作响,激得树叶簌簌颤动·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叶中漏下来,投在银亮如雪的剑身上,反 五光十色。
君凰……·温舒目中悲戚,这人为了他,竟然想也不想就把习武之人视为性命的佩剑随意丢弃·他是不是做错了·这人破坏了他天衣无缝的计划,放在往日,他已经决定好的事情不会为任何人更改。
他从未说过他是一个好人,他生性冷情,即便好也只对他在乎的人好·他习惯付出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他选择死,不是他心怀天下,只是他认为那样做比较值得,死得其所,理智告诉他应该如此。
可这次站在他面前的是君凰,他若是死了,这人会陪他一起死吧,照目前这个情形看来··不,他不要,他舍不得,他后悔了·他可以平静看待自己的生死,却无法看着那人在他面前死去。
“将他拿下,用铁链缚住·”绳索不保险,这人的武功高得可怕,还是铁链吧·李睿一声令下,立时上前几个人将君凰手腕脚腕套上镣铐··温舒沉默地看着那人乖乖地束手就擒,甚至顺从地伸出手腕,像一个听话的孩子。
君凰也不看他,脸上无悲无喜,不怨不怒,徒然睁着一双眸子,眼底黯淡无光,空洞而麻木,像是失了灵魂··方才这人动作太快,此时君凰安静下来,温舒才看清他左手指尖一直滴滴答答地流着鲜血,那鲜红的液体淅淅沥沥地滴下,落在衰草泥泞上,不多时,就汇聚了一滩。
怎么会这样·温舒极轻极轻地低喃自语,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到,似乎有人用针攒扎着胸腔里跳动着的心,尖锐的痛··眼见君凰就要被人带走,温舒立刻阻止,“王爷,让他和我一起待在马车上,我们之间的交易不变。
季扶苏和夕印都还在王爷手中,只要王爷一个指令,留在客栈的萧染就会按您的吩咐处置他们·即使只是为了那两人,我也不敢耍什么花招的·”温舒嘴上虽这么说,心下却祈求着季扶苏能顺利脱困。
李睿沉默,神色惊疑不定,潜意识里将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是一件分外危险的事,他不想冒这个险,“不行”·身上一丝力气也无,温舒咬着唇,这个时候他不能倒下,否则就真的完了。
温舒掐着腰,吃力地说,“王爷,君凰被您用铁链绑着,拔了牙被困在铁笼里的老虎还咬得了人吗至于我,您就是命令外面的人让出道来让我离开,我又能走得了多远王爷,只是借用您的马车一用,委屈您骑一会儿马。
若是一有不对,您随时可以下令将我们射成马蜂窝·难不成王爷成了那惊弓之鸟,连弓的影子都要怕”最后一句流露出十分的挑衅和戏谑。
李睿纵身跃下马车,回头冷笑,“好一个舌灿莲花的温舒,你说得很对,若是一有不对,我便下令将你们乱箭射杀·”·“乱箭射杀”四个字他缓缓吐出,有意加重强调。
“多谢王爷”温舒温和地说,腰弯下去便直不起来,他倚在那儿分外单薄的一抹,抓着车厢的手指微颤,虚弱得像一株纤弱的幽兰··李睿扬手一挥,示意将君凰带过来。
“慢着”一直作壁上观存在感为零的人突然跳出来·方笑嫣倏忽一个移形变位,闪到君凰身旁,按住他的肩膀,君凰被她用力一拍,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方笑嫣的手移开时,掌心一片嫣然血色··方笑嫣嘴角翘了翘,她不过使了三分力道,君凰便承受不住了·她就知道,世上哪有人真是铜墙铁壁金刚不坏之身,他一直在强撑……那就对了。
“王爷,这人伤了我潋滟教无数教众,请求王爷将这人交由我处置·”说话间,她修长的手指在没有人注意的角度探向君凰颈间的脉搏,她神色微讶,随即恢复如常。
李睿不耐地蹙眉,沉吟片刻,这个女人真是不识抬举,她以为他说双方合作,她便真与他平起平坐了,“这恐怕不行,本王已经答应温舒,不会动他·教主和惊鸿阁的恩怨,本王不便插手,教主日后再自行处理吧。”
·在李睿说话的当儿,方笑嫣极轻极快地开口,那声音只君凰一人听得见,“你居然用了‘音尘绝’,在十二个时辰内透支了未来十年的青春,强行提升内力,这倒是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了。
怪不得只你一人飞得过御峰天堑的断崖,我还以为你是长了翅膀飞过来的·”·君凰的肩微不可察地一颤··“好,就依王爷所言·”方笑嫣莞尔,朗声说着,她俯下/身,举止轻佻地单指抬起君凰的下巴,打量了半晌,“那……本教主日后再来找你算账。”
下一句,她的声音又压低到方才音量,“我可提醒你,至今为止用过这招的人有三个,一个青丝变白发足足老了三十岁,一个经脉尽断一辈子躺在床上,最好的那个武功尽失,一辈子不能习武。
为了温舒你能做到这个地步,也不容易,看来你是真心喜欢我的温哥哥了·你可要小心哦,我的温哥哥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在背后咬你一口·”·君凰始终听而不闻,对于她说的话没有半分反应。
但听到最后一句时,倏地抬头瞪着她,目中挟着冰霜,冷声道,“滚”·方笑嫣咯咯大笑,款款起身,掏出一方帕子拭去掌心的血渍,随意丢在地上, 款摆着走向她的马。
·第三十七章执拗·马车通往东郊别院,李睿骑马走在马车的略前方,月涟漪恰恰跟在马车旁边··君凰自上了马车就瘫坐在地上,单膝屈起,手虚虚地搭在膝盖上,头向后仰,抵着车壁,轻阖着眼睛假寐。
他只在上马车的时候看了温舒一眼,低声问,“温舒,从一开始你就根本没有想过要活着,对不对你第二次决定撇下我的时候,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你是不是想着,你死了,我也许会伤心一阵子,但那总是会过去,等过个一年半载以后,我还会是我,照样娶妻生子,小日子照样过得美滋滋”·温舒脸色死白,身上一阵阵发冷出虚汗。
鼻翅轻轻翕动着,只是吐不出一个字来·他无言以对,他的确……是这么认为的,他向来巧舌如簧,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
但此时他什么都辩驳不了,说什么都是狡辩··君凰嘴角向上扯了扯,动作温和却坚定地拨开他搀扶的手,“不用,我还没有那么脆弱·我之前待你太坏,劣迹斑斑,罄竹难书,你不信我,我不怪你。
我跑来送死,是我一个人的事,不需要你有负担·”·温舒目光一颤··“我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不需要你有负担·”这是他昨晚点了这人的穴道时说的话,现在这人把这句话几乎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堵得他彻底哑口无言。
朔风掀起那织锦镶银线的帘子,苍穹下衰草连天荒芜一片,太阳虚弱地虚悬着,惫懒抖落几缕冷芒··胸口闷得慌,温舒单手成拳使劲地抵着腹部,另一只手撑在案几上,身子弯曲成一张弓。
胃里烧心得疼,像是一道火焰流窜而过,心肺间却冷沉一片,一处寒冰,一处烈火,两相煎熬,倍加折磨··身上不舒服得很,温舒捂着嘴竭力不发出一丝声响··君凰耳力极好,他徐徐站起身,丝丝清脆的铁器碰撞声响起,无言地搀起这人,不计后果地运起内力让掌心变得温热,贴上怀里刺骨霜寒的身子。
“不用·”这人自己也伤得不轻呐·温舒伸手轻推了下君凰胸口··“别动·”胸口气血澎湃如潮,相互激荡,心脉连伤。
君凰闷哼一声,低声道,还是不想说话,一半是生气,一半是真没力气,却见不得这人难受,见不得他再受委屈··温舒蓦然间觉得心疼,也不知道他伤了几处,伤了哪里,严不严重。
某人的手臂一手环在他腰间,力道适度地按 ,那块终年不化的顽固寒冰滑溜地很,到了君凰手里,乖巧地似一只小猫,被那股暖意慢慢消融了··温舒揪着眉头疑惑,夕印、季扶苏也常用这招,怎么就没有这人来得有效·君凰一手按在胸口,拖着温舒走了几步,迷迷糊糊摸到软榻的沿角,身子便止不住地往下坠,抱着温舒一头栽倒下去。
这一下剧烈震动波动,五脏六腑似在大海中随波逐浪的浮萍,颠来倒去,疼得他差点晕过去··温舒被他护在怀里,背脊紧贴着他的胸膛,倒还好,鼻尖的血腥味一刻不散,且渐渐浓郁。
温舒略动了动,想要侧过身瞧瞧他的情况··“别动·”君凰重复着这一句,慵懒而低哑,他的下巴抵在温舒头上,倦然欲睡··快速行进的马车,黑漆镂空楠木的软榻,车轱辘转动的声响,在耳边模糊远去,君凰咽下喉中的血,嘴角凝着一抹无意识的笑意,突然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原来只有抱着怀里这个人他才觉得圆满··这样缠绵而温馨,缱绻而旖旎的姿势,如果不是沦为阶下囚,性命随时不保,如果不是他和温舒状况都不大好,还真是适合进行某种活动。
也好,也好,就这样一起死,也好·不管前头面临的是刀山还是火海,都可以一起承受·他不会再让温舒孤军奋战··若是活下去,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倒不如死了,那便不需要惶恐,不需要担忧,不需要矛盾……·腰间的手掌传递过来的内力越来越不稳定,时强时弱,起伏不定。
温舒心底不安惶恐到了极点,推了推他的手,“不要再为我消耗真气了·”·“别动·”君凰依旧是这两个字,无所谓了,反正停下来他不会更好受,多缺失一星半点的真气他也不会更难受,不用白不用,十二个时辰之后,想用也没得用。
真气浮沉跌宕,翻腾得愈加厉害,君凰抑制不住地松开箍在温舒腰间的手,攥着胸口的衣襟低咳起来··温舒立时转过头,忧心如焚地看着他·这人的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颓败,嘴角一缕红线探出头来,孜孜流淌而出,自他的下巴蜿蜒而下。
像是空气瞬间被抽离,觉得喘不过气来··他探向君凰胸口,碰了一手的湿湿黏黏··天呐·温舒倒抽一口冷气,眼前晕眩了一下,瞪圆了一双美眸,手指扶着额头,惊悸地盯着手指上的 的温热的血,到底他都做了什么他自以为是地为了这人好,连番使诈避开他撇下他从容赴死,自认是个仁义双全的大英雄,结果呢,竟是把这人逼得疯狂,逼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吗·他不要君凰死,他一定有办法全身而退的,只要他想,就可以的。
公子温舒是无所不能,现在他必须无所不能··温舒使力按了按胃,祈祷它接下来的时间能好好的··温舒抬起袖子拭去他口角的血渍,却怎么都擦不完,这人呼出来的气喷洒在他手背上,热乎乎的,摸一把这人的额头,果然也 的吓人。
“君凰,你在发烧·”·“咳……是吗”等这一阵狂风骤雨般的急咳过去,君凰半睁着眼瞥去,不在意地敷衍道,温舒眉峰紧锁的焦躁模样落入他眼底,泰山崩于前而面不变色的公子温舒心烦意乱的样子可不是谁都见得着的,独他一个而已。
这么一想,心下竟觉颇为受用,不自觉就弯起嘴角··“发烧了,你还笑你还很得意是不是我先帮你止血上药·”温舒拿他没辙,本来瞒着他离开这事是自己理亏,可听这人这般口吻,显然巴不得伤得更重才好似的,真是又气又恼又心疼。
伸手去解他身上的衣衫,竟被他侧身避开··君凰扬臂挡住温舒的手,笑眯眯说,“不用·发烧了正好,正好是个天然的大暖炉,温舒,你冷不冷冷就抱我好了。”
“君凰,你要跟我置气到什么时候”温舒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气怒道,好容易安分些的胃又开始捣腾··君凰执拗起来也是个不好对付的主,“真的不用,你自可以继续死你的,我不拦你,我也死我的,你也不要管我。”
“谁说我要死了”温舒白着脸压低声音吼道,身子猝然倒伏下来,手摁在腰上喘着粗气··“温舒,你别气,别气。”
见这人如此,君凰忍着左肩火烧火燎的疼,认命地做低伏小,长臂一揽,将这人拉回怀里,“温舒,我不是气你,我只是很心疼·温舒,其实你才是最狠心的人,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拿来当做诱饵,作为换取那些人脱困的筹码。
我很嫉妒他们,嫉妒那些人得到你的在乎,也很心疼你·凭什么作出牺牲的是你,凭什么困难的艰巨的危险的都要你来承受就因为你太聪明吗聪明难道是一种罪孽吗温舒,我既聪明不过你,又狠不过你,我阻止不了你,只好随你去。
但我又不想你一个人,那只好我来陪你·”·这人呵……·怎么可以用这么淡然的语气说着那么让他感动的话·酥酥麻麻的感觉直浸胸臆,化成包治百病的琼浆 , 身上的每一处不适。
温舒像是漂泊了许久的羁旅之人,他离乡背井,一人踽踽独行,翻越了连绵大山,穿过了戈壁沙漠,看尽了世间苍凉,疲惫得已经没有一丝继续行走下去的气力·却突然发现,脚下踏上的竟是故土。
从未有过的感觉,是归属感吧·他终于,可以,不是一个人了··脸颊上有冰凉的液体滑落,屋内漏水了吗·“温舒,你哭了,你怎么哭了对不起,我……”君凰手上突然传来温热的湿润,低眸看他,竟看到温舒满面的水渍。
这……是眼泪··君凰慌得手足无措,抬起袖子乱擦一气·他第一次见到温舒哭,温舒从来不哭的,温舒怎么会哭,他居然把温舒惹哭了怎么会这样·君凰的声音戛然而止,两片冰凉的唇毫无预兆地覆压上来。
拭泪的手僵在半空,不知道往哪里放··君凰脑袋还转不过弯,愣忡半晌才反应过来,眼角眉梢俱是狂喜,捧起他的脸深深地吻下去,舌尖相互追逐,琼津默渡,谁也不肯示弱。
吻到快要缺氧死亡,君凰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剧烈地喘着气,温舒的情况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只见温舒脸上绯色如云,嘴角一线银丝流下,极致糜丽而魅惑··温舒看着他,傲气地微笑,命令道,“君凰,你既然说要陪我,就要陪我到底。
我现在改主意了,我不想死了,你也不准有事·”那眼,点漆如墨,眸光亮得惊人,衬得他精致无瑕的脸庞似笼着华光万丈··第三十八章铸剑师阿鬼·“我先帮你包扎”·君凰摇摇头,“不用”·温舒脸色一沉,幽幽地看着他。
君凰偏过头,伸手扒拉一下肩膀上的衣衫,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抖了抖肩,无奈地撇撇嘴,苦笑说,“真的不行,衣服黏住了,撕不开”·温舒一愣,眸瞩着他的伤口处,目光直直地盯着,不说话。
君凰知道他心下肯定自责了,忍不住倾身抱了抱他,“我不疼,我的血早就不流了,那都不是我的血,都是别人的,真的,我不骗你·”·温舒咬着唇,突然狠狠地搂紧这人 的腰身,回抱着他。
怎么可能不疼,所谓的不疼都是假的··这一瞬,仿佛曾经的隔阂疏离,拔剑相伤的悲哀,唇枪舌剑的无奈都不复存在·从最初到最终,一直都如此温馨,且无比契合。
一路无话,队列有条不紊地匀速行进,只中途闹出点小动静,不知何人惹得李睿发了火,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嗷……”赶车人拉住缰绳,骏马长声嘶鸣,马车徐徐慢了下来。
“温公子”·温舒掀开帘子探出头去,是李睿的贴身侍卫之一··“何事”·那人抱拳行礼,“回禀公子,王爷遣小人来询问,前方有两条岔路,一条通往南面余洋县方向,一条路往东该是通往林子深处的,我们该往哪个方向前进”·“南。”
温舒略略思量,吐出一字,复又放下帘子,捏了捏君凰的手,手指向上指了指,意即轿顶有人在那儿偷听··君凰抬眼望了望轿顶,疑惑地看他一眼,自己都没有察觉,温舒武功远逊于他,为什么会察觉·温舒但笑不语,手指沾了沾水,在案几上写到:问。
君凰给了他一个明白的眼神,音量不高不低,略带讥讽地说,“温舒你可真能藏,连我都不知道你在余洋县藏了什么宝藏·”·温舒轻笑,“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宝藏也是一个道理,大家都以为这神秘财富定然藏在什么深山密林里,谁能想到会在一个小的不能再小,偏得不能再偏的犄角旮旯里呢”·“那睿王会信吗”·“他信最好,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宝藏的确就在那儿,等他亲眼见着了,想不信都不行·”同时,温舒在君凰掌心写道,余洋县唯一的一家妓院凝香轩是我名下的,我年前让人在那儿挖了一条密道。
君凰也蘸了点水,“要多久才到”·“半天·”·半天吗现在已经临近正午,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拿来耗在半路上。
君凰眉宇收紧,额间形成一个川字,写道,“不行·”·“为什么”·“因为,”君凰手指顿了顿,想了一会儿,接着写,“我怕时间久了,李睿会突然变卦,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剁了我们两个。”
同时,他口中哼哼唧唧,“温舒,我背上伤口疼死了,你帮我把衣服撕开看看·”·温舒会意,在软榻上拨拉几下,“车厢里连把剪刀都找不到,难不成还怕我自尽不成”·君凰附和他,有气无力地骂骂咧咧,“该死连老子身上的药膏都给搜走了,还让不让老子活了,想让老子流血致死啊”·君凰按着肩膀,吃力地弯下腰,肩上陡然剧痛如火蚀,继而脑中袭来强烈的晕眩,他只睁大眼睛,定在那儿不动作等黑雾散去。
君凰手指伸进靴子里,摸索着取出一根木簪扔给温舒,写道,“沈笑笙那儿拿来的解药,不知道是真是假·”·温舒接过那根染着血迹还飘着某种气味,面目全非的木簪,一时间,眸中华光乱灿,这个人总是给他惊喜,无声轻笑起来,“真臭”·还敢嫌弃他脚丫子臭君凰鼻子哼哼两声,伏在案几上,头埋起来不理人。
李睿下马车的时候并没有带走什么,他的马车里不可能连基本的伤药都没有,温舒看来看去,马车里可能有暗格的地方——·君凰趴在那儿等着温舒来安慰他,结果他趴得快睡过去了,那人还没理他。
可恶·君凰刚抬起头,便听到温舒欣喜的声音,“药膏找到了·”他捧着一个药箱子转到他身前··君凰故意嫌弃地看一眼,“不会有毒吧”其实不用的,那只是说给李睿的爪牙听的。
“放心,王爷自己用的药怎么可能有毒,唔,还都是上好的药啊市面上可不便宜”·君凰边揶揄道,“公子温舒难不成还差这点钱”他突然想起什么,又写道:“那个女人过来和我说话的时候,在我衣服里塞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现在掉下去了,卡在腰带那儿,你帮我拿出来看看。”
“笑嫣”温舒的神情也显出不解··君凰点点头,脸色有点黑,笑嫣,笑嫣,叫得可真亲热,怎么不见他亲亲热热地叫过自己完全忽略了他之前不待见温舒,温舒想叫他小凰凰也没有机会这个事实。
温舒解开他腰间的丝绦,扶着他起来,掉下一块手掌大小的物什,外面包裹着一层白布··解开白布,是一个紫红色绣芙蓉的锦囊,绣工精致,布料上等,华美而细致。
锦囊扁扁的,里面是硬的干瘪的一片··君凰觑着温舒,腹诽:不会是那女人余情未了,借他的手送情信吧·温舒从中取出那东西,是一把银色的极其袖珍的匕首,连着刀柄不过手指来长,刀身连着刀鞘不过宽约一分。
取下刀鞘,眼前晃过一片银亮雪光,刀身纤细精巧,薄如蝉翼,锋利光亮得能清晰地映出人的脸··温舒小心地捏着刀柄,定睛细看,刀柄和刀身的衔接处赫然印着一个极小的草书撰写的“鬼”字。
突地他脑海中一道闪电劈过,映得墨黑的天空一时亮如白昼·温舒心下大喜,眸子越来越亮,胸膛里的这颗心狂跳个不停··“天才铸剑师阿鬼·”温舒写道。
君凰一看顿时明白过来··铸剑山庄前任庄主,天才铸剑师阿鬼,他手 来的刀剑,每一件都是习武之人可遇不可求的兵器·据说五十年前,阿鬼在天水河畔亲眼目睹流星划过苍穹,而后一团火球从天而降,落入天水河,将整个河水烤的火热,足足两个月,天石表面的温度才降下来。
他将天石在熔炉中烧了七七四十九天,又不眠不休七天,费尽所有心血,熔铸锻造出一长一短,一大一小,“通天”、“知微”,两大绝世兵器,之后便因心血消耗过剧而溘然长逝。
阿鬼是铸剑之人只可仰望不可逾越的巅峰··这“知微”,约莫便是方笑嫣给的这件,没想到竟然在潋滟教主手中·传说它削铁如泥,吹毛断发,连中南玄铁也能轻易割断。
若是真的,那么,他身上的锁链,便形同无物··君凰却是连笑都不笑一下,将匕首收放妥帖,语气不善地说,“她不会是余情未了,还想缠着你,藉此机会,让你从了她吧”·“你胡说什么呢”温舒抖手给了他一个爆栗子。
“温舒你打我”君凰毗牙裂齿地啊了一声,声音拔高,捂着额角,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温舒你从来没有为了别人跟我动过手……”·温舒闲闲地看他一眼,手上无声地抹抹画画,凉凉地说,“打你怎么了难不成你还想打回去不成”·君凰哼一声,放下手指着额上的一点红,哀怨地说,“你看,都红了,好痛……”尾音无限拉长……·趴在轿子顶上好一会儿的探子听着两个大男人在那儿像个娘们似的打情骂俏,那个矫揉造作的声音·咦——·嫌恶地皱眉,浑身抖了两抖,他身上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实在是吃不消。
算了,就这么着吧,可以回去向王爷交差了···李睿听罢,嘴角向上翘了翘,眼底阴蛰毕露,“死到临头还有闲情逸致打情骂俏,也好,这样我也能放心·原来不只是女人爱上一个男人会变成傻子,一个男人爱上另一个男人也会变成傻子。”
他当然知道温舒喜欢男人,一早就知道·温舒也是个不可多得的极品呐,可惜他喜欢的是女人,否则……·君凰以手支颔,眼帘微垂,懒洋洋的样子不说话。
温舒轻声问,“走了”·“嗯·”声音闷在喉咙里出不来的感觉··“既然走了,你还摆出这么一副晚娘脸是要给谁看”温舒瞥他一眼,自顾自的在桌上算着什么,时而点点额角,完全没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
君凰不甘心地压住他的手,怨气十足地一字一顿地说,“温舒,我没有装,我是真的生气了,我——在——吃——醋,你看,真的红了。”
那是被他自己压得啦··君凰这么一本正经地强调他在吃醋,温舒心下笑得前俯后仰,偏偏脸上神色丝毫未变,淡然地拨开他的手,“哦,你在吃醋,我知道了。”
“温舒,你……呃……”君凰气得拍案而起,又低呼一声,猛地按着肩膀跌坐回去··第三十九章疯了·“温舒,你……呃……”君凰气得拍案而起,又低呼一声,猛地按着肩膀跌坐回去。
身上的铁链扫过案几,发出好大的响动··原本倒不是真的生气,只是闹着玩的,他和温舒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相处过了,却不想……·抬手用力抵着晕眩的额,不行了,他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也许根本就撑不到十二个时辰,也许下一刻他就睡着了。
“君凰,你让我说你什么才好”温舒气恼地说,那恼意在十分里面只占了两分,剩下八分全是心疼·还好他起身快,要不然这人该撞在案几上了,到时候有他好受的。
君凰睁开眼,之前那些个鸡毛蒜皮全不在意了,双手紧紧拽着温舒的袖子,压低声音急切地说,“温舒,我们立刻走,赶紧走,好吗越早越好,我们不能等到余洋镇,只要你同意,我马上就可以带着你冲出去的,那些人奈何不了我。”
看他嘴唇都白了,面色 ,那 中却透着虚弱和灰败,温舒立时不忍心,眉峰蹙起,沉吟思索片刻,却是轻声说,“那不安全,太冒险了,李睿用的弓箭都是特制的,射程远比普通的弓箭要远得多,他的弓箭手亦是训练有素。”
帘子突地被掀开,温舒一有察觉,他应变极快,手一拂拂落案几上所有的物什,顺带拂去他抹画的痕迹,背过身去冷声道,“没有人要你来救我,是你自己非要来,我本来就不需要你救。
瞧瞧你现在多窝囊,趴在那儿坐都坐不起来,真是个废物你现在后悔了,反倒责怪起我的不是了哼,我把话撂在这儿,药要擦你自己去擦,不擦随你。”
他气得喘息不止,瘫坐在矮墩上,手按着胃部··君凰应景地窝在那儿不动不响,闭眼锁眉,气息奄奄的样子··李睿轻咳一声··温舒像是刚察觉到有人,他缓缓转过身来,见是李睿,面色微变有些尴尬,脸色很差,口气仍然不好地说,“抱歉,让王爷看笑话了,温舒私自动了王爷的药箱,请王爷不要见怪才是。”
声音中气不足,虚地很··李睿讪讪地笑道,“呵呵,哪里,哪里温舒你要用,自是没问题的·时辰快过午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要吃些什么”·温舒摆出张冷脸,神色疲惫,“多谢王爷关心,随意就好。”
李睿再和温舒虚与委蛇了几句,便绝对放心地离开··君凰耷拉着眼皮窝在那儿,许久不吭气,身后竟也没有动静··恍然回头,只见赭红色落地罩内楠木软榻上,一抹白色蜷缩在那里,腰身弓着,煞白的唇干涩地泛白起皱。
那人眉宇紧拢汗湿脸颊的模样刺痛了眼睛··“温舒,我帮你 ·”·温舒的手被人不由分说地嫌弃替换下··“怎么总是这么冰”这人还嘀嘀咕咕抱怨着。
多年宦海沉浮,李睿比当年更难对付,跟他过招,实在是一件异常消耗心力的事,要在他面前不露一丝破绽,谈何容易·他再多呆一刻,温舒怕自己就要撑不住了。
帘子一落下,离了李睿的视线,他便撑不住地后退了几步,顺势便跌在了软榻上,疼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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