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得意进宝楼+番外 by 冷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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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得意进宝楼+番外 by 冷兰(上)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文案: ·故事线:永靖开元之年朝堂与江湖的那场动荡之后,人才风流云散·后,照义楼更名为春风得意进宝楼,从此苏家但求财色满袖,权柄在手,再不提一个义字。
 ·这一代的楼主苏慕华心系结义兄长多年,却黯然饮下毒酒,远赴寨外,原打算就此埋骨大漠·在快要哔之际,遇上了一个不靠谱的边城守官· ·杀手榜上第一人,千金易命的杀手陆酒冷在杀满百人后准备收手,却一时心软破了规矩。
就此卷进了朝廷秘事,逃亡途中捡到了一个官印·隐名埋姓逃往边城,然后捡到了一个小瞎子· ·一座沙漠边城鱼龙齐聚,暗流涌动,故事由此而起。
 ·感情线:曾以为萍水相逢,原来却是旧侣来归· ·又名甩掉渣攻之后... ·主CP 强强 浪子攻X温文受 杀手X楼主 ·副CP 美强 美腻的魔道护法X呆萌的正道大侠 ·传统武侠,HE,请放心食用·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强强 欢喜冤家 因缘邂逅·搜索关键字:主角:苏慕华,陆酒冷 ┃ 配角:任情儿赵云剑叶温言 ┃ 其它:·==================·☆、第一章  第一杯酒(一)· 浮生三杯酒,江湖风雨重。
永靖开元之年朝堂与江湖的那场动荡之后,人才风流云散·然而春风吹野草,不过数年之间,江湖之中便又是喧嚣热闹·算来,世之英雄也不过是江湖笑寂寥,风烟各百年罢了,自古不乏长江后浪推前浪。
有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林之中总有许许多多的天下第一,或真或假,或江湖抬爱,或自己往脸上贴金,总是叫出了许多名头·当今江湖之中最为名重的三个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山,轩辕山。
天下第一庄,寻欢山庄··天下第一楼,春风得意进宝楼··第一章第一杯酒·1·永靖八年,甲寅日,宜出行··春风未暖,斜阳微雨··老黄肩上挂了块白毛巾,拎了一个大茶壶,在大海碗里倒了一碗茶汤。
“秦大人,难得你今天有空来,这一碗茶是擂茶,加了芝麻,花生,炒米,早晨吃了也能充饥·”·都察院掌院秦决意,着了一身简单的青衣,如普通的江湖客。
都察院掌京中百官纠察,虽然品级并不高,但可弹劾百官·在成帝这一朝,更可开衙办案·这便握了虎符,掌了生杀大权··这个时辰,用早膳是晚了点,用茶点还是早了点,店里的人并不很多,只有几个闲人坐着。
秦决意见那粗瓷大碗里装着白色茶汤,更撒了炒香的芝麻、花生·赞道,“好香,店家,味道果然不错·”·老黄得意得说,“那是,小老儿今年六十,在这卖了三十年的茶,到我的孙子那辈也就是百年老字号了。
秦大人,到时候,可就是您的孙子小小秦大人在我这喝茶·”·秦决意不过二十有余,尚未婚娶,听这人一大早和他说孙子,也觉得有趣·“黄掌柜吉言,说来礼部那些礼官们没一个及得上掌柜能言的。
一家茶庄有心做成百年老字号,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他一定会很高兴·”·老黄也得意,“咱们这升斗小民,别的不知道,国泰民安才能发家致富的道理自然是懂的。”
正说着话,有人在柜上敲了两下,秦决意见那人一身青色短打,手中提着一把剑,腰间垂落的系带末端绣了一个楼字·老黄高声应了,走了过去,先给倒了一碗茶,然后从柜下摸出二两银子递了过去,“小兄弟,这是这个月的例钱。”
那人接了银子在手中一掂,也不多话,拿了一面青色的旗与老黄交换了柜上插着的那面黄色的旗子,再饮尽那碗茶,道,“我走了·”·老黄笑道,“兄弟,不多坐会”·那人摇摇头,“不了,苏楼主说晚上要召集楼里的弟兄们议事。”
老黄拿着鸡毛掸把柜台掸干净,将青色的旗子插在柜台上,拨了拨露出一个斗大的楼字··春风得意进宝楼的旗子,一月一换,不同的颜色标示着这个月交没交例钱。
一条街上的店面旗子,赤橙黄绿青蓝紫,月月在换,第二年继续赤橙黄绿青蓝紫,苏慕华很放心··苏楼主谁啊,老黄嗤之以鼻,不信问问这条街的商家去,坑谁也不会坑苏楼主。
秦决意也喝好了茶,站起来向着着柜台走去,在柜上放下茶钱,笑着看那面旗·“春风得意进宝楼的这旗子倒威风得很·”·官匪两道,眼里容不下沙子的,那是十年之前的秦决意。
如今秦决意在京华日久,早已知道世间并非只有黑白·像老黄这样的讨生活的升斗小民,收保护费的江湖人和官府的大人没什么不同,再说官府那不也得交税·老黄,“说起来,这春风得意进宝楼的苏慕华苏楼主,英俊潇洒,武功又好。
连手下们也只肯喝一碗茶,啧啧,好人啊·”完了还不忘八面玲珑地奉承一句,“秦大人,也是好官·”·秦决意也不与他多言,拱手道,“多谢掌柜,掌柜恭喜发财。”
“多谢多谢,大人慢走,下回再来·”·长街之上飘起了雨,秦决意也不在意,沿着街边骑楼慢慢走着·突然听见前方喧哗,他抬头看去,长街街口有数人拔剑对峙。
骑楼之下已有个人站在那里,手中抚了一把刀,那把刀藏在他的袖中,正露了如勾月般的一点微光··那人看起来有些清瘦,裹在白色的狐裘里,带着轻慢的倦意。
看到这人第一眼的人一般不会注意到他的容貌,只会记得那一双微带了点琉璃色的凤眼轻轻挑起,眸中英风锐气,凛冽如刀··那人目光转了过来,落在秦决意身上轻轻一顿,却让人觉得礼数已足,“秦大人。”
秦决意笑了,“苏楼主,幸会了·”·苏慕华含笑示意,他收了刀,袖手看雨·二人立在檐下,目光都注意着场中的战局··秦决意见其中数人腰带上都绣了一个楼字,再看另外几人身着短装,招式武功却庞杂得很,他看了片刻道,“是淮扬道上的水鹜”·苏慕华赞道,“秦大人不愧是轩辕山的首徒,好眼力。”
“淮扬水道的人怎么会到了京师”·苏慕华道,“大人有所不知,上月十九淮扬水道已经易了旗,如今是苏某名下产业·而这些人,黄衣的那个是原淮扬水道的三当家,蓝衣的是大当家季寒之子季小林,季寒已经死了,这几个是...”他轻轻地接道,“漏网之鱼。”
·“苏楼主连远在江南的武林小卒名字都记得,厉害·”·苏慕华道,“秦大人过奖,刚才这些人一跳出来,就向我报了名,也就顺手记下来。”
秦决意看着他挂在衣下的刀,一笑,“能让苏楼主出手可不容易·”·苏慕华也笑,“他们自然不行,那边墙角上躺着的那个黑衣的,叫唐小年。”
“唐门的唐小年”·“正是唐门的那个飞花不知年,唐小年·”·秦决意见唐小年躺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还是有命在。
问,“他怎么了”·“他中了自己的毒茱萸,我已经喂他吃下解药,一时片刻动不了·”·秦决意看了苏慕华一眼,“他中了挽留相醉刀的相字决”·苏慕华的挽留相醉刀,挽,留,相,醉一共四字决,其中相字决是以其人之道反治其身的防御之法。
苏慕华又赞了一句,“秦大人不愧是轩辕山的首徒·”·秦决意又问,“苏楼主的势力在京中,何时对江南也有了兴趣”·苏慕华声线略带沙哑,慢慢说话的时候,让人觉得有几分疏狂懒散的意味。
“淮扬水道的季寒杀了我金陵分舵的花木堂主,夺走白玉芙蕖·我不过讨个公道,至于收了淮扬水道也不过顺手而为·”·秦决意听说,白玉芙蕖为上好的玲珑白玉所雕,相传于月圆之夜能放光华。
修习阴寒内功之人以白玉芙蕖盛无根之水,于月圆之夜光华大盛之时饮下,能长数载功力··果然是为武林中人觊觎的宝物··可是......·秦决意道,“这么说...是淮扬水道的人冒犯苏楼主在前了可我听闻这白玉芙蕖是苏州林家之物,而林家与淮扬水道的季寒是姻亲”·苏慕华眉峰轻轻一挑,带了几分傲然,“秦大人消息果然灵通,可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秦决意不以为恼,“秦某愿闻其详·”·苏慕华却笑道,“秦大人,便当是苏某以武犯禁,夺宝在先吧·江湖之事有是有非,苏某手中之刀只问成败,不在乎...是非。”
秦决意身为轩辕山的弟子,也有仗剑江湖之时,但少年意气风发之时,从来不知忍气吞声·而入朝廷之后,身为都察院掌院,手段毒辣,从来都是人让他三分。
此刻为人拂了面子,心知只怕别有隐情,他也不着恼,“苏楼主,现在想将这些人怎么处理”·“本来是要杀的·”·秦决意微一挑眉,没有说话,目中冷锐了几分。
苏慕华淡然一笑,“但秦大人今日在此,便报官吧,交由秦大人处置...”·秦决意抱拳,“谢过苏楼主·”·“大人,客气·”苏慕华转身步入雨帘,翻身上马。
“苏某还有一句话,秦大人...无论春风得意进宝楼今后如何,都无意与大人为敌·”·秦决意微笑谢过,心中沉吟苏慕华今日这般示好,不知是何用意。
斜阳细雨,青瓦长街如铺开的水墨画卷,苏慕华于马上笑了一笑,那道白色身影领了众人打马而去·遥遥见袖风一带,便是优雅的风华了· ·夕阳入高楼,春风得意进宝楼的总管谢若之在饮酒。
他坐在个不起眼的位置,素白的瓷杯握在他的手中,杯中是清冽的竹叶青··舞榭之上,琴弦响了三响,有垂髫少女持板而唱一曲山坡羊,“晨鸡初叫,昏鸦争噪,那个不去红尘闹。
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旧好;人,憔悴了”·“邓老,你说苏楼主叫我们来,听这一出唱的是什么戏啊”·“呵呵,罗老,听鼓听音,弦外之音不可言不可言。”
“说起来这苏楼主可是一表人才啊,就是为人霸道了点·”·“嘘,敢在这议论苏楼主,你们不想活啦”·“那又怎么样我在京师地面已经二十年了,还怕个后生小辈笑话”·说话的人是得意坊的赵掌柜赵正。
得意坊虽然名属春风得意进宝楼的产业,但并非完全隶属的关系·春风得意进宝楼占了得意坊七成利,而赵正也能得个三成··赵正平日对这苏慕华颇有几分不服。
有人还有三分傲骨,只不过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就带了七分悲悯··真有傲骨的前辈何必赴这一场酒宴·说到头来,会来这一场酒宴的人都逃不开三个字,有所求。
坐在下手的公子轻摇折扇,“诸位何必紧张,春风得意进宝楼和气生财,苏楼主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面容温和柔丽,一身淡柳色公子衫,观之可亲。
刚才铁骨铮铮的武林前辈如遇知音,“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那公子摇扇微笑,“好说,好说,有劳前辈动问,在下谢若之,忝为春风得意进宝楼总管。”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春风得意进宝楼的谢若之总管平日极少露面,就连楼中的不少弟子都只是听闻其名,不曾见过自己的总管··“谢...谢总管。”
赵正脸色一变··谢若之笑着安慰他,“赵掌柜,春风得意进宝楼是讲道理的地方·”·“谢总管的话,就是我的话·”众人目光向着楼梯口看去,正见苏慕华一步步踏上楼来。
苏慕华微一摆手,舞榭上歌舞停歇,舞姬们行了礼,退了下去··早有青衣小童赶了上来,拿了洁白的绢帕将正中的太师椅拭净,恭请楼主落座··苏慕华轻拢狐裘,端了茶慢慢道,“春风得意进宝楼是讲道理的地方,今日我请诸位来,便是讲一讲这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是耽美武侠·慢热的长篇···继续努力·☆、第一章  第一杯酒(二)·2·一盅素白瓷杯,上面勾了一枝红梅。
茶烟轻绿,苏慕华拿着杯盖,一下一下轻轻拨弄着渐渐舒展开的茶叶··盖子轻轻划过瓷杯的边沿,一声声如划在人心上··方才的弦乐仿佛还在耳边,功名尽在长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
那一声声丝竹的热闹喧嚣,衬得此刻仿佛扼到喉咙的危险沉寂,间或一声刮扰人心的锐响··赵正的脸色青了又白,捧着杯子的双手颤抖着,最后抑制不住发出一阵阵清脆的杯子和托盘的碰撞声。
苏慕华看了他一眼,停下了手,“赵掌柜·”·赵正几乎脱力,后背汗湿重衫,“苏,苏楼主·”·谢若之摇着折扇,在一旁看戏。
彼时冬雪未消,春阳未暖,谢总管今日已摸了折扇出来,如狗头军师般风流自赏··苏慕华看了他一眼,“谢总管,昨日让你理的帐都理好了”·谢若之微笑点头,挥了挥手,有人将一堆账本送到他手边,谢若之翻了翻,抽出几本递与苏慕华。
苏慕华接过,并不翻开,修长的指在本子上敲了敲·赵正偷眼看去,最上面那一本封面上正写着得意坊三个字,脸色更是小葱拌豆腐··苏慕华神色温和,“赵掌柜,你还有什么话便尽管说,春风得意进宝楼是讲理的地方。”
赵正脸色一沉,“苏楼主,我为楼中效力了二十年,从前任楼主起便在这楼中,岂由你凭几本账本就攀诬我”·苏慕华点头,“赵掌柜说的很是,有一个人赵掌柜可能也想见上一见。”
谢若之拍了拍手掌,走进一人来,众人见此人红衣舞裙,正是方才的一名舞姬·那舞姬娇笑着向赵正行了一礼,赵正只觉这人举止之间说不出的魅惑,却带了几分熟悉的感觉,“怎么,赵掌柜还没认出我是谁,那这样呢”·声音轻柔,却不似女子。
那人说着话,自脸上取下一张人皮面具,赵正猛然一惊,“是你,桃花·”这人竟然是得意坊的桃花公子··得意坊做的是为人牵线搭桥的生意。
无论是武林中的人头财货,甚至官场上的利益往来,在暗在明都少不了牵线的人·而谈事总要有谈事的地方,青楼楚馆,同嫖之谊也不是谁都愿意共享·赌桌之上,钱财交易有时也太过敏感。
而得意坊有好酒,好戏·而好戏,也不宜太过喧哗热闹,得意坊也就是现下最时兴的皮影戏··一块大幕蒙起,几块斑驳的人影晃动·看戏喝酒的人看了大梦人生,却不见人脸,也觉得隐秘地自在快活。
而桃花公子操得一手好皮影,兼得一身媚骨,也不介意一时鱼水,在得意坊算是台柱了·赵正原来对他有几分戒备,但后来亲眼看他勾引男人,鄙夷之际倒也生了三分轻慢之心。
躲在大幕后的桃花公子若是有心,自然可以听明白很多事,他那本烂账本就经不起翻··赵正脸色终于彻底白了,比苏慕华手里的茶盅还要白··苏慕华三分薄情的唇微微抿起,看着他的目光如看着一只猫爪下的老鼠。
赵正忽然明白,这些年苏慕华不对他出手,并非他以为的愚蠢可欺·而是一直等着今日,看着得意洋洋的老鼠突然掉下去··桃花公子向赵正一礼,“见过赵掌柜。”
赵正突然伸手拔刀,手一扣抓向桃花公子的肩膀·桃花公子肩膀猛然一沉,与他对了一掌·赵正修的是外家刚猛的路子,修习少林外家掌力已经三十余年。
这一掌对上,桃花公子一口血喷在红色衣袖上,如洇了一朵花··赵正欺近一步,手握上桃花公子的喉咙,他知道在苏慕华手中绝无逃亡的可能,他要赌一赌,若擒下此人,能否掳为人质,换一条生路。
苏慕华手中茶杯飞出,正击中赵正的虎口··赵正只觉虎口一麻,被迫撤手卸去劲力··茶杯摔落地上,碎成数片··苏慕华似笑非笑,“赵掌柜,本座的茶你不饮也罢,何必如此不给面子”·赵正心知今日再无善了,未及多想,桃花公子也已拔了剑,又战了上来。
苏慕华又接了小童递来的杯,一边饮一边随口道着,“环跳,章门,膝下......”·赵正听他报了数次,都恰好是自己行气的罩门,数次变招,苏慕华都是不紧不慢地跟上。
数十招下来,招招受制于人,早挨了桃花公子两剑,一剑伤在肩井,一剑伤在胸口·他觉得什么变招都被苏慕华看破,早已慌了神,剑下也失了准头··苏慕华手中杯盖突然一顿,叹了一声。
赵正听了那一叹,心中陡然一寒,还未及变招,便觉得背心一凉,低头一看,一截剑锋自他的胸口长了出来··赵正为苏慕华那一声叹分神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但桃花公子身形如鬼魅一般已到了他的身后。
这一剑夺命,桃花公子眼睫垂落,掩起眼底的悲凉·“赵正,你可还认得这一式剑招”·赵正眼睛爆出,喉咙之中发出呃呃地沙哑喘息,“是,是姑苏陶家的无影剑你是,你是”·桃花公子笑道,“我正是陶家最不成器的幺子陶行影。
十五年前你为了夺我陶氏家产,杀我陶氏满门,今日我以无影剑杀你·你可心服”·赵正瞪着他,突然狂笑··陶行影看着他,如看个疯子,“你笑什么”·赵正脸上肌肉扭曲,笑得不可自抑,“我笑,昔日姑苏首富的公子,如今男不男女不女,自甘下贱。
陶行影,好一个陶行影·”·陶行影也掩唇而笑,“是啊,真好笑·”·他一掌击出,赵正的脑袋如西瓜一样开了瓢·陶行影一掌既出,红袖一扬,拔了剑。
赵正的尸身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苏慕华站起身来,走近他,朗声道,“从今日起,陶行影为得意坊的新掌柜·”·谢若之恭声应道,“是,楼主英明。”
陶行影看着苏慕华,犹疑道,“苏楼主...”·苏慕华拍了拍他的肩,“我给你机会报仇,陶公子是否也该回报与我少了你,我上哪再找个现成掌柜去”·苏慕华完全是一种无鱼虾也好的挑剔口吻。
陶行影却觉得一下子轻松了,他垂袖道,“行影领命·”·苏慕华朗笑,“好,各位请坐,我们继续喝茶饮酒·”·他没有命人将赵正的尸身抬下去,任他如死猪一般倒在地上,仿佛一点都没有破坏他的胃口。
也仿佛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有多少人偷偷去瞄那死得极惨的尸身,眼里的忐忑不安··苏慕华坐在太师椅上,将桌上的账本最上面的那本丢在一旁,目光落在屋内众人身上,又拿起了一本。
心中有鬼的人面若死灰,不知该轮到谁倒霉··彼时,斜阳已渐渐黯淡,夜色是极深的蓝,晚风吹入楼中·黑暗刚刚降临,这是一天中最让人疲倦的时刻。
·苏慕华目光自账本上离开,吩咐道,“掌灯·”·有人应了,一盏昏黄的灯光刚刚亮起,扑地一声又灭了··人眼尚未适应突如其来的光明和黑暗,苏慕华便听到一阵急而密的声音。
箭矢破窗而入,密如雨一般钉向坐在正中的人··“苏楼主”,谢若之和陶行影两道身影抢近··“不妨事”,苏慕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又是一声喝,“掌灯”·“是”暗处的影卫们应了,手中火折子亮起。
苏慕华坐在椅子上,手中握着一把黑色的箭矢··谢若之惊呼了一声,“楼主你...”·他说了三个字,便停住了··楼里的各家掌柜和弟子们都已看清,一支箭矢刺穿了苏慕华的狐裘,正扎在胸口处。
苏慕华冷哼一声,丢下手中的那支箭,握上胸口的箭杆,折了下来·箭头生有倒刺,倒不宜直接拔·他又道了声,“众弟子听令,布阵迎敌·”·应者如云。
身披白色轻甲的人就站在火把下,火光照着他眉目如画··苏慕华一见他就笑了,“原来是令小将军·”·当朝护国将军令牧之子令孤云··本朝立朝不过十余年,有很多武将都是起自江湖草莽之中。
令牧原来就是六圣盟的盟主,入朝之后令牧仍然没有断了与江湖的联系,不过盟主换成了他唯一的儿子令孤云··春风得意进宝楼是六圣盟在京师之中最大的对头,而令孤云认为他就是苏慕华这辈子的宿敌·令孤云目光落在苏慕华身上,“箭矢无眼,累苏楼主受伤了,抱歉抱歉。”
苏慕华脸色有几分苍白,冷笑道,“令小将军,客气,客气·”·令孤云不放心地问,“苏楼主可有什么不适·”·苏慕华以手抚胸,淡淡地道,“嗯”·“在下前些日子没太注意,造箭的师傅把箭和唐小年的一些东西放在了一起,好像是叫什么十香软筋散的。
苏兄放心,这是迷药,并非毒药,一时半会就过去了·这迷药么,苏兄内力虽强,但唐小年所制的这药也未必能逼得出来·苏兄,若有什么不适,请一定告诉小弟。”
告诉你,只怕就真的过去了··苏慕华还是淡淡的哦了一声·他的眉微不可觉地皱起,琉璃色的眼中冷意更加锋锐··谢若之将跟在苏慕华身后的数道目光收在眼底,以扇掩唇轻轻一笑。
鱼儿咬钩了··苏慕华的身体晃动了一下,为谢若之连忙扶住,他声音急切带悲,“苏楼主·”·苏慕华只扶了他的肩头一下,就推开他,唇色苍白却倔强地抿起。
令孤云目中露出狂喜之色··六圣盟独步京华就在今朝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章  第一杯酒  (三)·3·“列箭网”,令孤云令小将军挥了手,森森箭羽林立,乌金的箭头闪着寒光。
苏慕华冷笑,“平林羽兵为国之重器,令孤云你可知妄自动兵该当何罪·”·平林羽是令牧手下的一支精兵,为昔日千手羽圣季小羽亲手所创,却不想为令孤云用来应付江湖仇杀。
这个二世祖......·令孤云冷哼一声,“苏楼主,泥菩萨过江,心倒放得真宽·”他手中猛然拔出一把长剑,放声道,“各位英雄听着,今日我六圣盟的敌人只有苏慕华一人,诸位愿意来我六圣盟的,我令孤云竭诚欢迎,供奉比原先的增加三成。
愿意离去的,我也绝不阻拦·”·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我愿意跟随令盟主”,谢若之冷眼看去,那率先出列的人叫刘季常,是春风得意进宝楼的二等供奉,在楼中地位并不低。
此时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不问可知一定是六圣盟所布之人,否则谁也犯不着拿身家性命打头阵·刘季常这一开了头,火光之下,陆陆续续站出来的也有五六个人··苏慕华一个个看过去,大声道了一个,“好。”
那些人为他凌厉的目光一逼,不觉低下头去··苏慕华拔了挽留相醉刀在手,削落一片衣袖,“苏慕华与诸位割袍断义,诸位今日自去江湖得意·请记得但有我苏慕华一日,叛我者天涯海角,虽远必诛。”
他说完,身形又晃了一下··“苏...楼...主...”,谢若之的这声唤,杜鹃啼血,字字带泪··这演的有点过了……·“我...”苏慕华无力地闭了闭眼,不妨事这三个字实在无颜出口。
他转身提刀,厉声道,“令孤云,你是男儿,便与我一战”·令孤云面色一寒,并未答话·他此刻人多,并无亲自下场的打算。
但江湖中人最为看重的是刀锋饮血的英雄豪气,此际苏慕华穷途末路,他若还不敢应战,今后又如何服众·苏慕华已经在轻轻叹息,“我忘了,你原是不敢的。”
令孤云热血上涌,“谁说我不敢苏慕华战就战”·众人退后,让出一片空地··苏慕华中暗算在前,令孤云数十招之后,已渐渐占了上风。
剑风如割,招招不离门面,苏慕华手中刀势用老,身形已经避无可避,为令孤云步步逼近·他掠上几级石阶,突然脚下一软,已重重摔在地上··令孤云提剑跟上,手中一紧,三尺青锋就往苏慕华的背心刺落。
苏慕华只手撑地,身形如鬼魅一旋,那把挽留相醉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送进了令孤云的心口··“你...”令孤云并未能多说一个字,他最后眼中见到的就是一向风华从容的苏慕华以一种很狼狈的姿势从地上爬起来。
苏慕华手中轻轻一挥,甩落血珠,还刀入鞘,道,“谢总管,平林羽今夜本不该出现在此,让他们走·至于那六名叛徒...”·谢若之合扇,恭声应道,“苏楼主放心,叛我楼者一个都走不脱。”
苏慕华淡淡地应了一声,已经到了近前的陶行影伸手扶住他·苏慕华陷入黑暗之前还在想,唐小年的迷药还真是烈,是个人才·苏慕华睁开眼,就看到月色照入高楼,有人坐在窗边举杯对月。
他躺在床上笑了笑,“谢总管,好悠闲·”·对上他的眼睛,谢若之手中握了茶杯,悠悠叹道,“那令孤云真可怜·”·苏慕华爬了起来,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谢若之递过来的一杯茶,“谢总管,我今日见到了秦决意,我和他说了一句话。”
谢若之柔柔一笑,“什么”·“我说,无论春风得意进宝楼今后如何,都无意与他为敌·”·谢若之愣了愣,答道,“是。”
“哦就一个是字谢总管就没有其他话想说”·谢若之答,“若之,唯苏楼主马首是瞻。”
“若我离开了呢”·谢若之一惊抬头,“苏楼主...”·苏慕华道,“若之,当日我与你商议这一局棋时,不是就已经说过了么。
以一个赵正杀鸡儆猴,乱心怀鬼胎之人,引鱼儿上钩,一举荡平楼中的暗流·令牧唯一的儿子死在苏某手中,我又如何还能再在京中待得下去”·谢若之叹道,“楼主心意已决,若之无话可说。”
苏慕华笑,“若之果然是我的知音·”·谢若之为他倒满了茶,举杯道,“若之以此茶代酒,祝苏楼主,此去江湖,高山流水,再逢知音。”
苏慕华举杯饮尽,“对了,若之,刚才我在和你说到秦决意·”·谢若之为茶水所呛,咳得脸带桃花,“苏楼主,我们能不提这个人么”·苏慕华朗声大笑。
辰时,晨光初露,青石长街上柳絮轻扬··苏慕华脱了狐裘,只着了白色的织锦长衫,倒也有几分洒脱利落·他沿街信步而走,往老黄茶舍,饮一碗可以充饥的擂茶。
“苏慕华...”他突然听到一声唤,循声望去··长街之上有人纵马而来,坐在马上的女子杏黄衣裙,鬓边压了一朵白花,衬得脸庞俏丽··那女子纵马前行,迎头就是一道鞭影挥落,又是狠狠地唤了一声,“苏,慕,华。”
声音中带着满满的恨意··苏慕华伸手抓住那条鞭子,“令孤虹,你发什么疯”·那女子丢开手中的鞭子,拔了腰间的剑在手,一式素女折梅直指苏慕华眉心。
苏慕华只手伸出,徒手握住剑锋··令孤虹也不抽剑,就这么指着他,“我问你,我弟弟是不是你杀的”·苏慕华淡淡地道了个,“是。”
令孤虹目中带了泪光,“苏慕华,枉我叫你一声二哥,你为什么要杀他”·苏慕华松开握剑的手退开一步,于青色屋檐下含笑看这俏丽的女子,“是啊,我为什么要杀他”·令孤虹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是他,是大哥要你杀的,对不对对不对”·苏慕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几乎不忍再看她,“你想我怎么回答”·令孤虹手中的剑当地一声掉落地上,她掩面而泣,“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明明已经答应他了,答应他嫁给太子,答应他用我自己替他铺路,为什么他还......”·苏慕华袖手看女子颤抖着肩头,哭成一枝风中的杏花,声音中透着薄凉,“因为在他眼中,世人无一不是棋子。”
令孤虹哭了很久,方才拭尽了泪,她翻身上马··苏慕华看着她,“你去找他”·“我要问问他还有没有心”·“问了又如何”·令孤虹默然半晌,“我不知道。”
她几乎又要落下泪来··苏慕华缓缓地说,“杀了令孤云,令将军就你一个女儿,将来你若生个一儿半女,令家军的军权就尽在太子掌握·这就是他要杀令孤云的原因。
你知道了为什么又怎么样,别说杀的是一个弟弟,就是杀了你自己,令孤虹你也绝不会背叛叶温言·”·令孤虹闭了闭眼,晶莹的泪珠自她的长长的睫毛滚落。
她含着泪,却露出几分凄然的笑意来,“二哥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非要这样欺负我么”·是啊,问了又怎么样,知道为什么又怎么样··她还是会听他的话,嫁给太子,当他手中的棋子。
以自己的一生,换他青云直上··有什么不一样·苏慕华站在日影里看女子打马而去,来时女子张扬如一朵初放的花朵,如今一样的容颜,却似已雨消黄昏瘦。
那一日,也是这样乍暖还寒的日影里··穿着大红披风的小女孩,用白白嫩嫩,胖成莲藕一般的小手一手抓着苏慕华,一手抓着叶温言·“今天,我们来玩结拜。”
春风得意进宝楼的少主苏慕华穿着漂亮的小褂子,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田字格,“不要,结拜有什么好玩的,我们来跳格子·”·叶温言手袖在粗布褂子里,吸着鼻涕,“快点决定了,我是偷偷溜出来的,崔师傅睡醒了,又得把我抓回去干活。”
令孤虹,“结拜·”·苏慕华,“不要...”·叶温言,“你们划拳定吧·”·“我赢了,我赢了,结拜,结拜。”
令孤虹伸手抢过苏慕华手中的树枝折成三段,像香一样插在地上··三个小屁孩跪在地上··令孤虹,“我令孤虹·”·叶温言,“我叶温言。”
两人一起瞪着苏慕华,目光在说,你不讲义气··苏慕华只得跟上,“我苏慕华·”·令孤虹张着掉了一半牙的嘴笑,“今日我等三人在此结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但求...”·苏慕华扰了扰头补充,“同年同月同日...生。”
令孤虹很满意,一拍还很平的小胸脯道,“以后我们兄妹三人共同闯荡江湖,杀尽天下恶人,名号就叫逍遥三公子·”·叶温言不干,“你一个小姑娘叫什么公子。”
令孤虹跳着短短的脚,“就叫,就叫,怎么了”·叶温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与女人一般见识,“你们一个武林帮派的少主,一个将军府的小姐,我一个戏班卖艺的,什么武功都不会,跟你们闯什么江湖”·令孤虹拍拍胸脯,“不就是武功么,本女侠教你,本女侠的玉女剑法已经学到第五招了。”
·苏慕华很稳重地点点头,“我也教你·”·苏慕华袖手站在风里想起往事,唇角不觉露出温柔的微笑··他劝不了令孤虹。
那一记挽留相醉刀杀的是令孤云,刺的却是令孤虹的心··将来那女子若能在生死抉择之际,记起这一刀之痛·也许会略微有那么一点犹疑,若能因此救她一条命,苏慕华心愿已足。
其他的是孽是缘,不过命数·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章  第一杯酒(四)·4·“人心外面裹着层骨头,不敲到碎了,总也不肯死心。”
令孤虹在最后离去之前,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说话的女子声音低低的,眼角还带着薄红··这句话,苏慕华听见了,微一沉吟也明白了这女子的心意。
“这句话,可是要我带给他”·女子只点了点头··她不必说,苏慕华也知道令孤虹短期内是不想见叶温言的,只是却偏带了这句话,想让他放心·苏慕华暗叹了一声,痴儿。
过午的时候,天空中又飘起沾面不湿的杏花雨来··苏慕华披着斗篷,站在一处青瓦白墙的院子后·当朝的规矩,顶上青瓦为平民之府·若是官爵王侯府第,顶上所覆俱是各色琉璃瓦。
朱门琉璃瓦,是不可逾越的等级·叶温言并无官职,再大的权力,再多的富贵,也只能头顶青瓦··苏慕华递了信物,在角门处站了一会,黑衣的影卫迎了进去,领着他穿过花园。
苏慕华低头将脸藏在风帽中,随他走入一处院落··此处院落有松柏青竹,院落正中是一株桂树,水潭之上飞起一座白玉桥··他已来过多次,认得是叶温言的书房。
领路的影卫道,“请稍待,主人此刻有客·”·苏慕华微一点头,也不多言,立于一旁看院中的景致··这处院落是五年前,叶温言所置办··叶温言年长他三岁,搬进这座宅子时是二十一岁。
身为当时的安王,如今太子的幕僚,起于青萍之末的叶温言能置办下这一份家当也不容易··院落之中水榭之上的那处拱桥,是令孤虹拆了将军府的白玉桥搬来·而书房门口的那株桂树,是苏慕华撬了春风得意进宝楼的风水树。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当时他们陪着叶温言在这院中喝了一场大醉,算来不过五年··苏慕华站在院中,望着桂树出神·不过片刻,书房门打开,叶温言送了一人出来。
苏慕华往边上闪了闪,站在了不惹人注意的地方··“恕温言不远送,改日再备薄酒,向上使赔罪·”·叶温言的声音不温不火,让人如坐春风。
为叶温言送出的客人也裹在黑色的斗篷里,风帽下的容貌看不真切·苏慕华依稀觉得那人的眼睛带了深绿色,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匹狼··那人也看到了站在角落的苏慕华,饶有兴趣地看了他几眼,然后向他一礼,为暗卫带着,穿花园而去。
满园皆静,苏慕华与叶温言相对而立··苏慕华微微一笑,手轻拍树干,“这株桂树在大哥的院中,一晃五年了·”·话音未落,一道锐利的刀风扬起苏慕华鬓角的发,苏慕华眼中笑意不改,任叶温言将他压在树干上,将刀横在他喉间。
叶温言贴着他的脸,“记得吗,这一式挽断东风的刀法还是二弟你教我的·”·挽留相醉刀挽字诀第三式,全名挽断东风留不住··这一招苏慕华记得自己曾经说过,叶温言未得刀意。
红尘之中洒脱不能的人,如何参透挽留相醉刀··苏慕华答,“不曾忘·”·叶温言又问,“那你还记得么,你十八岁那年跑来跟我说,你要当我的刀?”·苏慕华答,“那是三妹拉了我去,她说我们二人都一辈子守着大哥,我们还起了誓。”
叶温言怒喝,“那你昨晚为何杀了令孤云”·“大哥这话听来好笑,难道不是你命我杀的令孤云?你让我办的事,我哪一次没有办到过?”·叶温言怒道,“我没有让你公开杀他,你有的是不知不觉杀他的手段。
苏慕华,你知不知道令将军已对你下了格杀令,连太子也让我交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借此挑拨我和三妹,然后逼我放手让你离开京城!”·苏慕华轻笑,“大哥担心什么,叶孤虹是个痴儿。
而苏慕华…不足道·我只是一把刀罢了·大哥门客三千,要什么样的刀没有?”·叶温言扬手甩了他一巴掌··苏慕华头偏在一边,眼神带着七分薄凉。
叶温言伸手抓住他的发,手捏着他的脸,迫他转过脸来,狠狠盯着那双眼睛·“你非要跟我做对,是因为你喜欢孤虹”·苏慕华手半抬,一指捺向叶温言胸口要穴。
叶温言伸手截他的指,与他对拆了几招·叶温言于挽留相醉刀上的悟性不如苏慕华,但自小所学庞杂,近身缠斗的拳脚功夫,苏慕华却不如他··数招过后,苏慕华为他摔在了地上,两人在泥水里翻滚挣扎。
苏慕华忍不住骂道,“叶温言,你疯了,你真不知道孤虹那死心眼的丫头心里只有你一个·若孤虹喜欢老子,我,我会对她比你好上千倍万倍·”·叶温言骑在他身上,手勒着青年的修长的脖颈,指下是青年温热的血脉。
刀尖挑上苏慕华的领上系扣,刀光映寒了苏慕华的眼,睁开的琉璃色眼中泛着清透的光泽··叶温言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恨着眼前的人,也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眷恋着苏慕华眼里的神采。
清贵风华,从一出生就是美人、权力、金钱无一不圆满的春风得意进宝楼少主··令孤虹和苏慕华...·杀意仿佛将他整个人都焚燃起来··苏慕华,他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叶温言手中刀锋沿着青年的胸膛一路向下,最后顶住青年的腰,眼中有嗜血而隐秘的快意。
他向着苏慕华侧过身去,附耳暧昧低语,“为什么挣扎,为什么要逃?你不是喜欢我的么·苏慕华偏开头,眸光一瞬苍凉如雪··“我说中了你的心思了苏慕华。
你喜欢的不是孤虹,一直以来你喜欢的是我,是不是”·“叶温言,”,苏慕华安静地唤他,“逼我至此,你很开心么”·一语毕,苏慕华垂了眼,不想再去看他。
叶温言却不放过他,“那种令人恶心的喜欢,才是你要走的原因?”·“孤虹让我代她向你传一句话,她说,人心外面裹着层骨头,不敲到碎了,总也不肯死心。”
叶温言问,“那你呢,慕华,你对我是不是也是不肯死心的,哪怕我说了恶心”·“不,叶温言,我苏慕华和令孤虹不一样。”
苏慕华以一种冷漠的的声音缓缓道,“我苏慕华,八尺余的男儿,数十斤的瘦骨,敲碎了还可煮酒·”·你若无情我便休,他宁可封死自己的退路,逼自己不得不离京,也不愿在这座城中静待死局。
苏慕华不是令孤虹··叶温言心中一滞,心里想着苏慕华毕竟不是令孤虹,又有几分不是滋味,“你真决定要走”·苏慕华慢慢地又决然地点了点头。
叶温言沉默了许久,看着他,终是黯然一笑,“好,我这就备马,现在就送你出城·”·两骑在夜色中出了叶府··苏慕华换了一身黑色的侍卫服,披着黑色的斗篷,与叶温言骑马并辔而行。
骑在马上的叶温言,月白长衫绘着浅淡的青竹寒梅,温良端方,君子如玉··京陵东府布衣侯叶温言,白马春衫足,门下客三千,江湖之中有小孟尝之号··苏慕华想世间只有与他结义的自己和叶孤虹才看得清这个人的真面目,偏偏他们二人却又是心甘情愿将白骨当画皮。
二人行进地并不快,叶温言一路数落着京师的风物,仿佛苏慕华不是远行,而是初来京华一般·行至城门口,苏慕华早见到那城下停了辆马车,车前站了四位佩刀的武士。
他手虚搭在腰间的刀上·“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哥请回吧·”·叶温言按住他的手,“等等,是太子的人·”·一名武士迎了上来,“二位请,我家主人请二位车中叙话。”
叶温言上前一步,将苏慕华护在身后,传音入密,“你快走,我拖住他们·”·苏慕华拉住他,摇了摇头,对武士道了声,“请·”·宽大的马车,铺着厚重的毡毯,太子坐在案后,正倒着一杯酒。
苏慕华从容步入车厢,与叶温言择了位置坐下··太子放下酒杯,“久闻苏楼主风华,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会,果然名不虚传·”·苏慕华道,“殿下客气了。
太子今日邀我等前来,有话不妨直言·”·太子道,“苏楼主果然快人快语,令家与本王已经定了婚盟,令孤云之死我说不得也得尽些绵力·但叶先生与本王有师徒之谊,相扶之情,叶先生要我放过苏楼主,我又实在为难。”
苏慕华笑道,“太子,放过苏某要些什么条件,不妨开门见山”·“雁北边城的军备统领刘同之骄横跋扈,目无君上,本王想请苏大侠援手,帮我除去此人。”
苏慕华依稀记得在楼中谢若之手中看过此人资料·刘同之骄横跋扈是真,目无君上也是真,更真的是他是燕王的人·太子水泼油淹不进,只得掀子出局,也好在燕王的棋盘上落下自己的子。
在燕王的地盘上杀朝廷命官,太子自然不宜用自己的人,江湖浪客是最好的··苏慕华道,“杀人这也简单·”·太子大喜,“苏楼主既然答应了,便请饮了此杯。”
杯酒盈满,良辰景,奈何天··好一杯百日醉黄泉··百日之内必须服下解药,而这毒后劲绵长,非一次解药能除,必须再过三月再服一次解药·再过三月,第二次解药只怕又不知道要用什么价码来换。
而有一有二必有三,此杯酒饮下,他苏慕华从此为毒物控制,沦为太子手中予取予求的杀人工具·叶温言扬声道,“太子,苏楼主答应的事自然会做,何必”·太子笑道,“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苏楼主勿怪。
待苏楼主归来,我定当将解药奉上·叶先生尽管放心·”·苏慕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自酒杯边沿与叶温言轻轻一碰··这一瞬间,心如寒潭,洞若观火。
苏慕华骑了一匹瘦马,马首挂了一个酒葫芦,行在大漠风烟里··数日前他已杀了刘同之,他手中的刀刺入刘同之心口时,只觉得凡尘俗事已了,浑身百般松快··塞上有江南,彼时积雪方消,红尘之中尚未浓了姹紫嫣红。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时期····☆、第二章   千金易命(一)·1·豪雨如注,天地晦暗·山东济南府外,官道旁搭了一座茶社,挑着的那招旗帜被雨水冲刷得掉了色。
茶舍之中挤满了各种人,时近清明,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早晨还露了点日头,过午就下起了暴雨··济南府归云庄的庄主鲁有刀定了本月十五金盆洗手,更兼归云庄三年一度的品玉鉴宝大会,这济南城中涌进了不少看热闹的江湖人。
鲁有刀这一辈子除了舞刀弄剑,最爱的就是摆弄各种古玉·鲁老爷子藏了玉,却不中意锦衣夜行,自然要与人共赏··按鲁老爷子的说法是五十岁之前,以武会友,五十岁之后,以玉会友,鲁老爷子今年整六十。
鲁老爷子虽爱玉如命,却从不收葬玉,更对含玉、塞玉、玉衣等等一应事物,弃之如敝屣··按鲁老爷子的说法,玉为君子之器,君子怎可与死人争一器·这一次的品玉大会适逢鲁老爷子功成身退,金盆洗手。
自然要有些什么不一样的藏品,江湖中人都开始好奇鲁老爷子到底藏了什么好事物·鲁老爷子口风很紧··无事亭甚至还为此开了赌局·后来鲁老爷子的三夫人的弟弟的三夫人传出消息,是白玉芙蕖,消息一出江湖一时为之侧目。
春风得意进宝楼,与淮扬道起的冲突,听说也是为了这一个白玉芙蕖·啧...一时往济南府赶的人就更多了,几乎往济南的船只都涨了一倍的价··两匹马在茶社门口停了下来,这两匹马皮毛皆为油亮乌黑,只在额头上露了一点白,若有识货的定能认出这是蜀中名马照夜白。
“好大的雨,师妹,我们先避避雨吧·”当先一骑上的男子道··“好,听师兄的·”女子软软的声音带了一点蜀地的乡音。
“哇,好热闹·”那女子一进门就咋舌道·众人见这女子笑起来露了一对酒窝,容颜娇俏可喜·再看服饰,穿的是一条百褶的宝蓝色裙子,头上戴着银饰,有几分摆夷女子的模样。
她身边的那位少年,看上去也很年轻,是个俊俏的后生,走路很稳,一看就是个会家子·正是让人喜闻乐见的男才女貌··小二迎了上来,“二位对不起,已经客满了,不介意的话,与这位大爷挤一挤如何?”·他说着往边上一指,少女笑眯眯地看去。
那人就坐在窗下,约莫四五十岁模样,鬓角些许发白·额头上有一道长过耳的疤,破坏了本来的容貌,看上去有几分丑恶··也许是因为貌丑的缘故,寻常客人不愿与他同桌。
但少女却浑不在意,甜甜一笑,“老人家打扰了·我姓唐,老人家可以叫我小唐,不知道老人家怎么称呼?”·那人应道,“我姓路,大路朝天的路。”
少女落座,唤小二上了茶,笑道,“原来是路老丈,相逢即是有缘,小唐以茶代酒敬您一杯·”·路老头也和她饮了,“听姑娘口音是从蜀中来”·小唐道,“是啊,我和师哥到处走走,听到济南府这边有热闹看,就来了。
老丈可是此地的人”·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路老头摇摇头,“我家在江南·不过济南并不是第一次来·”·小唐笑道,“那老丈可知这济南城中有什么好玩的”·众人见这女子天真浪漫,拉着那路老丈天南地北的聊,从济南府的古迹一直聊到川中的名食。
女子咬字不是很清晰,却别有一番娇憨··再一看她那师兄坐于一旁,偶尔能插一两句话,还不如那路老头善侃,倒是一番好笑··有几人心中暗想亏着这路老头年纪大,长得又丑,否则就这少年的木讷模样,还不得被拐了师妹去。
再一想这少女来自蜀中,又姓唐,别是唐门的吧·唐门的子弟可不是好惹的,好花有刺,扎手得很··这少女正是唐门大奶奶的掌珠唐灵,她身边那位少年是唐家的唐尧。
唐尧是个孤儿,从小为唐门收养,教习武艺,唐门大奶奶极为欣赏他,此次让他陪唐灵行走江湖,很有几分成全二人,让唐尧做唐家女婿的意思··唐灵和路老头聊得投缘,问,“老丈,你也要去归云庄么”·路老头喝了口茶,“姑娘,归云庄的热闹可不是一般人能看的。
老头儿可拿不到鲁庄主的邀请信·”·唐灵娇笑甜美,“师哥,让路老丈跟我们一起去好不好”·唐尧哪还能说出半个不字,用力点了点头。
二月十五,月圆之夜,夜已深沉,喧闹平歇··鲁有刀脱下万寿纹的锦袍,只穿着白色的中衣,手中把玩着白玉芙蕖··他熄灭了烛火,手中的玉在黑暗中放着微光,月下美人,灯下看玉。
月圆之夜,是这块玉最美的时候,微微的光华,如解衣的红颜··今日是他金盆洗手的日子,也是品玉大会的日子,一日下来宾主尽欢,鲁有刀六十的人却精神奕奕,满面红光。
甚至有老兄弟敬酒时和他开玩笑,鲁老完全还可以再在江湖之中称霸十年··鲁有刀知道自己,一套鲁家刀他还能使下来,但已经不复当年的精气神了·年轻的时候,他可以一个人提着剑荡平连虎寨,如今他却只敢在防卫森严的归云庄入睡。
鲁有刀突然转身,数十年江湖经验历练,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什么...”·他的话断在喉中,身体已经倒了下去··鲁有刀握着手中的玉,倒下去之时清楚地明白,刚才那个人从屋檐上跳了下来,在他身后出的这一刀。
这一刀无论力量还是速度都妙到了极处,仿佛是经过无数次的淬炼,就算真正正面交手他也不可能避得过··一张描了金的雪花笺飘落在鲁有刀的尸身旁,风吹动纸张,露出一行金钩银划的字,“谈笑红尘渌酒冷,肯抛千金易一命。”
“鲁老头,竟然就这么死了·”唐灵坐在济南府美食最多的留醉阁中,一边吃着青油盘丝饼,一边叹息着··掌柜站在柜台后,一边拨着算盘,一边随口应道,“姑娘,有所不知,那千金易命是杀手榜上的第一杀手。
谈笑红尘渌酒冷,肯抛千金易一命,他的价码很高,千两黄金才能买一条命,他出手的案子也从来没有失手过·”·唐灵来了好奇心,“哦这千金易命有如此厉害”·她比划了一个手势,嘟囔道,“可我看那鲁老头也挺强的啊,那天他手就这么一搓,整个金盆子就飞起来了。
怎么不知不觉就被人给杀了”·旁边一桌上坐着一位青袍的中年人,搭话道,“姑娘,鲁庄主练的是内家的功夫,但那千金易命练的是杀人的功夫,试问鲁庄主又怎么敌得过他”他想了想掉了个书袋,“这就叫术业有专攻。”
他的对面坐了一位黄袍的道人,道,“会搓盆子算什么想当年金钱帮的帮主金无敌,少林的俗家首徒,横练一身外家功夫,当时少林借了他达摩阵一路护送,不是一样在武林会盟之前为千金易命杀了”·“何止,听说那一战寻欢山庄的左护法相思无尽楚相思,以及青木堂主清气乾坤莫清乾都出了手拦他,结果还是为他取了金无敌的人头。”
唐灵瞪圆了眼,“这么厉害啊,我什么时候要见见这位千金易命就好了·”·少女渴慕英雄和少女思春都是一样的··黄袍道人笑道,“姑娘,这人不见也罢,从来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有人说他是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头,有人说他是个俊俏的小伙子,还有人说他是个满脸麻子的大姑娘·”·唐灵走在街上,一会看看面人摊,一会试试首饰,一会又指使唐尧去给她买个糖葫芦串。
等唐大小姐都逛了一圈,觉得有几分无聊,“阿尧,你说那路老丈跑哪去了,他答应我陪我逛这济南城,结果那天酒宴还没喝完,他就不见了·”·唐尧认真地答道,“路老伯可能有什么事急着离开,来不及和我们告别。
放心吧,路老伯的江湖经验比我们俩加起来还多,他这么大的人了,丢不了的·”·唐灵道了一声哦,“师哥,接下来我们去哪玩要不我们去那看看。”
唐尧顺着唐灵所指的方向看去,正看到一座二层的小楼,门口挂着一个牌子,枕红居··那小楼二楼挂着红色纱幔,隐隐可以看见几个曼妙的人影·看着又不像酒楼饭馆,唐尧一想就明白了只怕是青楼楚馆之类的地方。
当下有几分尴尬,“师妹,那地方你不能去”·唐灵奇怪地问,“什么地方,难道只有你能去,我不能去的”·唐尧道,“我也不要去。”
·唐灵凑近一点看他,“师哥你脸红了,那是什么地方”·唐尧猛地退了一步,“那地方是,是...青楼”·唐灵长长的哦了一声,“原来这就是青楼啊,师哥你去过”·唐尧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我...”·江湖子弟谁没去过青楼唐门的年轻弟子们偶尔也会拉了他一起去,虽然唐尧每次去都只是看看歌舞,喝喝花酒,但其实真是去过的。
唐灵嘿嘿一笑,“师哥带我去开开眼吧·”·唐尧急道,“不行,师妹·若让大奶奶知道我带你去,去那种地方,她会打死我的·我们去醉仙居,我请你吃花雕醉虾。”
刚吃过一顿好不好,整天吃吃吃,这个人无趣啊,无趣··唐灵继续嘿嘿一笑,“你不带我去,我就和大奶奶说,唐尧去过青楼,还...”·唐尧涨红了脸,“我,我带你去。
但你得答应我只能看歌舞,吃东西·”·唐灵点头,貌似无意的说,“那是当然,师哥除了看歌舞吃东西,你们一般都还做些什么事啊”·唐尧脸更红了。
唐灵笑够了,道,“走吧·”·“等等,你不能这么去,得换一身男装·”唐尧唤住了她··哦,也对,差点忘了,穿一身女装去就调戏不到美人了。
唐灵一个急转,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姑娘,小心看路·”那人伸出手扶住了她··唐灵站稳了,抬头去看出现她眼前的男子··那男子身着质地很好的丝质黑色长袍,腰间垂着一块白玉,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一道伤痕破开他的眉心,却让那张英俊的脸凭空添了三分邪气··“姑娘,唐突了·”那人含笑告了声得罪··唐灵摇了摇头,温柔一笑道,“不妨事。”
唐灵看着那男子走进了枕红居,想起方才这人伸出手环住她的腰,脸颊不觉微烫,要死了··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章  千金易命(二)·2·珠帘低垂,浅浅暗香浮动,盈了满室。
身着羽衣的女子盘膝坐于织锦毡毯上,她手持手鼓,露了皓腕,雪袖翻飞之间掌中发出轻快的乐音··红绡帐中,男子赤了上身趴在榻上·一名妙龄少女身上只着了短衣,襟怀半敞,如玉的双腿并拢跪在他身边,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正在他肩头揉捏着。
男子眉间舒展开,那道伤痕也显得不那么凌厉·正是方才唐灵在枕红居门口碰到的那人··红绡帐轻动,坐于地上的女子低垂着眼,羽衣轻动,鼓声一阵颤响,靡靡似天魔之音。
帘外突然传来一声轻笑,“陆兄,温柔乡里好逍遥,在下叨扰了·”·过了片刻,帐中男子道,“肖无忧,你这个时候找我,最好有个让我听起来愉快的理由。”
没有人被打断了好事,还会有好心情的··肖无忧笑道,“陆兄素知,无忧亭无事不登门·”·男子在帐中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二女告退而出,正见帘外站了一位浅蓝长衫的青年,他眉目俊秀,但一双眼珠子总让人觉得在转着什么鬼主意,又都是行了一礼,“见过主人·”·肖无忧笑眯眯的点点头,挑帘而入。
肖无忧是无事亭的主人,无事亭无事不登门,登门财帛铺路·肖无忧是个生意人,也是杀手榜上数名顶尖杀手的中间人·江湖中人要想请陆酒冷千金买命,都得先找上肖无忧。
无事亭只是一个居中的组织,在江湖上地位超然·只抽成传话,不问江湖是非,倒也在整日恩怨是非不断的江湖中占了一席之地··而这座枕红居正是无事亭的产业。
帘内男子正倒了杯茶在饮··肖无忧手中摇着一把绘竹的折扇,他一挑帘进来,就以扇遮了眼,“哎呀呀,非礼勿视·”·男子就着在案边饮茶的姿势冷冷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上身只松松披了件外袍,露着大片的胸膛,“肖公子尽管放心,你我相看两厌,纵然是分桃断袖…陆某也决不会找你·”·肖无忧闻言笑道,“陆兄,肖某虽不是美人,但你此说置你我青梅竹马总角之交,十余年的情分于何地?无忧颇为伤心...”·“哦你我银货两讫,手尾清楚,我怎么不知道你我还有什么未了的情分?”·“酒冷,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这般绝情。”
肖无忧正自悠然深情叹息间,抬头见陆酒冷已是系好衣衫,拿了佩剑··他急忙问道,“你要去哪?”·陆酒冷微一挑眉,“刚才我已经说过了,你我银货两讫,手尾清楚,肖公子没听明白?”·肖无忧急忙拉住他,“陆兄,等等,等等...小弟今日就是和你谈生意来的。”
“哦”·“有人找上我,想让你出手杀一个人·”·陆酒冷道,“肖公子贵人多忘事,陆某当日承无事亭托庇,也与你约定,杀满百人 ,你我就再无干系。
杀鲁有刀,夺白玉芙蕖已是我最后一次出手·”·肖无忧苦着脸,“陆公子,我当然知道·我也是这么和那个人说的,但那人不肯听...所以我只能来找你,要不你能劝她死心,不出手也行。
只要她不再缠着我就行,她再这么纠缠下去,我我快给她逼疯了...陆公子,陆兄,陆爷,就当我求你了,去见她一面吧·”·陆酒冷看着他,“我直接和买家接触?肖无忧,这似乎不合规矩。”
肖无忧哈哈一笑,“这个来之前我已经想过了,陆兄你已经不是杀手了么,自然可以不守杀手的规矩·”·“哦,肖公子这话倒奇怪了,我若不是杀手了,我又何必去见个要买凶杀人的主顾”·“这个,这个...”·“西岭崔横剑,东林柳含笑,杀手榜上第五和第七的人物,已经新投了无事亭,肖公子尽可找他们去。”
肖无忧摇头道,“这可不怪小弟,人家指名了找你,冲着你来,当然该是你去应付她·恭喜陆兄文成武德,在这济南城中更是名望如日中天·”·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陆酒冷道,“如果我不去呢”·肖无忧也倒了一杯茶,悠闲地找了张椅子,“那我就守着陆兄,效法刘备遇诸葛,同进同出,同吃同寝。
陆兄你把那两位姑娘叫回来吧,你继续办事,我喝茶听曲·”·陆酒冷见肖无忧一副豁出去不怕眼睛长疮的模样,无奈开了个条件,“要我去见那个人也行,只要...你肯去见荆楚楚,荆姑娘。”
肖无忧茫然抬眼,怔怔地问,“你以为我一定不肯答应”·“哦,你肯”·肖无忧这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了一个荆楚楚。
陆酒冷还记得那年他和肖无忧约了去钱塘看潮,经过苏州时,听说荆楚楚在杭州,肖无忧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南走,连夜回转山东··肖无忧长长一叹,“我今日才发现,和那个人比起来,荆楚楚是个多么温柔解语的好姑娘。”
陆酒冷大笑,“哦我倒有点好奇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了,能把我们肖公子吓成这样·”·肖无忧生怕他反悔,拉了他就往外走,“我带你去见见,保证你见了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半个时辰后,陆酒冷戴上了个人皮面具,掩了本来面目,为肖无忧领着,拐进了枕红居的后院,肖无忧在此门路熟悉得很··陆酒冷一进屋就看到一个女子低垂着头,坐在圆桌旁。
那女子长得极为美貌,乌黑的鬓发略有些蓬松,身上的衣衫却是质地不俗··陆酒冷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只见她腹部隆起,显然已是身怀六甲,转眼去看肖无忧··肖无忧对上他的目光,往后一跳,急忙道,“跟我没关系,不是我的。”
陆酒冷懒得理他··女子凝目一看眼前的男子一张木愣平凡的面容,在人群里让人一眼就忘··问道,“公子就是千金易命”·陆酒冷微一颔首,道,“不错。”
女子忙站了起来,扶着大肚子,挣扎着想在陆酒冷面前跪下去,“求公子帮帮我·”·肖无忧一闪身躲到陆酒冷身后,完全是一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神情。
陆酒冷在她手下虚虚一托,那女子便跪不下去·他道,“夫人,我已经不接案子了·”·那女子跪不成,只得悲声道,“求公子慈悲·”·陆酒冷摇了摇头,“夫人,另请高明吧,肖公子那还有许多比我更好的杀手,能为夫人分忧。”
女子猛然拉了他的袖子,“求公子,公子若肯应了,我花笑月什么都肯听公子的·”·陆酒冷微讶,“你姓花是花守旧家的人”·花笑月点了点头,“花守旧是我父亲。”
陆酒冷会知道此人,实在是花家的那一桩案子轰动了济南城··一月之前,花守旧生辰那日,花家上至花守旧,下至丫鬟仆人一共七十八人皆被人杀个干净。
花守旧为人低调,花家在武林中也并不出名,不知何事竟招来了灭门祸事··此案至今未破··“你是要我为花家报仇”·花笑月用力点了点头,“安平王杀我花家满门,连我的夫君也死于他手中。
若不是那日我因行走不便,待在了家中,也早已是他手底亡魂了,求公子为我报此仇·”·陆酒冷问,“你既然不在场,又如何知道是他杀了人”·花笑月应道“我原来也不知,后来安平王派人追杀我,我才发现的。”
“哦既然夫人已经知道了他是凶手,为何不报官”·花笑月怆然冷笑,“报官官官相护,何处有青天”·肖无忧在旁道,“这安平王又称山东王,虽然不是嫡系的一字王,但深得皇帝宠爱。
只是这安平王平日虽然跋扈,也就是占几亩良田,抢几个民女,大体还算安份守己,不想他此次竟然出手灭人满门·”·陆酒冷心知一个王爷在自己的地盘上鱼肉一下乡里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他素知肖无忧能断言安平王灭人满门,自然有他的把握,而非花笑月片面之词了··花笑月自怀中掏出几张纸,递向陆酒冷,“这是我和夫君的宅邸地契,和一些银票,只值了约莫千两白银。”
陆酒冷打断她,“夫人,知道我的价码”·花笑月点了点头,扬声道,“小女子愿为奴为婢,终身为公子效命·但求...”·陆酒冷淡淡地道,“千金之数不可废,何况我已收手了。
千两白银不算少了,你求求这位肖公子,让他给你打个折,另外安排个人手·”·“唉唉,陆兄你就这么走了...陆兄,陆兄,唉,陆兄好走...”·肖无忧看着陆酒冷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无奈地唤了几声。
回头对上花笑月,“夫人,我都跟你说过了,他已经收手了,现在肯信了吧·”·花笑月抚着鼓起的腹部,问道,“听闻千金易命是杀手榜上排名第一的杀手”·肖无忧道,“他确实是最好的。”
花笑月眼中放着炽热的光芒,“我会让他答应的·”·肖无忧捏着扇子,觉得这女人猪油蒙心,一定已经疯了··陆酒冷除去了易容,换回本来面目,再换了身武者的装束,自己到马厩那牵了肖无忧的坐骑,步出枕红楼。
刚走到路口,就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唐灵身着公子长衫,手持折扇,笑得俊俏风流··唐尧站在她身边,却有几分郁卒··陆酒冷为了混进归云山庄,以路老丈的身份与二人相识,只是此刻他容貌已换,这二人却不认得他了。
唐灵目光落在他身上,面露喜色,“这位少侠请留步·”·陆酒冷停住脚步,问,“这位...公子,我们认识”·唐灵甩开手中折扇,“在下唐门唐尧,我观少侠英伟不凡,更身佩长剑,应也是江湖中人未请教师承何派”·陆酒冷道,“在下四海漂泊,散人一个。”
“哦少侠如何称呼·”·“我姓陆·”·“大路朝天的路·”·“不,神州陆沉的陆。”
唐灵洒落一笑,“同在江湖漂泊,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请陆少侠共饮一杯”·唐尧更加郁卒,小师妹调戏完青楼女子,竟然当街调戏起男子来了。
若传回唐门,他一定会被罚跪祖宗牌位!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章  千金易命(三)·3·陆酒冷道,“在下还有急事要忙,只能拂唐少侠美意了。
他日有缘相逢,再向唐少侠赔罪·”·他说得客气,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白,唇边的笑意冷淡··唐灵不禁有些泄气,她也就是借着刚在青楼里调戏完美人的余威,才敢和这个人搭话。
此刻为陆酒冷话头一堵,唐女侠就蔫了,怔怔看着这人自她面前走过,牵着马去得远了··陆酒冷骑了马到了城门口,正见一队骑兵进城·那队骑兵约莫三四十人,皆身披黑色轻甲,人人腰间佩了一把长剑。
所骑之马算不上神骏,看上去毛色斑驳,头大额宽··陆酒冷勒了马,站在被分在两旁的人群中,目中有些许凝重,他可以看出这些都是耐力强的蒙古马,而这些人虽然并非都是绝顶高手,但举止之间带着一种经历了生死的协调和默契。
这队骑兵簇拥着一辆马车,那辆车车帘垂得密密实实,以陆酒冷的眼力也看不清车里的情况··若陆酒冷还是当日杀手榜上的杀手千金易命,他一定会继续离开济南府。
可如今他看着这一支骑兵,平生第一次起了好奇之心··那辆马车直接驶进了济南知府的府邸,陆酒冷看了看知府府衙的高墙,走进了对面的闲云客栈··闲云客栈在济南城中占了一个好位置,但前几日归云庄鲁庄主惨淡收场,看热闹的江湖人作鸟兽散,一下子冷清了。
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着盹,听见有人在柜台上敲了敲··一位俊俏的青年站在他面前,“掌柜,给我间房·”·掌柜的忙应道,“不知客官想要怎么样的房,小店有上中下房各二十间。”
陆酒冷问,“我看你这楼高三层,最高的那层东头是什么房·”·掌柜道,“那是中房,小店还有上房在二楼,送早餐晚点,外加浴桶热水。”
陆酒冷道,“我想饮酒赏景不可么”·掌柜,“可那间房有人住了·”·陆酒冷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让那人搬去上房。”
陆酒冷站在窗边,揭开窗帘一角,从云来客栈的三楼看下去,正可看到济南知府衙门的后院·他看见那辆马车停在了院中,后院之中的马厩那拴了数十匹马,还可看见黑衣佩剑的人。
他在窗口之后看了许久,这知府衙门是三进的院子,后院之中有左右厢房二十余间,多数房门都有人进出,只有居中的那间正房房门紧闭··陆酒冷看得明白,想入夜了再探。
看看日影已斜,就下楼吃饭·他刚在桌旁坐好,唤了掌柜上了几盘菜,烫了一壶花雕,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站到了他眼前··那女子貌美如花,手扶着大肚子,站在他跟前。
可不正是花笑月··花笑月目中含泪,看着他不说话··陆酒冷想他已换回本来形容,这女子不该认得他才对·奇怪地看着那女子,“夫人,何事”·花笑月悲声道,“你叫我夫人你不认得我了那时...”·陆酒冷揉了揉已经发胀的头,“我并不认识夫人,夫人莫非认错人了。”
花笑月眼中一滴一滴落下泪来··女人的眼泪有时是最好的武器··济南府民风淳朴,店小二也有侠义之心,见不得陈世美·他把酒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瞪了一眼陆酒冷,一甩白毛巾。
走了!·“陆公子,你也在这里·”一身娇俏女装的唐灵踏进门来,一眼就看见了陆酒冷,甜甜笑着打起了招呼··花笑月声音愈发悲伤,“你姓陆原来你连告诉我的名字都是假的。
陆公子,你好...”·唐灵已经向着这桌走过来,看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站在陆酒冷身旁垂泪,微微咦了一声··店小二的冷哼几乎已经从鼻孔里哼出来了,手中那盘酸菜闷鱼是强忍着,才没有直接拍到陆酒冷脸上。
陆酒冷觉得头开始疼了,他宁可提剑面对世上最棘手的敌人,也不愿面对这两个女人··陆酒冷一把拉过花笑月,压低声音道,“我们走·”唐灵目瞪口呆地看着陆酒冷拉着花笑月上楼。
店小二苦口婆心地劝,“姑娘,男人不能只看脸的,你吃了亏就当买个教训...你也看到了,人家有老婆了,而且还大着肚子·”·为陆酒冷拖入房中,花笑月轻轻拢了拢发,并未见慌乱。
她对着铁青着脸的陆酒冷道,“陆公子不必不承认,我花家世代为皇宫调制香料·我已在公子身上下了七七追魂香,四十九日内以闻香蛾,我都能找到公子·”·该死的·陆酒冷突然明白了,肖无忧为何会见了这女子如见蛇蝎。
肖无忧只怕也是这么被这女子下了追魂香,否则以无事亭主的本事怎么会被一介女子缠上·而能发现安平王是凶手,这女子凭借的也是这一手追踪之术。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明知道这女子有追踪的本事,还把他哄去见她肖无忧,这笔账陆酒冷记下了··“公子可以封我的穴道,让我不能跟踪你,但我身怀有孕,血脉滞行太久会伤了胎儿。”
陆酒冷道,“我未必要点你的穴道,只要雇几个人守着你,等我离开济南,再把你放了就行·”·花笑月道,“这当然是可以,不过笑月见过公子此刻的容貌,何况我手中还有闻香蛾,若公子四十九日内将我放了,我还可找到公子。
若公子关我四十九日,我也能绘出公子此刻的画像·而且我下月就是产期,这段时期我总能接触到一些人,比如产婆·不是笑月自大,公子所托的那些人未必能完全防住我,想来江湖上肯定有不少人对千金易命会很有兴趣。”
陆酒冷目光转寒,“你威胁我,就不怕我杀了你”·花笑月清浅一笑,“花笑月苟活于人世,只有一个报仇的心愿未了·笑月早就不想活了,谢陆公子成全。”
陆酒冷瞪着这女子如瞪了个怪物··花笑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二人对视了半晌,陆酒冷叹了口气,“你身上可有银子”·花笑月脸颊微红,自袖中摸出银票地契,“笑月给不起陆公子的身价。”
陆酒冷不接,问,“我说你身上可有银子”·花笑月从腰中摸出了几锭银,“只有这么多·”·陆酒冷拿了在手中一掂,那银子约莫有三十两之数,“纹银三十两,外加你手中的七七追魂香,这桩我接了。”
·花笑月几乎欢喜地落泪,她自袖中摸出一个盒子交于陆酒冷掌中,陆酒冷见那盒子玲珑小巧,如女子胭脂盒一般··花笑月道,“香引和虫引俱在此中,陆公子下了香引后,再剪开虫引的袋子,以火烘烤,半日之内就可成闻香蛾。”
陆酒冷接了,道,“陆某允了夫人,定不负所托...以夫人的聪慧,应当知道放下二字·”·花笑月拜了下去,“谢陆公子·”·很久以后,陆酒冷坐在雁北边城的城头上望着满眼风沙,想若他知道后来发生的事,还会不会接下这宗案子。
花笑月虽然执着地近乎疯狂,但是不乏真性情··陆酒冷虽然对待人命近乎冷血,但是偶尔也会疯狂··三日后,安平王被刺于府中·夜交三更,半弯冷月照着朱楼。
身着夜行服的陆酒冷缓缓从安平王的尸身中抽出长剑,一件物事随着安平王的倒下,骨碌碌地滚到他足边·陆酒冷拾起一看,入目光华温润,竟然又是那个和他颇为有缘的白玉芙蕖。
莫非雇他杀鲁有刀的就是安平王·陆酒冷突然心生警兆,退后了一步·他顺着风声抬头一看,头顶之上一道铁闸正在飞速坠落,铁闸之中嵌着森冷的刀锋,锋锐的冷风贴着他的耳际,几乎要割裂他的肌肤。
他手一扬,青锋脱手卡在了铁闸的机簧和刀锋的咬合处··铁闸下坠之势受阻,发出让人齿冷的咔咔响声·啪地一声响,铁闸势沉,那精铁所制的青锋已经断成了两截。
陆酒冷掌向上拍出,赤手去托铁闸的刀锋下沿,强提了护身的劲气,就着这一缓的速度,整个人已经像只葫芦自铁闸底下滚了出来··陆酒冷滚离铁闸的瞬间,忽觉肩上一痛,心知刀锋割裂了他的背肌。
低咒了声,将身体隐于暗处,竖耳细听··铁闸机关发动惊动了邻近的守卫,隐隐足音传来··陆酒冷立于暗处,并未伸手去止血,血一滴滴落下·侍卫一踏上楼梯就看到一滩暗色的血迹。
陆酒冷的手突然从暗处伸出,一掌迅若奔雷打在他的肩井穴上,侍卫刚踏上楼看到那滩血迹,身体不由微微前倾··此刻为陆酒冷抽冷子击了一掌,手中一软,长剑为陆酒冷夺在手中。
那侍卫许是修习外家功夫,长剑为人夺去,也无惧色,拍出一掌,以一双肉掌与陆酒冷缠斗··陆酒冷手中握剑,耳中听得足音逼近,眼中余光一瞥,见正有一名侍卫跟在这人身后,抽了刀正在逼近。
他一声冷笑,运起内劲,手中剑风鼓荡,一截青锋脱手而出,正中那人喉间··陆酒冷以内力震断长剑,杀了一人,向眼前侍卫怀中撞去,半截青锋刺入他的心口。
一剑杀二人,陆酒冷吐去口中血沫,破窗而出,黑色衣袂猎猎御风而去,隐入夜色中··这一夜济南城满城皆风雨··天色微明,陆酒冷身着夜行服,贴在巷子的暗影里前行。
他身中了刀掌之伤,脚步有些踉跄··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章  千金易命(四)·4·日上三竿,振威镖局的镖头在院子中吼着,“都麻利些,货都装齐整了,刘刀你怎么回事,说了红货要放下头,你就这么堆着,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压了什么货赶紧,赶紧都换了。
我们辰时就要出城,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还吃”·镖师们敢怒不敢言,加快了手头的动作·半个时辰后,插了镖旗的镖车出了院门,摇摇晃晃,向着城门口而去。
镖师们戴着斗笠,骑着马,前前后后簇拥着镖车·镖队之中还夹杂着个骑马的男子,作书生打扮··陆酒冷扮了镖师也跟在队中,这个身份是肖无忧一早就为他安排下的退路,就是镖局中的人也不知道自己镖局里的路小六是别人假扮。
经过城门口时,陆酒冷从帽檐下看着停在门口处的数十骑兵,正是那日他亲眼所见进入济南知府府邸的人··城墙暗影里摆着两张太师椅,椅子上坐了两人,一名须发微白,容貌却保养得很好,竟然可以称得上是秀美。
一名约莫三十有余,蓄着须,看上去倒有几分儒雅··知府哈着腰在一旁端茶递水,小心陪着··镖头上前打探了消息,很快跑了回来,“凡出城者的都要解了上衣验伤,快快,去那边排队去。”
书生铁青了脸,“我是读书人,朝廷钦点的雁北守官,岂容尔等侮辱”·镖头拉了他,“别磨蹭了,衙门里的人说,连知府大人都解衣让两位上差验过了,你一个雁北算什么。
你可知道那两位是什么人”·陆酒冷道,“哦什么人”·镖头道,“那中年人是缇骑的头领黄停云,那白发的是禁宫的高手。”
陆酒冷过去时,书生刚验过身,涨得面皮通红,一边念叨着,“有辱斯文,斯文败类·”·陆酒冷大大咧咧地解开衣襟··那差人可乐了,“这位爷,你倒豪爽,不像刚才那位,好像爷要怎么他似的。”
陆酒冷道,“都是男的,有什么好臊的”·差人咧了嘴,用力在他肩上清脆一拍,“就是,好了·”·他这一掌,陆酒冷差点没痛岔了气。
差人咦了一声,看着手下陆酒冷被他拍裂了的肩头皮肤·“怎么就破了·”·他露了笑容,“是你吧·”·这一掌贯入内力,是行家出手,这人还一脸无辜。
无数隐于暗处的箭羽直追他的身影,陆酒冷手中剑花一挽,剑光如照秋水·他使出轻身功夫越过人群而去,洒脱如闲云之鹤·黄停云见他身法,知道难以留人,道,“飞羽上马追。”
他一语毕,身形已经掠了出去,虽然他心知追不上陆酒冷,但近身追击,也可坠住那人,没那么轻易走脱··雨水冲刷着碧绿的树叶,数十匹马静立于雨中,马上的骑士连续追踪数日,却不见疲惫。
黄停云勒住马,“大人,千金易命已经进入了这个山谷三日,想来已经到了孤北关·我已发了令信,让前方诸哨卡留意身上带伤的独行客·”·雨水沿着白发的人竹笠边沿滑落,堕入土中溅起万千晶莹的水花,“如此,杂家就放心了。”
那声音尖利如女子··陆酒冷手中持剑,身形在雨中疾掠·没有人想到他竟然没有继续往北,而是折返了黄停云一行的身后·他在济南府连续做下大案,对这一带的地理早已成竹在胸。
有一些只有采药之人才知道的小道,他也让肖无忧绘了出来,有的甚至亲自去踩过,预留了七八条的退路··杀手这个职业一点细节都不能错失··所以陆酒冷是杀手榜第一。
他在谷中伏了三日,当黄停云以为他北上时,他沿小路折了回头··陆酒冷于树梢看见唐灵和唐尧打马从他面前经过,女子似乎不大开心,唐尧一路好脾气地陪着。
再接下来,他看到了振威镖局的车子·车子已经被劈成了两半,所保之物不知去向·总镖头和数位镖师的尸体横在车前··陆酒冷站于车旁,在尸首间一一看过去,突然有只手抓住他的脚。
那人力气极弱,他轻轻一踢就把他踢到一边··陆酒冷伸手把那人翻过来,一看竟是那个酸儒书生·他伸手拍了书生的胸口,送过一道真气·只略略一探,他已心知这人是不成了。
书生睁了睁眼,喘息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咳咳咳咳...”·陆酒冷见他说了两句话,瞳孔已散,抬手为他合上眼··他站起身来时,脚踢到一块事物,弯腰捡在手中。
那事物方方正正,竟然是方官印,他在书生身边的包袱中一翻,果然看到一张委任书··雁北县令··雁北位于滕格里沙漠以南,地处三国交接·纳入本朝版图也不过数年,是个边寇与流民聚集的民风纯朴与彪悍并存之地。
锦绣文章,三榜进士·韩林院的编修,苦熬五年,得了个外放边城为官·终是赴任途中,一命幽幽赴了黄泉··这个人姓宋名昊,字清明·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背景搞定,接下来进入正文。
攻受见面,哦也····有没感觉长文的节奏····☆、第三章  大漠沙如雪(一)·第三章大漠沙如雪·陆酒冷风尘仆仆,骑着一匹瘦马,一路北行距雁北边城已是不远了。
他马鞍边挂着一包行李·里面装着他经过前一个镇时收来的书卷,黄帝内经,增广贤文,奇门遁甲,棋经十三篇,外加一方梅花坑端砚,一鼓打包作价三十文·许是哪里的官犯了事,流配边城,初时还有文人风骨,带了诗书传家,现如今孔孟文章不如三餐果腹。
陆酒冷游戏红尘,杀手改行当官·掏了钱搜来,各书往行李里一放,自觉颇有那么几分意思··日落黄昏,浪子最易思乡··陆酒冷看见苏慕华的时候,正在饮酒。
此地荒凉,地处大漠的边缘,抬眼望去可以看见大片如海浪般起伏的黄沙··陆酒冷手中拎着个酒壶,于马上边走边饮·然后他便看到了那一道惊艳的刀光。
长在戈壁上的为落日熔成金色的胡杨下,一道刀光扬起,一刀便利落地凿进人的胸骨·然后拔刀一扬,一串鲜血飞出,染红了黄沙··为人围在中间的青年看起来颇为狼狈,本来质地很好的白色锦袍,为剑锋割裂了数处。
他的对面是数名骑在马上的人,居中的那人蒙着面,只露了一双眼睛·眼眸微带绿色,如隐在暗处的狼··陆酒冷看了片刻,青年数次出刀,皆是快准狠辣,脚下已经倒了五六具尸体。
但他的面前还站了三人,那三人并未出手,无论从服饰和武功上和倒下去的那些都不可同日而语··蒙面男子道,“跟我回去,我不杀你·”·青年冷笑,“回去我们似乎并不认识。”
蒙面男子自胸膛里发出沉闷的低笑,“不回去那便在这里也罢,就在这大漠之上我搙了你睡上一睡,天地为证,倒也别有情趣。”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他绿色的眼眸深沉,将欲|望宣之于口,这已经不是较量,而是将青年当作猫儿爪下可任意欺凌的猎物··陆酒冷看见青年眼底转过一层薄怒,唇角弯出一个高傲而冷酷的弧度。
青年的眼眸清透,如高岭上的冰雪一般··这样的一双眼睛竟然是盲的,陆酒冷也不禁为他惋惜··他方才已见了青年数度出手,青年先是耳廓轻动听了听,然后才是一刀袭出。
作为一个瞎子,青年出手反应已经是很快的了,但又岂能瞒过陆酒冷·三人自马上掠起,夹杂在风声中向青年逼近··他们熟悉大漠的地形风物,三人一同出手,向晚风沙起,青年再想像方才那样听声辨位,出手伤人已是不易。
青年并不退步,上身微仰,足弓踢起一道扬沙··三人眼见风沙迷眼,本能地先往后退了一步·青年的身影却在这时穿过扬沙,一道刀光如影随行刺向左手一人。
他目本就不能视,在这等情况下,比旁人更多些优势··扬尘起落之间,一道躯体扑地一声跌落下来··青年持刀而立,微笑着看着剩下两人,“想搙我,可没那么容易。”
蒙面男子目中有几分赞许,却带着更深的掠夺意味,“好锋锐的爪子,你倒不像个文弱的汉人,倒像我们蒙古沙漠上的鹰·我们沙漠上的男儿最欣赏这样的布日古德,爪子一点点拔了干净,磨去骨头,滋味最让人期待。”
青年冷笑,“我们汉人从来不知道鹰是可以磨去骨头的,莫非你们蒙人的鹰可以当家禽一般圈养”·蒙面男子不怒反笑,“我会让你后悔说过这句话。”
他正待拔剑,目光对上不远处的陆酒冷·他方才已经见到陆酒冷骑马经过,但见此人一身文人青衣,想来不过是个读书人,也不放在心上·此刻见陆酒冷干脆勒下马来,似乎看热闹看得颇有兴味。
蒙面男子怒喝道,“不想死的,就滚远点·”·陆酒冷似唬了一跳,木愣愣地道,“我,我活得好好的,为何要想死”·蒙面男子又道了,“不想死的,滚离老子远点,别碍着老子快活。”
陆酒冷微咦了声,“不想死的就要滚离兄台远点,那敢问兄台是想死,还是想活呢若兄台想活,试问一个人又怎么能滚离自己·哎呀,这不通,不通得很。”
蒙面男子怒道,“敢情你是来消遣老子的”·陆酒冷笑眯眯地道,“我就问问,兄台何必动怒哎呀...兄台,君子动口不动手。”
青年虽然看不见,也听到了马蹄之声·再听此人言语罗嗦,也不知道哪来的酸儒··这盲眼青年正是春风得意进宝楼之主苏慕华·他身中百日醉黄泉,却根本无意重回京华,投入樊笼之中,换取解药。
三日前第一次毒发,他虽运转内功压了下去,但却伤了目力·这数日来,他功力运转之际,偶尔也能看清眼前的事物,但更多的时候还是一片黑暗··他想穿过这片戈壁到达雁北城,那是这一带唯一的一座人口较多的城池。
寻个棺材店,买口棺材·木板为壁,织布为铺的棺材躺上去,总比戈壁滩要舒服·若再有一刀金银箔烧上一烧,黄泉路上总不至于太过寒碜··今日他在戈壁之中碰上这十余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对他势在必得。
他与之周旋许久,已是强弩之末,想着接下来不过同归于尽罢了,偏生不知道哪里跑出来个酸儒来··苏慕华握着刀去听,数人的声音交缠于一处,夹杂着大呼小叫的声音。
如此杂乱之中,他倒不便出手··有人伸过手来拉了他上马,片刻之间马向前奔,已经跃出数步··身后那人双手握辔,将他环坐在马前··苏慕华心道莫非落入了那蒙面人手中,他身中剧毒早已生了死念,又岂肯再受人□□。
手中刀锋一动,便向那人心口扎落··那人弹起一指在他腕间一拂,苏慕华只觉半身酸麻,手几乎握不住刀·他虽战至力竭,但此人的出手一招便制住他,也不由让苏慕华一惊。
“别动,是我...”陌生的气息吹拂在他耳畔··苏慕华听是那酸儒的声音,笑道,“原来阁下是扮猪吃老虎·”·陆酒冷道,“哪里哪里,客气客气。
在下宋昊,兄台怎么称呼我总不能唤兄台小瞎子,这也太唐突美人了·”·“你可以叫我小苏,阁下制我这招颇为精妙,颇有几分像少林的妙相空劫指,无刀门的乱云指,或是寻欢山庄的千佛手不知阁下师出何门”·陆酒冷目中含笑,“小苏不妨猜上一猜,你瞎了一对招子,若还能猜到我的师门,那在下是万分佩服,佩服万分。”
苏慕华闻言也笑,“宋公子闲云野鹤,我又何必揭破阁下身份,做那煮鹤焚琴的人·”·“小苏若不愿猜,不妨换我来猜上一猜·小苏持刀,刀法精妙,身法也好。
不知是青杯刀,素手刀,还是挽留相醉刀?”·苏慕华手中所持的已非赖以成名的挽留相醉刀,只是普通一把青钢刀·心知陆酒冷看不出来历,只不过往刀法名家里去说罢了。
“持青杯刀的一叶大师是个出家人,持素手刀的戚红是个女子,宋公子看我像个出家人,还是像个女子至于苏慕华么...难道他是个瞎子”·“非也,非也,小苏与他们的相似之处是...不管是一叶大师,戚红,还是苏慕华,都是美人。”
二人说着话,马势不停,已经如离弦之箭深入沙漠··陆酒冷眼见黄沙如海,一轮红日在地平线上将落未落·顷刻空中云气翻腾,天色变得晦暗,却没有感觉到雨滴。
叹道,“糟了,是热蒸雨,只怕要起风暴了·美人多祸水,小苏你惹祸了·”·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 大漠沙如雪(二)·2·大漠之中,若风暴一起,天地失色。
纵然武功高绝之人陷入此中,也是九死一生·苏慕华听得耳畔并无风声,大漠之中不似山雨欲来风满楼,看似平静之中酝酿着死亡的危机··马向前奔跑,夕阳挂在天边许久未落,尚未奔出数里风声已起。
苏慕华心知灾难临近,再听陆酒冷还在不知死活地开着玩笑,倒也生起了几分光棍豪情来·“美人观骨,宋公子体态匀称修长,宽肩长腿,说不定还真是个美人,可惜我目不能视。”
“说不定我是个大麻子呢,小苏见了要后悔·”·“哦?”·陆酒冷与他说笑间,听耳畔风声愈烈,天空云雾如妖兽咆哮间张开了巨口。
他低喝一声,气劲鼓荡振起长衫如铁,抗住割面的烈风·双腿轻踢马肚,擦着云雾的边沿,在荒原上纵马疾驰··苏慕华看不见黄沙落日,只听得耳畔风声呼啸,马蹄在黄沙之上踏出细软的足音,马疾驰纵落,足下地势起伏,如坐风口浪尖。
此刻二人于马上已不能像方才那般自若言笑·风沙扑面,不仅开不了口,连耳朵鼻孔也恨不得找个东西堵上才好··马儿支愣着耳朵,向着一处风蚀丘陵发足狂奔。
与那处丘陵错身而过的瞬间,马蹄踩到一方突起的地块,登时失了平衡足一软,坐于马首的苏慕华几乎飞了出去··陆酒冷蓦然一惊,伸手搂着苏慕华滚下马·闪进丘陵中一处几乎只容一人狭窄的洞穴,他将苏慕华丢进洞穴,自己侧身向内,以背堵着洞口。
一时天地俱黑,风声如鬼哭··二人紧紧相拥而卧,已顾不上其他·陆酒冷此时才定下心来,道,“见鬼的风暴...喂,你怎么了”·苏慕华头枕在他的肩上,背脊抖动着,然后发出一声声的闷咳,“喉间进了沙子。”
陆酒冷解下腰间的皮囊,用牙咬开塞子,送到苏慕华的唇边,“喝一口·”·苏慕华低头就着他的手中饮了一口,入口带着辛辣,竟然是壶烈酒。
陆酒冷运转功力,目光在黑暗中看得清楚··青年淡色的唇在皮囊口轻轻一抿,喉结微动再吞了下去·许是刚才咳得厉害,双颊略带了病态的红,竟然有了一种让人转不开眼的艳色。
陆酒冷心中隐隐有火星蹿了一蹿,他伏过身去,舌在青年唇上舔了一舔,淡色的唇带着酒的香气··苏慕华身体蓦然僵硬,眼底怒气一炽,原来这人也是一样的登徒子。
陆酒冷目光对上青年眼底的怒气,握住苏慕华袭向他胸口的手,道,“色相迷人,小苏可不能怪我·”·苏慕华似笑非笑,“不怪你,难道怪我”·山洞狭窄,两人就算拆招之间,也还是纠缠在一起。
苏慕华饮了一口酒,止了咳也懒得再与陆酒冷计较,“看来这风暴一时片刻还停不了·”·“嗯,少说一两个时辰,多则三四个时辰·”·“宋公子,我此刻困倦得很,若公子不介意,我先睡上一觉。”
“啊喂......”·苏慕华身中剧毒,方才与蒙面人一战下来,再到与陆酒冷在沙漠上纵马逃命,已是倦极··这下再不客气,他枕在陆酒冷的肩头鼻息沉沉,几乎一合眼就已经睡去。
“你倒对我放心得很·”·摸摸下巴,刚轻薄过别人,此刻却为人当成正人君子的陆酒冷实在有些无奈··比起平生第一次被人当成正人君子,让陆酒冷更为无奈的是,他竟然真的搂着熟睡的苏慕华,当了个正人君子。
·陆酒冷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并非因了欲|望与人相拥,以这么一种近乎呵护的姿势··还是这么一位不知来历,不知真假的陌生人?·风暴停止的时候已到了子夜,苏慕华几乎在风暴停止的同时就醒了过来。
他在醒来的同时,也看到了陆酒冷将他拥在怀中··他鼻息微沉,似也已睡着··苏慕华的毒为他压制在肝脏,只有每日丑时行血至肝经时,才可见短暂的光明。
他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陆酒冷,那算得上是俊俏的容貌带了一道伤痕,在闭目熟睡之时还带着三分邪气··苏慕华手拂上陆酒冷的脖颈,琉璃色的眼中转过冷意。
陆酒冷在梦中轻轻动了动,又毫无防备地安静下来··苏慕华看了那张睡颜片刻,终是松开了手,重重地咳了一声··陆酒冷睁开眼见苏慕华已经醒了,一双清透的眸子落在他身上。
笑道,“小苏,你醒了,我们可以上路了·”·苏慕华看着他,一语不发··这人刚才是真的在熟睡么·大漠之中,天黑得并不彻底。
风暴散去之后露出一片极蓝的天幕,风吹堆沙如雪,星辰仿佛都要垂到地上··两人出了藏身处,陆酒冷借了星辰辨了方向,拉了苏慕华的手,“没了马,我们只好走出去了。”
他摸了摸怀中,见官印还在,翻了翻袖中,还有三两银子··二人携手同行,衣袂带风,片刻间就掠下了这片丘陵··陆酒冷轻轻嗯了一声,他视野所见丘陵的边缘有一片暗影,行到近了,才看清是几具尸体。
苏慕华听他话语有异,“怎么”·“有三具死尸,看上去腐化并不严重·”陆酒冷边检视那些尸首,边道,“光着头,身着僧衣,腰间佩了一把戒刀,这是个和尚。
蓄着发,身着道袍,腰间插着一把拂尘,这是个道士·哦,还有个头戴珠翠,身着红袍,这妇人长得还不错·”·三人虽然已经死去,但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仿佛死得极为满意。
“唔...似乎是脱水而死·”·苏慕华问道,“和尚、道士和女人”·他虽然此刻已经目能视物,却只装着什么也看不见,冷眼看着陆酒冷在那翻捡。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陆酒冷目中若有所思,“我在想,若我们方才一起死在这沙漠中,日后有人说起来,两个男人...”·苏慕华觉得那场景光想想就不寒而栗。
冷冷打断他,“和你谢了·”·陆酒冷在三人身上摸了摸,“没有带水,没有银子,小苏你会这样进大沙漠“·苏慕华点点头,道,“会。”
“哦”·“如果想寻死的时候·”·陆酒冷赞叹了一声,“小苏你真聪明,和尚、道士和女人可不正是殉情来的。”
二人并未逗留太久,继续上路··风暴过后的晴朗天气并未维持太久,日出之后天地之间起了雾气·那种雾与平原之雾并不相同,不含水汽,只是极干燥的扬沙漂浮在空中,举目只看见数步之内的人影。
走到第二日上,陆酒冷终于确认他们迷路了·他的唇已经干裂,行走之间的力气已经近乎耗尽·这个沙丘与那个沙丘之间看起来如此遥远,穷他一生都走不到。
苏慕华伏在黄沙之上,似乎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情况比陆酒冷更糟··他虽然也是江湖中人,也曾历过生死·但自幼便是少主的尊荣身份,没有试过像陆酒冷那样苦苦忍耐,只为打熬一个出手的时机。
更不曾试过忍痛负伤逃走,为了能活下去藏于深巷街角,用尽百般手段··更何况此刻他身中剧毒·陆酒冷看着他,饮下酒壶中的最后一口酒,拽过苏慕华的头发,用力吻了下去。
苏慕华已经干渴得快要裂开,此刻只觉得一阵清凉自唇舌间传来·忙紧紧附了过去,舌尖贴着,近乎渴求地吮咂··空气中干得几乎一点就炸,陆酒冷为他大力搂着,许久未能纾解的情潮霎时沸腾。
两人分享了最后一口酒,却不肯分开,两道同样年轻的雄性躯体在发烫的黄沙上翻滚··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 大漠沙如雪(三)·3·陆酒冷喘息着将他牢牢按在沙里,目中转了红色,如一匹嗜血的狼。
苏慕华看不到陆酒冷的眼睛,只觉得这个人手劲大得几乎勒死他··陆酒冷一口咬在了他的脖颈上,慢慢低下了头伏在他的颈间,唇压着青年温热的脉动··啊喂......·苏慕华半张脸埋在沙里,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开,滚满了尘土,“你给我滚开,疯子,疯子…”·“别动...”陆酒冷声音已经喑哑,他眼中清明挣了挣,突然一掌击在苏慕华的肩上。
苏慕华身体平平飞了出去,落在沙地上··他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一抬手就拔了刀在手中,桃花眼中跳动着火苗··陆酒冷用杀人的目光瞪着他,目中带了血丝,已不复方才混沌血色,“怎么就...渴成这样”·苏慕华气得翻个白眼,“你丫的,王八蛋”·见过恶人先告状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陆酒冷不与他计较,闭着眼喘息了片刻,道,“走吧,日落之前找不到水源,你我就真得当一对同命的鸳鸯·”·苏慕华一语不发跟上他,他虽不语但心中暗自戒备。
刚才这人向他扑过来的时候,他几乎以为他要饮他的血··这江湖中饮人血练的武功,就他所知不下七八种,而其中最为神秘的要属寻欢山庄杀字部的狱鬼··但据传狱鬼是全无理智,只知杀戮。
若这人是狱鬼,又怎会不杀他?·就算不是饮人血练功,在生关死劫一瞬的时候,纵然是名门正派又能剩下多少正人君子?·没有了水,不是还有一腔血·人心隔肚皮啊,少年。
陆酒冷停下足来,夕阳挂在天边,又是一天黄昏··沙漠的黄昏是很美的,白日毒辣的太阳,此刻像橘黄的大饼,绵延的沙海也带了温暖的色泽··但此刻这样的美景落在陆酒冷的眼里,他实在欠缺欣赏的好心情。
“什么声音”站在身侧苏慕华突然道··他可以凭一点细微的声音,便跟上陆酒冷··若不是这几日下来,陆酒冷知道这人身中剧毒,他几乎以为苏慕华是天生的瞎子。
·太阳落下去的地方渐渐传来清晰的驼铃声音·陆酒冷向着那地方看去,两匹骆驼拉着一艘画舫滑翔在沙海中··画舫极为豪华,高达两层,垂着白色的轻纱。
画舫并未向着他们驶来,而是一直向着日落的方向··“山不来就我,只好我们去就山了·小苏,我们走·”陆酒冷拉了苏慕华几个起落,追了上去。
“何方鼠辈,竟敢惊扰折梅宫主人行驾!”方踏上画舫,纱帐之外,便有数名身佩长剑的白衣少女扬声呵斥··陆酒冷拉着苏慕华笑呵呵地看着她们·“各位姑娘,相逢即是有缘,何必如此拒人千里”·“呸,谁和你有缘了,姐妹们先将二人擒下,交由主人发落。”
白衣身影一错,几柄雪亮青锋剑,摆下个剑阵来··苏慕华袖手退后一步,让出场地··陆酒冷手中剑锋一错,身已切入剑阵中··转眼十余招后,陆酒冷手中同时夺了三柄剑。
“好了,还嫌丢人不够带他们进来·”纱帐之中传出一声轻笑··众白衣少女齐声应道,“是,主人·”·纱帐之内摆着一张巨大的卧榻,一名风华绝代的美人正侧身斜靠其上。
男·子锦绣的白衣上绣满了朵朵红色的梅花,张扬地像株开满花的梅花树·白衣寒梅本是素雅之物,却为他花团锦簇,穿出奢华的味道··那男子脸上带着三分笑意,眼角细微的纹路可以看出他已并非年少。
眉目含情,纵然并不年轻,但这男子的容貌,仍如一卷浓彩重墨的工笔··陆酒冷的眼睛亮了··面前案上摆着紫色的葡萄,黄色的香瓜,还搁了一壶清冽的美酒,已倒了一杯酒。
此刻在陆酒冷的眼里,世间再无任何一位美人能比得上这一杯酒··“相逢即是有缘”,男子长袖轻动,“来人,为二位少侠满杯·”·陆酒冷和苏慕华都不是会为自己找别扭的人,二人谢过,不客气地饮了。
男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二人,又道,“二位请随意用些酒水,瓜果·”·陆酒冷应了,取了葡萄分与苏慕华··“在下折梅宫主人楚折梅,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陆酒冷道,“在下是这雁北城的县令宋昊,这位是我的书童宋小苏·”·苏慕华心道,怎么江湖上从未听过折梅宫之名··楚折梅面色微沉道,“原来是官府之人。”
陆酒冷道,“看来楚宫主对官府中人不大待见·”·楚折梅道,“摧眉折腰事权贵,怎比得上优游卒岁,且斗尊前·但在下并非是不待见官府之人,只是我有位朋友,平生不喜沾染俗物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观宋大人这位书童可不似只有书童的格局·”·陆酒冷道,“我家人丁单薄,小苏从小与我一同长大,虽是书童,但也和家中主人一般。”
楚折梅道,“难怪我观宋大人对这位小苏多有照顾·”·苏慕华道,“楚宫主有所不知,我有眼疾,一路上多蒙宋公子照顾·”·楚折梅闻言,一叹,“如此风华,可惜了。
小苏若不介意,可否让我为你把把脉·”·苏慕华心知他好意,伸了手去,任他诊视·楚折梅把了脉,又检视了他的眼白,手中翻出一根针,道声,“得罪。”
他将针刺破苏慕华的手指,看了红色的血珠,目光猛然一沉,“你究竟是何人,怎会中了此毒”·苏慕华道,“宫主方才已经听到了,我叫宋小苏。”
楚折梅知他不愿说,也不多问,收了手,道,“此毒出自宫中,据我所知天下并无解药·”·苏慕华一惊,“你说百日醉黄泉,天下无解药”·楚折梅道,“你中的并非百日醉黄泉,禁中另有一毒名唤沉醉黄泉,看上去与百日醉黄泉相似,也是同一人所创。
但百日醉黄泉与之相比,若流萤对皓月,不可同日而语·”看看他的神色,楚折梅又问,“你不信”·苏慕华淡然一笑,“不,我信。”
他信楚折梅,只是不知想要他命之人,是太子,还是叶温言·想起那个名字,苏慕华心下微痛,唇边露了冷笑··楚折梅道,“可惜,小苏正当大好年华,竟然中了此毒。”
苏慕华笑道,“生死有命,我已经看淡·”·仅凭诊视就看出毒理,并熟知禁中的毒物,楚折梅此人颇不简单··他一转念,便想起一人来。
楚折梅道,“宋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这位书童甚对我的胃口,能否让与我·这里的侍女你要有能看中的尽管带走·我再备了水粮,送你们出沙漠。”
陆酒冷一呆,苏慕华此刻全身沙尘,头发蓬乱,全身上下没有一点能让人看上的地方·眼睛一瞄看见楚折梅眼底的笑意,知道此人多半是游戏之心,便闭了嘴。
苏慕华静静饮酒,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楚折梅又去逗他,眼波一荡,色授魂与,“那小苏意下如何我可比你这位宋大人解风情许多,小苏若从了我,我保证你知道何为人间极乐。
小苏若只喜欢在上面,我也万事好商量·”·苏慕华笑道,“我命不久矣,你也肯要”·楚折梅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苏慕华又是一笑,“我若应了你,那梅花侍郎又如何能饶过我”·楚折梅脸色一变,转眼又是笑意盎然,“什么梅花侍郎,我名唤楚折梅,折尽天下梅花,又有什么梅花会放在眼里”·梅花侍郎之名,陆酒冷竟然也曾听过。
前朝年间的探花郎,风骨绝佳,文章清绝的楚梅郎··陆酒冷问,“你便是楚梅郎和传说中的似乎不像·”·二十年前名动天下的楚梅郎传说中青衫风流,风骨清隽。
苏慕华摇头道,“你听过楚梅郎,可听过当年太医院院使,顾浮云·”·陆酒冷道,“哦,是了,传说顾浮云绝世风华,楚宫主看起倒与传说相似。”
楚梅郎与顾浮云名动天下于十五年前,携手归隐于十年前··当年顾浮云以二十之龄,挑战上任院使,治好太后之病,得哀帝封三品院使之职··不过陆酒冷能知二人之名,实是二人的归隐过于惊世骇俗。
·楚梅郎长跪知事殿,力拒哀帝赐婚千灵公主,求娶顾浮云··这一段往事,在说书人那成了本,叫什么纵横奇情录··开篇第一句,袖手风流楚梅郎,死生不负顾浮云。
楚折梅一笑,“好了,往事休再提·二位既然都不愿留下与我共度良宵,便请吧·”·楚折梅命人为二人备了食水,又拿出一盒药递与苏慕华,“我解不了你身上的毒,但这盒九清丸可暂时压制你身上的毒性,也许能延你数日性命,其余的便看你命数了。”
苏慕华接了,道了声,“多谢·”·数日已过,沙漠之中雾气消散·月华照大漠,沙漠上的月也比别处看上去圆,沙丘的轮廓温柔地起伏。
楚折梅起身下榻,拿了笔墨于窗边临书··风吹动素笺,纸上一句,“曾是上清携手处,迢遥笙鹤遗音·”·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沉醉黄泉,不想多年后又见沉醉黄泉。
当年败于他手的院使用了十年时间制出的毒物··那一日他立于杏林,展露头角峥嵘,对那老头说,“你老了·”·十年后,那老头回来,在楚梅郎身上下毒。
顾浮云学医半生,竟也解不了此毒··他甚至向那老头下跪,求一个放过··那老人只是摇摇头,我穷毕生功力制出此毒,却也没有解药··江湖恩怨相扣,不过循环。
顾浮云三个字也在那一夜随楚梅郎而去··如今世上只有楚折梅,着一身绣满梅花的彩衣,折尽天下梅花··陆酒冷和苏慕华走了三日,走到沙漠的尽头。
黄沙已经在身后,眼前城池在望·破败的城头上挂着三个字,雁北关··作者有话要说:·☆、第四章  边城规矩(一)··1·雁北县城中的房子也多为土夯墙,北地风沙大,放眼望去都是灰扑扑的尘埃。
陆酒冷拉着苏慕华蓬头垢面,破衣烂衫·踏上县城最繁华的一条街,说是最繁华也不过开了几间店铺··“喂,二位爷洗澡么本店新开,童叟无欺,源脉热水啊。”
一身黑衣的美艳妇人倚在门上,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吆喝·她身上衣衫似乎小了一点,勾勒出玲珑曲线的轮廓,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往她那胸多瞄上两眼·妇人也不怕人看,若有人看她,她只管飞了媚眼看回去。
一看便不是什么良家好女子··“整个雁北城只有我家才供应现成的热水洗澡,其他地方,就算是衙门里也得到五里地外去打水,爷不来么”·苏慕华停下了足。
他素日好洁,进大漠约莫十日,连喝的水都没有,更别说洗浴,早已难以忍受·陆酒冷虽然也曾试过为伏杀一个目标,潜伏十余日·但若能干净,也实在没有人喜欢自己邋遢。
陆酒冷便笑道,“便有劳夫人为我二人安排·”·那妇人见生意上门,再一看陆酒冷虽然胡须拉碴,但英伟不凡,一双眼睛笑得邪气,也暗自心痒如何勾搭上了才好,“二位爷想要单人,双人,还是堂浴”·陆酒冷听她还有这许多名堂,便笑着问,“有何不同”·“这单人么,便是为二位爷开两个单间,专门的浴桶,有人伺候着。
这双人么,便是一间屋里挖了个小池,洗两个人·这堂浴么,便是一个大澡堂子,所有人都在里面泡着·二位爷放心我们这的水干净着呢,单人和双人是现烧的水,堂浴的水也三天就一换呢。
奴家开门做生意,有良心得很·”·三天一换苏慕华,“......”·那妇人又道,“我厉三娘这价钱也公道得很,堂浴二十两银子一个人,单人百两银子一个人,双人的收三百两银子。”
陆酒冷听她漫天要价,便道,“三娘这澡堂洗趟澡的价钱,倒可以买块地了·我可没那么多银子”·厉三娘笑道,“天下做生意,从来就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爷不妨说个数。
我观爷一表人才,若谈得拢,就给爷一个折扣·”·陆酒冷伸出三个指头··厉三娘爽快地说,“行,三十两堂浴两人,我跳楼大甩卖·”·陆酒冷摇了摇头,“我只有三两银子。”
厉三娘笑眯眯地道,“敢情爷是来消遣奴家的不过...只要爷答应过后陪我一晚,三十两我就不收你们的也罢·”·苏慕华一把拉过陆酒冷,拍出一锭金子,“够了吧”·厉三娘搂了金子,入手这一掂约莫值个五百两银子,心想今天的羊可真够肥的。
笑道,“够了,不知爷想要两个单人,还是双人”·苏慕华道,“单...”·陆酒冷截断他,“我这位朋友眼睛不便,还是给我们双人的。
剩下的钱,麻烦三娘帮我们买两套衣服来·”·厉三娘往苏慕华脸上一看,道,“看不见,啊呀,可惜了这位小哥了·”·陆酒冷转开话题,“三娘,为何双人的反倒收得更贵”·妇人吐了一片瓜子皮,眉开眼笑道,“爷有所不知...这双人么...那些野鸳鸯到我厉三娘这鸳鸯浴来了,还不得翻倍收钱”·苏慕华当没听到。
双人的浴房并不比单人的大,只是在地上开了个水池· ·苏慕华打散了长发,解了外衣放在屏风上,只着了一件白色的单衣··小厮倒上热水,又退了出去,片刻拿了个盆子装了胰子、须刀、毛巾、水瓢进来。
“二位爷,这些东西放哪”·苏慕华自他手上接了,“给我吧·”·小厮递与他,苏慕华手一滑,那盆子往地上歪去··小厮忙又伸手扶了,“爷小心。”
苏慕华扶了他的手,道,“多谢·”·二人解衣入浴,洗尽泥尘··苏慕华看不到,但觉得疲倦多日的身体为温水浸泡,心情也颇为愉悦。
陆酒冷倒是回想起那日青年为数名马贼围着,刀锋饮血,唇畔露出的那抹冷笑··心想小苏的刀法真不错,不知招惹了什么仇家,才会中这样无解的剧毒,也不禁为他一叹。
听楚折梅所言,只怕还与皇室之中有牵扯··“二位爷,你们的衣服买来了·”·那小厮敲敲门,跑了进来··陆酒冷淡淡吩咐道,“就放在屏风上吧。”
·小厮应了自去屏风那··苏慕华突然在水雾中睁开眼睛··陆酒冷已经掠出了池子,“我来·”·雁北边城鱼龙混杂,这一家澡堂也是藏龙卧虎,苏慕华财已露白,便难保太平。
这小厮手过于光滑,眼睛太过灵活,看的地方也未免太多,二人早已留心··此刻那小厮手中已经从苏慕华脱下的衣服堆里拎出个钱袋,手一扬七八支飞镖一起袭向陆酒冷。
电光火石之间,像条滑不留手的鱼,身体往后一倒,已经翻到了窗户上··陆酒冷一击不中,笑赞道,“好小子,还有两下子·”·“那是当然,想当年小爷不留行...”话音未落,那小厮在窗沿上晃了晃,又像条死鱼一般翻进屋来,重重摔在地上。
一块胰子落他身侧,摔成两半··小厮躺在那动弹不得,睁着一双鱼眼,冲着水池中的苏慕华一叠声囔道,“我操,抽冷子暗算,算什么江湖好汉”·苏慕华道,“不留行你就是当年那个偷遍五省,最后为秦决意所擒的大盗不留行”·小厮哼道,“算你,有点见识,当年要不是秦决意暗算我,小爷也不至于...”·陆酒冷踢上他的哑穴,安静了。
自古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陆酒冷用绳子拴了两个人,厉三娘和她家小厮不留行,牵着上任··厉三娘一路忙着打招呼,“哎呀,是啊,又进去了,见笑见笑。
哎呀,您老说什么话,三娘忘了谁,还能忘了您,有空来坐啊·哎呀,上回的豆腐钱我回头就让人给您送去·客气客气·”·苏慕华跟在身后,瞧着热闹笑道,“三娘人脉还真是广。”
厉三娘抛了一个媚眼,“爷说哪里话,都是街坊乡亲的,大家帮衬·”·县衙的门前正摆了个瓜果摊子,一个穿着员外袍,戴着瓜囊帽,长得很像葫芦的人正摇着大蒲扇坐在摊子后。
见了众人,那人站了起来,沉声道,“各位,可是要报官”·陆酒冷道,“你是”·那人摇摇蒲扇,朗声道,“我是此地县衙的主簿,贺展鹏,官拜正八品。
县令大人还未到任,现在是我主事·”·陆酒冷道,“正好,我二人在厉三娘澡堂洗浴,结果她指使小厮偷盗我等钱物,请贺大人公断·”·贺展鹏道,“我自是会公断了,你可有人证物证”·陆酒冷道,“我与这位小苏都是人证。”
厉三娘长声呼道,“大人,冤枉啊...我开了门做生意,可是清白生意人·明明是这二人想讹我银子,才诬告的,请大人做主·”·贺展鹏道,“我自是会做主,你可有人证物证”·厉三娘道,“我与我店里的人都是人证。”
贺展鹏苦恼道,“这位公子,不好办啊,人家证人比你多·”·陆酒冷道,“哦贺大人说的奇怪,难道这断案是只凭人多,就是打架人多也未必赢。
我宋昊读了这么多年书,还没听说过这样的道理·”·贺展鹏笑如弥陀,“这座雁北城的规矩就是谁人多就是谁的理·”·他突然反应过来一愣,“你是宋...宋昊”·陆酒冷道,“不错。”
贺展鹏一下子抱住他的大腿,“宋大人啊,我苦苦守着这雁北城三个月,总算把你盼来了·”·陆酒冷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瓜果车上,想着果然是够苦的。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章  边城规矩(二)·2·贺展鹏收拾了摊子,引众人进屋··陆酒冷见那明镜高悬的堂上结了蛛网,堂中摆的几张椅子也是破旧不堪。
阶前坐了个少年,手中拿了个鸡毛掸,正打着盹··贺展鹏拍了他一下,吼了声,“起来了,睡,就知道睡·”·少年迷瞪瞪地睁开眼,吸溜了一下口水,“开,开饭了”·贺展鹏见他不长脸,气不打一处来。
“吃,就知道吃·县令宋大人来了,赶紧收拾下,烧壶水去·”·少年抬头一看面前站了一排人,唬了一跳,也没认清哪个是宋大人·拿了鸡毛忙掸掸了掸椅子,请众人落座,拎了个大水壶跑去烧水。
贺展鹏自去车上拿了个瓜切了,请众人吃·陆酒冷见这少年不过七八岁模样,说少年都有些勉强,也觉得奇怪··贺展鹏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这是县衙的柴薪皂隶,叫王英雄。”
陆酒冷自从决定扮作宋昊,也用了心,知道当朝的正七品俸禄一年四十两白银,嗯...够他和小苏洗一次大池子··配柴薪皂隶四个、马夫一个··陆酒冷道,“这孩子也太小了吧,怎可当衙役”·贺展鹏正支支吾吾,不留行啃着瓜插嘴道,“这事我知道,可怪不得贺大人。
王英雄的父亲原来也是县衙的衙役,但被沙匪给杀了·结果上面连抚恤金都不肯给,贺大人没办法,又不能眼看着孤儿寡母饿死,只好把人家孩子收了,改了年龄报上去。
衙役虽然穷,每月就那么一两银子的俸禄,但好在能吃得饱·”·贺展鹏道,“属下欺瞒之罪,请大人宽恕·”·陆酒冷道,“贺大人慈悲之心,何罪之有只是这沙匪如此胆大妄为,连官差都敢杀”·贺展鹏回道,“雁北名为关,四面俱是沙漠,沙匪也比别处猖獗,据传藏在沙漠绿洲中的沙匪已有数千人。
说来也不怕大人笑话,我们城中的百姓共同出资,捐献些粮食银子,送与沙匪,买个太平,这么些年也相安无事·不知道今年怎么了,却把前去送礼的王捕头给杀了。
后来前任县令急忙派人向燕王求助,这才派了一支守军过来·听领军的孙将军说沙匪头目换了,是个蒙人,叫什么岱钦,这人年轻好战,他既然收了礼还杀人,只怕还会袭扰这雁北。”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陆酒冷想起,那日他们遇上的那名蒙面的马贼身手不俗,看起来有些似异族,莫非就是那个岱钦道,“其实此地荒凉,大漠之中无险可凭,并不适合设城。”
贺展鹏道,“这个啊,咱们就关起门来说·早年那位将燕云州大部割给了北燕,就剩下这座孤城还留在版图上·但只要这座城还在,便算燕云州没被汉人给输个干净。
那位这一辈子文成武德,到头留这么一个污点,怎么能甘心做梦都想着把燕云拿回来,你看可不把燕王和萧王都派到离这百里的绝云关来了·”·厉三娘喝了王英雄递上来的茶,插嘴道,“我听说燕王和萧王是犯了事,才贬到此地的,和燕云有什么关系。”
不留行道,“我可是和三娘一起偷偷去看过那燕王,长得那叫俊俏·”·厉三娘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知道什么是俊俏”·不留行咧了嘴,小声嘟囔,“小爷我当年可是偷遍五省的神偷...偷香窃玉也是做过的。”
贺展鹏眯了眼笑,“帝王权术之道,进退皆天恩,翻覆皆成局,这位成帝啊,嘿嘿...”·苏慕华见他们谈得热闹,只安静喝茶··听闻这雁北是流放之所,卧虎藏龙之地,果然名不虚传。
只一个八品主簿便可如此指摘朝政··这位贺展鹏与五年前权倾朝野的内阁次辅同名·那位贺大人长袖善舞,贪得天怒人怨,最后被贬出京城时满城放鞭炮,也是本朝的一段佳话。
莫非,那人一贬再贬竟然贬到此处·贺展鹏聊了片刻,王英雄也将另外三名衙役,外加马夫唤了来·陆酒冷见这三名衙役,其中一名胡须皆白,一脸老态,叫马不老,一问之下已经年近七旬,不禁有几分默然。
另两名张清,赵廉,勉强算是可用·那马夫是本地人,熟悉一应牲口,倒是个手脚利索的··见过县衙里的人,陆酒冷将苏慕华介绍给众人,“这位是我的...书童,叫宋小苏。”
贺展鹏见苏慕华端坐饮茶,举止之间风骨如文人雅士·咋舌道,“书童大人这样的书童可不是人人都用得起的吧·”·陆酒冷答道,“路上捡来的。”
厉三娘眼睛只往苏慕华身上看,笑道,“这样出手阔绰的书童竟然还能捡的我怎么就没捡到一个·”·不留行也道,“就是,人家出手就是一锭金子,你这大人一年才多少俸禄”·陆酒冷沉了脸,“你们怎么还在这收监收监,改日升堂再审。”
苏慕华躺在床上并未入睡,耳听沙漏,算算时辰又到了丑时·双手虚握,收气于丹田,眼前白雾渐渐散去··月透过土墙上的窗洞照了进来,苏慕华睁开眼睛,看见窗外半轮明月挂于深蓝天幕。
他见此青天朗月心情颇好,笑了笑打开门,轻悄悄地翻出了府衙的墙头··雁北边城已经沉入深眠,苍凉的半轮月照着黄色土墙··苏慕华施展轻功穿过街巷,手中握着一壶从酒馆厨房里顺来的酒。
他坐于城墙上看着那半轮月,遥遥想起方接掌春风得意进宝楼那日,坐于京师风烟里,也曾对着一轮半圆的月举杯而饮··当时良朋在侧,宴饮正酣,何等快意·今日少年明日老,人生几见月当头。
他目光落在城外的月下环形的山丘上,那山丘并不高耸,不过砂砾堆成,只有几株低矮的灌木··城墙之外,月华如洗照得那山丘之上的景象分外清晰澄明·那山丘之上有白衣之人正在月下起舞,苏慕华可以看清那是一位男子。
他甚至已经看出那人并非习武之人,只是步履进退间翩若惊鸿,颇有几分似戏班里刀马旦的身法··手中青锋映月,好一场酣畅淋漓的剑舞··那男子舞罢,广袖轻舒,向着城头转过脸来。
苏慕华忍不住一惊,这人眼眸秀长,眉间英气,只是脸颊上刺了个黥印,如张开的黑色蝶翼,便坏了那一段风流蕴藉··竟是个刺配流刑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章  边城规矩(三)··3·片刻之后,那人收了剑,往城内走。
苏慕华对他起了好奇之心,小心地跟上·那人走得很快,在巷子里拐了几拐·苏慕华见他在一间屋子前停了下来,那处房屋越发地破旧·那人抽出剑锋在那门上刻了什么,片刻还剑回鞘,转身就走。
苏慕华见他转过脸来,月下那笑容仿佛透明,带了孩子气·男子身后那门上剑痕弯曲,俨然刻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小乌龟··这个人半夜时分在无人的月下一曲剑舞,然后跑到这里来画一只乌龟。
不管这人是谁,也不过是个只能在夜间行走的可怜人罢了··苏慕华坐于屋檐,对月饮酒··暮春的风吹动他的袍袖,这一个深夜他想起过往那些已经褪色的江湖风烟。
有的东西舍弃之时不过挥刀断腕,很痛快·若要去忘记,却并不容易,抽丝剥茧,寸心成灰··第二日午时,雁北县衙摆下新县令上任的第一次午饭·陆酒冷坐下时,见一桌子满满当当坐了十个人。
苏慕华和贺展鹏自然在的,王英雄、马不老、张清、赵廉、马夫也就罢了,厉三娘和不留行也坐在了桌子上··贺展鹏解释说,“就多两双筷子,省得还让人专门去送饭。”
厉三娘拿着筷子,抛了个媚眼·“大人知道心疼人,奴家心领·”·苏慕华是看不见,陆酒冷是当看不见··雁北县衙纵然差强人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陆酒冷算来算去就少了个师爷,便让苏慕华任了·苏慕华眼睛不行,但能写字,只要陆酒冷点一点地方,他就能就着写下去·字体是柳体,挺秀硬瘦,带了刀锋剑意,一行行却是整齐。
贺展鹏擦汗道,“宋大人别误会,上午大人和我说,想了解这雁北的情况,下官就让厉三娘来,刚好边吃边说·”·厉三娘笑得风情,“说到这雁北城里啊,天上飞的,地上走的,两条腿的,四条腿的,只要是公的,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问我三娘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苏慕华挨着陆酒冷坐,听到厉三娘的话,想起刚进城的时候,厉三娘就叫着让陆酒冷陪她春风一度··在厉三娘眼里陆酒冷算是两条腿的花花肠子·陆酒冷夹了花肠到他碗里,“多吃点,下午我们出去走走。”
吃过午饭,新任县令陆酒冷带着主簿贺展鹏和师爷苏慕华视察雁北县城··陆酒冷与苏慕华并肩而行,贺展鹏摇着蒲扇跟着二人身后··雁北城的白天还是有人气的,这一座边城颇有几分销金窟的模样,酒馆、赌馆、青楼半个不少。
大红的灯笼挂在黄色土墙下,那种纸糊的繁华经不得太久的大漠风沙,多少都有些褪色苍白··陆酒冷道,“这座雁北城看上去倒还算繁华·”·贺展鹏道,“此地都是一些流民,有些发配到这里的官员家眷,家产没有被全部抄没,手中能留得下钱来。
还有一些为朝廷通缉的,为仇家追杀的江湖亡命之徒·这些人手中都不缺钱,到了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难免放纵下自己,花钱也大方·”·苏慕华对贺展鹏笑道,“杯间花丛寄余生也是甚妙,不如我们也去饮上一杯。”
贺展鹏指了指前方,“就前面的醉梦酒坊吧,这是全城最好的酒楼了·”·全城最好的酒楼难得是两层楼··上楼的时候,贺展鹏当先领路,苏慕华跟在他身后。
三人择了一处落了座,也不挑雅座,就在大堂里坐··小二道,“客官要些什么”·苏慕华问,“你这有什么酒”·小二应道,“北地烧酒,竹叶青,花雕,女儿红...这些小店都是有的。
但除了北地烧酒,其他的酒原料都是外面来的,价钱就要高出许多...当然滋味也比北地烧酒难得·”·陆酒冷问,“哦你这店里还有这许多酒。”
小二骄傲地道,“当然,小店的酒都是老板自酿的·”·“就北地烧酒吧,所谓一方水土,看两位像刚来此地,就尝尝吧·”·说话的那人一身红色大髦,口音间带着江南的软侬音调,只是满面涂了厚重的粉白。
小二听他一说,便应了,去拿酒··陆酒冷见那小二听他的话如奉纶音,连客人的意思也不问了,也不觉好笑,“未请教阁下如何称呼”·那人剔了剔眉,着了厚粉的脸实际上看不清神情,但偏让人感觉厌倦的冷意,他不答只冷声道,“什么竹叶青,女儿红,这雁北的水还能酿得出什么好酒,也就是北地烧酒的烈度能压住水质的味道。”
小二拿了酒放在桌上,为众人满上,那人道了声,“慢用·”·衣袖拂过,那人一语毕,已经向着另一桌走去··陆酒冷转首看去,那一桌只坐了一人,侧身而坐。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肩上用杂色的布缝补了一大块,似个潦倒的书生模样··苏慕华已经在问贺展鹏,“这样的一位,听声音是个美人,想来贺大人应该认识吧。”
贺展鹏压低声音道,“此人是这家酒肆的老板,叫舒青袖·十年前是乐坊司当红的刀马旦,前朝的君阳侯那时候很迷恋他,强纳他入府,后来为他重伤了。
听说还是舍不得杀他,留了他的命,只判了刺配流放之刑·说来世事难料,舒青袖到这里不出两年,新帝登基,而君阳侯也获罪入狱,判了满门抄斩·若当时舒青袖留在君阳侯府中,以妾侍的身份怕也难逃一死。
君阳侯一死,舒青袖那一桩案子便没人再计较·他又是个能活动的,托了路子,改了判,恢复了自由身·但他不愿回去,便在这雁北住下了·”·苏慕华轻轻一叹,刀马旦,刺配,这舒青袖便是他昨夜见的人吧?·贺展鹏又道,“唉,美人,当年他在乐坊司的时候,我也去看过,他扮武生把人家花旦都比下去了。
可惜那张脸,原来花容月貌就这么毁了·”·说话之间,那边起了争执··舒青袖一掌拍在桌子上,“柳寄生,你给我听好!我舒青袖赚什么钱和你没关系,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你清高,你清白你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你这伪君子·给我滚回你那学堂去,你看看这个雁北还有几个人肯跟你学那些没用的,连杯酒都喝不起算什么男人”·那书生涨红了面皮,“青袖,我,我是好心,何况我并没有看不起你,你怎可欺人太甚”·舒青袖冷冷一哼,“我就欺了,怎样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贺展鹏对苏慕华和陆酒冷道,“这个书生是五年前被贬到这来的,本来是进士出身,听说得罪了朝中的权贵,说是他的一首诗影射当时的太后,被诬了文字狱,革了功名,永不叙用。
现在在城西开了个私塾,可怜到这雁北的人,哪怕原来是诗书传家的,但犯了事子弟已经绝了科举之途,又还有多少人有心读书·偏偏这柳寄生是个痴人,说哪怕只有一人肯读,他都会教下去。”
“什么痴人?不过是个木头人罢了·”舒青袖气呼呼地走回柜上,拿了杯酒饮下,然后抛了锭银子出去··柳寄生正走到街中,为那锭银子当头打了个正着。
舒青袖看着他那呆头鹅的模样,眼波一横却高兴了起来·倚在二楼的栏杆上,笑道,“拿去给你那些学生买书本笔墨,也算我舒青袖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什么是孔孟之道。”
柳寄生脸色阵青阵红,终是在一片哄笑声中弯腰捡起银子,走出了街口··“舒哥哥,你别难过·”从柜后跑出一位少年,伸出手来拉了他的袖子。
舒青袖转身环了他,“小云说什么傻话,舒哥哥才没有难过呢·”·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陆酒冷见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缩在半旧的棉袍里,眼中带着怯意。
“这一位据说是舒青袖的义弟,这里有些不大清楚,平日里就认得一个舒青袖·”·贺展鹏小声说着,手指了指脑袋··“快去看看,今天又有人上生死台了。”
有人在当街吼了一嗓子··歪脖子树下搭了一方不大的台子··今日吃午饭的时候,众人已经听过厉三娘介绍过雁北的生死台··躲到这座雁北城的已经称不上真正的强者,但弱者的世界一样有弱肉强食。
雁北这一座城,与所有刀光剑影的江湖一样,与所有弱肉强食的地方一样,信奉江湖的规矩··手下见生死,了恩怨,生者无憾,死者无怨··雁北城中亡命之徒甚多,或为一言不合,或为多年恩怨如今重聚首,红了眼的少不了拔剑相向。
天盟便立了这一处生死台··若有什么要非生死难了的仇恨,便由一方找到天盟代下战书,以三日为限约到这生死台上了结··若有不愿应战的一方,必须在三日之内离开雁北。
天盟是这雁北的最大的帮派,甚至比官府还有权威,不敢应战的再也无法在此城立足··陆酒冷对此并无什么意见,以他过去二十余年的人生的经历,他对立这一生死台的做法还颇为认同。
陆酒冷并非嗜血之人,只是他早已习惯用刀剑去丈量人命·他是千金买命的杀手,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已看清,居于高位者少良善之辈,能值千金的人命多数都在可杀之列·对战的是一名正当壮年的男子和一名老者。
力量过于悬殊,这场决战很快成了一方的屠杀·不过一炷香之后,一剑插在落了下风的老者身侧,将他半片身子钉进了木板·壮年男子却不肯罢休,手中一把匕首削上老者的左腿,一片带血的肉随刀锋飞出,鲜血已经染红了木板。
·这已是一场虐杀·男子貌若疯狂,冷笑了几声,“今日我便让你三刀六洞,一块块切下你身上的皮肉·”·下一刀就待刺落,男子突觉指掌间一痛,老者手中猛然飞出一道暗器。
为那力道一掼,男子身形不稳便往后一挫··就在他一愣神之间,重伤的老者奋起一口气拔起钉在身上的剑,一个翻滚已经滚下生死台··老者再也顾不上其他,拖着伤体,便往街角而逃。
站于生死台下的两位黑衣人瞬时就向老者追了出去··青色的刀光划过,一名黑衣人只觉脚下一疼,双足一软便已跪倒··另一名黑衣人见同伴负伤,脚步顿也不顿继续追下去。
苏慕华轻斥了一声,“留步·”·掌风在黑衣人身后一击,二人空中对了一掌,黑衣人连退数步,一道身影已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身前,封住了他的去路。
黑衣人怒道,“让开,天盟你可挡不起·”·苏慕华凤眼一挑,冷笑道,“天地不仁,代天而立天盟好狂的口气”·他说的是从厉三娘口中听来的天盟的立盟之号。
黑衣的人见他缓带当风,抚袖而笑·再见他并不回头,随手一掷,一刀便伤了一人,不觉也有几分变色,“你是何人”·“宋小苏,雁北县衙的师爷。”
 ·陆酒冷很头疼··他本不愿多管闲事,他一向也不喜欢多管闲事··但此刻苏慕华已经出了手,人也已经得罪了,由不得他袖手··一叹之下,陆酒冷身形一动,也拦住自台上追下的男子。
“杀人不过一剑穿心,兄弟,何必呢多大仇啊”                    ·作者有话要说:全职终于结束了,蝴蝶V5,长更MARK之·☆、第五章  何处不江湖(一)· ·1·暮春斜阳里,龙涛手中提着一杆旱烟,站在屋檐下逗弄着笼中的画眉。
他是天盟的老大,这座雁北城的龙头大哥·龙涛在来雁北城之前是江湖黑帮伏虎帮的老大,伏虎帮与许多江湖黑帮一样,断了别人的路,也绝了自己的路·终是惹来了白道联手,龙涛不敌,与帮中数名好手一路逃到雁北。
龙涛到了雁北后,如鱼入了水,不再思归·一座雁北城的美人与金钱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此中人们面对天盟刀锋时那种屈服于宿命的畏惧,以及对反抗事不关己的冷漠,竟然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龙涛逗弄了一阵画眉,“可查清了那两位是什么人”·“大哥,那两位一位是县衙的新任县令宋昊,一位是县衙的师爷宋小苏·”·哦...龙涛微一沉思。
他不会问手下两个读书人就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这样的话·他久在江湖,早已知道有人可以深藏不露,有人可以扮猪吃老虎,但若真把这些人当成了猪的老虎,只怕才是真的猪了。
“大哥,我们是不是找些弟兄,挑了县衙,给他们个下马威·”·龙涛摊开手在阳光下,侍立在旁的少女上来拿了细软的绢布为他轻拭手上沾染的污渍。
他这双手为少女捧在柔软而丰满的胸前,仿佛不是沾了鲜血无数的凶器,而是要珍之重之的玉器··龙涛道,“先别轻举妄动,下个帖子给宋县令和他那位师爷,邀请明日到醉梦酒坊,我请他们喝酒。”
“大哥,是否换了个自家的酒坊,若动起手来,也好安排些弟兄·”·“不用,在舒青袖的地方,才显得我有诚意·安排些弟兄伏在酒楼外就是。
那两位再有本事又怎样,雁北这种不毛之地谁愿意来我许他当个太平官,再送他几桩功劳,早日升迁了是正经·若不识抬举,我也可以让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不下去。”
雁北县衙的后院中,夕阳将天边的云染成金色的一线,几点归鸟的踪迹掠过长空··苏慕华坐在凳子上折纸钱,金银箔的纸在他手中一展,在修长的指尖灵巧地翻折成一个个小巧的元宝。
折纸有情,清明将近,将金银箔折成元宝,可烧与先人,遥寄后人的哀思··“小苏”,陆酒冷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怎么”苏慕华顺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来。
陆酒冷见他身旁已经摆了一堆金灿灿的纸元宝,更难得的是每一个元宝折得大小都一模一样·这不仅手指要灵巧,折纸的力道更要均匀一致·苏慕华眼睛看不见,每一展纸,每一折纸都必须准确到毫厘。
手不仅要稳,心还要定··“你这是在练功”·苏慕华道,“昔日传我刀法的人曾经说过,我所学庞杂,于刀法一途虽可以内力互补,但终落了下乘。
而人的手筋骨柔韧堪称天下之至柔,却可驰骋天下之至坚·我习刀以来一直领悟不到这个意境,今日便开始练练这个以无有入无间的御刀之术·”·陆酒冷看着苏慕华脸上随意的笑容,他见惯生死,此刻心中如风动涟漪,竟也有片刻柔软,“你的内力还能维持多久?”·苏慕华一身杏黄衫子坐在斜阳里,手中转着一张金色的折纸,微带淡色的琥珀色眼眸挑起。
他唇边的笑意似冷似讽,“宋大人是可怜我?”·陆酒冷一笑,“我不敢,你不需要·”·苏慕华唇畔笑意一敛,他眼神转向陆酒冷,明明看不见,却准确地捕捉到他的位置。
他想着那夜这人将他护在怀里,躲避风暴·眉峰的伤痕也并非凌厉,微带邪气的唇上挑着,这人笑起来很好看··他感念这份相护之情,纵然此生已然挥霍,但不论何时,能遇上这么一位值得相交的朋友,总是让人觉得红尘尚暖。
苏慕华道,“说到练武,我从未见过宋大人用兵刃,不知平日是惯用刀还是用剑?”·“我用剑·”·两个人淡然一笑都颇为默契地揭过方才的话题,谈起了刀剑之道。
谈到高兴之处,陆酒冷去前厅向人拿了剑来,苏慕华也拔出刀,与他刀剑互相印证一番··苏慕华看不见他出招,陆酒冷在一块木桩上划下剑痕,苏慕华用指抚摸着剑痕,揣摩着剑意,偶尔说些什么。
陆酒冷暗暗吃惊,苏慕华虽然用的是刀,但于剑道上也颇有体悟,他不纠缠于一招一式,只论剑意··殊不知苏慕华也在吃惊,陆酒冷使出的剑招全无章法,这一抹似挂了半招羚羊挂角,那一刺又似清风明月。
他让陆酒冷试练了几招,不觉心痒道,“我们搭搭手·”·刹那之间,二人交手数十招··刀锋剑刃交击之间,陆酒冷指掌突然一转,剑锋贴着刀身迅疾无匹地抹过。
苏慕华未及应变,忽觉胸口一凉··陆酒冷剑气贯入剑身,剑锋在他胸口虚虚一指,寒意已透重衫·他道了声,“得罪了·”·苏慕华转身避让之际,系发的带为陆酒冷手中剑锋割断,柔顺的发垂落下来。
陆酒冷见乌黑的发撑了满眼,想起那日苏慕华这一把发散落在黄沙之上,温热的身躯在他身下挣扎,呼吸微微一紧··他收剑,退开·“是我乘人之危,小苏,这一剑若你能看得见,我没那么容易得手。”
苏慕华也收了刀,笑道,“你的剑是杀人的剑,我的招式纵然可胜你,但你却可杀了我·人若死了,再精妙的招式也使不出来·”·他一向以挽留相思刀的刀法精妙自傲,此刻却有一种挫败感。
在这一把杀人的剑面前,招式精妙又算什么?·此刻天色已然暗了下来,王英雄在前屋唤,“吃饭了,吃饭了·”·苏慕华随手束了发,收拢了帛纸,与他往前屋走,“宋兄寻我何事,莫非是天盟传书约我们一会”·陆酒冷摸了下巴笑了,“小苏,料事如神,我还未开口,你就猜到了。”
明日午时,醉梦酒坊,吾备酒以待,盼拨冗一会··天盟的龙首龙涛的帖子写得颇为斯文··苏慕华笑道,“江湖帮派的路数都差不多,不过先礼后兵。
有的人做惯了笑里藏刀,不先笑过,不习惯摸刀子·”·陆酒冷突然明白这个人是故意的,那日在生死台下苏慕华的出手,只怕是有意招惹天盟··他叹气道,“小苏啊小苏,明明看不见了,还到处沾花惹草,实在是让人头疼。”
苏慕华沉默了片刻,才勉强笑道,“宋兄,我见不得别人活得好,不过找点乐子·”·陆酒冷哭笑不得,“原来,小苏找的是我的乐子”·苏慕华点点头,良久低声反问,“你敢不乐意”·他方才语含笑意,话锋却凌厉。
此刻语带威胁,字字却温柔··陆酒冷看着他,把满肚子的话都吞了下去·笑呵呵地道,“乐意,怎么不乐意有人请喝不要花钱的酒,是一定要喝的。”
龙涛走进醉梦酒坊,看见一位身着杏黄公子衫的人,手中摇着折扇,正打横而坐··他的右手一位蓝衣男子坐了上座,这个人龙涛第一眼看上去,就仿佛看见了一把无鞘的剑。
龙涛走了过去,拱手道,“在下天盟龙涛,劳二位久候,失礼失礼·”·请客的人迟到,确实失礼,何况龙涛足足迟了有半个时辰··陆酒冷都有些奇怪,苏慕华竟然耐着性子等下去,他坐于凳上轻摇折扇,八风不动。
陆酒冷觉得自己都有些不认识这个人了··苏慕华察觉到他的惊讶,微微一笑··春风得意进宝楼的苏楼主固然能平地生起三尺浪,三分颜色开染坊·但也能稳坐钓鱼台,坐等神气活现的鱼儿咬钩。
陆酒冷哈哈一笑道,“龙盟主不必客气,我等刚好用完午饭,说不上久候·”·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龙涛就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抽出两封物事,向着陆酒冷推了过去,“见了这个,也许宋大人还要感谢我的迟到呢”·“哦这是什么”·龙涛笑答,“这是我为大人特意备下的厚礼。”
陆酒冷抽了其中的一封,展开一看,那里装着的是一份刑部下的通缉令·通缉令上的人叫王贵乡,此人在京中连续干下数起灭门惨案,连成帝都给惊动了。
这张通缉令上许了重金,若州府抓获此人还将在官员考绩上浓彩重墨记上一笔··彼时,成帝一朝的考绩制度是一任三年,一年一考·三考之后,或罢黜或升迁。
若捕获了此人,陆酒冷四格评定之时,必定获个称职,加级在望··陆酒冷看罢,拿起另一封,这一封中是一张地图,中心用朱砂标注了雁北,然后包围着雁北更广阔的区域上标了几处黑点,图的空白处写了个铁字。
龙涛解释道,“这是沙漠中的铁矿,我已命人探明了位置·大人若有兴趣,我盟中还有弟兄曾经踏过这些矿点,都是上好的精铁矿,可为大人向导·还有这个王贵乡也已落在我的手中,一并送与大人做个见面礼如何”·陆酒冷从大沙漠九死一生,心知在大沙漠中探寻到铁矿有多不容易。
成帝有心对燕云动手,这些铁矿一呈上去,王师北来指日可待,他这献宝之人自然是大功一件··龙涛见他神色中有些动摇,道,“龙某这两件见面礼,不求其他,只求交宋大人和宋师爷两位朋友。
你我不打不相识,今后这雁北城凡有用得着龙某的,二位尽管开口·”·他态度不可谓不诚,下的筹码也不可谓不诱人··龙涛这两件大礼一送,陆酒冷也忍不住动容,若他是宋昊只怕早就欢喜地接了。
“龙盟主”,苏慕华展开折扇,“在下有一事想不明白,想请阁下赐教·”·龙涛见他杏色袍袖轻动,儒雅风流·他几曾见过如此人物,也不觉多看了两眼。
“宋师爷,有话但讲·”·“不知朝廷要派多少人来,才能取得这些铁矿”·“这些都是精铁,开采起来并不难。”
苏慕华缓缓道,“我说的并不是开采,而是取得·龙盟主莫非忘了沙漠中尚有数千人的沙匪,人少了在他们眼皮底下开采出铁矿,能守得住若大军开进沙漠,北燕也不是瞎子。
这一张图不过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罢了·龙盟主拿了这一张图来,莫非是来消遣我等·至于...王贵乡么,在下也尚有一个疑问·”·龙涛怒极反笑,“哦宋师爷有话不如痛快说完。”
苏慕华道,“我只是在想,王贵乡的人头,与代天而立的天盟龙首的人头哪一个...更能让皇帝心花怒放”·龙涛故意凉了二人半个时辰,再备下两封重礼,想着这一压一拉,还不让这小小的县官俯首称臣。
殊不知让人等的这半个时辰,他也在等·想让别人失衡的同时,也将自己悬在了半空·苏慕华一个闷棍打下来,打得他眼前一黑··龙涛几曾受人如此当面奚落,当下怒气再难压抑,“我操~你...”·苏慕华比他更快,手中一动,雪亮的刀锋已指向他的心口。
他目中带了冷意,一字字道,“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老子风浪见得不比你少·”·“官有官道,龙涛你想拉朝廷命官与你天盟同流合污,实是痴心妄想。”
陆酒冷长剑出鞘,与苏慕华并肩··陆酒冷想得要傻成什么样,才能明知道苏慕华在算计自己,还乐呵呵地套上套子··罢了,不就一个天盟·小苏若要玩,便陪他玩吧。
窗户两扇,桌子三张,板凳五张,酒壶十个,盘子十五个,杯子...零头就算了,共计一百两··舒青袖趴在柜台上拨动算盘,写了满满一张纸,吹干墨迹,交给身后的小二。
吩咐道,“把账单送去县衙,跟宋大人说,我舒青袖眼里只有一个钱字,半个铜板也恕不赊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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