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得意进宝楼+番外 by 冷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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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得意进宝楼+番外 by 冷兰(下)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第二十八章  悖逆众生(一)·第二十八章悖逆众生·1·翌日早晨,苏慕华还未睁眼,就听到喧闹声,车马声中有男子爽朗的笑声,丝弦响板中有女子婉转唱腔,客栈之中本就是人间喧嚣处。
想着自己就在这样的地方,与人胡天胡地了一夜,苏慕华脸色又黑了几分··案上的灯不知何时已灭,屋中光线如凝脂般的微白,想来时辰尚早·帐中光线有些黯淡,身旁的男子已经醒来,斜靠在床边看着他。
懒散的眉眼,在暗处看上去熠熠光华,难得的有几分认真··陆酒冷吻了吻苏慕华脸颊,“小苏,你再睡会,我唤人送热水进来给你沐浴·”·他披衣而起,已经凝固了的血痕布在古铜色的健硕背肌上,看起来颇有几分情|色。
苏慕华见了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寒又扯过被褥,转身向内··陆酒冷嘴角已经快要弯到天上去了,只是他也知道凡事不可太过,若真惹毛了,下回只怕没那么好哄了。
嗯,下回...·苏慕华既然已经醒来,如何还肯受人摆布,陆酒冷送了热水进来,便为他赶了出去·他在门外站了片刻,回廊之下花白如雪,想起昨夜,他与苏慕华两情欢好之际在月下看这树花,陆酒冷忍不住笑了,转身下了楼。
望北城的街头,大战方歇虽不似往日喧嚣热闹,但也不算冷清·临街包子铺已经开了门,陆酒冷见那包子雪白可爱,也排了队买了几个,以油纸包了·再见成衣铺也开了门,便进去。
店家招呼道,“客官要些什么,小店从各类袍服,靴子,甚至公子哥喜欢的玉佩,发簪都有·”·见陆酒冷在柜前停下足,凑上去道,“公子好眼光,这几件是上好的府绸,上面的绣是苏绣。
梅兰竹菊,还有绣字的...什么风流,什么禅意...江湖中的西门大侠听说过么,上回他和人决斗之前,专门到小店来买了衣衫·看,就这件...”·陆酒冷道,“给我杏色和青色的衣袍各两身,里外都要。
青色的按我的尺寸来,杏色的略小上一些·质料要最好的,花式要最简单的,还有...一个字都不要绣·”·店家见他干脆,忙笑着应道,“是,客官稍待。”
陆酒冷见他自去收拾,拿了案上的一把折扇在手中展开看,这是一把湘妃竹所制的纸面折扇,扇骨上凝着褐色云纹紫斑,扇面洁白,只以墨绘了一轮月,一枝花,画工不俗,却无题无款。
他唤道,“店家,这把扇子我也要了·”·店家将打了包的衣服拿来,笑着应道,“爷,这把扇子便当小店送你的添头·欢迎常来·”·陆酒冷道了谢,提着包袱步出店门,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数人站在车前,竟是孙晟、舒青袖和楚折梅。
众人也已看见了他,陆酒冷上前见礼道,“各位,这是去哪”·孙晟已经解下了盔甲,着了一件青布衣袍,看起来有几分像寻常江湖客,笑道,“宋县令...哦,不,应唤作陆公子。”
陆酒冷一笑,春桃和不留行带慕容将离的首级送来此处,众人已经知道他和苏慕华的身份·陆酒冷便也不刻意隐瞒··孙晟道,“我废了一条胳膊,已经不合适再在军中。
向殿下请了辞,想着与青袖去江南开个酒坊·今日便要离开,遇上了楚宫主,此次我负伤,多蒙他救治·”·“这次你不曾卸了这条膀子算你运气好,但这只胳膊经脉已损,今后再也无法用力,若是阴天下雨也会如老叟一般疼痛。”
楚折梅说着用力拍了拍孙晟的肩膀,看着他露出痛苦的表情··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从车上跳下来,伸手要推开楚折梅,口中囔道,“不许你欺负孙家哥哥。”
陆酒冷见那人不是舒小云是谁,心下奇怪这舒小云几时和孙晟如何要好了·楚折梅衣袍一带,舒小云连他半片衣角都不曾沾到,笑道,“还能觉得疼痛,这条胳膊就还没死,不过以后也就一摆设,没啥用,连美人都抱不动的。”
舒青袖笑道,“楚宫主这张嘴,一定让病人又爱又恨·”·楚折梅摇头叹息道,“病人都是不喜欢大夫的,可怜医者父母心·我说,美人你真不考虑下跟我回折梅宫要一辈子伺候这个废了条胳膊的人”·舒青袖道,“多谢楚宫主美意,可惜青袖对江南风物向往已久。”
“哦只为江南”楚折梅含笑道,“我便为你将折梅宫搬到江南如何”·舒青袖拉着舒小云道声不得无礼,旋即又笑道,“当然不止是江南,这个人虽然平日行事霸道了些,但他的血是暖的。”
他语气冷淡,孙晟脸上却露出了笑容··陆酒冷见他们二人如此,再回想在雁北城的时候,也微笑道,“若他日我到江南,一定去叨扰孙兄和舒公子一杯酒。”
楚折梅摇头叹道,“奈何明月照沟渠,枉我一片痴心·废了条胳膊也好,如此也好,省得他不自量力遇事强出头,白丢了性命,负了美人·”·他说着自袖中取了个瓶子递给孙晟,“这些药是我提炼的,对你手上经脉有益。”
人与人相识相知,不在时间长短·孙晟心下温暖,道,“多谢楚宫主,我省得·”·舒青袖和舒小云上了车,孙晟坐于车头,车夫打马而行,一乘马车悄然出了望北城。
目送众人离去,楚折梅转向陆酒冷道,“你可在怪我不愿出手救治苏慕华”·陆酒冷道,“小苏不曾怨过楚宫主·”·楚折梅道,“那你呢”·陆酒冷道,“我只想问楚宫主何时才肯出手救人”·楚折梅冷声反问道,“你不肯杀陆元应,凭什么认为我会出手救人”·陆酒冷道,“楚宫主若非有心救人,又何必告诉我们你有办法。
何况...楚神医虽然在江湖上名声不大好,但从未听闻会逼人去做有违纲常伦理的事·”·苏慕华坐在云来客栈客似云来的牌匾下,悠闲地端着茶饮着··茶已添过数遍,从茶烟尚绿熬成淡而无味,替他添水的店小二好几次想说,客官茶只可七泡。
他的对面,一位身着锦袍的男子正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中,手中端着已经看不出茶色的茶,却仍是一叹三赞地饮着··那男子道,“苏楼主,你我京中一别,已是多年不见,不想在这里边城遇上。
可见人世的缘分真是让人扼腕长叹,更有缘的是竟然还同饮一杯...哦,不,一壶茶·”·苏慕华道,“殿下,可曾听说过...黄鼠狼给鸡拜年...从初一拜到十五,也实在让人烦恼。”
那男子眯了眼笑道,“本王虽不忍心见苏楼主自比为红冠黑尾的畜生,但本王这体型可与那阿黄相去甚远·”·他说着拨动了一下自己的蛮袍玉带,露出健硕的小蛮腰。
这人自然就是近日体弱多病的燕王朱永宁··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八章  悖逆众生(二)·2·苏慕华看着杯中之茶,淡笑道,“王爷养病多日,倒更见风趣,想来心宽方能有体胖,那在下也就放心了。”
朱永宁道,“哎呀,苏楼主,你就不看在本王曾经也为春风得意进宝楼出过手的份上,也当顾念当年故人相托之情·实在不然,苏楼主真忍心见我大好年华,一命呜呼折在太子的鸿门宴上”·苏慕华笑道,“当年殿下掌京中缇骑统领之职,靖平纷争应是殿下份内之事,如何算是为我楼出手至于...故人之情么,我倒有句话想请问殿下。”
朱永宁笑道,“苏楼主有话请讲·”·苏慕华道,“我听画刀和陆酒冷说过那夜望北城外,慕容将离败的那一战...在下想问殿下一句话,那晚十八王爷和孙晟领兵偷出城外,殿下是何时知晓抑或...”他手中握着茶盅,目中微露一笑,“根本便是殿下的主意”·朱永宁手中杯盖一顿,哈哈大笑道,“苏楼主,真是爱开玩笑,本王又哪有未卜先知的本领”·苏慕华看定他,“殿下,在下能否讨一句实话”·朱永宁敛了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注视着杯中茶叶,片刻唇角微扬道,“我知道,也不曾阻止。”
“当日,言临素与我说过,燕王帝王心术在成帝诸皇子中算是翘楚,倒也有几分道理·”苏慕华一叹,“王爷之请,在下应了,明日我与陆酒冷陪王爷走这一趟城外,赴太子之约。
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先打几件趁手的兵刃,有劳殿下拨两名军中最好的铁匠与我·”·朱永宁自然无有不应,当下也不耽搁,立刻派人去军中唤了铁匠过来。
他自己坐在那喝茶,与苏慕华闲话着一些京中风物·燕王其人风趣幽默,若与他坐在同一条船上,他自有本事让人如沐春风··陆酒冷提着包袱走至客栈门口,正听见男子爽朗的笑声,身着锦绣长袍,头戴玉冠的贵介男子正走出门出来,向着门内殷勤抱拳道,“苏楼主请留步,本王明日一早再来。”
朱永宁迎面碰上他,忙抱拳道,“陆大侠,这次有劳你了·”·陆酒冷看着他上马而去,燕王还回过头来向他频频抱拳示意··陆酒冷走进客栈大门,本应喧哗的客栈大堂,此刻竟然换了一幅模样。
王小痴仰着头牵着苏慕华白色的衣角,苏慕华手中端了一碗酥酪正在喂他·王英雄手中抓了一把铁剑,正嘿嘿嘿嘿地比划着·桌上摊着几张图纸,案边坐了两人,正在研究着什么。
案边生了个火盆,一段铸铁于火上锻至通红··陆酒冷将包袱放下,笑道,“我为你带了换洗的衣衫,今日这客栈倒冷清了·”·苏慕华已经看见那包袱中露出的一段折扇,将手中的碗递与陆酒冷道,“燕王将这客栈的大堂包下来了,若店中住客今日不踏入大堂,便可以免费住上三日。”
他解开包袱,将那柄折扇摊开在手上,见扇面上的画,想起昨夜那场情|事,冷月入窗,花落如海,心中温暖唇畔露了浅笑··王小痴看着苏慕华的背影,一脸想哭未哭的神情,一口咬在了陆酒冷的手上。
苏慕华问道,“你的伤势可好了”·陆酒冷道,“已无大碍了·”·苏慕华道,“太子下书给燕王,约他明日于城外军中相见。”
“鸿门宴太子莫非把人当傻子了么”·苏慕华道,“自然是鸿门宴,太子此招可称得上是阳谋,明知他来意不善,但他为兄燕王为弟,而且太子地位更加尊荣,他领军出征,燕王这个约也不得不赴。
大宁一朝,氏族势大,而成帝夺兄之位而立,一直都未全然收服这些世家·燕王母亲为异族,本就难以为这些人认同,若为太子抓了这个把柄,予了朝中世家口实,只怕望北的战功要尽付流水。”
二人说着话,陆酒冷已经将手中的那碗酥酪喂完,为王小痴抹了嘴角,让他与王英雄一块去玩··王英雄拉着他一块玩那把铁剑,非要教王小痴一套剑法。
王小痴看了几招,已经坐在地上,头一点一点打起盹来··那边铁匠已经按苏慕华的图纸,打了几柄暗器出来··苏慕华将手中的折扇递给他们道,“这柄扇子也没什么用...嗯,若将这湘妃竹的扇骨掏空,藏上机簧和一些牛毛针,倒还是件称手的兵刃。”
陆酒冷心中一沉,脸上方现出不豫之色,又听得苏慕华继续道,“这扇面我看着还顺眼,你们小心些揭下来,待装好扇骨,再裱回去·”·陆酒冷暗中气得磨牙,看着那张俊秀飞扬的笑颜,恨不得将那人就地正法,以正夫纲。
————·苏慕华拿了那几枚暗器在掌中,忽然道,“我已经允了燕王,明日陪他走这一趟·”·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陆酒冷点了点头,他自然不会让苏慕华独自走这一趟的,笑道,“所以你让人打造这几枚兵刃”·苏慕华手中的暗器长如短刀,薄如蝉翼,一共三枚握于修长的指间,翻飞间寒光湛湛。
陆酒冷道,“这是百锻钢所制燕王也算大方了·”·苏慕华道,“他虽然算盘多了些,但好在还不算小气·”·陆酒冷见他手轻动,将刀意凝于短刃,他曾与苏慕华切磋过,但此刻苏慕华数招使来,虽无内力,但刀意空灵飘忽更甚当日。
陆酒冷见他一套招数使来,看得目眩,闭了眼在脑海中回想·只觉那刀意迫人侵肤,忽如惊鸿片羽,虽是夏末也让人心生寒意,半晌方长长一叹道,“我能赢你。”
苏慕华目中带了笑意,反问道,“你要和我动手”·陆酒冷笑了,“当然不会·”·两人相视一笑,陆酒冷接着道,“方才我遇上了孙晟和舒青袖,他们离开望北城,说是要往舒青袖的故乡杭州开个酒坊。”
·苏慕华目中流露出由衷的喜悦,他与舒青袖相识的时间虽然不长,甚至他与这曾经的梨园戏子,后来辗转于权贵之间的男人有太多的不同,但苏慕华已视舒青袖为友。
天底下难道有人规定,什么样的人才能做朋友·陆酒冷道,“我与他们约好,今年的秋天一定去找他们喝酒,舒青袖说若我不将你带去,一定喝不到他酿的最好的酒。”
苏慕华笑道,“如此说来,陆公子还要沾我的光了,饮美酒自然要携美人,至于陆公子么,看你要给我多少好处了·”·陆酒冷苦着脸,“你知道我很穷的。”
苏慕华淡淡道,“哦·”·“我的钱都要用来娶老婆...除非...”他话音方落,懒洋洋的笑意一敛,手指间夹了一枚细如牛毛的针,怪叫道,“哇,小苏,你出手也不说一声。”
苏慕华将手中折扇慢慢合起,递还给工匠,“机簧加些旋转之力,牛毛针上抹些迷药,也不必太烈,就是军中射豺狼虎豹的那种吧·”他微微一笑,慢慢地道,“我倒要看看,以后有谁还敢用手接我的针。”
陆酒冷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小苏,以后我想近你身就难了·”·看得着摸不着什么的,着实令人烦恼··翌日一早,彼时长夏将尽,但暑意未消,望北城外纵然原本还有些许绿色,这兵马一来一去也只剩了荒芜。
荒原之上布了无数白色帐篷··太子朱承晚步出帐篷,见一位少年正站在烈阳下,那少年站得笔直,粗布单衣贴在他的身上·他认得是跟在叶温言身边的少年,叶温言好像唤他叫小苏·朱承晚今日心情颇佳,已有人传了回话,燕王今日赴约。
世间有什么比看着猎物踏入陷阱,更令人心情愉悦·他唤了声,“小苏,你家公子呢”·少年猛然抬头看向他,有一瞬朱承晚觉得这少年眼神中彷如野兽般的凶狠。
这少年自然就是黄雀··少年的眼神让朱承晚心底打了个突,还未待他看清,黄雀已转了头,声音闷闷地道,“我不叫小苏·”·朱承晚长于宫禁虚情假意自幼是练熟的,不过片刻,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自若。
“哦我怎么听叶温言唤你小苏”·黄雀道,“只有公子能这么叫,其他人不行·公子在河边,你要寻他可以往那边去。”
朱承晚应了,也不计较这少年的无礼,往河边去··隔着芦苇丛,他便看见一袭白衣的人影正盘膝坐在岸边的青石上,可不正是叶温言··此刻叶温言眼低垂,手虚握至于膝头,日影照在眉间,一道青气凝于其中。
他道了声,“师傅,请赐教·”·朱承晚循声看去,叶温言的对面,一人身披白色僧袍,正面向河水而立··那人手中握了一截树枝,正以此为剑,点向叶温言周身要穴。
这人朱承晚也认得,竟是大内之中最为神秘的高手画刀·朱承晚已知道画刀出了宫禁,但一直以来都未照面,没想到此人竟悄然来到了军中,而且还与叶温言以师徒相称。
朱承晚暗度叶温言此人的份量,竟比他原先以为的还要重·叶温言双手骤然抬起,合掌夹住那截树枝,双目怒睁,口中发出一声厉喝··朱承晚闻声心中烦闷,几乎要吐出血来。
心中暗凛,好厉害的武功··眼见河水为叶温言这声断喝的所激,溅起数道白茫茫的水花,更是咋舌··画刀道,“你这招怒意千浪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你自幼所学过于庞杂,废去原来的重新练过,也未必不是好事。
只不过...”他一叹又摇了摇头··叶温言道,“师傅,有话请直言·”·画刀道,“我当不起你这声师傅,以后不必如此称呼·我教你武功,只不过是因为黄雀一心要待在你的身边,而且他当日求我,我看在他是故人之子的份上,才应了他。
这一门武学是昔日黄雀的父亲于穷途潦倒中所创,当日他将这门功法取名为悖逆众生·由名便可知走的是邪路,你性情偏激,与这部武学反倒相合·只不过习武之人,由武入心,由心入武...只怕我传你这部武学,到头来你心魔孽生,反倒是害了你。”
叶温言闻言扬声长笑道,“众生负我,我又何惧众生·我叶温言从八岁那年入北周暗羽营,便不知何为慈悲心·”他看着画刀,目中带上几分讥诮,“我命由我不由天,千载之下,众生不过蝼蚁...在下反倒觉得大师颇为奇怪,你如今剩得不男不女,孤家寡人一个。
你的侠义慈悲给过你什么...你竟还心怀慈悲,就从未曾怨过,恨过”·画刀不愿他唤作师傅,叶温言倒也干脆,改口唤作大师··画刀怒极反笑,“小子,你想激怒我这可是不智之极,你的武功还远不是我的敌手。”
叶温言从容笑道,“在下并非想激怒大师,只不过不想看世人虚伪的面具·恨便是恨,怨便是怨,又何必遮掩...怎么,大师连几句真话都不敢听么”·画刀长叹了一声,“小子,你好自为之吧。
你要走哪条路,也由得你·真能让众生匍匐于你的脚下,也是你的本事·但有句话,你今日听好了...”·画刀看着叶温言重重地道,“若有一日你对不起黄雀,便如此物。”
他手向天一扬,那截枯枝化为齑粉··待得画刀翩然远去,叶温言才回头道,“太子殿下,几时来了”·朱承晚走至他面前,看定他道,“叶先生不必紧张,本王最欣赏真性情之人。
先生助我成事,我便许先生一人之下,众生俯首如何”·“一人之下,众生俯首”叶温言挑眉笑道,“殿下,如此盛情,叶某自当从命。”
朱承晚笑道,“得先生此诺,我甚是欢喜·时辰不早,我那六弟也快到了,叶先生便随我去准备吧·”·叶温言恭声道了声是··二人还未走到帐篷,便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怨我怨我,想着能见到本王朝思暮想的大哥,没看好时辰...来早了。
各位不必紧张,不必紧张·”·帐中剑出鞘弓上弦,气氛已是一触即发,座中三人却兀自悠闲··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八章  悖逆众生(三)·3·大笑的男子中气沛然,一身轻甲外披黑色披风,正立于军帐的正中。
帐中椅子上坐了三人,朱承晚走进帐,迎面正见其中一人身着杏色长袍,一管竹笛插在腰间,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仿若书香门第的公子·他的身侧坐了一位青年,眉眼间一道伤痕,极黑的眼中却见疏狂懒散之意。
他们的对面坐了一位彩衣的中年男子,锦缎长袍上绣满梅花,正以指轻敲着桌面··其实太子和叶温言约了燕王前来,军帐中也早有防备,他们纵然不能一进辕门就射杀燕王,但仍较平日加强了人手,这主帐外更埋伏了一千弓箭手。
这帐下寻欢山庄的众位高手此刻环伺四人,剑已出鞘··他们甚至想好了燕王携飞羽骑而来的可能,但不想只有四人·四人四骑联袂而来,来得实在太快·陆酒冷手中绝别离呼啸风声掠过,连兵刃都未看清,人影便已掠过。
楚折梅锦袖一带,毒药暗器绝不客气,寻欢山庄的毒蛇在他面前全都乖得跟兔子一般·而燕王的武功本就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至于苏慕华,还没有什么出手的机会。
为人长驱直入,太子也未见惊慌,他与叶温言相视一眼·叶温言做了个请的手势,朱承晚挑帘而入·笑道,“六弟来得好快,为兄未曾远迎,请勿见怪。”
燕王朗声长笑,行礼道,“大哥客气了,得知大哥亲率大军而来,我朝思暮想,早几日就想来拜望·又担心大哥忙于军务,无暇见我,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大哥的信使,我今日便起了个大早,听到枝头喜鹊在叫,想着前几日北燕为我们打了个大败,连慕容将离的头都掉了。
可惜那场面大哥不曾得见,否则哪轮到小弟·话说回来,今日你我兄弟团聚,可不是三喜临门·”·太子眉头一跳,他心知燕王说什么喜鹊闹枝头叫纯属胡诌。
此值夏秋之交,正是喜鹊换羽的季节,漫说难得一见,就算见了,秃着尾也叫得有气无力,离什么三喜相去甚远··他心知肚明,燕王此语醉翁之意在于那句,我们将燕军打了个大败的时候,你太子还不知在哪呢。
叶温言笑道,“在下听闻慕容将离望太子大军而逃,死于乱军之中,果然是大宁的天威厉害,你说呢,燕王殿下”·燕王笑道,“天威自然是天威,不过慕容将离却是死在这位陆大侠手中。
对了,大哥,我还未向你介绍这几位朋友·”他指着座中三人道,“这位是楚折梅,为折梅宫之主,楚宫主医术高绝,在江湖中有阎王留不得之称·”·楚折梅笑道,“殿下少说了半句,在下喜下毒杀人,更甚于救人。
阎王留不得,下面还有半句,神仙救不活·”·燕王笑道,“正是,这位楚宫主,江湖人称...阎王留不得,神仙救不活·”·楚折梅哈哈一笑道,“客气,客气。”
燕王转向陆酒冷道,“这位是陆酒冷陆大侠,陆大侠曾经救过我,北燕第一高手慕容将离也是死于他手中·”·太子道,“哦不知陆大侠师承何门何派”·陆酒冷答道,“我与太子身边的这几位寻欢山庄的朋友颇有些渊源。”
燕王又转向苏慕华道,“这位是照义楼的楼主苏慕华·”·太子自然识得苏慕华,哪怕不是因为叶温言,因为东府,他也知道苏家·照义楼早早退出朝堂,但关于苏家的传言并未止歇,有人说苏家是成帝于江湖之中的一道暗桩,为成帝掌握着地下的势力。
这个传言,太子曾听闻·他并未全信,也并非全然不信·燕王此时抬出照义楼的名头,朱承晚自然不会认为只是介绍个朋友如此简单··苏慕华他一笑应道,“是照义楼,也是春风得意进宝楼。”
他自然知道,他此刻这般的回答代表着什么··燕王眸中转过喜色··叶温言看着苏慕华,颇有礼貌地一笑道,“苏公子,别来无恙·”·苏慕华从容道,“多劳阁下费心,在下一切安好。”
太子笑道,“我差点忘了,叶先生和苏楼主似乎还有结拜之谊·”·太子笑得如此热络,似乎也早已忘了,苏慕华此刻身上还中着的毒,便是当日他所下。
苏慕华也含笑着回望他道,“可惜已经割袍断义·”·太子一惊道,“这是为何”·苏慕华目光落在叶温言身上,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叶温言脸上带着笑意看他,一双眼睛是谁也看不明白的深邃···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陆酒冷自袖下握上苏慕华的手,看着叶温言冷冷一哼,传音入密道,“我不喜欢他这样看你。”
苏慕华失笑,这等飞来横醋,也有人抢着喝·他虽不重世间礼法,但也不惯与人在人前亲热·所幸衣袖宽大,他与陆酒冷又相邻而坐,旁人只见他们二人衣袖交叠。
太子长叹道,“听闻拙荆也曾与苏楼主结拜,她若知道二位如今这般,还不知该如何伤心·”·苏慕华沉声道,“令孤虹永远是我的妹子·”·太子笑道,“苏楼主有所不知,孤虹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待到回京之后,我便带她去拜望楼主。”
苏慕华心中一沉,那日京华街头俏丽女子与他说,人心外面裹着层骨头,不敲到碎了,总也不肯死心·他不知道,这女子要以怎样的心情去孕育一个不爱的人的孩子。
他心中疼痛,望向叶温言的目光中不知不觉带上几分怒意··叶温言不知他为何突然翻脸,为他的目光一迫退后一步,帐中气氛一时紧绷··太子笑道,“六弟果然知道我,本王最喜结识江湖豪杰。
既然几位之间都颇有渊源,如今相聚更是难得·来人,置酒,我要与诸位痛饮·”他顿顿又道,“正好,本王也还有一位豪杰要介绍与诸位相识。
来人,请前辈·”·坐在轮椅上的人为人推进帐中,那人一张脸庞为杂乱的胡须遮了大半,看不清本来面目,只觉得应是十分威严的男子·一柄长剑横在他的膝头,这人右手牢牢地握着那柄剑。
苏慕华有一种错觉,这一柄剑仿佛具有一种魔力,将他所有的心神都已夺去·并非为剑而生,因剑而亡的侠客,苏慕华觉得此人神智已失,仿佛已经沦为剑奴·那人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只剩了三根指头。
陆元应苏慕华心念一动,向陆酒冷望去,陆酒冷向他点了点头·苏慕华目光瞥见寻欢山庄诸人面上也现出惊异之色,暗道这些人都不知道陆元应就在太子军中转念又想,前日春桃所言,城中孩童失踪之事与陆元应有关。
莫非此人已失了神智,连孩童都拿来练功·若真是如此,只怕陆酒冷要为难了··中军大帐中摆下桌案,清冽的美酒倒入杯中··有楚折梅在,众人自然不怕有人落毒。
军中虽无歌舞伎,但有青壮的男子戴着面具,敲着牛皮鼓做秦王破阵舞··众人本就是江湖男儿,此刻听了鼓声入耳都有些热血沸腾··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本卷就写完了,感谢坚持的各位GN·☆、七夕番外  风雅··1·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七月江南,荷红百里,连风中都带了醉人的香气··清晨起来——·金盆洗手的前杀手陆酒冷先翻出本小黄历,见上面用笔偷偷圈了个红圈··所宜事项颇多,列着嫁娶、订盟、纳采、上梁、安门...后两项为陆酒冷直接看成了上门。
忌讳那一栏写着出行、迁坟、招财、除服··没有诸事大吉,也没有时值月破,与他与苏慕华相守以来的太多的日子相似··半月之前,二人相约月下游雁荡,是夜月华如练,美人如玉,陆酒冷一时没忍住把人给欺负狠了。
他好像是逼着那人说了好几声...平日怎么也不肯出口的...淫词浪语··次日清晨,船靠了岸,苏慕华就丢下一句登徒浪子,拂袖而去·至于他自己也曾心旌摇曳,这类的事苏前楼主是一概不会认的。
看着山光草色间那道身影去远,陆酒冷其实也不是很懊恼··他与苏慕华同为男子两情相悦,纵然苏慕华居于下,他陆酒冷也不会愿意让他为自己折了须眉气度·他想听那些言语,只是想知道自己在那人心中的份量,这种充斥心间的满足感远甚于床笫之间。
纵然他们此生精彩,有些乐趣也是陆酒冷不肯错过的·当然他也有几分笃定,若非触及道义底线的事,强他唤几声相公什么的,苏慕华还不会真的对他生气··还好今日便是七夕。
他们曾经相约,纵然江湖奔波,四时佳节也总要团聚·说来也巧,苏慕华若与他翻脸,必然就在佳节之前不久·因此纵然小别,也很快重逢·陆酒冷自然不会笨到去问,苏慕华到底是有意还是巧合。
他这情人什么都好,只是要顺毛··今日便是七夕,苏慕华总会与他相聚··说起来,他们其实还从未在一起渡过七夕··陆酒冷将一叠书搬至天井,晾在开着轻白浅黄花的树下。
这一处小院是他数日前租下,极清静的一处院落··七月初七人人晒书,陆酒冷扪心自问,他除了做个有追求的登徒浪子,也能做个懂风雅的正人君子··陆酒冷又翻了本前朝版刻的《东京梦华录》出来,翻至七夕一篇:七月七夕,潘楼街东宋门外瓦子、州西梁门外瓦子、北门外、南朱雀门外街及马行街内,皆卖磨喝乐,乃小塑土偶耳。
七夕自然便要过得像七夕··瓜果已经备下,将一个青花薄皮的西瓜在井水里冰好,陆酒冷推门出去··钱塘自古繁华,适逢七夕,街上行人熙攘,吆喝之声不绝于耳,风中弥漫着煎好的巧果和煮熟的菱角的香味。
陆酒冷目光为一个摊子所吸引,那摊上摆着几个胖娃娃,或坐或卧,憨态可掬·陆酒冷心道,莫非这就是磨喝乐·摊主见他停下足来,唤道,“这位爷,可中意此物看您面善,我算你优惠些。”
陆酒冷道,“此物怎么卖”·摊主道,“谢您惠顾,十文钱一个·”·陆酒冷拿出一百文的一串钱与他,“给我十个吧。”
摊主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末了冲他一挑大拇指,“这位爷,您可太威风了,我便多饶你两个·”·“爷您拿好,祝您龙精虎猛·”看着摊主打包好递到手边,陆酒冷有几分无语,怎么这年头卖什么的台词都跟卖春药的似的。
“陆酒冷”,他的肩上突然为人拍了一下,陆酒冷循声望去,一张娇俏的面容凑到他眼前,笑起来还露着两个酒窝,不是唐家大小姐唐灵是谁··唐灵笑呵呵地道,“你买什么呢”·陆酒冷自包袱中掏出两个递与她,“送你。”
唐灵的目光落在手中的两个娃娃身上,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得很古怪,“你要...要送我这个”·陆酒冷拍了拍她的头,“你脸红什么,我当你是朋友才送给你的。
对了,你到钱塘来做什么”·唐灵将手中两个娃娃塞入袖中,灵动的目光左右瞄瞄,所幸街上热闹,没人注意到她,脸颊已经发烫··“我和师兄约了在扬州见面,我听说江南第一美人金巧巧于七夕之际在听雨楼展出三幅绣作。
能解她画中意思,又能说得让她满意的男子,她将招为夫婿,并以江南第一绣庄做嫁妆·”·陆酒冷道,“那刚好,我也正要去听雨楼·”金巧巧的事一月前,他们还在寻欢山庄的时候便已传遍江湖,他与苏慕华说过此事,苏慕华当日说过要去看看热闹,于是二人便由闽地出发,往江南而来。
虽然苏慕华半道负气而走,但那人既然与他相约,便肯定会去听雨楼··这唐门大小姐还是如此容易害羞,又想起她那被称为唐门一秀的唐尧,也不知道她与她那师兄相比,到底谁更害羞些。
若敢当街调戏男子,易钗而弁调戏美人的唐灵知道陆酒冷竟然认为她害羞,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听雨楼是一处酒楼,此楼临江而立,窗外浩浩汤汤的江水,让人有立潮头,把酒临风话春秋之感,这样一个楼中自然少不了看热闹的江湖客。
金巧巧的三幅绣屏已经摆在了酒楼的大堂上··陆酒冷与唐灵入楼来,择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酒冷将手中包袱放在桌上,那包袱包得不严实,几个娃娃滚了出来。
上茶的小二倒了茶来,笑道,“二位面生得很,第一次来此地吧”·陆酒冷道,“正是·”·小二道,“这位公子来这海宁城是来对了,这娃娃你只要在今夜月明之际,与这位夫人一同放入江水。
不管你们原先有些什么大夫看不好的隐疾,保管你们三年抱两,龙凤成双·”·陆酒冷没空和他计较隐疾这两个字,先为这乌龙惊住了,“你说这娃娃是”·小二道,“公子何必害臊,这七夕种生求子之事古已有之,公子正是与夫人恩爱,才愿意陪她做这事,正是天下男子该学的。”
小二说着冲着他一挑大拇指,端到桌上的花生米,比别桌的多出半盘有余,然后非要向他们多推荐了一道当归炖鸡,心满意足地拿着菜单笑着往厨下吩咐去··陆酒冷只能叹息,“我不是...我是买来送给小苏的。”
他只是以为这是磨喝乐,买了搏苏慕华一笑罢了··作者有话要说:故事发生在正文完结之后,应景恶搞而已,搏君一笑·各位GN,七夕快乐·☆、七夕番外  风雅  中·2·陆酒冷只想着不让这女子误会,全不知他此刻这句话,比方才还要让人误会百倍。
唐灵以手掩了俏丽的面容,她的肩头颤抖得如风中落叶·“我知道的,陆公子你不必解释,你与苏公子虽然同为男子,但你与他相好,我...我也一直祝福你们。”
陆酒冷微笑道,“多谢·”·唐灵凄凉一笑,“但,但你实在不该,不该到了今日还给我希望·”·陆酒冷张了张嘴,固然其中有误会,但他终究还是伤了这个女子,他只能苦笑道,“唐姑娘,对不住。”
唐灵摇头道,“陆公子,情之一物最身不由己,我都明白·”·女子说完这句话,便已转身冲了出去,她冲得如此快,以至于撞进了正登楼而来的公子怀中,为那人在肩头轻轻一扶。
男子温柔的吐息堪堪掠过脖颈,那人便松开手··举止有度,俨然君子··那人还温柔地道了声,“唐姑娘得罪了·”·唐灵定睛看清面前的人,那登楼而来的男子,手持一柄折扇,姿容清雅,不是苏慕华是谁。
她方才纵有百般委屈,但此刻见了苏慕华,却生起了一个念头,也只有这般风华人物才配得上陆公子··纵然委屈还在,唐灵心中也有了几分释然·她强忍住眼眶中的泪珠,自袖中摸出那两个娃娃递了过去,颤声道,“苏,苏公子,我,我祝你和陆公子...早生贵子”·唐灵说完这句话,乘苏慕华错愕分神之际,决然转身下楼。
陆酒冷自然也看到苏慕华,半月未见,这人风采如昔,好像还更加俊俏了几分··他身边一人,身着月白文人长衫,长身而立,俊秀之中带了书卷气息,容颜却是陌生。
江湖女子纵然能拿刀剑,也不妨碍她们偶尔拿拿绣花针·七夕之际,金巧巧在楼中展出绣品,也吸引了不少女侠客·苏慕华这二人往楼中一站,二人一般的风雅绝俗,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
与他们相比,陆酒冷英朗帅气,原本应是更招女孩子喜欢·但此刻他一人坐在桌旁,几个胖娃娃散在了宽大的桌上,看上去颇傻,更别提还有个女子刚刚为他气跑。
苏慕华手中握着那两个娃娃,那娃娃,为蜡所制,七夕之际浮于水,妇人求子之用··他自然识得,他此刻却只盼不识··唐灵临去之前的话还兀自响在耳侧,仿若一声霹雳惊雷,差点炸得他眼前一黑。
早生贵子好你个陆酒冷·苏慕华悲愤地想,难怪,难怪那日此人非逼着自己喊相公·原来早存的是这样的心·“苏兄,认得此人”骆清方问了一句,就听到苏慕华冷冷一哼,眸中光芒凌厉。
他自识得此人以来,从未见他如此,不觉唬了一跳·唤道,“苏,苏兄·”·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苏慕华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敛容道,“旧日的一位朋友,看他那样子似乎在等什么红粉知己。
我们不必叨扰他·来,骆兄这边请·”·苏慕华身边这人是当朝的新科探花骆清··骆清是钱塘人,此刻衣锦还乡,与途中遇上了正一人放舟的苏慕华。
骆清满腹经纶,苏慕华也是家学渊博,二人一见如故,相伴同行··骆清见他恢复自如,想着方才那人仿佛要杀人的目光,心道只怕是自己的错觉,朗笑道,“苏兄的朋友,果然有趣,请。”
陆酒冷见那二人也不往他这边来,自去开了一桌·未几,苏慕华便唤了酒上来,陆酒冷见他长袖微动,为他和身边那人满了酒··苏慕华端了杯,对骆清笑道,“骆兄,请”·他的笑容如此温柔,温柔得让陆酒冷嘴里都泛起了酸味。
若能便这么看着,自然就不是陆酒冷了··他一拍桌子,踱了过去,自己寻了位坐下··骆清见他过来,为他倒了杯酒,冲他一笑道,“这位兄台,方才苏兄说你有约,便未曾叨扰。
在下骆清,不知兄台如何称呼·”·陆酒冷道,“阁下客气,我姓陆,草字酒冷·”·骆清讶异道,“原来是陆大侠,久仰大侠之名。
不想今日在此遇见,在下真是荣幸,果然苏兄的朋友都非凡俗之人·”他看着陆酒冷顿顿,又笑道,“不过我听闻陆大侠是丈八身高,眼若铜铃,长喝一声河水断流...”·陆酒冷回礼道,“骆兄说的是飞将军,并非在下。”
当日燕王雇了几个文人,将陆酒冷诛杀慕容将离的事编成了话本·又雇了几个戏班传唱,那出戏的名字叫奇侠护国记,最盛的时候有水井的地方都演此剧。
凉风起天末,市井之人最喜这样的英雄故事,何况这故事中英雄还有个红颜知己,为乱军所夺,也算冲冠一怒为红颜了·哦,那位姑娘也姓苏...·文人代笔自然少不得夸张二字,燕王醉翁之意不在酒,扬的是陆酒冷的名,实际上夸的是陆酒冷甘愿效力的自己,暗中为自己收取名望。
至于戏班演武生的不过就那么几个,演张飞的连戏袍都不换,换了唱词张嘴就来的也在所多有··骆清道,“那部奇侠护国记在下最喜欢的唱词是那一句...”这人轻拍着桌案就唱了出来。
“天怒人怒剑也怒,山河飘零,万木悲呃青锋吟,看我英雄呃出青萍·”·苏慕华目光与陆酒冷相接,冷冷一哼,将折扇在手中展开·正待刺上他几句,听见耳畔一阵锣鼓响。
掌柜团团抱拳道,“各位,金姑娘说了,各位若对此三幅屏风有什么看法,尽管写下来,署上名字·金姑娘会一一看过,若有投缘之人,也会邀公子入内相谈。”
楼中摆着的绣屏上红布揭开,片刻便有小二为每桌送了笔墨纸砚来··金巧巧的绣品连禁中都没有几件,更遑论像绣屏这等大型绣品,这是金巧巧绣出来给自己当嫁妆的,更是分外用心。
苏慕华见那第一幅,是幅夜景,群星璀璨,画面基调是大量铺陈的红·一男一女二人对酌,铺着红色锦缎的案上放了盏宫灯,金色的珠帘低垂着,帘外一树野桃开得正盛。
那珠帘是将金色的线破了几股,再密密匝匝绣出来·热闹欢快,是粤绣的手法··再看第二幅,是幅黎明晨景,天色深蓝一弯勾月淡淡,基调以银白色为主。
依旧是那幅珠帘,色却转作了银色,帘外野桃也换作了一树洁白的梨花·案上放着的已经不是宫灯,而是一把半展开的折扇·折扇扇面是图中唯一亮色,绣着草长莺飞。
色彩淡雅,是苏绣的手法··第三幅却是幅黄昏之景,以浓烈色彩绣出欲尽残阳,再以淡色线绣出美人倚楼远望,白色衣带迎风飘举·针法丰富,兼采众家之长。
楼中已经有人低语,“姑娘家闺怨思人之意么,呵呵·”·有人在摇头叹道,“这金巧巧姑娘的三幅屏风美则美矣,可惜看上去不大吉利,特别是这第二幅,如此惨白,又是梨花扇子的,梨花是离,扇子是散,作为嫁妆实在是......”·陆酒冷见苏慕华认真看那三幅屏风似在思索着,笑着问,“小苏,可是有了”·他家小苏如此聪明,天底下又有什么谜难得倒他·苏慕华心神还在为方才唐灵所扰,忽闻他问,心道好你个陆酒冷,竟然还敢当众撩拨他。
无名火起,眸光一寒,厉声道,“有,有什么”·作者有话要说:·☆、七夕番外  风雅  下·3·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金巧巧有一双天底下大多女子都比不上的巧手,还有一副天底下大多女子都比不上的好相貌,更何况江南第一绣坊还有着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
这样的女子,就算喜欢伤春悲秋了点,实在算不上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毛病,甚至还有点小可爱,值得小怜惜·天底下的男人大抵都这样的英雄情节,酒楼之中已有人拿了笔,铺纸疾书。
苏慕华看见陆酒冷拿起了桌上的那支笔,然后前杀手就用价值千金的右手把笔递到了他的眼前·苏慕华耳根有些发烫,如果他可以装着看不见那人眼底的笑意的话,还会有几分感动,可是苏慕华偏偏不是个瞎子,于是他有拔刀的冲动。
他知道自己方才犯了个乌龙,天底下比一个乌龙更令人发窘的,就是两个乌龙··沾了墨的笔被递到面前··“谢谢陆兄”,骆清伸手过来,将笔握在手中,摊开了纸,口中念叨着,“虽然没有见过这位金巧巧姑娘,但听说她是江南第一美人,若能见上一面也算不虚此行。
这三幅图,一幅是两情相悦的团聚,第二幅就是分别,那第三幅就是思念了·这团聚么,有星辰有灯烛,啊,有了,这自然就是那句,昨夜星辰昨夜风...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了...至于第二幅,亮点就在这把扇子上,这扇面画的草么...离恨却如春草,渐行渐远还生第三幅么,是了...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骆清不愧探花之才,不过片刻理透这三幅画,将“过尽千帆皆不是”写于纸上,笑叹道,“好个痴情的女子,我真想见见这金巧巧姑娘了。”
陆酒冷慢悠悠地道,“若骆兄将这张纸交出去,只怕这金巧巧姑娘是见不到的·”·骆清不服气道,“为...为何”·陆酒冷道,“骆兄可知道金巧巧姑娘是怎样的女子,而江南第一绣坊是怎样的地方”·骆清答道,“是江南第一美女而江南第一绣坊是御赐的牌匾,专办宫禁中的绣品差事。”
陆酒冷含笑地看他,“骆兄既然知道,又为何犯这样的错误殊不知天下的女子千伶百俐,与她们相处便如种花一般,要想当一个好的花匠,便要知道她们的品性。
这江南第一美女金巧巧姑娘十八岁起就接掌了绣庄,如今已有六年·你道这样的女子会有离恨却如春草,还是肠断白苹洲这样的心境”·骆清恍然大悟,笑道,“还请陆兄赐教。”
陆酒冷道,“第一幅你说的不错,而第二幅却大谬不然,对于金巧巧若说到离别,以及扇面上的草,我觉得那句...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更投她所好。
而第三幅同样是凭栏,莫如那句...无言谁会凭栏意·拟把疏狂图一醉...衣带渐宽终不悔...”·骆清一拍桌子,“昔日听话本说陆兄是孔武有力,义气干云,不曾想还有这般风雅,果然极妙。
经陆兄这么一说,小弟甚感惭愧,险些拿这样闺怨的文字去唐突佳人·可笑,可笑·”他说着将手中写好字的纸撕了,“这金巧巧姑娘对夫婿志在四方的成全之心,思念心上人的不悔不怨,如此理智而多情的女子,在下不禁肃然起敬。
来,这杯酒,小弟与陆兄一起遥敬金姑娘·”·苏慕华摇着折扇,慢悠悠地道,“这是自然,骆兄只怕不知道,陆公子是风流浪子,天底下女儿家的心思...就没有这位陆公子不知道的。”
骆清回头往那边桌子上散落的数个蜡娃娃看上一眼,再看看为苏慕华丢在桌上的两个蜡娃娃,了然地点了点头·“在下,佩服”·陆酒冷突然觉得杯中的酒变得又酸又苦,他恨不得一口吞下那个杯子,再把多事的舌头咬掉。
他一把扯过一张纸,拍在骆清面前道,“骆兄,既然对金巧巧姑娘有意,何不赶紧再写一张”·骆清道,“骆某虽然对金家小姐又敬又爱,但也知道他人之物不可夺,陆兄是金姑娘的知己,在下只叹配不上佳人。”
他眼睛一亮,将纸在桌上完好铺开,“不如陆兄快写,如果好事得成,在下也可以叨扰一杯水酒·”·苏慕华递了笔过来,凉凉地道,“陆公子,请吧。”
陆酒冷沉默片刻,道,“好·”·“你...”苏慕华忽觉手中一轻,笔已经为陆酒冷接了过去·看着那一行“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写于纸上,苏慕华眉峰一扬,还未待他心中转过情绪,陆酒冷已在那行字下写下骆清两个字。
陆酒冷放下笔,将那张纸递与骆清道,“骆兄,在下已心有所属,那人...虽然脾气不大好,也不怎么温柔·但除了那人,在下对其他人已是过尽千帆皆不是了。
骆兄对金巧巧姑娘的心性人品有敬爱之心,又怎么不是她的知音若拘泥于是否你想出的,倒没得辜负了大好的缘分·”·骆清见他说得决然,细细一思索,眼睛一亮,接了纸长鞠道,“多谢陆兄成全,是我迂腐了。”
掌柜送进纸条,未几出来唤道,“哪位是骆清骆公子金姑娘请公子入内奉茶·”·骆清应声而起,走了几步,回头一礼道,“多谢二位兄台。”
苏慕华与陆酒冷相视一笑··陆酒冷拿了那包蜡娃娃,与他并肩走下酒楼,穿过街巷,人烟渐渐稀少,两只手不知不觉已经握在了一处··院落的门被打开,带着花香的晚风吹动一地的书页,哗啦啦翻书声中,彩色的斑斓的书页上露出龙阳十八式几个龙飞凤舞的字。
·陆酒冷有些傻眼,这一叠书是他昨日从书坊买了,犹记得当时掌柜神神秘秘地从后柜拿出一叠,悄悄地说,这便是客官要的最贵的··他翻都不曾翻过...看起来都不错的书。
“哦”苏慕华敲着手中的扇子,淡淡地道,“陆公子果然是风雅之人·”·门被猛然合上,炽热的吻如雨点落下,青砖墙上拖着两道长长的紧紧拥抱着的影子,无奈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
十二个娃娃散落在地上,好奇地看着一切,风声中偶尔飘来几声醉人的声音··当一切言语都已经无用的时候,只有行动才有压倒一切的力量··星光已经在深蓝的天幕亮起。
(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情人节过了三天,有比我更亲的亲妈乜··☆、第二十九章  第二杯酒(一)·1·鼓点频响,整齐雄壮的舞步凝着铿然杀意。
苏慕华侧目看去,陆元应残缺的手握着轮椅的扶手,喉中发出呃呃之声·他的目光与楚折梅相接,后者轻轻点了点头,比划了一个手势··苏慕华长身而起,朗声道,“殿下以舞飨客,我等也不可失礼。
在下斗胆,以笛声相佐如何”他不待太子回答,便取了笛在手,手指轻按,试了几个音,便吹出笛音来·笛声如微风拂过湖面,陆元应的手指慢慢松开,眼睛微微耷拉下来。
苏慕华虽然本就通晓音律,但一首曲子便夺人神智,其实并不容易·苏慕华受黄雀启发,悟到能胜人并非仅有内力一途,他在来太子军营的路上,与楚折梅探讨音杀的可能。
他以音律请教,楚折梅以医理与他探讨,仓促之间只得了个皮毛·这样的曲子,若让神智清醒的人来听自然不行,但陆元应神智已失,正如蒙昧的孩童不知抵御外来的侵蚀。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叶温言默然看着苏慕华横笛而吹,营帐中风卷起他杏色的袍袖,翻覆的暗影自青年脸上卷过,映得青年琉璃色的眸光冷肃一片·他不由地想起幼时在树林中那惨烈的一晚,火在林间燃烧,耳畔是疯狂的笑声,他瑟缩在草丛里,直到耳畔慢慢静下去。
那一个漫长的夜晚,他目光却一瞬也不肯从那人间炼狱的惨状上移开··苏慕华...叶温言的手在袖中攒紧,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告诉自己,我没有错就像林中的兔子注定要被狼吃,狼注定要掉进猎人的陷阱一样,谁也没有办法。
苏慕华,你要怨便怨命数吧·叶温言如此想着,脸色变幻,一会悲伤,一会愤怒,笛声入耳心底却凭空生起寂寥苍茫之意··“叶先生”,太子唤了一声。
叶温言一惊,忙强慑心神,长身而起道,“列位,在下这杯酒敬各位·”他将真气鼓荡于袍袖,身体有意无意挡在了苏慕华和陆元应之间··苏慕华觉得那铁袖迎面劲风如刀,口中腥甜,暗道好厉害的功力。
青色身影微动,陆酒冷已经拉了他的袖子退至一旁·苏慕华将笛在指尖一旋,“叶公子数日不见,就已恢复功体,更甚往昔,可喜可贺·只是看起来,你的武功并非正路子。”
陆酒冷手按在苏慕华的肩上,望向叶温言的目光带上几分寒意··“你伤他之账,陆某总要找你算上一算·”·陆酒冷所说的当然不止是方才叶温言的一击出手之伤。
叶温言笑道,“我与慕华相识近十年,一笔一笔说起来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不知道阁下要怎么算这笔账”·苏慕华扶住陆酒冷的手,微笑道,“叶公子,你我之间来日方长,说到算账,不如说说你怎么将陆老庄主藏在营中,却连寻欢山庄的诸位朋友都不知道,这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
春风得意进宝楼虽然与寻欢山庄一向不对付,但实在也看不下去,此事若传出江湖倒让人耻笑,寻欢山庄为人欺负到这般田地·”·沈头陀冷哼道,“苏楼主咸吃萝卜淡操心,你说什么与寻欢山庄不对付。
哼哼,我看你和身边这小子可热络得很·”·苏慕华冷声道,“怎么你们肯承认陆酒冷是寻欢山庄的人了既然你们几位堂主寻到了陆庄主和少庄主,不欢欢喜喜迎了回去,还留在这作甚难怪有人说,今日寻欢山庄已经不姓陆了。”
寻欢山庄众人岂由他信口诬陷,就算苏慕华说的是真的,夺位一事一日不成,便一日不能公开喊破··莫清乾怒道,“苏楼主,如此诬陷,莫非当我寻欢山庄真无人了”·苏慕华好脾气地道,“既然我说得不对,那寻欢山庄可是还姓陆”·“这...”莫清乾一时语塞,若要答不姓陆,无异于承认了苏慕华方才所说的寻欢山庄易主的说法。
若要答姓陆,陆元应和陆酒冷就在当场,又怕苏慕华以此话要挟他们听命··他想了想道,“苏楼主,这是寻欢山庄家事,不劳外人,尤其是苏楼主动问·而且...你身边的这位陆酒冷陆公子已经叛出了寻欢山庄。”
苏慕华目中露出讶异之色,道,“哦这话我可觉得奇怪了,传闻杀部之主是下任庄主的继承人,这位陆公子放着大好的家业不要,反而叛了这可不通。”
沈头陀手中握拳,“小莫你何必和这人多费话,手底下见真章·”·苏慕华笑道,“江湖之中你方唱罢我登场,权位来路正不正并不要紧,世人认得的只是手中的刀剑。
可是拆了别人的庙,就别想绝了江湖非议莫堂主,你说可是这个道理”·陆酒冷听苏慕华胡搅蛮缠,直把一场鸿门宴变成江湖恩怨,暗中好笑。
叶温言见苏慕华含笑舌战寻欢山庄众人,燕王等诸人却悠闲地在旁饮酒,挥了挥手,黄雀悄然退出帐外··猎猎的旗帜在艳阳下,连绵的山丘上遥遥可见两个鬼魅一般的身影。
当先一人暗色短打,一幅江湖人的惯常装束·他身边一人却着了一身嫩得可比青葱的轻纱袍裾,迎风衣袖飘举·两道身影倏忽而过,没入山林··黄雀顺着他们的来处看去,一道黑色的浓烟正慢慢升起。
他匆匆走回帐中,在叶温言耳边道,“刚才看见两个陌生的人影,他们轻功很高,已经不见踪影,辎重营那似为人放了火·”·叶温言心道,原来苏慕华是故意拖延着时间。
再看那人与陆酒冷并肩而立,脸上神情似笑非笑,虽处敌阵之中,二人却意态闲适·似只要如此并肩,千军万马皆可闯,心头一阵莫名滋味··叶温言附耳向太子转述了一番,后者脸色一沉,望向燕王的目中带上了几分怨毒。
军中精锐高手都被他调来守着此处,不想为人钻了空子··一战未打,却失了辎重,这太子的麻烦并不小·他一咬牙,暗道既然事已不能善了,不如就此做绝。
大不了扣个燕王袭击自己不成反被杀的籍口,若要替罪羊便着落在寻欢山庄这些江湖草莽身上,总不会要自己堂堂太子偿命··只是如此霹雳手段,会否招人非议,就不在太子的考虑之中了。
看他神情,众人心知春桃和不留行已然得手··燕王朗声笑道,“多谢大哥好酒款待,看来大哥有事要忙·我就不多叨扰,先告辞了·”·太子朱承晚轻拍手掌,也笑道,“六弟,你我兄弟缘分一场,不如便留下命来如何”·他话音方落,帐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于一片纷乱声中,燕王长声笑道,“哈哈,够狠,够毒,不愧是本王的大哥,本王喜欢·”·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九章  第二杯酒(二)·2·苏慕华含笑对陆酒冷道,“陆兄可曾听过一句话”·陆酒冷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闲扯,手中挽了绝别离,为二人拂落迎面的箭羽,口中笑道,“什么话”·苏慕华轻摇折扇,缓缓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陆少庄主且来说说,若燕王死在了这处帐篷中,你寻欢山庄该出多少只呆鸟才够”·陆酒冷看着莫清乾和沈头陀脸色一变,差点笑破肚皮,口中却故意道,“苏楼主,莫非当我寻欢山庄真无人了”·苏慕华轻哼了一声,“寻欢山庄,好大的威风”·陆酒冷大笑两声,低声道,“出去再和你算账。”
他故意用内劲将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带了点让人不由得想多了的沙哑··苏慕华气得咬牙,说句话需要这样有内力会传音入密...了不起·太子等人尚在帐中,外边的箭也不敢放得太过密集。
陆元应原本听了苏慕华笛声安静了许多,此刻突然箭矢迎面,他不知防备手臂为箭锋所及,他吃痛大吼一声,那箭矢未及穿身就反弹了出去,夺地一声钉入桌案··苏慕华见他铜皮铁骨,心道听画刀所言寻欢山庄之人练得是不全的楞严经,最后竟会变得如此可怖·这箭矢虽未伤了陆元应,但却激起了他体内的暴戾之气。
陆元应口中发出呃呃之声,双目赤红在营中张望·此刻营帐中已经乱成了一片,陆酒冷等四人相依而立,而太子与叶温言等人为方才跳舞的军士护在了中间,寻欢山庄等人站立在旁。
陆元应的目光忽然停留在陆酒冷身上··陆酒冷猝然抬眼,见陆元应两只宽大的袖已经灌饱了风,他身影尚未到,踏着百步撵的步法,宛如逆水行舟··扑...一阵稀里哗啦声响,案上酒坛破碎,无数碎片如刀锋四射,酒水喷溅。
陆酒冷见陆元应来势甚猛,也不敢硬接··叶温言见陆元应已然出手,心中大喜,低喝道,“有劳诸位一起上,先将陆酒冷杀了·”·寻欢山庄众人虽然对太子等人心有芥蒂,但若能拿下陆酒冷,自然也是他们心中所愿。
当此之时,强弱立判,自然就站到了太子一边··苏慕华轻声道,“酒冷,你用绝别离缠住他的袖子·”·陆酒冷应道好,又道,“别伤他性命。”
苏慕华回道,“我有分寸·”·当下容不得他再犹疑,陆酒冷手中绝别离如灵蛇一般穿了出去··陆元应虽失了神智,却也知道此物厉害,袖子御风一卸,拂向陆酒冷的腕间,想逼他撤手。
陆酒冷觉得手腕处酸麻,他既然应了苏慕华,自然半步都不肯退··何况此刻苏慕华就在他身后··苏慕华与他胸背相抵,几乎就如贴在他背上一般,温热鼻息交缠。
一切说来极快,变故不过在瞬息之间发生··陆酒冷只听得在那破风声中,夹杂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声音··顿时腕间压力卸去,眼前那陆元应已经轰然一声倒了下去。
直到这时,寻欢山庄的二人攻势才到,正遇上候了许久的陆酒冷··陆酒冷此刻功力与当日在寻欢山庄已不可同日而语,一人对战这二人并无多少压力··他以楞严经的内功心法再使出寻欢山庄的招数,凝力于掌,十余招之下,沈头陀等二人便已为他以掌力击退。
“走”叶温言见势不妙,乘乱护持了太子已退出帐外··“哈,本王这兄长就这么跑了,也太没担当了一点·”燕王拂袖大笑,但也并未出手阻挡。
今日他赴这场鸿门宴,只求全身而退,至于太子这烫手山芋,他倒是杀不得··楚折梅闲闲地道,“殿下,我今日跟你出来,本想能混上一顿饭·没想到酒都没喝上几杯,你这大哥跑了,我这一趟可是走得不值啊不值。”
朱永宁朗声道,“怪我,怪我,待回城,我就摆下酒宴向楚宫主赔罪,如何”·楚折梅道,“若无美人,这酒我可是不喝的。”
朱永宁笑道,“这自然是不会少的,本王近日新得了个西域美人,便着她陪楚宫主如何”·说话间,陆酒冷已与苏慕华并肩过来,闻言道,“燕王也太偏心了,就这一个美人给了楚宫主,那我和苏楼主如何”·朱永宁道,“陆大侠、苏楼主若有心,这望北城哪家良家姑娘不愿意相陪这风尘女子也就只合陪陪楚宫主这般放浪风流的人了。”
苏慕华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殿下这见人说人话的功力越发深厚了·”·楚折梅可不大高兴,“苏楼主客气了,要依我说这燕王殿下损人的功夫越发见长。
怎么在你们那就是良家姑娘,在我这就是风尘女子”他说着走至苏慕华的身侧,笑眯眯地就要去拍他的肩··苏慕华却似怕极了他的那只手,脸色一变如吞了个苦瓜,忙闪身道,“果然瞒不过楚宫主。”
楚折梅哈哈一笑,向着陆酒冷看了眼,又摇头道,“陆公子,你可是实在不够细心啊·我都要替苏楼主抱屈了,美人在你身边受了伤,你却半点也不曾发觉”·陆酒冷闻言惊讶,果然见苏慕华身后洇湿了几处,想是方才他在身后出手时为碎片所伤。
失声道,“小苏,你...”·苏慕华听不下去,横他一眼道,“还是不是江湖男儿,一点皮外伤,哪来得那么多婆婆妈妈的”·楚折梅伸手点了他的穴道止血,低语道,“不给他点教训,你将来有苦头吃。”
苏慕华笑了,也低声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与其为人整日捧在手心里,碰不得摔不得,天长日久由腻腻歪歪...变成相看两厌·我倒宁愿他这般,经常忘了我是个废人。”
他声音虽低,倒也不曾避人··陆酒冷闻言,心间一震,目光与他对视,心中又是怜惜,又是骄傲··无论变成什么样,苏慕华终究是可与他比肩之人。
燕王笑道,“好了,走吧·”··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陆酒冷回头看了陆元应一眼,见那人双目紧闭,呼吸倒是平稳··他方才已经检视过,陆元应为苏慕华暗器击中行气弱处,只是截了脉,过一个时辰穴位自解,并无大碍。
他也知道,这座军帐外不知埋伏了多少兵马,要自这里带出个不能行动的人,并不可能··所幸陆元应对太子还有用,留他在这也并无生命危险··燕王朗笑道,“走吧,本王倒要看看我这大哥...有多看得起我们。”
门外就算有一千张弓,一千匹马,还是一千条毒蛇,对这几个浑身是胆的男儿来说,又有什么不同·月华如水照着一片花繁似锦的园子,月影在水中也如醉酒般染了酡红。
陆酒冷怀中抱了一个酒坛,苏慕华坐在他的身边,手中握着酒杯··他越喝越安静,陆酒冷并非第一次与苏慕华喝酒,他本应知道越喝越安静的时候,苏慕华便是醉了。
可惜陆酒冷此刻也已有了八九分的醉意,他的眼前有三四个月亮在晃,晃得他心痒痒的,恨不得把那月亮抱进怀里··他们终于遇上出城接应的飞羽骑时,连楚折梅一身绣满梅花、价值百金的锦袍都染了鲜血。
而此刻楚折梅怀中抱着一个金发碧眼的波斯美女,身上却还披着那件沾了血的袍子··当然此刻的楚折梅一点也不会介意血花和梅花究竟有什么区别,只道是醉里看花,直把血花当梅花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九章  第二杯酒(三)·3·夜已经深了,远处遥遥传来丝竹之声。
燕王是个风雅好客的主人,风雅好客的主人不能太小气,也绝不该大方得像个土财主·这一班弹唱的女孩子自始自终都未曾露过面,不知躲在何处阁楼上,隔着水听见丝竹的弦响和婉转的歌喉。
此刻这位风雅好客的主人至从上次出恭,已经许久都不曾露面了··楚折梅怀里的女子在殷勤劝酒,“爷,如此星辰如此夜,何必不开心,不如再饮一杯·”·这女子咬字并不清晰,说话中带着软软的异域口音,听上去别具风情。
楚折梅环了她柔软的腰,手滑进她的衣袍,低笑道,“哦你看得出我不开心”·女子吃吃笑道,“痒...爷你饶了我吧。
爷教训的是...像爷这样要什么有什么的人,怎么会不开心·一定是奴家看错了,因为...奴家也醉了·”她说到醉了两个字,媚眼斜飞,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楚折梅笑道,“看错了你说我要怎么罚你·”·女子偎进他怀里,咬着唇道,她眼中似有很多委屈,又偏偏低眉柔顺,“爷想怎么罚”·这样的女子让楚折梅也有几分心动,他低笑着在女子耳边说了几个字,女子脸颊一下子变得又粉又红,如一颗熟透的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的水蜜桃。
楚折梅挽着她的腰往帐内走·走至半道,回过头来对陆酒冷道,“今夜你们不可行房,明日我替苏楼主疗毒·”·苏慕华一下子被杯中的酒呛到了。
陆酒冷终于抱住了他的月亮,用手如顺毛般拍着苏慕华的背··苏慕华枕在他的肩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青年的身体修长结实,薄薄夏衫下腰部的线条简洁流畅。
微抬的那双眼睛如最清透的琥珀,比天上的星星还亮··陆酒冷凑到他眼皮底下,伸手想去摸那颗极亮的星星·“我小的时候在寻欢山庄后山上看星星,有一次星星中滴下水珠来,落入我的手心,后来我有整整一日都不肯洗手。”
苏慕华闭上了眼睛,声音慵懒,“醉鬼,离我远点·”·陆酒冷怎么肯放手,环着他的肩头,“你今天心情也不好”·苏慕华酒量不算好,但也不会醉得如此之快。”
苏慕华声音有点冷,“和你没关系·”·陆酒冷岂容他如此,用力环了他的肩,“苏慕华,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和我没关系”·苏慕华凤眼微挑,目中凌冽之色对上陆酒冷坚定的眼神。
他冷笑道,“我醉了,有什么话睡醒了再说吧·”·陆酒冷一手扣在他的肩头,苏慕华转过头来,怒瞪着他,“陆公子,你发什么疯”·陆酒冷笑得更冷,手上的力道如此之大,纵然苏慕华吃痛地皱起眉头,他也不肯放手。
陆酒冷一双眼睛似跳动着火苗,“苏慕华,别以为我舍不得打你·”·苏慕华手掌握紧,一拳就将陆酒冷打倒在地··陆酒冷大笑,他抚着破了的嘴角,自地上抬起身来,“好,再来。”
话音方落,苏慕华又一拳打到·陆酒冷赞了一声,一手握住了他的拳,将苏慕华身形一带,揽了他的腰,就往地上摔·苏慕华又岂能如他所愿··若天底下知道他们名头的人见了这一幕,一定会目瞪口呆。
陆酒冷不用内力与他拼拳,两人仿佛从未学过武功的市井混混一般,以最粗浅的拳脚功夫,你一拳我一脚··待到两个人都躺在地上,月已西斜,水榭那端丝竹声也已经停了。
月已斜,天色仍未明,黑暗中安静地只能听到两人的心跳和喘息,仿佛能触碰到真心的安静··陆酒冷脸上已经挂了彩,唇角也有些青紫,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喂,舒服点了么”·苏慕华也不比他好多少,衣袖被扯落了一半,系发的木簪摔在地上成了两半。
他偏开头,微微一叹,“今日听说孤虹有了身孕...我心里很难过·”·陆酒冷抬起身凑过来吻他,酒案已经为他们二人碰翻,酒杯摔碎于地上··陆酒冷的吻有些凶狠,很具有侵略性,仿佛要把方才没打够架都打完。
苏慕华为他吻得浑身发烫,耳根微红,本能地便要挣扎··陆酒冷抚着他的后颈,阻止着他的后退,唇贴着他的,一双眼睛又神气又明亮··这个男人沉默不语的时候,紧紧环着他的双臂,扑在他脸上的气息,都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陆酒冷用力地吻他,直到呼吸变得沉重,不得不恨恨地放开苏慕华,暗中低骂了几声楚折梅·听见耳畔苏慕华低低的喘息,心情不觉大好··低笑道,“你不是酒色财气无一不沾的春风得意进宝楼楼主么,怎么跟个雏儿似的”·“你...”·“嘘,没关系,苏慕华,以后要打架我都陪你。
只不过我听不得那种话,只要你别再...他妈的...说什么和我没关系的话·”·苏慕华目光与他相接,瞪了半天眼睛,终是忍不住微微一笑··和这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打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架,他心底的疼痛竟然莫名其妙地平复。
男人之间,有可以打架的朋友,打完架还能在一起喝酒,那一定是很好的朋友·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若能有这么一位朋友,一定是让人很欢乐的事··但情人之间呢举案齐眉,一生和美,连脸都不曾红过。
若一日动了手,便如美满的瓷器有了裂痕·男子之间纵然相许,感情也终究与男女之间并不相同··因此他们可以打架,也可以喝酒,更可以一起让对方快活。
这两个同样强势的男子,他们首先是相知的朋友,只不过碰巧对对方有了渴望··两个人的样子实在不能见人,二人相视一笑,留了话回客栈换过衣袍,各自休息。
至于陆酒冷睡觉之前冲了个凉水澡这样的事,苏慕华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翌日中午,楚折梅便已换了一身锦袍,坐在客栈的大堂··苏慕华下了楼坐于他的面前,拿起他面前的烧卖吃着。
楚折梅道,“苏楼主,可真不知客气为何物至少对要出手救你的人多少应该客气些吧·”·苏慕华道,“楚宫主且慢说这话,你救不救我,和我愿不愿意让你救我还两说。”
楚折梅倒笑了,“哦有趣·我还第一次从病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那么,我倒要问一句,苏楼主要怎么样才肯让我救你”·苏慕华道,“我在等楚宫主先给我讲一个故事。”
楚折梅哈哈大笑道,“果然和聪明人讲话就是省事·”·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九章  第二杯酒(四)·4·苏慕华为他倒了茶,“我猜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不如喝杯茶,我们慢慢说。”
楚折梅一笑,“陆酒冷呢”·苏慕华道,“我听闻城郊洞君山的月老庙中有一棵菩提树,月圆之夜以菩提叶煮水,可以静心调息,于是他替我去取了。”
楚折梅失笑道,“这话他也信”·苏慕华笑道,“哪怕我告诉他月圆之夜菩提叶子可以变成金子,而我喜欢看那金子的颜色,他也会去的。”
楚折梅道,“因为陆酒冷知道,你想让他离开,所以什么样的理由都不重要了·”他顿了顿又道,“他倒也放心·”·苏慕华反问,“他为什么不放心”·楚折梅目中带了笑意,“你们倒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一对恋人。
我以为两情相悦,眼里便只有彼此,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可以遇佛杀佛,遇神杀神·”·苏慕华声音平淡,“没想到楚宫主还喜欢看传奇话本·”·楚折梅道,“其实你可以不必听我讲这个故事,我虽然不喜欢陆元应,但我不会再要求陆酒冷对陆元应出手。
像你这么有趣的人,若就这么死了倒无趣了·我楚折梅只喜欢折腾梅花,煮鹤焚琴的事却不大喜欢做·”·苏慕华笑笑道,“楚宫主既然提起这个故事,只怕与在下也并非全不相干。”
楚折梅道,“我想杀陆元应并非是因为我与他有什么私仇,而是因为画刀·”·苏慕华知道他开始说旧事,安静听他说下去··“我是前朝年间就在太医院供职,当时画刀才十六七岁,武功也未大成,还只是一名寻常的宣旨太监。
在一班太监中,他算是干净的,没有那种市侩的奴性,清朗的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疏离的傲气·我那时候年少轻狂,恃才傲物,在内廷的一班俗人中也就看他还有几分顺眼。
我还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宫中生病的嫔妃也特别多,每回出诊画刀送我回太医院,我都会暖上一壶药酒与他共饮,有时梅郎他下了朝也会过来喝上一杯,我们三人便算是交上了朋友。
那时候我知道画刀在练楞严经,画刀说这是他娘留给他的武功·”·苏慕华颔首道,“我曾与陆酒冷进入一个千红窟的所在,里面留有一幅千红夫人的画像,颇有几分相似画刀。
那地方还有一处刻着楞严经的密室,还有...几封女子的书信·”·楚折梅道,“画刀的娘确实就是千红夫人,画刀六岁那年,他娘带着他从千红窟出来,想去找那负心之人,结果路上遇上了仇家。
千红夫人为仇家所杀,而画刀却落入仇家手中,那些人虽不曾伤他性命,却将他关押了三四年,日日打骂□□·在他十岁那年,将他卖入宫中,成了一名太监·”·苏慕华略一思索,“那从千红夫人手中得到楞严经的负心人便是陆家我听陆酒冷说过,寻欢山庄中也有一处千红窟,如此说来,这位也并非全然绝情之人,莫非别有隐情”·楚折梅目中带上嘲讽之色,“你可知道当日千红夫人的行踪就是...这位并不全然绝情的陆家先人泄露出去”·苏慕华讶道,“这又是为何”·楚折梅冷笑道,“说来可笑,他当时害怕千红夫人找他算账,简直怕得要死,待到千红夫人死后,又来伤心...如此不全然绝情,还不如一开始便无情。”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那人知道千红夫人有他的一子么”天底下做父亲的纵然可以不顾念夫妻情分,但怎能忍心将亲子推进火坑的苏慕华不是不知道那些人间丑恶的事,但他总愿意相信再狠毒的人心中也总有片刻的柔软。
“他知不知道我可不知道,不过从后来的事来看,陆元应是知道的·”·“他们”·“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苏慕华默然片刻又道,“你是因为陆家先人的事,而想让陆酒冷杀陆元应”·楚折梅笑道,“苏楼主,冤有头债有主·这陆元应么,可不是无辜之人。
画刀二十岁那年,楞严经小成·他在宫禁中的地位也不同以往,皇帝重视他,有时会派一些任务与他,画刀也不再常日待在禁宫中·一次画刀出任务回来,我们三人坐在一起喝酒,他说起此次结交了一位江湖朋友。
画刀性格孤傲,平日也没有什么朋友,看得出他对这位朋友很用心·而他这位朋友就是陆元应·”·苏慕华道,“莫非这陆元应是故意接近...画刀”·楚折梅摇头道,“陆元应并未对画刀隐瞒身份,他一直是以真名相告。
画刀当时也并不知道陆家出卖千红夫人的事,对自己这位亲人还颇有几分亲近之心·后来画刀自宫禁中失踪了三个月,他为大内的高手,知道太多隐秘,皇帝又怎肯放过他,派出了数路人马追杀他。
我听说这三个月内他们二人入秦淮,下九川,一直都在一处·也多亏了与画刀一同长大的成帝,哦,当时还是成王,暗中援手,才得以走脱·三个月后,密探们终于追上了画刀。
那时候他遍体是伤,孤身一人躺在荒庙里·也正因为他那时全无出手之力,他们只将他擒了,没有再伤他·成王暗中买通人,让画刀暴毙于途中,却将人偷偷藏入佛寺,也是从那时候起画刀只做出家人打扮。
我以家中有事告了假,离京去为他诊治,一个月的时间总算从阎王手中抢回他一条命·对于那三月的事,画刀闭口不提·我依稀知道一些,楞严经是一部残缺的武学,陆元应故意接近他,为的是让画刀心甘情愿为他牺牲。
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最终传功并未成功·”·他看着苏慕华继续道,“我想陆元应死,是因为他罔顾人伦,骗人真情,伤了我的朋友·”·苏慕华一叹,“你若要报仇却找错了人,陆酒冷虽然姓陆,但他只是陆元应的义子,陆元应并无妻妾子嗣。”
楚折梅冷冷地道,“那又如何他总是姓陆·”·苏慕华不觉失笑,这人还说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他略一沉吟,又问,“那我所学的楞严经又是从何而来”·“苏楼主自然知道苏家和陆家是世仇,其实这部楞严经原来是苏家之物。
而千红夫人本名苏千红,是苏家的大小姐,你父亲的长姐·她与情郎一起逃到苏家先祖手札中记载的藏宝之地,那藏宝之地并无名字,寻欢山庄的千红窟只是陆家那人为讨她欢心,取了这名。
若我无料错,苏千红也并未将全部的楞严经给陆家,陆家那人练的是速成之法,却极容易坠入魔道·而画刀伤好后,找上了你父亲苏老楼主,将楞严经还给了苏家,你修习的是菩提卷,虽然筑基缓慢,但是沛然正道。
你中了沉醉黄泉,并未如梅郎一般连数日都熬不过,便是这个缘故·”·苏慕华叹道,“不想苏陆两家竟有数代纠缠...那日画刀擒了我与陆酒冷关入地底,还对我们...是想看看陆家是否又会负了苏家”·“并不全然,我了解我的这位朋友,他看似无情,却偏偏心软得很...他是想给自己一个放过陆家的理由。”
楚折梅道,“陆家小子对你有心,他这人虽然是个浪子,但强人所难的事是做不出的·你这人偏偏又是冷情冷心,心高气傲得很·若非如此,待你们慢慢发现心意,只怕直到你毒发身亡,陆家小子也是看得到,吃不到。”
苏慕华轻轻咳嗽了一声,纵然他与陆酒冷之间的感情并无什么见不得人,但与人这般谈论倒还是有点不惯··楚折梅半晌未闻他言语,抬头见他轻叩杯沿,径自出神。
笑道,“苏楼主在想什么”·“我在想楞严经究竟是部怎样的武学”苏慕华悠然一叹道,“这般害人的武学本就不该流传于世。”
楚折梅朗笑道,“世间佛堂中的楞严经上有一句话,一切世间诸所有物,皆即菩提妙明元心·既然善恶在人心,刀剑武学都不过顽铁草纸,又怎能负担得起罪恶二字”·作者有话要说:·☆、尾声·尾声·天色未明·窗棂上就为人轻轻叩击了一下,一束苍翠的枝叶犹带着草叶的香味,丢到斜靠在榻上的公子怀中。
片刻,青衣的人影便利落地从窗口跳了进来,虽然这人头上还沾着露水,神情看上去还有几分疲惫,但脸上的笑容却很温暖··看着这人,苏慕华就笑了··陆酒冷注视着他,“脸色怎么这么苍白,那个庸医将你的毒都解了”·“楚宫主听到你这话一定会很伤心,他好歹是天下第一的神医,哪有解不了的毒。”
陆酒冷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他,“如何解的”·“用金针将毒逼出去·”·“就这样”·“就这样。”
陆酒冷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一敛,“不对,小苏你有事瞒着我·”·苏慕华淡淡地道,“陆公子这疑心病要不得·”·陆酒冷一瞬不瞬地牢牢盯着他,冷笑道,“你不说,我就去问他。”
苏慕华叹了口气道,“我修楞严经的菩提道,经脉宽厚甚于常人,而且内力已失,经脉便如河水已经干涸却依然稳固的河堤·楚宫主以自身修为助我将毒逼至经脉的一侧,再以金针渡体削薄经脉,清除体内之毒。”
陆酒冷脸色一寒,且不说这金针渡体分割经脉那般非常人能忍受的疼痛,习武之人削薄经脉从此只怕是再难经得起强大的内力··若不曾经历过顶峰的风光便也罢了,似苏慕华这般的人怎么可以从此平淡·苏慕华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我幼时最恨习武,特别是如坐禅一般修习内功,既无趣又枯燥。
每日天未明,便被我爹逼着起床,就恨不得能躲上半日懒,可以睡上一个懒觉·如今可以不必再修习内功,倒是正合我意·”·陆酒冷道,“非得用如此方法,那白玉芙蕖就不行”·苏慕华道,“陆兄,当日提白玉芙蕖是我哄你的。
江湖中将白玉芙蕖传得很神秘,其实也不过是一件珍玩,这白玉芙蕖本身有一段隐秘,但与解什么毒风马牛不相及·不管怎么说,我的毒已经解了,也不必死了·酒冷,你实在应该为我高兴,总不该是这么一副表情。”
他笑笑又旋即道,“除非,你想我解不了毒,你好回去找你的那些红颜知己·”·陆酒冷笑笑,知道是苏慕华故意用言语在逗他,但他心底不知道应该是高兴,还是难过,所以笑起来颇为勉强,笑容也实在不大好看。
苏慕华又道,“你走这一趟,可查出了什么线索没有”·陆酒冷道,“我见到一些孩童的尸骨,也见到了我的义父,追踪他进入一处树林,见到沈头陀和莫清乾在那候着他。
听他们的话语,他们是要一起回寻欢山庄去·”·苏慕华道,“你...该跟着一起去·”·陆酒冷道,“是,我想到寻欢山庄去看看到底出了何事,若义父真走火入魔到这般田地,我便废了他的武功,一生好好侍奉他。
但又放心不下你这里,所以先回来了·”·苏慕华道,“陆公子已经看到了,我此刻毒已解,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好,只不过要躺上几日罢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陆酒冷也不多言,手挽着他的肩头,深深看了苏慕华一眼,道,“那我走了。”
他走至窗边,手按在窗台上,又回过头道,“八月十五,今年八月十五我在扬州得月楼等你·”·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便如飞鸟一般,从窗户穿了出去。
苏慕华躺回床上,道,“八月初八我要去钱塘看潮水,谁有时间去扬州”·可惜他的话,陆酒冷是听不到了··又是人间月圆,扬州城外下了第一场雪。
月色照着雪色,穿着宝蓝色衣衫的男子握着马的缰绳,在雪中打马而来··前方有一处亭台,孤零零地伫立在雪中,亭上悬了一幅牌匾,上书孤亭二字,亭盖已为雪覆了一层深深浅浅的白。
亭中点着一盏灯,已经坐了一人,他披着厚重的狐裘,眉目定静,手中正缓缓沏着一壶茶,茶烟袅袅升腾··骑马的人在亭前下了马,踏进亭来·他于灯下一笑,“大雪路难行,苏楼主久候了。”
眉目英气朗朗,漫天雪花竟然未曾沾上他的肩头··苏慕华凤眼微抬,也笑道,“肖公子客气了,子时未至,是我来早了·没有内力的人,自然是畏寒了些,雪未落我便来此处泡茶,让你见笑了。”
这蓝衣人正是无事亭主肖无忧,前日苏慕华命人送拜帖与肖无忧,依无事亭的规矩,相约子时于城郊孤亭中见面··肖无忧闻言也是一笑,“苏楼主,倒是坦诚相待,在下惭愧。”
苏慕华平静道,“这消息肖公子早已知道,苏某又何必隐瞒”·“苏楼主的挽留相醉刀近一年未曾出现江湖,今年无事亭的兵器谱都不知道如何排了。”
苏慕华笑道,“肖公子不必客气,苏某的挽留相醉刀本就不是天下第一·”·肖无忧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苏慕华递来的茶水,道,“苏楼主是江湖豪杰,无事亭最重豪杰,自然对苏楼主的事关心了一星半点。
我还听说苏楼主与千金易命是...好友,不知是否属实·”·苏慕华轻笑道,“不假·”·肖无忧含笑道,“那在下可否问一句,是怎样的好友。
啊哈,苏楼主勿怪,我这人生性就是好奇,若天底下有什么有趣的事,而我又不知道的...我就会浑身发痒,睡也睡不好·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立这个无事亭·”·苏慕华笑容不改,目光却似藏着锋芒,缓缓道,“便是肖公子认为的那种好友。”
这人纵然不动武,也是很危险的··肖无忧为他目光一惊,为茶水呛得一阵猛咳,“那苏楼主今日寻我...莫非是为了他”·苏慕华含笑注视着他,道,“肖公子果然是聪明之人,我想请无事亭帮我找出他的下落。
他曾是无事亭的杀手,你们一定有特殊的联络方法·”·中秋节那日,苏慕华在得月楼听了一出燕王着戏班演练的奇侠护国记·陆酒冷陆大侠的忠肝义胆侠骨柔情...随着这部戏已经传遍了江湖。
“好英雄”邻座有人在赞,苏慕华喝着酒,倒笑了··朋友出名他自然高兴,但若以这种方式出名,只怕连陆酒冷自己都不会高兴。
邻座坐着几位白衣少年,身上都佩着剑·看上去年龄很轻,不过十五六岁模样·苏慕华冷眼旁观,认得这些应是青城派的子弟,青城天下秀,门下子弟注重仪容,剑法虽过于端整,虽有些迂腐,但行的是正道,苏慕华对青城门下倒是有几分好感。
初出江湖的少年对于英雄二字总是特别向往,少年们言谈间意兴风发,眉飞色舞··他苏慕华的名字也曾被提及,但很快就被人忽略··如今的苏楼主风头自然是比不上陆大侠,苏慕华半点也不在意。
只想着若见了陆酒冷,光凭陆大侠比苏公子名气大这点,也要让他好好请上一回客··他一直待到得月楼打烊,才自袖中摸出银子付了帐·摇着扇子走下了楼,楼下已经候了一人,苏慕华含笑道,“宿叔叔。”
此人正是春风得意进宝楼在扬州的暗舵掌令之人宿清··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宿清见了他忙迎了上来,“苏楼主·”·苏慕华道,“宿叔叔何时发现我的”·宿清道,“谢总管说苏楼主离开了边城一定会来扬州,而来扬州就一定会来得月楼,数月前就让我们留心着了。”
苏慕华笑道,“谢总管有何事要告诉苏某么”·宿清也笑着道,“上月谢总管召我儿子入京盘帐,派人捎话来说,账目太多,苏楼主若一日不回京,这帐便一日盘不完。
我这儿媳妇下月就要生了,她说若她生的那日,我儿子还不回来,她便抱着孩子回娘家去·苏楼主有所不知,我那媳妇是唐家堡的人,脾气大得很·所以我只好腆着这张老脸来寻苏楼主了...”·苏慕华心知他那总管谢若之这半年来对他这甩手掌柜早已经是忍无可忍了,闻言笑道,“宿叔叔别生气,我先替我家谢总管向你赔罪,我这便回京去,如何”·宿清将手一延,“苏楼主请。”
他连马车都已备下了,四匹最快的马拉着一辆豪华的马车,马夫都骑在马背上,一共四人··他的架势摆明了是怕苏慕华跑了··苏慕华只得苦笑,也不复多言,上了车悄然返了京。
待到处理了楼中事务,谢若之的气也消了,已是冬至过后,这才再度南下··如今八月十五已经过去了四个月,转眼已到了腊月,年关将近··(第二卷完)·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完结·蹲,不要霸王我,@。
@·☆、第三十章  江湖波诡(一)·1·江南已是春来早,川中岷江江面上仍有浮冰未消·古渡口边停了几艘船,几个讨生活的苦哈哈兄弟们在岸边喝着酒,扯着些闲话。
江湖开山立派也要斩过鸡头、饮过血酒、拜过神佛,风水之事自然更疏忽不得·川中一地,山川或雄奇或秀美,皆在这一方版图上,唐门唐家堡,青城青城派,还有大渡河边的河间府,更有那传说中的世外仙山蜀山...风卷千堆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纵然天未转暖,渡口边的生意仍算不错,苦哈哈兄弟的老大掂量了手中的钱袋子,听着铜板儿撞击在一处的悦耳声响,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虽未至黄昏,但天边重云低垂,天色昏暗,暗道这时辰只怕是没人来的。
念头方转过,便见到远处走来两个人影,其中一人身着青布衣衫,衣服质地不大好,挽起的袖口处带着染得不均匀的白痕·那人手中拿了把折扇,脸色青白,眼中带着些怯弱之意,看上去似个穷酸书生。
身边跟着一个小童,梳着双髻,衣衫也是半旧,约莫十一二岁模样,背上背了个青花包袱··二人走至近前,那书生唤了声,“船家,河间府可去”·船夫中有一人皱了眉,上上下下打量了那书生几眼,“这几日河间府赵大侠做六十大寿,武林中有不少人往那去,你们莫非也是赶这场热闹去的”·那书生摇着折扇道,“船老大说笑了,我是读书人哪里知道什么武林的事,我这个童儿有个长姊嫁给了河间府的孙总管的弟弟,我们是寻亲去的。”
那船老大心道,什么寻亲,看这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怕是日子过不下去,投靠亲眷去了...似这般投靠童儿的亲眷的读书人也实在是...口中应道,“河间府自是去得,只要公子给得起钱。”
那书生道,“船资自然是要付的,多少钱”·船老大手中比划了一个一字··书生笑道,“一文钱,不贵不贵·”他自袖中掏出一个钱袋,就要数出一个铜板来。
船老大几乎想翻个白眼,“这位公子有所不知,此刻涨潮江面难行,且河间府在上游,行程要两个时辰,这开头的一段水路,我这些苦哈哈的兄弟还得在岸上拉着纤。
这一个铜板未免太不厚道了·”·书生应道,“是极,是极,一人一个铜板虽然贵了一点,但也是应该·”他说着,又打开钱袋,数出一个铜板。
船老大打断他道,“对不起这位公子,一两银子,一个铜板都不能少·”·书生唬了一跳,“这么贵,这一两银子已经可以买十只上好的芦花鸡了。”
船老大已为他惹得颇为不耐烦,语气也加重了几分,“你这书生好生罗嗦,我和众兄弟在这行船是官府批准的,这价码也是按规矩来的·你若付不起船资,便请回吧。”
书生眼中露出畏惧之色,待要争辩,又似不敢··“喂船家,河间府去不去啊”人未至,语先到,待到人到了近前,船老大见来人是一个娇俏的女子,脸上两个酒窝深深,声音中带着川妹子的爽辣利落,偏又让人心生好感。
忙应道,“去的,去的·”·女子笑道,“多少银子”·船老大应道,“到了地方姑娘看着给吧··女子笑道,“多谢船家,师兄我们走吧。”
跟在她身边的劲装男子应了,悄然跟上,船老大见那男子长得也算英俊,可惜竟然是个闷葫芦·船老大招呼众兄弟升帆的升帆,拉纤的拉纤,眼看一艘灌饱风帆的船就待起航。
书生看得目瞪口呆,“你,你怎可如此他们去河间府就可以看着给,我们就不可以”·船老大眯着眼笑道,“以貌取人,以衣冠取人,这不是人世常情么何况你看这两位的服色,我敢保证他们身上只有银子,没有铜板。
我让他们看着给,你说到了地头他们给我的难道只有一两银子我说公子你若连这点都看不明白,读再多孔孟文章,就算中了榜入了官场,也是不得志的,一个浪花就把你吞没了。”
船老大许是幼时便不大能读书,为家中父母训斥不少,不喜这穷酸书生,口中也不留情··那书生闻言竟然不怒反笑,思索了片刻道,“是极,是极,看不出你这船老大还知道什么是官场之道。”
“喂,你们也去河间府么”女子自船舱中探出头来,朝岸上唤道··书生笑道,“正是·”·女子冲着他嫣然一笑道,“那还不赶紧走,磨蹭什么”·书生应了,又冲着船老大低声笑道,“肥羊邀我,船老大怎么说”·船老大一愣道,“这...”·书生又笑着打商量道,“再捎上两人,这肥羊打赏的时候更不好意思只给一两银子了。
这人情是我欠下的,与船老大无关不是”·船老大一想,“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如此,谢过船家了·”书生摇着扇子笑呵呵地上了船。
入了船舱,刚刚坐稳船身晃动,江水破开一条线,船已然开拨··那女子笑呵呵地看着书生和书童,道,“喂,大家同坐一条船就是有缘·我叫唐灵,你们怎么称呼”·这女子和他的师兄正是唐门的唐灵和唐尧,唐灵听闻河间府有热闹可看,连唐门都不回,拉了唐尧就看热闹去。
书生笑道,“正是,十年修得同船渡,与二位同行,可是难得的缘分·在下姓苏,单名一个遥字,遥远的遥·这位是我的书童,你们便唤他小痴吧·我们二人是去河间府寻亲的。”
唐尧向他一抱拳道,“苏兄,幸会·”·唐尧木讷,唐灵正犯愁这一路得闷死,幸好苏遥虽然有些罗嗦,有些迂腐,但好歹肯说话·他这种书生与江湖中人全然不同,在唐灵看来还颇为有趣。
更何况还有个看上去呆头呆脑的小痴,唐灵不时逗逗,一路上笑语不断··船前行了一个时辰,天色已黑,空中夜云低垂,无星无月,放眼一片黑魆魆·唐尧突然皱起了眉头,向着船舱外望去。
“怎么了”正与苏遥聊着天的唐灵觉察出他的异样··唐尧道,“我似乎闻到很熟悉的味道,像是...唐门的毒·”·他话音方落,门外传来了惊呼声。
唐灵道,“是船老大·”·唐尧道,“我出去看看,师妹你小心些·”·唐灵又怎肯错过热闹,“我们一起出去·”·唐尧知她脾性,也无可奈何,点头道,“那你别惹祸。”
唐灵笑呵呵地道,“说得我好像经常惹祸似的,师兄莫非忘了上回在拜月教,可是我救你出来的·”·唐尧默然,感情这大小姐早已忘记上回他们所以会进入拜月教,还不是因为唐大姑娘想看人家的拜月之礼。
江水奔腾流逝,暗夜之中看不清江面的情况,船老大站在船头,提着马灯的手颤抖着,“死,死人·”·他的脸色已经比死人还要惨白··唐尧走至船首,凝了目力看去,那江面上漂着一物,轮廓分明是个尸首,正一下一下地撞着船首,那熟悉的味道更加浓郁。
道,“捞上来看看·”·船老大颤抖着嘶声道,“不,不行·这尸首上船板,船会翻的·”·唐尧又怎会听他的,衣袂翩然已然自船首跃起,足尖在江面一点,已捞了那尸首起来,放于甲板上。
船老大往后一退,手中的灯几乎握不住·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接过他手中的灯·船老大回头一看,站在他身后的竟是那书生··书生手中提了灯,朦胧灯火照着他的眼眸,一双琉璃色的凤眼看上去颇为陌生。
那人对他温雅一笑道,“船老大,先歇息一下吧·”·一道轻软的风在他身上拂过,船老大只觉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唐尧见那尸首是一位中年的道长,致命的伤在胸口,一刀便破开胸腹,再没有其他的伤口。
叹道,“刀法简洁,显然是大家出手·”·转眼见唐灵蹲在尸首前,一双好奇的眼睛转也不转地看那伤口,他对自家师妹也有几分头疼,道,“别碰...刀伤上有毒。”
“什么毒”·唐尧无奈叹气,“师妹你该用些功了,是醉飞花·”·唐灵眼中带笑,“师兄,这不有你么”·唐尧道,“师兄又不能陪你一辈子。”
唐灵道,“为什么不行”话刚出口见唐尧正看着自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俏脸一红·道,“这不管是什么人,用的是我们唐门的毒,摆明了是要陷害唐门。”
唐尧看着她那娇憨模样,几乎痴了,心中甜蜜,“也不尽然,唐门之中我不记得谁有这么好的刀法·”·唐灵暗唾了一声呆子,转头道,“管他什么人,把尸首带回唐门,给奶奶看了再说。”
唐尧摇了摇头,“不妥,这尸体中的是唐门的毒,再带回唐门只怕更说不清了·”他望了望漆黑的江面,道,“这尸体是顺水流而下,看装束像是武当的师兄们。
我们将他送至河间府,趁武林同道都在,请千里快哉剑赵大侠主持公道吧·”·唐灵失笑道,“师兄,说你呆你还不认,人家做寿,你巴巴地送个尸首过去,这算什么”·唐尧为她一说也觉得有理,一愣道,“这...”·“两位还有个...尸体”书生提着灯站在船舷边,指着水中道。
唐尧将那尸体提出水面,放在甲板上,一般的道长装束,年龄相仿,伤口在腹下··唐尧的手在他的鼻尖一探,“这人还有气,师妹你且让开些·”·唐灵往后一退,正踢着一个绵软的物体,唬了一跳,低头一看船老大正低垂着头,歪坐在地上,“他怎么了”·书生提着灯,小书童正扯着他的衣角。
苏遥在旁解释道,“许是两位污了他的船板,断了他的财路,船家气怒攻心...昏过去了·”·唐灵道,“真没用,看不出你这书生胆子倒还大些。”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苏遥道,“姑娘有所不知,其实我也是怕得很的,在下偏又晕不过去·”·所幸这道人伤未致命,更有唐尧的唐门独门解药,约莫过了盏茶功夫就缓过一口气来。
唐尧扶了他坐起,“道兄,可好些了·”·那道人方睁了眼,目光便落在身边的尸首上,“我师弟”·唐尧道,“道长节哀,他伤得过重...已经去了。”
那道人环着那尸体低头不语,目中露出沉痛之色··唐尧道,“在下唐门唐尧,方才为道长疗伤,在下探知阁下内力深厚,不知何人能伤你至此”·“久仰唐兄之名,在下武当派宋桥,死去的是我的师弟。”
唐尧道,“原来阁下便是雪月刀宋桥,失敬了·”·宋桥是武当派的大弟子,一把雪月刀得掌门真传,在江湖中成名已久··道人声音中带着恨意。
“伤我们的是...挽留相醉刀·”·唐灵吃惊道,“挽留相醉刀是苏慕华出的手”·宋桥道,“不错。”
“你撒谎”少年清亮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看去,小书童躲在书生身后,露出一双愤怒的眼睛··苏遥的手按在小痴的肩头,陪笑道,“我这书童平日喜欢听些江湖故事,我怕他惹祸,都给他讲些什么掏心拳,断门刀之类吓唬他。
他今日听到挽留相醉刀这么好听的名字,在埋怨我平日骗他呢·”·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章  江湖波诡(二)·2·书生站在船舷边,褪色的青布袍卷起露出一截斯文白皙的手腕,唐尧很轻易地看出他举止之间似并无内力。
转向着宋桥道,“宋兄,在下冒昧问一句,我听闻春风得意进宝楼的苏慕华虽然行事介于正邪之间,但仍有侠名,在北武林中声望也极高·他为何会向你们突然出手,莫非他与你们有宿怨”·宋桥将师弟的尸身抱在怀中,目中沉痛道,“此事关系到三年前的一桩旧事,说来话长。”
书生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进船舱再说,在下胆小得很,身体又弱,吹多了风又得生病了·”·众人入了船舱,宋桥将同门尸身置于舱外,未几船老大也悠悠醒转,见灯下坐了数人,唬道,“各位发生何事了”·唐灵笑着给他递过一碗水道,“船家且压压惊,你只是昏过去了,歇息片刻便好。”
·船老大曾经是走南闯北的,年轻的时候也是敢拔刀子与人拼命的主,此刻心中暗道一声惭愧·这江湖跑到老,越混越回去了,竟在这小姑娘面前丢了人。
宋桥坐定,继续道,“上元节后,家师接了一封信,信中言及归雁庄一事与苏慕华有关·”·唐灵闻言吃惊,心念一转道,“归雁庄是三年前的那个归雁庄”·宋桥道,“不错,三年前武林同道齐聚归雁庄,苏慕华也在其中。
结果当时发生了几桩命案,我派青冥师叔因此殒命·后来拜月教教主水流月行踪败露,为苏慕华诛杀,众人都道案情已水落石出·水流月成名已久,擅于用毒,苏慕华将他斩于挽留相醉刀下,为各派报了仇。
春风得意进宝楼因此在江湖中名望更高,威望甚至胜过苏老楼主当年·轩辕山避世不出,春风得意进宝楼自此隐然成为江北武林执牛耳者·”·唐尧道,“莫非实际上这苏慕华是贼喊捉贼”·宋桥点头道,“不错,信中直指苏慕华陷害水流月,他其实才是幕后黑手。”
唐尧不解道,“那苏慕华为何要陷害水流月,难道他那春风得意进宝楼还要去苗疆那遍地毒虫的地方开分舵”·宋桥沉吟道,“此事家师也有揣测,只怕水流月是个幌子,苏慕华之意不止在拜月教。”
书生在旁道,“我虽不知道什么武林,但圣人云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杀人么也必有所图,可否问一句,这苏慕华不是为了什么拜月教,又是为了什么”·宋桥摇头道,“此事关系本门隐秘,我不便多言。”
唐灵眼珠一转道,“可否问一句当日武当折在归雁庄的那位是什么人”·宋桥道,“青冥师叔掌本门刑堂首座之职,门中地位尊崇。”
书生苏遥听了半晌道,“哦不知武当的刑堂首座月俸多少”·宋桥一愣,道,“这倒不知,本门财务由六师妹管着,刑堂弟子月俸三两银子,执法是六两还是七两,这首座么…二十两是有的吧。”
苏遥乍舌道,“竟比衙门里县太爷半年的俸禄还多,难怪我这位同姓的兄弟想当你们的首座了·”·宋桥无奈苦笑道,“本门刑堂首座管门中惩罚,可以制约掌门,其中利害又怎是二十两银子可以比的”·唐尧道,“你怀疑你们现在的首座是苏慕华的人”·宋桥沉默了片刻,道,“刑堂首座在门中地位何等尊崇,若无真凭实据,岂容他人随意怀疑。
更何况苏慕华安插之人也未必就是首座,自青冥师叔故去后,我门中刑堂调整一共七人,无一不是本派精英,究竟是何人无人知晓,若随意质疑,武当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
唐尧道,“方才宋兄言及当日死于归雁庄的尚有数个门派”·宋桥道,“不错,不瞒诸位,这些门派也都接到了这一信函,我们相约由赵大侠主事,齐集河间府。
此事关系重大,掌门连门中都瞒着,派了我与师弟二人以为赵大侠庆寿的名义来,不想半道就遇上了苏慕华,师弟遭他毒手·”他顿顿又道,“我等也不是凭一封信就怀疑苏慕华,实在是信中所言…由不得我们不信。”
苏遥笑道,“愿闻其详·”·宋桥道,“非是我信不过各位,但…不如这样,若各位愿往河间府,届时各派齐聚,若大家愿意让唐门援手,自然会告诉各位个中详情。”
唐灵目中光芒轻动,唐尧心知若不让自家师妹看这场热闹,只怕比杀了她还痛苦·只得暗叹一声,心道,罢了,纵然淌这趟浑水,总是尽力护好师妹就是。
唐灵拍了拍苏遥的肩头,“喂,书生你去不去看热闹”·苏遥连忙摇头道,“多谢姑娘,我胆小怕事得很,还是不去了·”·唐灵露齿一笑,“书生,现在只怕你不想去都晚了。”
苏遥道,“为为何这年头还有强抢人去看热闹的”·宋桥打量着他道,“不错,这位公子得罪了,你既然已经知晓此事,便只能和我们一起去河间府。
待事情了却,我等自然会送公子平安离开·”他向着船老大道,“这位船家也只能与我们一道了,待事情了却,在下自有一笔船资奉送·”·众人正说着话,忽觉船身一阵摇晃,案上气死风灯滚落于地,船舱中顿时暗了下来。
片刻又是一声巨响,似什么重物倒下的声音,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兵刃交接之声··船老大骇然失色,“糟了,这船要翻了·”·唐尧道,“走,出去看看。”
话语方落,他便当先走出船舱··此刻船身已然倾斜,唐尧、唐灵和宋桥都已使出轻功稳住身形·船老大也曾练过几日功夫,虽远不如他们,但在水面之上站得却比他们更稳。
只余了苏遥一介书生,一手还拖了一个小童,船身一摇晃已经脸色煞白··“小心些·”唐灵扶了他一把··苏遥感激地朝她一笑道,“多谢姑娘。”
彼时,星月皆隐,船身在江面摇晃,船首灯光映照江面,光线明灭不定·众人中眼力好的已经看清桅杆上站立了一人,江风猎猎,船帆顶端本就难以立足,此人也如浪尖的一叶孤舟般,然而风再大,也未能将他吹落。
那人稳稳站立在桅杆上,手中一柄雪亮剑锋是浓黑夜幕中唯一的亮色··作者有话要说:出差中,先更一节,周末再恢复正常更新·☆、第三十章  江湖波诡(三)·3·衣袂飘飘,浪水涛涛,此人身影立于高处何等潇洒,虽看不清面貌,但看身形,让人感觉是个年轻的男子。
唐灵看得心喜,笑赞了一声,“好轻功·不知是何方少侠”·苏遥与她并肩而立,手中轻摇折扇,虚心请教道,“姑娘,何以断定此人为侠客。”
唐灵道,“那是自然,你看此人身形洒脱,不似那般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喂,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么”·苏遥含笑道,“对,姑娘话语自然是极对的。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在下闻姑娘之言甚觉有理,是以微笑·”·“任情儿,你这拜月教余孽,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声音自暗影之中传来,说话的人青衣白袖站在风帆之下。
此人似身居暗中的蝙蝠,若非此刻开口,几乎无人看见·唐灵虽然娇纵任性了些,但也并非是全无江湖见识的,一瞧之下便已知道此人追踪与隐匿的功夫极为了得·似这般身手的人,若非杀手,多半是吃公门饭了。
当下讶道,“拜月教的任情儿”她当日好奇心起闯入拜月教的禁地,但那时拜月教主水流月已经死于苏慕华手中,而这拜月教的左护法任情儿不在,否则他们也没那么容易走脱。
·任情儿竟是这般模样,不觉又多看了几眼··任情儿笑语自高处传来,“裴恶人,我既没强你妹子,又没睡你老婆...你追了我十日,莫非是看上了我,想尝尝我的风月手段,做我的入幕之宾不成”·唐灵也曾听闻任情儿之名,传闻中任情儿便是这般男女不忌,中原武林中人对苗疆的拜月教的毒术和蛊术很是忌惮,毁谤之言颇多,任情儿当年与赵云剑的那段往事更是说得能有多难听,便有多难听。
任情儿长笑一声,双足踏在桅杆上,哗啦一声巨响,桅杆竟然从中折断··唐灵见那船帆如蝙蝠展开的双翼一般,将天幕都遮了大半··“想走没那么容易。”
任情儿身在半空,却已为人缠上,举剑与身后的人再战·无奈怒道,“裴恶人,那么多草菅人命之徒,祸国殃民之辈,你不去抓,为何偏要纠缠着我。”
宋桥讶道,“西南总捕裴是非竟然是他·”·裴是非是西南三省一府的总捕头,虽然身份地位比不上居于京中,掌督察院的秦决议。
他出手狠辣,全无人情可讲,在江湖人心目中,要比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秦决意更为可怕··不喜他行事的人,私下都唤他裴恶人··裴是非道,“裴某不管是非,只管奉命捉人,你跟我回去,自然有人能断是非。”
任情儿冷笑道,“裴恶人,我原来敬你还有几分英雄之气,竟然甘为人鹰犬”·裴是非道,“裴某行事一向如此,天底下有能辨是非的人,自然也便该有为鹰犬之人,阁下又何必多言。”
兵刃交接之声不绝,夜色笼罩之中,哗啦一声响声在呼啸风中突然响起,似重物沉坠入水,可不正是武当那道人的尸首··宋桥目光触及,脸色一变,人就已经掠了过去。
任情儿比他更快,身在空中,他突然如一只大鸟一般堪堪一折,向着水中坠去·手在船舷一按,已拉住了那冰冷湿滑的重物··船身怎经得起如此折腾,已是剧烈摇晃,灌进不知多少水来。
任情儿只手扣在船沿稳住身形,见宋桥追来,道了声,“接好了·”·宋桥此刻眼见师弟尸身落水,走得甚急,突然见任情儿将一物向他抛来,伸手去接,却脚下跌滑。
风急浪险,那重物沉入江中,江水茫茫,无处可寻··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船身剧烈摇晃,船老大忙叫了起来,“快走,这船要翻了·”·唐尧一手拉了宋桥,道,“道长勿难过,待明日天明,多派些人手总能找到。”
唐灵已经挽了苏遥的手,踏上一块浮板,方立定足,便有一人攀了边沿爬了上来··唐灵见竟是任情儿,此刻在近的距离她方才看清此人的面貌··只见这人眼波含情,竟然比女子还要美上几分,果然是一副颠倒众生的妖孽相。
任情儿手轻轻一托,便已立足于浮板上,不惊微尘·他抬头正见一位美丽的女子正好奇地望着他,看得连眼睛都不眨上一眨··唐灵笑呵呵地道,“你便是江湖传说中的任情儿,可实在不像。”
任情儿笑得不能更愉快,道,“哦哪里不像”·唐灵想了想道,“我说不出哪里不像,便觉得哪里都不像。
但现在看起来,偏偏又觉得哪里都像·”·任情儿敛了笑见礼道,“请教姑娘芳名”·唐灵摆了摆手道,“我姓唐,单名一个灵字,灵巧的灵。”
任情儿道,“在下记下了·”·他说得慎重,唐灵倒有几分不好意思··任情儿继续道,“第一个称我为侠士的人,我总要记住她的名字。”
“你...你听见了”唐灵吐了吐舌头,“我不...不是...”·任情儿却笑道,“姑娘知道了我是谁,自然便不认为我是什么侠士了。”
唐灵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是说,我...你...总之并非什么宵小之辈·”·她说得混乱,任情儿却笑得很温暖,他解下腰间的一个葫芦掷与唐灵,“我们拜月教的百虫酒,姑娘可敢喝。”
寻常女子若听了百虫酒这三个字,就算不晕过去,也会有几分花容失色,但唐大小姐自然不是寻常女子··她应道,“自然敢的·”接了葫芦,一口入喉眼睛便亮了,“多谢任公子。”
她仰头饮了几口,递与苏遥,“苏遥,这酒中的蝎子长虫,纵然不是习武之人喝了,也能解沉疴,强筋骨,你且喝一些·”·任情儿目光落在苏遥身上。
“苏遥”·苏遥将折扇在手心轻敲,“在下一介书生,姓苏名遥·这位任公子幸会了·至于任公子的酒我是不敢喝的,在下胆小,这百虫酒三个字听着就渗得慌,实在无福消受。”
小书童拉着苏遥衣袂,朝着任情儿探出头来,小声道,“我也不要喝,很难喝·”·任情儿瞪着他,“你胆小我怎么半点也没看出来。”
苏遥笑道,“阁下岂不闻人不可貌相·”·说话之间,唐尧的声音自江雾中遥遥传来,“师妹,你没事吧·”·唐灵将手拢到唇边,“我没事,你那边有几人”·唐尧应道,“我和宋道长,裴捕头在一处。”
唐灵道,“我们这有四个人,那所有人都在这了·”·“姑娘,还有我·”唐灵听那声音是船老大的,笑道,“船家忘了算你们了,对不住,你手下的弟兄们呢”·船老大应道,“他们会水,都跳水走了。”
唐灵奇怪地道,“那船家你难道不会水”·船老大喊道,“姑娘,你船钱还没给·”·唐灵失笑道,“你,你,我又不会昧了你的钱。”
浮板逐水,春寒之际,已有寒气侵身··苏遥抖了抖他褪色的青布袍袖,含笑仰头饮了一口酒·酒水入喉,虽然浸了毒虫的药酒滋味不大好,但幸有暖意。
要给船钱,也不能在这江面之上,何况宋桥方才也说过,船老大已经参与其中,要给钱也要待到到了河间府之后··于是八人在三块浮板上顺着江水,一同向着下游漂流而去。
“你们看,这是什么”唐灵突然指着江面,发出一声惊呼··彼时江雾将散未散,眼前隐隐约约有血色的光影浮动。
船老大失声道,“莲...莲花鬼·”·苏遥看那水面上光影聚拢之下,俨然一朵硕大而诡异的莲花··那莲花的光影横亘在江面上,几乎要将江流截断。
重重花瓣闭合,几缕血色自莲心渗出,他甚至怀疑那莲心之中便是一汪碧血··苏遥问道,“什么是莲花鬼”·船老大颤声道,“跑船的人私下将这一段江面唤作忘川莲渡,传闻死人的尸骨沉入水中,便会引出莲花鬼,莲花鬼吃了人的尸骨,就会开出血色的莲花。
快,快,我们快绕道走,若为这莲花沾到身上一星半点,以后我们哪怕逃到天涯海角,都会为莲花鬼索命,渡往黄泉·”·唐灵道,“绕道我们现在就在浮板上,怎么可能不为江水沾身。
就算有几个轻功好的,能够飞过去,其他人怎么办”她望着水面,皱了眉思索道,“不对,我见过这朵莲花·”·唐尧接道,“是在拜月教的拜月祭典中。”
唐灵道,“正是,还是师兄记性好·”·他们二人一说,余下众人除了船老大都看向任情儿,拜月教之事无人比他更清楚的··任情儿缓缓道,“不错,拜月教以血和火为祭,于月圆之夜祭奠的就是一朵莲花。
教中传说莲花的花心孕育万灵,不过拜月教的莲花是与月亮一般的皎白之色·”·他很快说完,众人已离那血莲越来越近··此夜无星无月,一朵血莲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纵然他们是江湖儿女,这无可解释的诡异场景仍让人心头悸动··并非是恐惧,而是人于险境之中的本能反应··裴是非朗笑道,“裴某走南闯北数十年,刀下的人命不知多少,早就不信什么鬼神,我们闯过去看看。”
“裴捕头且慢”,裴是非听唤他的竟然是那位文弱的书生苏遥,笑道,“你不必怕,你只管往浮板中央站,我们会照看你的·”·苏遥以手中折扇指向一个方向,含笑道,“裴捕头莫急,行善积德之人自有天助,你看我们的救兵可不是来了”·他们的身后,高有数层的楼船自江雾中穿出,正向他们驶来。
灯火将楼船照得彷如白昼,遥遥可见船首坐了两人,正在对酌·一人身着锦绣白衣,头戴金冠,面如冠玉,俨然王孙气度·他身边一人也是锦绣华衣,却斜倚在座中,别有一番风流肆意。
裴是非暗暗吃了一惊,船自身后无声无息驶来,他尚未发现这船,这书生竟然能够知觉··果是市井有潜龙,人不可貌相了··苏遥看出他的心思,将折扇在手心拢起指向江面,笑道,“裴捕头不必惊讶,我所以发觉身后有船,只是因为我方才已经发现江流不同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出差回来了...·古龙风的武侠怎么能少得了破案·苏神探GJ·☆、第三十一章  河间名剑(一)··1·河间府中,天色未明··绿离起来掌了灯,却未将灯芯挑亮,拿了灯罩照着,只余一点朦胧微光。
菱花镜前的梳妆台上摆了一盆冷水,她伸出手沾了水拭净了脸,向着里屋看了一眼,屋内帐帘低垂·她披上披风打开了房门,晨风清寒,让她瑟缩了一下·咬了咬牙,女子拢紧披风,长廊上风吹动灯笼,在她身后留下长长的影子。
这是绿离到河间府的第十个年头,她十三岁入河间府,侍奉河间府千里快哉剑赵千云之女赵琳琅··这几日赵琳琅得了风寒,她守着自家小姐,已经多日未见那人。
昨日又接那人的信笺,那人在信中留了今夜相会之期··想起那人,绿离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至从五年前,赵千云的大徒弟赵云剑与拜月教任情儿之事传为江湖笑柄,赵千云便不许门下弟子再有一丝半毫的情爱之念。
除非...剑法已成,可以闯出河间府的千石阵·或者弃剑不用,从此不再是河间府之人··那人入门不过数载,是她幼时的同乡,那人不似那些自幼长在府中的弟子,有极高的天分。
但绿离知道他待剑的诚心,绝不输那些人·她既然心系于他,便只能一日一日等下去··如今她已经二十有三,寻常女子在她这年龄早已嫁人生子··绿离穿过长廊,便看见水潭边站了一个人,那人袖手背向她而立。
不必回头,她便能认出是他·他身上的衣服是她亲手所缝,用了银色的线在青色的料子上绣出莲花的纹路··那人听见她的足音,向着她转过身来··大江之上—·任情儿看着画舫上那窝在座中,浓眉大眼的男子,双手环胸,自鼻孔里哼了一哼。
这人竟是不留行··苏遥目光落在那艘颇为气派威风的画舫上,唇边露出一抹浅笑,“任兄,这位白衣公子富贵风流,器宇不凡,让人心生亲近之意,是也不是”·话音未落,便见身边的人影已如飞鸟一般落于那画舫之上。
苏遥一转眼见唐灵正盯着他看,仿佛他脸上能开出朵花来,掩了愈发愉悦的笑意,道,“唐姑娘为何这样看我”·“啊”唐灵惊觉自己失态,她竟然看一个男人看得失了神。
这个人一派穷酸书生模样,明明并不起眼,笑起来的时候,偏偏连微扬的眉眼都带了清淡的闲适温雅··苏遥笑道,“姑娘再不带我们过去,在下就要被莲花鬼缠上了,再下这条命虽然不值钱,但还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唐灵脸色一红,携了他的手,踏水往那艘画舫而去··苏遥在画舫上落定足,唐尧和宋桥也到了,裴是非还顺手提了船老大来··画舫之上一下子多出八个人来,白衣男子先是一愣,然后便笑了,“诸位,幸会了。”
任情儿却不看他,只向着懒洋洋坐在椅子上的人道,“当日有人说绝不与我共立于一片屋檐之下,如今,我既然登了这条船,赵云剑你可是要跳江前方就是忘川莲渡,你倒是跳啊。”
白衣男子笑道,“原来是赵兄的旧识,莫非就是那拜月教的任情儿可惜,可惜...虽是美人,但太过辣手·”·不留行目中微露风流之意,笑道,“那自然是比不得君行你好花解语的。”
白衣男子长笑道,“我与赵兄相识数载,总算不枉·”·二人旁若无人,任情儿秀美的眸中已经凝了怒火,恨不得将不留行揍上一顿。
苏遥却笑道,“在下苏遥,我等船只遇险沉没,前方又有莲花鬼拦路,只得叨扰二位了·”·不留行目光在他身上一转,也笑道,“无妨,阁下是雅客,不似某人。”
任情儿冷哼一声,只当没听见··众人见礼毕,裴是非向着白衣男子道,“这位可是如意茶行的段侯”·白衣男子含笑道,“裴捕头果然是三省总捕,在下正是段君行。”
如意茶行虽然以茶行为名,却垄断着西南数省的茶马互市,更有贩售官盐的资格,在西南数省的影响力已远不止一介商人·段君行姓段,传闻是大理王的皇族。
大宁一朝对西南边陲的礼遇可谓颇丰,不仅在生意上提供诸多便利,更不吝封王封爵·段君行八面玲珑,受了大宁朝的封爵,做起生意来更是容易,可谓西南一地呼风唤雨的人物。
段君行久在生意场上,也颇有风流之名,年近三十仍未娶妻··说话之间,画舫已经驶进了那片水域,船顺着莲瓣的脉络而下·血色映入人的眼中,莲心之中似有什么在孕育着,水波轻漾,仿佛如人的心跳一般的节奏。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段君行叹道,“莲花现,诸佛哀·莲心苦,万鬼哭·在下也曾听闻忘川莲渡之名,不想竟然真有此物·”·画舫终于与莲心相合,船身一阵摇晃,船底传来一阵刮扰之声,似有无数只鬼爪在抓扰着船身,用力摇晃着。
唐灵纵然胆子再大,也不过是个女子,女子大多都是怕鬼的,当下已有几分花容失色·唐尧站在她身边,握了她的手,低声道,“师妹,有我在·”·唐灵展颜一笑,只要有这个人在,便能包容她的任性。
她又有什么可恐惧··“小心·”任情儿闻声回首一看,不留行板着脸立在他身后不远处,仿佛说那句话的人和他并无半点瓜葛··任情儿秀眸微寒,偏了首暗中磨牙。
船老大已经跪在了地上,口中念念有词,似在像漫天神佛祷告··宋桥立于船首看着那朵诡异的莲花··苏遥摇着扇子也在看着水面··宋桥道,“苏公子可是看出了什么”·苏遥笑道,“在下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目力不如宋兄,看得只怕也没有宋兄多。”
宋桥摇头黯然叹道,“人说这莲花鬼是食了尸体所变,我只是想看看能否寻到我师弟的尸身·我师弟他先是遭人毒手,如今连尸身都保不住,我实在无颜见师傅。”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还要短途出差一下,停更一天,后天更新··☆、第三十一章  河间名剑(二)·2·船渐渐穿出江雾,第一缕晨曦已经照在了江岸上。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销魂无说处,觉来惆怅销魂误·”苏遥站在船首轻摇折扇,回头见不留行忍笑看他,笑道,“想那莲花鬼朝朝暮暮守着这片忘川,若与他一朝相逢,天涯海角也定要索命,也是个世间第一痴情的可怜人。”
不留行一叹道,“苏公子死到临头还能如此悠闲,果然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啊·”·苏遥将扇在手心轻敲,低声道,“你...何苦要来这河间府”·“我听闻江湖侠士齐集河间府要寻苏慕华算账。
那姓苏的虽然又迂腐又爱惹麻烦,但世间的朋友多一个不多,少一个就让人寂寞了·”不留行顿了顿,看了正与王小痴说着什么的任情儿一眼,“他虽然不说,想来也是和我一样的。”
任情儿冷哼一声,“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来看热闹的·姓苏的,你来这做什么别告诉我,也是来看热闹的·”·苏遥道,“我与陆酒冷自从在望北城告别后,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数日前无事亭的萧无忧传了消息入京与我,说有人见到陆酒冷在蜀地的摘花楼出现·河间府的事又发生在这个时候,既然有人如此热情,想引了我来·我自然乐得顺水推舟,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哦陆酒冷去摘花楼做什么”二人对视一眼,这句话竟是任情儿和不留行同时发问··苏遥目中含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二人,“贤伉俪心有灵犀,果然让人羡慕。”
任情儿道,“谁与他是...喂...这摘花楼是青楼吧·”·苏遥从容笑道,“不错,听说陆大侠上摘花楼,是为摘花楼的花魁花无眠姑娘赎身。
陆大侠一掷千金,花无眠姑娘洗尽脂粉,一身素衣,只携了一张瑶琴,随他而去·”·任情儿张了张嘴,看着他,忍不住道,“你竟然还笑得出来”·苏遥道,“他生死未卜的时候,我尚且笑得出来。
如今他已经现身,我又为何笑不出来”·说话之间,船已泊岸··苏遥目力所及可以看清江岸上已经站了数人,皆是身佩长剑,江风猎猎吹动白色的衣袍。
居中一人鬓发微雪,但仍是精神矍铄··任情儿冷笑道,“这冷面阎罗也来了姓赵的,你见了他,拔剑不拔”·不留行见苏遥好奇地看着他,轻咳一声道,“这是我的师叔,齐云。”
苏遥想了想一笑道,“原来是他·”·不留行一叹道,“当年...情儿为河间府追杀,在师叔手上很吃了些苦头·情儿当年年轻气盛,使蛊毒将师叔放倒,得罪了师叔。
师叔一怒之下指剑为誓,绝不放过任情儿·”·任情儿道,“你为何不说·我将你那师叔与他的漂亮小徒弟脱光了衣服绑在了客栈的床上,还将消息送去了无事亭,传扬得江湖上人尽皆知。
我既然敢做,就不怕人说,谁要你替我瞒着”·他话音方落,便已使出轻功,踏波而去·任情儿长得本就美丽,此刻朝阳方起,点点霞光照着他浅绿的衣袂,如春阳中的一折杨柳。
任情儿故意使出曼妙的轻功身法,笑呵呵地在河间府众人面前落下足来·“面僵的老儿,你还认得我是谁”·齐云其实年龄也就比任情儿大个十来岁,但他生性古板,偏任情儿生得秀美,看上去竟如他的晚辈一般。
“任情儿”齐云面色一寒,将手按在剑柄上··他刚说了任情儿三个字,身后诸弟子中一人脸色就变了·任情儿见那人面貌依稀有几分熟悉,再仔细看了几眼,竟是当年齐云那个小徒弟。
似乎是齐云自幼收养的,叫什么楚息·笑道,“是你啊,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俊俏了·这些年齐老头留你在身边,既没舍得杀你灭口,看来对你倒是有几分情意。”
·楚息脸上露出几分惶然之色,握着剑的手背浮现青筋,怒喝道,“你闭嘴·”·任情儿啧了一声,道,“媳妇娶进门,媒婆丢过墙。
可惜了我那一盘上好的催情香·”·拔剑之声响起,楚息一声不吭地就向任情儿刺来·剑锋为人一弹,楚息见齐云转身以剑鞘架住了他的剑身,急道,“师尊。”
齐云沉声道,“息儿,今日不可多生事端·”·楚息颤声道,“他,他出言污蔑师尊·徒儿...”·齐云道,“为师当年说过,誓杀任情儿,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且退下。”
他说得严厉,楚息还剑回鞘,低头道,“徒儿遵命·”·齐云手按在剑上,看着任情儿道,“任护法,河间府是多事之秋,恕不便接待拜月教之人。
你我的旧账,待他日事了,齐某自会向阁下讨还·无论今日阁下是来看热闹的也好,捣乱的也好,都请离开·否则,齐某也不介意现在就和你算一算账·”·任情儿笑道,“求之不得。”
晨光中,他长剑斜指,衣袂飘拂,说不出的潇洒··正剑拔弩张间,赵云剑踏波而来,按住任情儿的手,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别胡闹。”
齐云目光微动,道,“云剑,你也回来了·”·齐云入门最晚,比赵云剑也年长不了几岁,与他的感情比赵千云还要亲厚些··当年赵云剑为赵千云逐出师门,最难过的也是齐云。
至于那年齐云要杀任情儿,也是因为赵云剑拔剑相向,势与任情儿共存亡,才生生罢了手··此刻齐云虽然面上仍是一片平静,但赵云剑已经看见他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温暖。
纵然已经叛离师门,齐云待他的情,赵云剑铭感于心··他欠的已经太多··赵云剑行下礼去,“云剑参见师叔·”·齐云道,“云剑你来得正好,随我回河间府。”
赵云剑惊道,“可是出了何事”·当年赵云剑为赵千云逐出师门,如何能轻易回头·齐云悲声道,“琳琅死了。”
赵云剑失声道,“师妹正当盛年,又不沾江湖是非,怎么会突然死了”·齐云道,“琳琅死得蹊跷,今日凌晨下人发现她死于床上,全身上下并无伤口。
她的侍女绿离晕倒在池塘边,醒来时已经疯了,谁都不认识,只会说莲花两个字·”·赵云剑道,“那师傅他...”·齐云摇头一叹道,“今日是师兄的寿辰,偏遇上这样的事。
师兄虽然仍是镇定,但我知道他一定很难过·你既然回来了,就回去看看他,他虽然不说,但他一直将你视为最得意的弟子,甚至想把琳琅许配给你,要不是当年...”·赵云剑刚欲答话,突闻任情儿冷冷一哼,心知这人一直介怀当年自己与师妹之事,无名飞醋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壶。
此刻听齐云当面提起,更中了心思··“莲花我们昨天半夜遇上忘川莲渡的莲花鬼拦路,莫非这位姑娘也是为莲花鬼索命”齐云见说话的人是一位穿着青衣的书生,举止之间带着几分怯弱。
以齐云的眼光,竟看不出此人是否易了容··易容容易,但一个人要全然改了往日的举止习惯并非易事··这般发自骨子里的怯弱,实在不像是个江湖人士。
船已泊岸,一行数人都下了船··齐云见西南总捕裴是非、武当大弟子宋桥两位是熟识的,就连段君行段侯爷都有数面之缘·剩下的唐尧、唐灵通过姓名,也是早有耳闻的唐门少侠。
“在下姓苏名遥,不必说久仰,我敢打赌一百文钱保证你没有听过我的名字·”苏遥摇着折扇道,“我这位书童有个远亲是河间府总管,我们是投亲来得。
对了,不知阁下可知道河间府总管月俸有几两银子,可能供我们吃得饱饭·我们吃得也不多,一日三餐,一顿两碗米饭即可·”·如此妙人,齐云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只能无言以对。
宋桥将师弟为苏慕华所杀,尸体落入江中,引来莲花鬼的事都说了·这八人知晓了苏慕华之事,更牵扯到莲花鬼之事,齐云便引八人入了河间府··到了傍晚,相约来河间府共商对付苏慕华的江湖人士陆续来到。
主人爱女新丧,也不便饮酒作乐,河间府下人将饭食送至各人房中··入夜的时候,赵千云着了素服出来与武林同道见面,相约三日后商议共讨苏慕华的事··河间名剑赵千云鬓发微雪,纵然身形依然挺拔,眼中掩饰不住疲倦之色。
见了赵云剑也只是目光在他身上微一停驻,不复当年绝不容情的怒火··任情儿看着赵云剑怔然而立,心中长叹一声,转身悄然离去··大堂之中摆下了灵堂,白色的纱幔垂下,白色的蜡烛燃起,白色的纸钱散落,将入夜的河间府层层亭台映得鬼气森森。
赵千云是武林中人,河间府的布置格局整体大气,唯有这一处园林是江南秀雅之风··星光映照在水潭上,任情儿穿过花/径,看见湖边太湖石上坐了位青衣的人。
太湖石皱漏瘦透,佳品一块可值百金,却为这人毫不客气的坐在尊臀下··不是苏遥是谁·任情儿讶道,“你在这里做什么”·苏遥道,“现在我总算相信河间府是出了大事了。”
任情儿问,“哦”·苏遥手中握着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钓竿,慢悠悠地道,“我在这钓了一个时辰的鱼,连只蛤|蟆都不曾钓到。”
                   ·作者有话要说:jj的框框词莫名其妙,连蛤蟆都框·☆、第三十一章  河间名剑(三)·3·“蛤|蟆”任情儿盯着那幽深的潭水,“你怀疑这水里有毒”·苏遥笑道,“这就要问任公子你了,我只看到这水里没有开着莲花,连半片莲叶都没有。”
任情儿在水边转了一圈,沉思道,“这水是活水,就算是有什么毒经过这一日也剩不下什么了·”·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苏遥自袖中取出一方绢帕浸于水中,任情儿见那绢帕又柔软又光滑,似是女子之物,笑道,“喂,姓苏的,你把自己弄得一幅怪模样就算了,还用起了女子的事物”·苏遥道,“你怎知这方绢帕不是什么红粉知己送与我的,赵云剑得女子青眼,我苏公子也不错。
对了,赵云剑呢”·“若是昔日的苏公子自然不错,但如今...”任情儿目光在苏遥身上转了转,“如今我若是女子,只怕也不愿见个连半片铜板都要算计的穷酸书生。”
他旋即举起一只手指,“我只说一次,我和他...今后桥归桥路归路...”·苏遥点头,“他要回来当孝子,你任护法是武林大魔头,自然不能待在这河间府。”
他说着自水里捞起那方绢帕,托在掌心里,“你别不信,方才就在那边回廊,有个长得还不错的女子,非要把这方绢帕送给我·好像叫什么绿...绿离你看这绢帕绣着荷叶,荷下还有两只鸳鸯戏水。
边上还绣着两句诗,山居夏长饮茶醉,涧水清凉泊鸳鸯·不错,不错...”·任情儿道,“赵琳琅的丫鬟绿离”·苏遥道,“任公子对赵家的事很上心,连个丫鬟都记得住。
你不要太难过,赵云剑是有担当的好男儿,此间事了一定会与你相聚·”·任情儿微微叹息道,“若他能就此回到河间府,我与他之间便不再见面也未必不好。”
苏遥听他说得黯然,道,“这是为何”·任情儿声音很轻,“那一年,我奉教主之令到中原武林为拜月教在武林中布下暗桩。
拜月教不忌男欢女爱,暗桩也多是青楼中...我便是在青城山下的一处青楼与他相识·他身为河间府的大弟子,却与几个江湖朋友入青楼买醉...那时候他呀...以为我是卖笑的小倌。”
————·月色照着青黛群山,青城山脚下,繁华的市集上,一栋秀雅的小楼前悬了红色的灯笼··任情儿推开窗,夜风带进如水的凉意,遥遥传来笛声。
他近日江湖奔波,难得有几时空闲·笛声断断续续,并未成曲,如顽皮的孩童不时吹上一两声·他听了片刻,推门而出向着声音传来处走去··穿过花丛是一处临水的水榭,任情儿知道这一处亭台是这座青楼接待贵客的所在。
若有贵客想在青楼中商议些什么生意事务,会包下水榭·饮宴毕若想鱼水之欢,水榭之上便是客房,现成的床榻·当然若有客人想在这水榭之中幕天席地,主人是不会过问的。
水榭的扶栏旁坐了一人,手中把玩着一支竹笛·任情儿走了过去俯下身看他,离离星光落在这人脸上·这人本该有一幅浓眉大眼的好相貌,只是此刻黑发不羁地散乱着,下巴上还有一片青色的胡须渣子。
任情儿闻到酒香,酒瓶自那人手中丢到地上,接着便是笛子滚落下来,竟然是个醉鬼··“你总算来了·”腰为那人揽住,灼热的鼻息喷在他脖颈,任情儿一惊,这人的身手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任情儿脸色一寒,“放开...”·“不...”陌生的男人下巴蹭着他的脖颈,竟然耍起了无赖,任情儿可以感觉到细嫩而敏感的肌肤上冒出了一颗颗鸡皮疙瘩。
那人的唇在他的脖颈上吮吸着,粗糙的手滑入他的衣襟,掌心的热度一直熨烫到心底··任情儿为他牢牢抱在怀中,抬头正看进一双很亮的眼睛中··那双眼睛如此亮,他竟然忘了第一时间推开这个陌生的男人。
衣带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任情儿衣襟散乱,为人按倒在扶栏上··粼粼波光映在星眸中,一抹洁白如玉的肌肤让人看得转不开眼··那人在他耳边低语道,“是个男的,莫非没有姑娘,便找个小倌给我”·每个人醉酒的模样都不相同,有的人越喝脸越红,有的人越喝脸越白,有的人没有半点异样,甚至眼睛越来越亮。
但他已经醉了··任情儿本不想和一个醉鬼较真··若这人肯安静,他带着醇香酒意的气息和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住的拥抱,让任情儿还有几分沉醉··但显然这人不知道什么是安静,他不安分地贴在他的耳边道,“你真美,比女人还美。”
任情儿翻了个白眼,手中弹出一缕白烟··翌日,室内数人相对而坐··“便是这些了,我要你们在这里,还有这里...不管是买还是抢,都要将当地最大的青楼并入我教名下。”
案上铺开一卷地图,修长如玉的指在图上轻点数处,秀美的眼眸明明没有什么杀气,便让人不敢大声说话··任情儿议完事,挥了挥手,拜月教众人退出。
任情儿捧了杯茶正慢慢饮着,抬眼见个艳丽的女子靠在门外看着他,正是这处青楼的老板丽娘··他放下茶杯道,“丽娘,有事”·丽娘烟视媚行地晃进来,在他面前坐下,“任公子,有件事奴家做不了主,特来请你示下。”
任情儿问道,“何事”·丽娘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几圈,却不说话··任情儿见她笑得古怪,唤道,“丽娘”·丽娘道,“刚才有位公子要为这楼里的人赎身。”
任情儿道,“我说过,这楼里的事交由丽娘你做主,不必问我·”·“可是这人想赎的人我可做不了主·”·任情儿笑道,“莫非,那人想为丽娘赎身”·丽娘一叹道,“公子莫打趣我了,那人想赎身的人是...你呀。”
任情儿愕然道,“什么”·“有人拿了这根簪子寻上门来,要为簪子的主人赎身·”丽娘手中递过一根碧玉簪,“我认得是公子之物,是以不敢擅自做主。”
任情儿见那碧玉簪确实是自己昨夜挽发的那根,想来是昨夜匆忙之间落下的··昨夜他最后是以迷药让那人睡去,皱了眉,“他...”·丽娘笑道,“公子可知这人是谁”·任情儿唇角微挑,“丽娘,看热闹很有趣是不是”·丽娘道,“丽娘我哪敢啊...对了,公子,那赵云剑本是要见你一面,后来听我说我这里没有卖身的小倌,只有清倌,当下脸色就变了,然后便要赎人。
莫非,他真的对你做过什么,呵呵,呵呵·”·她脸上的神情没有半分不敢的样子··任情儿也笑道,“丽娘这么想让人赎,今夜我便为你挂牌如何这种人你知道如何处理,打发了吧。”
丽娘笑道,“公子真不见见这人这人可是河间府赵千云的大弟子赵云剑·”·任情儿道,“云中一剑赵云剑”·丽娘点头,“不错。”
河间府的赵云剑是枚好棋子··任情儿眸光轻动,良久弯眉一笑道,“答应他·”·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二章  正邪之间(一)·1·“五十...一百两银子”,丽娘手中绢帕一甩,带起一阵呛鼻的香粉,“不能再少了,我们情儿公子长得这么好看,隔壁县城里的袁大富早就看上他了,约了这月十五就要...那个...破瓜。
我们的情儿若挂牌可是摇钱树啊,只要他肯接客一年,只要一年赚回来的钱都不只这个数·也不知道中了你的什么邪,他偏要跟你走,否则哪有这个价钱”·赵云剑道,“便是这个价钱,我明日来交钱领人。”
赵云剑走出房门,见花荫下一人春衫轻暖,乌发雪肤,顾盼之间连春光柳色都黯淡了几分··不是那小倌情儿又是谁·赵云剑走了过去,站于他面前道,“你叫情儿”·任情儿也是第一次看这人清醒的模样,此时的赵云剑青袍端整,宽大的腰封束起结实有力的腰身,衣下系着一把古朴的长剑。
“那晚,对不起,我以为你是...”那一晚的记忆虽然模糊,但片段的记忆和散落的衣袂,显然他对这人做了逾礼之事·赵云剑甚至清晰地记得这人白了一张俏脸,在他身下微弱地挣扎,如方张开羽翼的雏鸟般。
他语带抱歉,似辩白一般,“那晚我喝醉了,我虽然平日里放浪形骸,但毁人清白的事是不会做的·”·任情儿脸上露出凄艳的笑容,“爷既然醉了,又何必还记得醉中的事...何况,我这样的人要清白做甚么不过早一日晚一日。”
赵云剑心中如根刺在扎一般,“情儿,是我误了你·虽然我不能让时光倒流,当一切没发生过,但我不能再让你待在这种地方·你等我,明日...我来接你。”
这人是真的在关心他·任情儿目中转过复杂的情绪,抬头见赵云剑已经走远··“走了,走了,别看了·”丽娘用手在任情儿面前晃晃,“来,在卖身契上按个手印。
卖拜月教护法长老的事,我丽娘可是第一次做,做戏自然要做全套·”·她拉着任情儿的手按上印泥,在雪白的宣纸上按下手印··满意地以指一弹,“人都安排好了,公子安心等着看好戏吧。
一百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这赵大侠我打听过,是个千金散尽还复来的主,他此刻身边还真没有这一百两银子·刚好昨日赵云剑有一位旧友找上他,赞了他的剑,说有位大富大贵之人愿意买他的剑,你说他会不会为你卖剑。”
任情儿冷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什么朋友都靠不住·”·丽娘笑道,“这位朋友自然是公子安排的吧,公子算无遗策,这赵云剑可真是可怜啊。
呦,你这什么表情,莫非公子你心软了”·任情儿哈地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任情儿从十三岁起便不知道心软是什么·”·第二日,赵云剑果然依约前来,丽娘交了情儿的卖身契与他,见他腰间果然已不见了那柄剑。
是夜,客栈,月色··赵云剑停下解了一半外袍的手,看见任情儿一双星眸正警惕地看着他·笑道,“我家在百里之外的河间府,但还要在这里等我的同门,得耽搁几日。
你不必担心,我同门都是很好的人·我师妹叫赵琳琅,她虽然顽皮,但心很好·过几日我引你们认识,若她肯一起帮你在师傅面前说话,师傅必然收你为徒,传授你功夫。”
任情儿道,“我为何要学什么功夫”·赵云剑道,“你长得太好看,江湖中不安好心的人太多,若你会武功,便不会如那日般...为我...为我欺负了去。”
任情儿心道,这人竟然会脸红,可有趣得很··赵云剑宽了外袍,只着了中衣走至床边,抖开一床被褥,又道,“我囊中羞涩,只住得起一间客房,暂时委屈你和我挤挤了。”
任情儿应了,解了外袍··“你睡里面吧·”赵云剑回头一看,任情儿连中衣都脱了,如玉的胸膛,连同大腿和胳膊都露在外面,只剩了一条小裤头,“你...”·任情儿钻进被窝,一脸无辜地看他,“什么”·赵云剑轻咳了一声,“没,没什么...”·二人并排躺在床榻上,斗室太暗太静,这般黑暗,让人心跳紊乱,赵云剑后悔没有留一盏灯。
“你睡了么”任情儿自被中伸出胳膊来,侧身看他,月光披散在他如玉的肩头··“不曾·”赵云剑答··任情儿伸手戳戳他的脸颊,“喂,你很喜欢你那叫什么赵琳琅的师妹”·赵云剑张了张嘴,又闭上,良久才道,“小师妹很可爱。”
任情儿身体自被子下挨了过来,低笑道,“哪种喜欢,喜欢到...你也想和她做那样的事么就像我们一起做过的那些·”·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赵云剑脸上一热,“我对师妹是敬爱之心。”
“哦那你对我呢又安的是什么心”任情儿一个翻身将赵云剑压在身下··隔着单薄的里衣,赵云剑可以感觉到那具温热的美丽的身体就贴着他的胸口,更要命的是任情儿几乎什么也没穿。
赵云剑是个很正常的男人,他身上大多数地方都很正常··正常的地方若有正常的反应,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任情儿趴在他身上吃吃笑得如只偷腥的小狐狸,“公子,你不想要我么,我保证不让你的小师妹知道。”
如此温香软玉,如此花好月圆··赵云剑目光微沉,环住了任情儿细软的腰,一个翻身将他压到身下··这才对嘛,什么假仁假义的大侠,看得令人生厌。
“唔...你做什么...”笑容在美丽的脸上凝固,任情儿为赵云剑用被子捆了起来,捆得像个白白胖胖的蚕茧,丢进床的内侧··赵云剑翻身下了床,“情儿,你误会了,我赎你回来,不是让你为我做这种事。”
他披上外袍,系好腰带,走至门边道,“我便在门外,有事唤我·”·任情儿气得磨牙,“好你赵云剑,敢从本公子床上逃跑的人你是第一个。”
·第二日早晨二人用了早点,任情儿跟着赵云剑去找他的那些师弟师妹··站在城门的砖墙下,他就看见赵云剑的脸色变了·“怎么了”·青色的砖墙上贴着几张通缉令,人像画得很潦草,依稀可以看出浓眉大眼。
任情儿看那画像上的字,“通缉大盗不留行...谁啊云剑,还有几分像你啊,只是这眉毛也忒粗了点,好像墨水不要钱似的·”·赵云剑轻咳了几声道,“休得胡言。”
守着通缉令的兵卒道,“这位不留行昨夜劫了城中的几户富户,各位都看看,若有线索速速报官·”·任情儿道,“不留行听说是劫富济贫的侠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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