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同人/云风]瓶子里的师兄+番外 by 怀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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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同人/云风]瓶子里的师兄+番外 by 怀风草
前世今生天作之和文案·聂风是个小警察,某天去熊爸爸处租房,打破了一个玻璃瓶··然后步惊云从里面冒了出来,说吾名步惊云·凡人啊··第一个五百年,我发誓,谁把我放出来,我就能满足他一个愿望。
可惜没有人··第二个五百年,我发誓,谁把我放出来,我就能满足他三个愿望·可惜没有人··第三个五百年,我发誓,谁把我放出来,我就吃掉他的脑袋。
可惜没有人··第四个五百年,我发誓,谁把我放出来,我就喝干他的血液·可惜没有人··第五个五百年,我发誓,谁把我放出来,我就成全他的姻缘。
你把我放了出来,你想要什么姻缘·师弟看他半天,挠头:“魔鬼先生,你怎么声音这么像我的云师兄”·步惊云魔鬼:"……"·师弟说:“我可以要我的云师兄吗”·步惊云魔鬼:”……”。
他停了半天:“我是魔鬼,不负责起死回生·”·聂风有点难过:“可我就要我的云师兄·”·步惊云魔鬼:“……”。
聂风更难过了:“我只要我的云师兄·”·步惊云魔鬼:“吾变做你的云师兄,还你一百年·”·小警察很头疼· ·“警察叔叔,我今天背英语的时候,书上的韩梅梅向我眨了眨眼。”
“警察,我叫易风,是只吃月亮的猫,你可以让我咬一口不”·“这位公子,你看见我的小拇指了么”·聂风偏头痛了 ,聂风老是头疼。
片儿警不好当 ··HE··内容标签:前世今生 天作之和·搜索关键字:主角:聂风步惊云 ┃ 配角:易风步天孔慈无名 ┃ 其它:云风·☆、聂风·聂风在区里做了个小警察。
聂家父母也欢喜,一桌宴席摆上十来天,大姑娘小媳妇门口转一圈,家里人迎来送往也和颜悦色嘻嘻笑·聂风就坐在桌边捏着刀子剔苹果,剐下的皮一挂一挂盘了满手。
大姑婆半脸褶子向他招手:“风儿啊,都长这么大了”·聂风母亲捂嘴笑:“是啊,可不容易·当年那个什么菩萨还说这孩子,龙生浅水养不大,飞不起来,我还吓得哭,现在想想都是糊涂话。”
糊不糊涂他都大了,这话聂风听得多,边听边低着头,也不置可否,就专心啃苹果·家里亲戚来了一茬,又去了一茬,一茬一茬吹来又生,生来割不尽·将晚上的声息太杂了,嚣嚣扰扰却叫聂风全然看不着兴趣。
他捻了苹果核儿说:“妈,我出去一趟·”·说完这话,径自走了··小地方没得热闹好瞧,大叔大妈街角搓了麻将,见着聂风扯了绝世行出街来。
不带棍子枪械,偏负着剑,叫人晓得他与别家片警大是不同·就把脖子抻了老长,探啊探的伸到聂风跟前来,笑嘻嘻··“风啊,找什么呢和大妈说说。”
“你说这孩子生得好模好样,怎么身边还没个姑娘·”·聂风打小时候气象便同别家孩子不相仿的·他年少时候得了高人批命,说他风归九霄浅水龙游,左右留不长,聂家父母老来得子,独独一份,珍重他珍重得很,只好哭着求着,寻他拜了城北一个顶顶有名的师父。
这位师父是个闲人,也是个怪人·平日里守了祖上一亩阁,咿咿唏唏门前端了条凳拉二胡··师父的二胡不受听,但城里老人都说师父出自高门大族,千年百年厌了车马,所以往小地方存着。
便因了声名所累,才号得无名·无名师父瞧着很通达,晨来着了布衫拎了二胡楼外坐了,尘灰黏了裳底一圈儿白·聂风初初见他,扭头眨眼跪在阶下··“师父。”
两字拜得入了门·步惊云当时就在无名身后提了茶水壶子,也只半大,向来便将路走得很稳,可那天偏生颠颠倒倒磨在聂风身边,愣了好久,才说:“你,你口渴么”·无名虽然没甚架子,但一生只收得一双徒弟。
更得有人拿钱找他屈尊指教指教,师父笼了袖子说:“请回吧,我膝下添了风云,别的再也承不起·”·无名就与这一双蒙童授了刀剑腿掌,还教些文墨经史。
聂风祖上做得捉鬼道长一干行当,大概有些积业,所以学得快,更学得好,不出两年习得刀腿双绝·也会写酸诗,比如“倚楼听风雨,淡看江湖路”云云。
他师兄见了,当下扯了聂风楼前雨中站过一夜,没得撑伞,次日两人昏天暗地病了一场··聂风彼时满算不过十二岁,闲来与他云师兄街上游荡,巷尾一行瘪三混混见着两人曳衫而至,也要扯乎一声惶惶散了。
这便把浅水龙游修成了城中一霸·可聂风性情讨喜,生得又巧,共他师兄怒眉冷唇出双入对,惹人高兴来瞧·步惊云他爸步渊亭是片区儿警所所长,芝麻点大地方没得新事,也没得小事。
多些家长里短婆媳争执,上房捉猫下沟捞鱼·逢着要与群众说道说道时候,他爸招了风云缀着同去·大姑娘壮汉子见了两人一双金童也似,可疼得紧,就撇了闲务拿了糖果茶点招待。
顺便捉着步所长嗑完了牙吃完了饭,什么大事俱都不甚了了··日子紧锣密鼓云淡风轻撕过几年··两人一路行得忒顺遂·聂风少时便已显出如何好看了,稍得长了个头,就有孩子往他身后追着跑。
大了戳哪都得一副姿容峭跋模样·大学时候风云有个学长姓断名浪,文绉绉的,很善刀笔·开课头回堂上见了聂风,转身托人挥毫与他添了四字:浪随风起。
还拿金丝木框细细裱好,敲锣打鼓要送到聂风屋里来··步惊云窗边正同聂风读书,低头瞥了·倒拎绝世蹿了下去·三层楼高十几米,聂风拦了,拦不住,见他师兄轻巧落地,把剑一横切了匾额,改作“浪随”,“风起”。
步惊云攒着“风起”两字,余的文墨同了断浪一并塞在护城河里··这样闹腾一朝,就叫许多人都晓得了,浪随风起是不成的,谁随风起都不成,只得是云。
好叫校里不少姑娘写了满纸辛酸泪,一边恻恻捧心,一边瞟着瞟着,又往树后抿嘴笑将起来··两人毕业之后回了本城,要往步惊云他爸手下添作一双片儿警·同学都叹可惜可惜,想着法子要留他们。
聂风笑了:“有人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和我师兄求点别的也成·”·同学听不明白,要问这个平顺世道求什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怕论起来不太好看,便闭了嘴。
聂风不再说·一些话只说给有意思的人听·他师兄是有意思的人·就不消讲,步惊云也知道聂风心里西东南北往哪里去··风云有时眼对眼看着望着,半句没有,却还似不够。
聂风父母忧着两人这样,会叫俗情笑煞,坏了邻里乡风·便赶着寻了一趟无名,只说:“聂风那孩子大了没个姑娘,怎生是好·”·师父喝茶,烫得扪袖,笑说:“风儿不还有他师兄么。”
可后来聂风把他师兄丢了,他师兄为他死了··步惊云往他命中注定过了一段,咕咚一声又殁在聂风半辈子里·死前剩了一把绝世给他,哽着低声说:“风师弟,把绝世带在身边,让我一生护着你。”
步惊云死了,聂风还是成了片儿警··今时他出街,便是要寻个屋子独自居的·聂风约过一家房东,姓雄,姓得好,名霸,名得也好·凑一块响亮。
聂风自小识得,说是上边退下来的武术教练,生得且高且大,瞪着两眼甚是威风·聂风就往巷子里亲来扣门,分寸他是很懂的,唤声:“雄先生·”·雄霸掳了一箱杂货扛出街去,搓手说:“哎呀,风儿,进来进来,我都给你斟酌定了。”
聂风晓得雄霸就是那么样的人,他说斟酌定了,大概便是斟酌定了·两人又在屋中谈得许多闲事,最后推在屋里坐了·数着几个多经打点的木头匣子,桌子椅子冰箱电视雕花的床,该有都有,正经这一个好处,不需聂风再来置办。
聂风起身说:“雄先生,谢谢你,我四处看看·”·雄霸笑了:“你看你看,我给你讨杯茶去·”·聂风独个儿屋下转得两圈,一格一格来抽柜上几排檀色屉子。
半壁旧木蓄得奇香,一瓢一瓢的,不成腔调,多得让人发愁·但內里却是空的,要谁絮絮把心添进去。聂风的心随他师兄去了,是以无能为力,便低头呛得一声阿嚏。末了掏得一只玻璃瓶子,没得稀奇,盖子铜得发灰,叫一张纸封了。·写着:勿拆··聂风又呛一声阿嚏,颠得瓶子下地·它照面滚了两圈,咯嘣咯嘣碎了一滩·抛了一团一团墨迹·聂风瞧着好像吞了一口,憋得脸色铁青·躬身想收拾收拾,来去寻了簸箕,转身逢了一颗头,倒吊在斗篷子上,把他瞧着。
它说:“凡人·”·可惜这话早叫许多故事写冷了,没把聂风骇得暖起来,只笑一笑:“你是”·它哎了一声··“凡人,你笑得好。”
“先生,你是”·“我是魔鬼,叫做步惊云·”·聂风听了,打叠打叠扫帚默了挺久说:“步惊云”·它又说:“魔鬼,步惊云。”
再从斗篷里掏了一张纸,卷吧卷吧教它裹了·念,字正腔圆的,肃然得忒不必要了··“凡人啊,第一个五百年,我发誓,谁把我放出来,我就能满足他一个愿望。
可惜没有人·第二个五百年,我发誓,谁把我放出来,我就能满足他三个愿望·可惜没有人·第三个五百年,我发誓,谁把我放出来,我就吃掉他的脑袋。
可惜没有人·第四个五百年,我发誓,谁把我放出来,我就喝干他的血液·可惜没有人·第五个五百年,我发誓,谁把我放出来,我就成全他的姻——”·到这停了,飘得两飘蹭在聂风跟前,拿爪子往纸上点点。
“凡人,这个字怎么念”·“缘·”·它讨了明白,吭哧吭哧也笑,和喜和怒都不及的,又说··“——姻缘,凡人,你把我放了出来,你想要什么姻缘”·“我云师兄。”
“我是魔鬼,不是云师兄·”·“我要我云师兄·”·“我是魔鬼,不负责起死回生·”·“我只要我云师兄。”
“你云师兄长什么样”·聂风兜里摸了照片给他·框中男人霜发冷眉,对着谁都一个滋味·只得聂风见过师兄别处样子。
聂风常想,若他某天去了,就叫这独一份音信惦念不知所终·究竟他不能糊涂死了·聂风念得发乎情,抹泪只说:“我云师兄·”·它叹气:“好,就你云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刚开始文风可能还有点转不过来现代文~噗~大家担待~另外后天要出去玩儿~停更一次~星期六更~·☆、猫与狗·它也能化做花儿草儿狗儿猫儿,但眼前这个凡人回了头,笑上一笑,它拿这一笑很是没有办法,就为了这个,化成他云师兄来了。
眉啊眼啊霜发如雪啊,都没得两差的··聂风房里养了云师兄模样的人,别家大抵都不晓得·雄霸也曾转来看他,魔鬼就往侧屋歇了·聂风这个片儿警与他些个片儿警再不相仿,提了剑往街上去,怎地神气还需用五谷蔬果养着。
可魔鬼不吃饭·当天聂风打了两碟炒面捎归家来,桌上步惊云拿眼瞪他瞪了一路··“好吃”·“不好吃·”·步惊云听完皱了眉,指着电视机里点火的卷发姑娘,又问:“你怎么不做饭”·前世今生天作之和·聂风食毕擦嘴,抬了眼皮把意思到一到,且说:“没时间。”
聂风自小聪慧得紧,刀腿诗画都能拎出门面耍上一耍,偏生厨艺一节最是糟糕,简直猫嫌狗憎,末了得他云师兄捻着筷子一盘一盘就着淡汤送下肚去,还得评与四字:“意在笔先。”
师父说这是有心无力的委婉叫法··打从他云师兄去后,聂风便连这点意兴都不如何有了·但步惊云一问,聂风搁了筷子说:“你不吃,因为不合味道我叫老板往里多加了两勺花生,你不是最喜欢的么”·步惊云没了声息。
聂风半天缓过笑来·最近他总爱笑,步惊云瞧着他,当真好看,但读不懂他的意思,又说:“我不吃饭,我吃人·”·聂风不笑了,拽着剑问:“你吃人”·“吃人的心思,哀的,怜的,忧伤的,慨叹的。
你一皱眉,我就添了食物·我一口两口三口,就把你一腔苦水吞掉了·”·“好吃么”·“好吃·好饱。”
说完又说:“别人都没你的好吃·”·聂风觉得步惊云这个魔鬼,委实是个极好养活的魔鬼·饭后也不需甜点供着,聂风沙发上团了,低头与他剥了两个桔子。
步惊云喝了水,依旧瞥着电视机里几个锅碗勺子··“明天,你买些菜回来·”·“……”·“你养着我,我也养着你。”
“……”·“我不欠你·我做给你吃·”·聂风晨时出了巷子·警局离家没那样近,路有点长·易风墙角坐着,见他来了,负着剑,负着他一生清淡得到了头的缘分。
易风噌地起身上前拦了他,清清朗朗拧了眉··“嘿·”·“易风”·聂风与易风的头回交情,还需往三月前说起。
当时邻家大婶丢了猫,扯东扯西坐在局子门口就是不依,说她家的猫,三花的,公的,最是稀奇·步渊亭没有别样办法,只好捞了一楼闲人城里来寻·聂风便去了东区。
尾巷乱瓦里找到他,刚巧伤了手足,不知痛是不痛,遇着聂风,歪头要笑不笑皱了一下··初见忒得狼狈,易风还留着一盼为荣的矜傲,叫人剩在医院里存了几日·城里没甚新事,丢猫不算,莫名横来一位少年,十五六岁身份未明,已让步局长摆得老大阵仗。
遂遣了警员与他多加看护·易风年纪不大,脾气不好,还左右事多,真也够瞧·小警员耐不太住,就向聂风跟前哭了两回·聂风便替他担了这番差事。
两人倒是处得极其从容··易风老与聂风论些骇人故事·说他少时曾在山上驱过火麟,呵叱两声寒了脸色,百八神兽就两蹄两蹄开得步子·聂风听了就笑,也不问少时是何时,只叮嘱他吃药喝水。
易风看他不信,忒不高兴,坐在床里顾影徘徊··“你不信”·“我没有不信·”·“你就是不信”·“唉,好吧,那我不信。”
“不成你不能不信”·终归信是没信,聂风也不晓·因着后来易风煦煦一瞬便从医院里消失了。
来去找不着,此事这般搁置·现今街上见了他,聂风总有欢喜,笑了说:“易风·”·易风还是拧眉,眉上挂着一串话,也拧了起来,急说:“你家里那人,他不是人”·聂风阶下站了多时,究竟有些冷,就展了衣袖。
剑柄握在手里,烙得骨头疼,森森白白的·聂风觉得很凄楚··易风又说:“他,他虽然就是你喜欢的样子,可他真不是人,他故意化成那样·”·聂风没了声,只好给他三字:“我知道。”
易风愣了,半天平了正了身姿,愤愤瞧他一眼:“早晚害死你·”·说完却没法奈他何,又不高兴,兜了怒还说:“他早晚害死你”·步惊云厨中拎了勺子,呛得一声阿嚏。
书上说红烧排骨,一勺料酒两勺醋,三勺酱油四勺糖·聂风不喜甜·聂风没与他论起,可他就是晓得·步惊云倒了半壶开水几颗八角,尝过咸甘添了盖子。
于后瞧得一只狼犬竖了四肢趴在窗前,并没怎地梳了毛·步惊云不来芥蒂,低头瞟它两回,扭头又将灶火戛然收了鞘··狼犬拍窗子:“步门主”·步惊云挑眉:“你,叫我”·狼犬愕然:“步门主”·啪啪两声褪了一层皮,生出四肢手足来,顶着一只人头贴在玻璃上,眉眼口鼻本该凌厉,现今挤作一处,殷殷焦切的,凭添浅尝辄止的伤感。
不深,但还是有··他说:“步门主”·步惊云看着“唔”了一声,拿勺子加了两瓢油·外面的人挠墙:“步门主,我是怀灭”·步惊云稀稀拉拉还往锅里缀了小半碗芝麻,末了拣他看过一回。
“怀灭”·“怀灭步门主,你,你不记得我了”·“不记得·”·“步门主,我有话和你说。”
“说·”·怀灭话了一截叹了一截,说到尽矣至矣·大抵便在顶早以前,他还为一门之主·弄得也不是烧火添柴的活计,多得“提剑却立,翻覆死生”一身豪情。
步惊云拿这事心里搁了半天,眉上一点宿气·怒了:“我做鬼多年·瓶中又待千八百载,不记得了·”·怒完捞了排骨出锅,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上汁添色,看着好香。
“我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滚·”·“步门主你且慢些·门主,你,你可是又来寻他了”·“寻谁”·“聂风”·步惊云“啪”得半声丢了碗盘,隔空笼得五指拽了怀灭,死来摁在窗上。
碾得其人脸上一点伤感俱都散尽,呼哧呼哧憋得赤白转黑·怀灭总得忘了,千年时日甚是漠然,消弭他一番前事记取,现下但为步惊云一慑,心上尘斑着了灰,簌簌扑落,恻出磬磬的响来。
是了,怀灭这才想起,他如今是踩到门主的逆鳞了,就磨了几句,还说:“门,门主·”·步惊云拎他没松,凉着声··“你说·”·“门主,你为何——”·聂风班下得早,屋外嗒嗒寻了钥匙开门。
步惊云拧眉再往怀灭袖里灌了一句冷,甩手说:“滚·”·怀灭化犬蹿下楼去·聂风厅里放了绝世,探头还向厨里看上一看·步惊云一只两只捡了筷子。
两人对坐一桌,和着前几回的凉面拌酱,究竟是个分别·聂风拎了勺子喝汤·步惊云看他喝汤,想问聂风饭可温,又忧着问出几句云师兄种种来··聂风端了盘子灌个囫囵饱。
“好吃·”·“那就好·”·步惊云不谈怀灭的事·他在瓶子里待着久了,能忍·他记得泉乡路上弓腰搭背的老先生,仰头瘦得五岳朝天,驻杖与他说:“你啊,你啊,悔不悔”·步惊云抬了鼻息,“哼”得一声说:“不悔。”
他往瓶里存了许多年,不知为了甚事,非得好将八尺身躯缩在方寸里·日子云过月一般,老散不尽·他是几千载的生物,活了太久,难免有些莫名其妙朋友。
这个怀灭,他却半面不曾逢过··步惊云怔过好久,扯了聂风衣袂,把眉眼平躺着,说:“风,你今日遇着谁了”·聂风寂然一阵,开了口。
“遇见一个朋友·”·“不是人·”·“哈”·“你朋友不是人·”·“怎么不是人”·“它的气味。”
“气味”·“你朋友是只猫·”·聂风叫他说着头疼,心下岔乎岔乎又一回晕·晕了半天叹气··“那也没事。
你不也不是人么”·“我不害你·”·“我朋友也不害人·”·“万一它骗你·”·“……”·聂风不说话。
步惊云晓得这事不作兴问·就提筷与他来夹排骨,又说:“无妨·我护着你·”·聂风听了手抖,“哐当”半声将碗翻在桌上。
白米漏了一地·步惊云抬眼看着他·聂风躬身拾巴拾巴,蹲着搭手抹了脸:“别再说这四个字·”·步惊云心下横斜一道一道,伤也不是,只涩然,堵得胸口一番清苦,像是有谁明烛执仗与他笑说我放火,你,点灯也不许。
不许便不许了,步惊云借了碗里冷汤照来一张脸,霜发怒眉,正瞪着他··步惊云难得笑,噗哧一声,非喜非怨·还想:你瞪我有何用,你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半面姑娘··聂风拎剑上班,临别撞见步惊云门前望着,扯他整一整衣冠。
聂风艳了半边脸,匆匆扣着帽子走了·步惊云屋里开了电视,节目里卷发姑娘做蛋炒饭·一勺一勺很别致,成胚成形,成船入水·步惊云看一遍就会。
他口渴·聂风不在,他就回到了平素的壳里·寡言凉语,绝难亲近,还没甚表情·扣了遥控器,往厨后去了·灶边逢着一尾三花猫,蜷得一团,脚畔停得一只翠鸟,啾啾两声,像在笑。
步惊云没笑·他卷了袖子,冷着说:“你”·猫儿清了喉咙,眯眼:“你谁”·它又说:“你不过披了一张皮。”
说完亮了爪,隔空一扒拉,玻璃灶子上添了三道伤·步惊云两步上前拂了一拂,若有所觉,可是无话·猫儿乍了毛··“你离聂风远些。”
“不·”·“他是我,我的,食物·先来后到,你凭什么争”·“你不吃人·”·“我吃什么和你没关系。”
“你不过一只畜生·”·“你连畜生都不是·”·到此猫儿化了形,半大青年,短发黄衣,负着刀拧眉:“我说了,你离他远些。”
步惊云看他:“我也说了,不·”·易风叫他一句戳了怒:“你要打”·步惊云绕得指尖一点青,面色却不如何动了,依旧卷袖子说:“可惜。”
易风挑眉:“可惜什么”·步惊云对付着喝了一杯水,说:“你千年修成人形,一朝折在此处·可惜·”·易风切齿:“你以为我打不过你”·步惊云瞥他一眼:“你打不过我。”
说完多了一句:“你和他是朋友·我今天饶你·”·易风恨得狠了,横了刀:“谁要你饶了·你走,你快走·你从前害他害得还不够。
现在几千年过去了,你又要来害他了,是不是”·步惊云听完愣了一回·倒不是叫易风骇了·他性素冷情,却难来忘情,千载百年历历数来十几张脸,神仙鬼怪他瞧得多,眼倦,都没得叫他怎地顾盼流连,徒然动过情。
然则现今叫他遇着聂风·聂风究竟不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步惊云初初见他,已放不下他·但再是如何放不下他,也终归初初见他·就不晓得易风话里两字“从前”自何处说起。
前世今生天作之和·便衔了易风问:“我怎么又来害他了”·易风愤愤赤了眼,没言语··聂风局里接了个报警电话,说某街某巷某屋里有谁动刀动枪,唬人得紧。
聂风听完愣了·地址他熟,相熟得很,就是他家·扣了线聂风提剑蹿出门去·片儿警小张身后望他,感慨:“小风真是热心肠·”·热心肠的聂片儿警行到半途,却让一位姑娘拦了。
乌发白衣,巷子里探出头来,哀哀望了他,招手:“小警察·”·聂风迟疑一回,还是停了停,拐在墙下·靠得近了,才觉出这位姑娘生得面目奇古,脸上只得半边,剩得一襟血。
聂风见了却仍有礼:“姑娘,你怎么了·”·姑娘拿着一半唇齿吃吃笑开,蹒跚扶了墙:“我刚才洗脸,把左边脸皮洗掉了,你看着人好,你帮我找找”·聂风地下瞥过一滩血泊,叹气:“姑娘,我替你叫个救护车”·姑娘一只眼睛瞪他,半天挠头:“你怎么不怕”·聂风扪剑又叹:“我见过得鬼多。”
姑娘抿唇委屈:“你不怕不成·别人托我来吓你,你不怕,我岂不是没法交代·”·聂风看她这般,只将笑意眼里藏了,更不太显,叶里遮花的,又说:“好,我怕了。”
姑娘还不高兴:“也不成·剑晨大哥与我说,凡人若真受惊,都是要叫喊的,你怎么不喊·”·聂风哎了一声:“好了,我喊了。
姑娘,你可以回去交差了吧·”·姑娘拧了眉,风吹柳似摆上一摆,说:“步大哥在你家吗”·聂风一怔··“你找步惊云”·“小警察,你把步大哥放了出来,我们好生感激你。
但步大哥不是平常的鬼,他与我们很不相仿的·”·“……”·“人鬼殊途,他不该与你混迹一处·他现下被你拖累,不能返回鬼界。”
“……”·“你去与他说,就说心愿已了,不必再还·他便会回到我们身边来了·”·聂风摇了头:“不成。”
姑娘瞟他笑了:“小警察,他就算化成你喜欢的模样,也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这样有意思么”·聂风拽剑说:“我觉得有意思。”
姑娘仍笑·笑总是暖的,说话却很硬:“你别固执,对你没好处·若你不答应,我不过是个打头的·”·聂风平日温软得很,少有寒凉光景,如今抽了绝世,像是旧画里为谁着了笔,才走出来的人物,衣上带了墨,淡的白的,很冷清。
他说:“还有谁,姑娘请叫他们来·”·完了又说:“就算与我玩命,我也陪着·”·聂风的话放得这样重·姑娘谈不下去,也笑不下去了。
就和他挥挥手,做了个别·徒得聂风巷子里站了老久,不晓得到底护了留了谁·步惊云不是他云师兄,他分明得很·但终究什么也不能叫他再来放手。
清浊阴阳不成·皮囊也不成··末了才醒起家中有事·匆匆赶去,推门见着步惊云沙发里躺了瞟电视·瞧他回得早,要往厨里弄吃的·聂风摁他坐下,不好乱动。
两人并膝望了半天·聂风扯他的衣袖:“破了·”·步惊云看着布上三道褶:“猫抓的·”·聂风很是头疼:“我接到报警电话,说家里有人动刀动枪。”
步惊云“嗯”了一声:“你的那位小朋友来了·”·聂风愣了·步惊云又说:“他伤得更惨,破了皮·”·聂风看着步惊云,见他霜眉冷目没得消解,怕是方才热闹大了,又叹气。
叹完了拉他起身要出门·步惊云左右寻不着帽子·聂风说:“不需找了·就叫别人看着·”·步惊云拧眉:“看着”·聂风回说:“看着。”
如此就往街上去·从前聂风同他师兄亲近时候,聂风父母还向无名身前叹过,只说怕为俗情笑煞坏了乡风·后来他云师兄逝了,二老再也不提此事。
今日倒好,城中不过点大,街坊多是识得聂风·见面少不了几声招呼,虚来瞟得步惊云,含含糊糊笑一笑,匆匆告辞·身后逢人絮絮说起聂家独子,不晓缘由,但总有些凄楚。
聂风牵了步惊云进商城·步惊云瞧什么都稀奇,却不说·聂风等他来问,半天半天候不着,指了电梯笑:“我们走那边·”·聂风步惊云拎了大包小包哐当哐当坐了几回,上上下下悠悠的。
聂风握了步惊云,只笑,不言语,眼睛里依依稀稀颇得忧切·步惊云瞧见了,不晓得怎么劝·店里正也冷清,几个姑娘矮身柜前藏了,偷偷来瞧,想上前搭个话,却觉得两人凑做一起,浑然得天成,不叫旁事沾染,就蹉跎了半天。
半天候得两人出了店去,扼腕又叹息··归家时候照例把饭点掐得正巧,步惊云往厨后施展·聂风客厅里独自存了,拿剪刀挑着衣牌·又觉渴·袋子里掏了两听冷啤。
聂风酒量极浅,几口已叫他醉得无所适从·并腿却向沙发上坐了,瞧着一屋子书册嘿嘿笑·笑完垂头··步惊云炒完了饭,用盘装了出来,探身要唤聂风。
瞥他半眼却是哑了·聂风不笑了,正向厅中哭得眉发皆花,拿手扯了衬衣袖子抹泪:“云师兄·”·抹了还哭,又说:“云师兄·”·步惊云不晓得应是不应。
等了好久很踟蹰·他一身别无长物,只得一张脸能安慰聂风·就凑在他跟前·聂风拽他,哽咽:“云师兄,那天该死的是我·”·步惊云说:“不是。”
聂风还说:“今天又有人想来带你走了·不成,肯定不成的·”·步惊云叫他一句委屈添得眉上交了冬,就抬手掸了,转而搂着他:“不走。”
聂风搭手拭了脸:“他们要带你走,我和他们拼命·”·步惊云回他:“你不用拼命,我哪也不去·”·聂风醒时,天已大黑了。
他枕了步惊云的膝,步惊云正垂头看他·霜发冷眉衬了一圈灯色,雍雍抵往心里去了,叫人望着很觉凄楚··步惊云见他醒了,说:“饭还热着,你吃不吃”·聂风饿,点头说:“吃。”
揉了额角又说:“我怎么睡着了·”·步惊云摆了碗筷说:“就这么睡着了·”·聂风掩了哈欠··“有点晕。”
“睡多就晕·”·“明日还有早班·”·“请假·”·“不成·步局长手下没人·”·“已经请了。”
“……”·步惊云饭桌上听聂风嗑牙·说今早隔壁家三姑六婆又丢了两只猫,局子里警犬都会上房揭瓦了云云·论到最后,也没从聂风嘴里掏出什么其他眉目。
聂风不说,步惊云就不问,他心里着紧,可还是憋了·两人心思怀在别的地方,就没怎地衔了看·看窗外巷口团得一撇血色无手无脚,闲闲正往门边,一拱一拱扭来。
作者有话要说:·☆、骨头花·聂风饭毕仍是头疼·就剩了步惊云往厨中收尾,自己床上躺了半天·一躺竟得成眠·凌晨不知何以醒了,抬头瞥了时间,闹嚷嚷的,指定三点。
聂风被子里团着静了一回,却听得厅外一阵步子,哒哒哒哒,方方正正转了两圈·聂风拧了眉··步惊云向来避忌聂风易惊浅眠,夜半行事都轻得很·如今决计不是他。
可屋中怎地还多了一个人·聂风心下跳了跳,趿了鞋蹭在门边·待他贴耳上前,左右倏忽没了响动·聂风以为方才着了魇,松口气正要转身·一瞬又闻三记钝响。
叩,叩,叩··敲,有谁敲门·砸得聂风掉了三窍魂,退了两步拽着绝世,低声问:“谁”·他不答话·叩,叩,叩,仍敲门。
末了竟也问了一字:“谁”·聂风只觉这番声息相熟得很,来去摸了灯,却见门上把手动了动,撕开半条缝·迎面横来一截霜刃,还得一个人。
聂风胸前戳了一柄剑·聂风瞪着他,也瞪衣下一滩血··聂风叫人杀了·他死了·死了就该阖目·活多少年,聂风强求不来·约莫云师兄泉乡之下总不肯走,在桥上候他。
他这么念着想着,妥贴翻一个身,蓦地睁开眼·床褥还是温的,桌上时钟得巧停在三点·聂风垂目一抖,厅里没甚动静·聂风蒙了被子又烙两回,口渴得很,只好作然而起。
套了鞋子披衣往屋外去··聂风开灯添水,转了两圈,沙发上斜着倚着叹一口气·眼风虚处却瞟见一个人影,无手无头,柱子一样,竖进他房里·聂风叫他唬得一颤,掌了绝世出鞘,敛步轻声缀在后面。
屋前抽了剑,伸手握着门把,迟了迟,叩门··嗒,嗒,嗒·敲,三记··有人问:“谁”·屋里这人出了声。
或许不是人·聂风听了愕然,心下清冷,只好沉默,又敲门··嗒,嗒,嗒··敲完问:“谁”·问了憋不住,推门挺剑要壮声威。
聂风刀使得好,剑也不差·城中一霸,得了他云师兄的真传·匣中神兵久藏,一出鞘便是要伤人的·门后的人全无防备,叫他捅了对穿·鲜血迤迤逦逦,屋里没着灯,就了帘后半月,照得杳杳如雪,好看。
与他生时一般好看··聂风哑然,房里的人也哑然·两人没话·聂风扔了绝世,对着那张共他别无二致的脸,宜笑宜愁的,还有许多没得挥霍的优柔。
聂风掩面··他把自己杀了··聂风嚎得一句,扯发撞在桌角·哐了一声不很痛,反倒莫名团得一怀温柔·聂风抬了眼皮·帘外天刚露白,步惊云躬身抱了他,额头两相抵着:“风,你好烫。”
聂风犯晕:“现在,几点了·”·步惊云说:“早八点·”·聂风咳了两声,动了动中指··“我病了·”·“病是什么魔鬼从来不病。”
“难受·”·“难受难受怎么办”·步惊云问得浅·聂风也不容易,竟从一副霜发冷眉千山万水里看出那么一瓢深的焦切来,就摆了摆手。
步惊云见着,拽了他却往被子里塞·又掖一掖,还说:“怎么办”·聂风垂眼·步惊云急了,说:“会怎么样”·聂风笑:“会死。”
聂风一乐,眯了他和怨和嗔的眼睛,推人欲颦还笑·可步惊云没笑:“不会让你死·”·聂风仍笑··“那就买药·”·“药”·“药。”
“吃了就好·”·“我去去就回·”·“不许抢,要带钱·”·“好,带钱·”·步惊云往裤袋里塞了钱,替他烫好一壶水,出了屋去。
聂风搂了被子睡了几分钟·门铃怆然响了·聂风咳着披衣,客厅里开门·进来一个男人,素得雪似,冷白冷白的,说:“查水表·”·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聂风愣了,请他沙发上坐·又咳几声·男人拿眼看他,一笑,笑出森森半口牙:“不舒服”·聂风低头捡了地上滚下来的铅笔,哑声说:“喝茶”·前世今生天作之和·男人瞟他,僵了脖子:“好。”
聂风厨中与他泡茶·男人沙发上坐得笔直,抿了一口,还笑:“聂风·”·聂风低低掩袖呛了一声,也笑:“你昨晚来过了”·男人听了,脸上刷刷涂多几笔血色:“你怎么知道”·聂风扪胸:“骇我骇得深了。”
完了又说:“你也是鬼”·男人点头·一点两点断得头颅下地,骨碌骨碌滚在聂风脚边·聂风垂眼看:“做得很像。”
男人客气:“不是做的,新坟里随便挖的·我自己的头叫马碾成了饼,不好瞧·”·聂风“哦”了一声:“这手也是坟里的”·男人噎了半天:“雪楚说你不怕鬼,我起初不信,现在看着像是真的。”
聂风眨眼:“雪楚是上次那个半边脸的姑娘·”·男人抬手挠了脖子,扣下两片血痂来,嘿嘿只说:“是的·我来,也是来吓你。
可你怎么知道我是鬼·”·聂风叹说:“我家水表在门外·”·说完轻咳,气力稍有不济,就向沙发里躺了:“你进来的时候,脚离地三寸高。
大概你做鬼做久了,不晓得人是不会浮着飘的·”·男人拍手:“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放我进来”·聂风又叹:“你也不晓得,你进来了,就走不了。”
男人哈哈笑了:“我只听说过鬼吓人,没听说过人吓鬼,你倒是第一家·”·聂风依依紧了紧衣衫,低声说:“你不信,你试试·”·男人就要试试。
他起身走了两步,咔嚓半声断了脚·鬼不会痛,以手抠地爬了几寸,又是半声断了手·剩了一副身躯,滚了滚,撞在桌角·皮肉花花白白四散了,徒得一根脊梁柱,剔凌得见了骨。
聂风沙发里闭目,问:“现在还试么”·脊梁柱拱了两遭趴在茶几上,嘤嘤竟是哭了,噎说:“我不过想吓你,没想着要害你·呜呜呜,我只想把步惊云劝回去。”
哭完还说:“你忒黑的心,我好不容易七拼八凑才捏了一副身体·你怎么把他弄散的”·聂风搭手遮了眼:“我请你喝茶。
茶里加了点东西·我祖上干过风水师的营生·”·骨头愤愤:“你加了什么”·聂风晕着说:“一点符箓烧成的灰。
你别出声,我累·我睡会儿·”·骨头还要哭·聂风挥手:“你再哭,我就找个厉害的贴你身上·别说脊椎骨,连魂都散了·”·脊梁柱顷刻闭了嘴。
聂风舒舒妥妥沙发上就着日晒睡了一觉·梦里听了两句嘤嘤嘤,急来叫他救命,就仓惶睁了眼·瞧着一只三花猫,左腿扎了绷带,叼了脊椎骨团在桌上,亮齿要啃。
骨头哭嚎:“别吃我救命聂风救命”·三花猫甩尾:“救命你早没命了,救什么救如何来救”·说完欲咬。
聂风草草掀了毯子上前,猫儿停了嘴,扭头瞥他:“干嘛你真要救它”·聂风愁说:“我答应了他·”·猫儿呲牙:“与我何干”·聂风又说:“易风,你别伤他。”
猫儿瞪眼望着他·没得奈何松了口,蹬腿蹿在聂风肩头,顺势滑入他怀中,“哼”了一声伸脚:“上次步惊云把我伤了·”·聂风瞧了绷带,说:“步惊云虽然冷厉,但轻易不会动手,你——”·猫儿一爪拍在聂风胸前,看着重,其实轻得很。
悄悄挠了一下,吹胡子又哼:“你是说我无理取闹,挑衅他”·聂风只好摇头:“没有·”·猫儿咧嘴:“没有就好。
伤算你的,我要在这里养着·”·说完瞪他:“养好为止·”·聂风衔他说:“好,养好为止·”·易风得他应了,罕来满意,挺胸歪头蹭他一蹭,高兴了,瞟了脊椎骨半眼:“那东西难看得很,扔出去。”
脊椎骨扭了扭,要哭·他没了脸,声音听着愈发颓唐得紧,说:“不好扔出去·我没带回步惊云,定会被帝释天责罚的·你要把我扔出去,还不如给我贴张符箓,散魂就散魂,最多一了百了。”
易风嗤笑:“聂风,你听着了吧,他不活了,快成全他·”·聂风抹汗:“我就是要留你,也不知道怎么留·”·脊椎骨欢喜说:“不碍事不碍事,你拿只罐子把我装了,放着当个摆设也好。”
聂风挪去厨中寻了盐罐,脊椎骨凑前硬身,绕它拱了两圈,哀哀说:“我,我怕咸,能不能换个别的·这也太丑了点·”·易风冷说:“麻烦。
还是吃了算了·”·聂风拦了他,书房里淘得一鼎小陶缸,将骨头插了进去·脊椎骨瓮里铿锵一声分了三株,顶上絮絮攒了几个球,末了向阳绽了,映得一点霞色,才衬它素的霜的一团雪霁灼人得很,枝下两两交驳,拭得叶花成勾,一叠一叠千万重。
聂风瞧着愣了:“你,你开花了”·脊椎骨笑:“不错·好看么”·聂风说:“很好看。”
骨头得意了,又扭:“我叫剑廿十三·”·聂风咳了两声:“名字好长·”·剑廿十三转了枝梢,垂着向他点了点,还要说话。
却见玄关里的门“啪”地一开了·步惊云拎了两袋子药掠进屋来·瞟着剑廿十三一怔,半步上前遮了聂风,隔空拽了骨花,怒得眉尖一段黑:“你,来做什么”·剑廿十三叫他摁得抠不出话来,瑟瑟坠了几叶。
聂风仓惶挽了步惊云,说:“你先放手,他没有恶意·”·步惊云戳了剑廿十三一眼,撤力·脊椎骨连根带叶囫囵砸在地上,哀嚎:“腰断了。”
步惊云不理他,伸手欲揽聂风,见他身后易风正亮爪,也抬袖朝他一拂,易风急蹿避了·柜上乍毛嘶声对着他·步惊云捡他一望,转而搂了聂风说:“风,闲物,扔出去。”
聂风头又疼了·                    ·作者有话要说:叩门的一段,有原型~·☆、一个故事·聂风叫步惊云灌了两袋感冒冲剂,床里闭眼躺着。
躺完睡不着,瞪眼扯步惊云袖子·步惊云就往他身边坐了·窗帘拉得好,灰的,底下纹了一圈儿花,日头一照,素仍不减其素·步惊云低头:“睡。”
聂风哑了声音··“睡不着·”·“我给你念菜谱·”·“越听越饿·”·“我只看过菜谱。”
“不听这个·听故事·”·“没故事·”·“有·”·“……”·步惊云几千年过得不怎平顺,日子越来越浓,故事不多,旧事不少。
他理了又理,挑了个不那么伤人的与聂风说了··“说从前有只鬼·”·“可怕么”·“可怕·”·“然后呢”·“他喜欢上一个人类。”
“啊·”·“后来人类死了·”·“死了”·“死了·”·“那怎么办”·“鬼就一直等。”
“等”·“等·”·“等了很久”·“等了很久·”·“最后怎么样了。”
“没有最后·”·聂风听了一愣·步惊云也觉得这个故事嚼了无味·就抄了一本菜谱读给他听·说到水煮花菜,步惊云拍板:“这个清淡。
晚上烧·”·聂风嗯了一声··步惊云再翻两页,翻得聂风阖眼·步惊云垂头轻声唤了聂风几回,念了念他的名字·风,风·尾句融在落在聂风眉目之间,沉沉欲垂,可不见响,就替他掖了被子,往客厅里去。
抱着水杯静了,转与剑廿十三,没笑,冷着:“你,为何来·”·易风窝里舔了爪子,拿帘子将自己团了·步惊云瞥他半眼·剑廿十三瑟瑟开口:“帝释天要我把你带回去。”
步惊云拧了眉:“帝释天不认得,谁”·剑廿十三迟疑半天·步惊云转去厨房拿了菜刀·剑廿十三一抖,颤下两片叶子,说:“你当然不认得的。
他是鬼界之主,已经坐镇泉乡千余年了·”·步惊云拿袖子擦刀,应了:“哦·”·完了又说:“与我何干·”·剑廿十三说:“帝,帝释天只在鬼界放,放了话。
能将你带回的鬼,能消减五百年业障,免受黄泉水没顶之苦·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寻你·”·易风好奇:“什么黄泉水没顶之苦·”·剑廿十三叹气:“你是成精的猫儿,不晓得鬼界许多讲究。
里面百八十千冤鬼,死了也心有不甘,哭得黄泉之水逆流·这般怨愤无人可渡,就成了折磨的痛楚,湍在身上,只能自己受了·”·步惊云得了明白,哂笑:“你怕没顶之苦,就不怕我的手段。”
易风随他笑:“你在瓶子里封了老久,要人死死记着你,也挺够瞧·”·步惊云噎着,摁刀忍了·剑廿十三要哭不哭,哽咽:“我倒是记着你,我好不容易向白老虎借了胆,可连着心肝脾肺都叫聂风一杯茶化尽了。
帝释天只要我来吓唬聂风·没说要对他怎地,呜呜呜呜·”·步惊云听了抬眼:“吵·风在睡觉·”·剑廿十三噤了声,半天哀说:“我是好对付。
可破军,还有绝无神,你的死对头,都在路上,往这里赶·”·步惊云“哦”了一声·易风磨牙:“你哦什么哦·”·步惊云嗤然:“我留在这,定会护着他周全。
不用你多嘴·”·到此又说:“此事我来解决,毋须叫风听去·”·聂风叫步惊云用菜谱哄着睡了·梦里有人往他面前添了一席吃的。
他往桌边坐了,椅子嘎啦一下,他晓得那不是风·他拿筷子捞了一碗面,红烧肉,水煮鱼,还有花菜··聂风扒拉几回,饱了·菜是热的,可身旁一簇一簇冒了烟,又冷又凉,颈后一只手莫名搭在聂风胸前,森白森白。
聂风瞥他的指尖,略着薄茧,是要经年握剑,斩妖邪肃乾坤的·聂风还未到“旧事休重提,只如今是”的年纪·他扔了筷子,没抬头,捂脸说:“云师兄。”
梦里一盏灯·聂风应该拧熄它,推灭它,不要光了·在夜里暗里,剩了他与他云师兄·两人一见,就成了天地日月·可聂风迟了迟,他云师兄垂头,没言语,要留着话以后说。
聂风竖了眉,颤上一颤,哭:“云师兄,你说话啊·”·云师兄素唇怒眉,张了口:“风·”·这不是他云师兄·他云师兄极少这样唤他。
聂风惶急,挠他云师兄的手背·一下三道痕,撕来一唤:“风·”··前世今生天作之和聂风醒了,步惊云倾身揽他:“风,你魇着了·”·聂风久病,睡不着觉。
步惊云晚上与他共了枕·两个男人一榻同卧,床就有点小,但被子好大,结实一罩,底下瞧不见·诓得许得他们稍来放肆·四肢手足缠着,步惊云摁了聂风。
夜里没灯,就衬了世上最亮的白,素在聂风眼里,瞪着他·步惊云由他瞪了,随便看··步惊云说:“睡·”·聂风默了半天:“我与你说个故事。
还你今早上的·”·步惊云很觉不祥,怕他胡乱又该论起云师兄·他不太愿意听,因为这是聂风从前的声音·比什么都要远都要硬,步惊云走不进去。
步惊云握着现在的,一生的·他拿手抚了聂风的背,说:“你睡,明天再还·”·明天聂风就该忘了··片儿警一觉睡得大好,谁都没梦见。
就连“唯遇闲人不梦君”的那个君,也没梦见·睁眼时候步惊云拽了聂风的左手,怀里暖着,假装仍在睡着·聂风得空看他·窗外日头还没上,很早。
聂风捋了捋步惊云的霜发,有点软,和他性情倒是不相仿的·这样捻在指尖上,聂风没舍得放,又揉了几下,才仓惶缩回被子里,还偷偷来瞟··聂风藏了一个秘密,又漏给步惊云一个秘密。
步惊云不说,他的耐心抵得挥霍,就等着,等天光拣了日子破晓,等旧事一寸一寸烟消,等聂风瞧够了·才醒,睁眼·太阳就在魔鬼的眉目里,星星也在,缀着,说:“风,早。”
聂风家里待了几天,无病一身轻,神清气爽拽剑上班·徒得一家三口,都不是人,厅里兵荒马乱相与看着·易风昼伏夜出,昨晚晒饱了月光,饕足得很,此时正欲补眠。
步惊云与剑廿十三添了两瓢水,塞了钱包要去买菜·开门却见一位长衫先生提着二胡楼前站了,裳底圈了一水儿白··步惊云愣了,先生也愣:“惊云”·说完笼袖叹了一声:“你,你还是回来了”·步惊云莫名退了两步,心里乍然与他多了一个称呼,拱手礼了礼:“师父。”
礼得好顺遂,就像多年以前,他也曾如此这般,同了先生求学问道习剑养心,·骇得易风窝里蹿了两尺,上柜子前亮爪挠剑廿十三·无名笑了一下:“你唤我师父是了,你本该也是唤我师父的。
也好也好··好完又一叹,沧桑染了先生衣裾,底下圈儿更白了·他问:“惊云,这几千年来,你可还好”·步惊云不晓得说。
可他不说,无名也能听··师父听了无话,半天说:“我有事,关系重大,想与你谈谈·”·步惊云引他客厅中坐了·无名往墙角瞥见易风,笑一笑:“易小兄弟。”
易风一身三花毛都暗了,窝里缩着甩尾巴·步惊云与无名添茶:“师父,究竟何事”·无名向桌上置了那只断得弦的二胡,抬眼看他:“惊云,我今天来,是来与你谈鬼的。”
聂风久没上班,步局长遣小张探过他几回·都叫步惊云拖了易风挡在门外·聂风平时人缘极好,这般虚位数日,虚得所里众心涣散·如今归来,少不得收了一桌罐头水果鲜花。
聂风片叶不沾打个喷嚏,扣了帽子坐着发呆··局长也不叫他受累,就让聂风留在办公室里接些文书活计·两人柜前正翻档案·步局长蓦地望他一眼:“风儿,我近日听你三姨说,你,你家里,多了个人。”
聂风手下一停,没应声··步局长又说:“他,他生得像云儿”·聂风垂了头,算是默认··步局长见着哀声:“你自小和云儿亲近得很,我早将你看作我的儿子。
风儿,这事,步伯伯不太懂,但终究不是好的·云儿,云儿去了,唉,便就去了·你莫要这样折腾自己·”·聂风叫他说得哑了,噎了半天说:“步伯伯,我去给你倒杯茶来。”
完了往屋外去··上午无甚新事,下班时候传达室小哥唤他:“聂风,有你的电话·”·聂风跑去接了·线那头一人咧嘴:“聂风。”
聂风听着奇怪,只觉这人说话连起伏都没有,就问:“请问您是”·他笑了两句,阴着,逼仄得很,说:“我不是人·”·聂风接不上话,一声一声敲他心上,哐当哐当的,磬得齿酸:“你,找我什么事”·他还笑,嘿嘿,嘿嘿,惨绿惨绿,抹得聂风额前一片黑。
他说:“人要死了·”·聂风叫他说得一骇,拽了听筒:“谁”·他咳,仍是笑,从肺里抠了四字:“南山院后。”
说完没了音信·聂风扣了电话,跌在椅上低头无语·小哥闻着屋里静了,探进头来,一看嚷了起来,几步还向桌旁牵了根线,说:“小风,你刚刚没打通吧你看,电话线都没插上。”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日更~·☆、南山院后·南山,聂风晓得的·可南山院后是个什么去处,聂风一点不知道·只好往局子外面捞了一个相熟婆婆来问。
婆婆七老八十,数得上城中顶高顶高的辈分,凡事通得很,听着这话悚然没了言语·半天拄了杖,“咚”一声敲在聂风额上··聂风捂了头。
婆婆说:“小风,姨婆婆不知道你什么差事·这南山院后可不是闹着好玩,不准去·”·聂风急了:“婆婆,不成,我赶着去救人·婆婆,你指点我一下,怎么走”·婆婆瞥他:“救人救什么人哪有人南山院后从前只埋死人。
不去不去,婆婆放你去了,和你妈面前,咳,不好交代·”·聂风笑:“没事,我一向避着我妈·”·婆婆怒:“不成·”·聂风拽剑说谢,要走。
婆婆细腿小脚颤巍巍拉了他:“小风,你听我劝,别去那地·里面邪得很·你对付不了·十多年前,婆婆还没得瘦成这把骨头,有一堆似模似样的道士,就是那种,木剑一挑一团火,帽子老高,好威风。
结伴去了,说是收妖收妖,最后一个人也没出来,全折在山上·”·聂风听了眨眼:“婆婆,你怎么知道”·婆婆“哼”了一声:“你秦大哥那时半大不大,最是调皮,跟在人家身后不肯走,要不是婆婆我手快,临了把他扯回来,唉,那——,小风,你听话啊,别去,去不得。”
聂风好声应着,退了两步,和她辞别·转过巷角,随手搭了出租直奔秦家去·秦霜正在院子里写稿,拈着笔,往赤白赭黄一地花里拧了半边愁·聂风敲门,秦霜问一声:“谁”·聂风喊:“秦大哥,是我。”
秦霜撇了纸笔将他迎进来,要添茶·叫聂风阻了:“秦大哥,别忙了·我停不得,要马上走·我就想问你一件事·”·秦霜劝他:“小风,你急什么喝杯茶再走,不碍事。”
聂风不依:“秦大哥,我来是想问你,你可知道‘南山院后’”·秦霜听完停了停,拎了茶壶愣着·冉冉日下的,两人相对半天,瞟得秦霜素了脸,咳过两声:“小风,你要去南山院后”·聂风来去没敢言明,只说事出紧急,不得不行。
秦霜扣下壶子,沙发上扯了大衣:“小风,你等我,我随你去·”·聂风一听要拦:“秦大哥,那地方凶险,我,我自己去,你给我指条路就成·”·秦霜瞪他:“那地方凶险,我能放你一人去别看你一身警服,有时还抵不得我一只拳头。”
秦霜这一句,其实大有缘由·秦霜幼时父母远游,由他奶奶辛苦拉拔大了·十二岁那年他奶奶携他行夜路,过得一口井,有人唤声秦霜·秦霜回头应了。
这一应,就应出些不可提及的物什·缠他不愿去·他奶奶哭着嚎着送到无名阁中·无名替他诊了,指点说:“送往城北雄先生家·这东西怕他。”
秦婆婆将晚便将秦霜寄在雄霸屋中·第二天赶早,孩子睁了眼,床里喊饿·秦婆婆千恩万谢要报答雄霸·雄霸本自膝下无子,便与秦霜搭了一段师徒缘份。
一身武艺尽授于他·奈何秦霜志不在此,考得大学归了故里,中州城中接得一份编辑活儿·忙时凿凿刀笔,闲了莳花弄草,可师父传的功夫,一日也没曾落下。
聂风劝不停他,拧了眉:“秦大哥,我,我不能害了你,你与我指了路,我自己去·”·秦霜看他半眼,低头自本子里抽了一张纸,默了默,才说:“小风,惊云已经折了,我不能,不能再叫你——”·到此噤声,又说:“小风,那地方阴得很,我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聂风听他提及云师兄,只挽了挽袖子,却不能再言语·两人没话,一前一后出了门·秦霜开车,聂风后面坐着·秦霜顺了镜子看他,咧嘴一笑:“小风,我刚拿了驾照,你是我第一个乘客。”
聂风随他也笑··两人歪歪斜斜绕了两圈山路,一途葳蕤没甚稀奇,又走半天·秦霜往一块石头后面住了车·聂风同他下来,四顾望一望,黄茅白苇,凄凉也凄凉,清减也清减,东风没放,找不着一分凶煞。
聂风愣了愣:“秦大哥,这地没什么南山院啊”·秦霜叹气:“小风,你不晓得·这个南山院,原是有的·本来是明朝年间起的家宅,后来给官府封了。”
说完掏了纸给他·聂风展了看,却是一张地方志的影印,字迹颇为模糊,勉强能辩·秦霜就着此物与他来解:“南山院主人姓霍·那年冬寒未去,家里人给老爷子做了大寿,将晚热闹一番。
次日家中二十三口,都横尸院中·霍家独子好歹剩了半口气,叫一位僧人救了,迁居别处·南山院便荒废下来,陆陆续续有外乡人不晓事,路过歇脚,也遭了灾。
官府来去差不出眉目,只觉这处不祥·就推墙填井毁了·”·聂风挠头:“毁了怎么还有”·秦霜又说:“毁了是毁了,听闻还留了一片井在。
十年前有批道人来这,要斩魔证道·结果一个都没回来·我当时跟在他们身后,偷偷瞧着他们往这方林子里走了·”·聂风听了一愣:“秦大哥,你,你怎么晓得这样清楚了”·秦霜看他,惨然却笑了:“小风,秦大哥不瞒你,前段时日我老是梦见,梦见有人从山上来,冠了高帽,挑着桃木剑,血淋淋的,怪我不随他去。
我幼时叫奶奶救了,转过天命,如今到此,避也避不了的·”·说完一叹:“我大学毕业之后执意回乡,便为了这一段十载宿缘,或许宿怨·我这一生,就是放不下它的了。
我几年来多方探寻,总算着了眉目·我毕竟摇笔杆的,门路总该比你通些·”·聂风见他仍笑,含含糊糊拿眼看了秦霜,却不知因何,总觉他得唇下挂一串凄凉。
两人就折一根桦木,头尾衔了,向草叶深里去·秦霜于前行了半天,一搭一搭与聂风说话·这般转过数处山石岩树,末了秦霜回身:“小风,我们歇——”·话只说了半截。
因为枯枝分明还叫他拽在手里,可尽头的聂风没了··聂风随他走了一阵,莫名秦霜收得言语,停了停,咔嚓转过头来,眉目对了他·聂风担心秦霜这样得把脖颈扭着断了,扔了枝条要上前:“秦大哥,你没事吧”·“秦霜”拎了鬓发狠命一拽,嘎啦扯下半截脑袋,徒得一张嘴,还往脸上留着。
他说:“聂风·”·聂风噎了一下,退了两退欲拔绝世·可秦霜相安无事看着他,笑一笑,形迹蓦地散了·聂风独个儿林下影里站了半天,不知前途去路,只好向来处探了探。
山中暮得早,几番折腾罢了,究竟走不出去·便往岩底团了身,横剑发呆··夜来磷火几焚勾月一撇,吊着,往他头上素得拐弯抹角,聂风抬眼数了数,数得一声故调小曲往这边来。
听着是古时音·聂风迤来逦去瞟了·有谁提灯向林中行·待他挨得近了,烛火湍得聂风眉目皆白·聂风拿手遮了遮,撕了指缝看过两眼·来人独了臂,负着刀,裳得黄衫,旧意森森的,不是今朝衣冠。
前世今生天作之和·他往岩下停了,依稀抠几个字··他说:“聂兄弟,久见了·”·聂风着他唤着,起身礼了礼·可瞧他这幅模样,不知该是抱拳还是握手,就迟了半天。
他也不如何芥蒂,只是掌灯候着·聂风看他·他把眉眼挑了,脸上太肃杀,仍是冬来欲雪的·可聂风觉着,他冷得实在很有道理,是历了殊多爱啊憎的,倏忽又淡了。
聂风说:“先生认识我请问怎么称呼”·他垂了眼:“聂兄弟,我是皇影·”·聂风颇有尴尬。
他虽然没曾听过什么皇影,但心下莫名以为,他与这位负刀独臂的燃灯人,该当是熟识的·可终究这个“该当”,也不是怪舒服的说法,只好愣了愣:“皇影先生。”
皇影“哦”了一声:“聂兄弟,这许多年了,你过得如何”·聂风草草说:“很好·”·皇影看他半天,上下看不出好来,却不能再问,就说:“聂兄弟可是道失迷途随我来罢。”
聂风迟了迟,同他一并向山中去·半天遇着一间屋子,三进五进雕梁画栋的,该是大户豪门的家宅,牌楼上残得一个“雨”字,余着瞧不清·皇影随他望了,举了灯说:“这是我家。
聂兄弟,你来·”·说完引他堂下坐着了·添了茶折了火,又说去后厨弄些吃的饱腹·转眼便影也没了·剩得聂风厅前转了两遍,陈设稍嫌寡淡,都是些经年旧物。
柱上题得一幅楹联,叫人落了款描了金·聂风拿衣角擦了灰,凑近瞧··三字——霍惊觉··聂风骇得退了几步,身畔咣铛一声响·聂风提剑转身来看,雕花的门随灯晃了两下。
聂风垂目桌旁站着,拧眉几步要蹿出屋去·照面撞见皇影拎了东西在廊前瞟他,脸色还是暗的,襟上无端多了一滩红··皇影说:“夜深,山风易凉,聂兄弟将歇一宿,待得天明我再送你回去。”
聂风走不了,只能退在堂中·皇影不知从何处捡了两个碗盘,扯袖扪了扪,拾掇几个鸡蛋半边烤鸭,还得数枚果子,推与他:“吃·”                    ·作者有话要说:·☆、皇影·聂风只好胡乱吃了。
塞在嘴里什么都一个滋味·最后喝完茶,皇影瞟着月色偏了西,点灯看聂风手上的剑:“聂兄弟,你的刀呢”·聂风抿了唇,半天才说:“放在家里。”
皇影听完没话·聂风瞥他一侧半搭拉着的袖子,想问,但他不该问的·如此踟躇却叫皇影觉出来了,笑说:“我这手,是被我自己砍断的·”·聂风一愣。
皇影又说:“当时中了毒,并不很痛·聂兄弟不必在意·”·聂风迟了迟:“后来去医院了吗”·皇影看他一眼,仍笑,可让人瞧着当真难过得很。
聂风叫这番凄凉所扰,来去坐不住,皇影桌旁与他哈哈两声 ,壮了音色,难以解愁··他说:“去了·痛了二十年,终于好了·”·到此皇影又添一句:“总会好的。”
聂风沉默,皇影也随他沉默·两人茫茫相与望着,熬得灯灭火尽·皇影没伸手来点,夜里握了刀,将刃锋递到了聂风喉前·他垂了眼,拽着他的惊寂。
他要把刀一横,聂风的头就颤颤掉在他怀里·叫他抱着捧着,往后山泉中洗一洗·干净了眉目,才能放入瓮里,取磬对着敲上七天,聂风该醒了·顺着脖颈长出四肢手足来,就缚在这个宅子中,哪里都不得去。
从此他便再不是一个人了··皇影拿了多少个一生修得别样的苦心·有时他总觉得,自己共着如此祈望早隔了天涯·这等到的一刹,又抵得他几遭千年化沙。
他不应含糊,踟躇也无足留连,但还是抖了抖·聂风半点不晓得,只往椅子里靠了,脖子冷凉,就瑟瑟敛了衣襟··皇影问他··“聂兄弟,你——”·“怎么”·“这地方好么”·“好,有山有树,就是晚上寒了点。”
“门前三十九株梅,每年开花·”·“真稀奇,中州城里平常都见不着半棵的·”·“是·那你愿意留下来么”·聂风愕然,半天笑了:“我,我明早就走,不好总是打扰的。”
皇影也笑:“不打扰·”·聂风愁了:“我家还有猫要喂,步局长手下没什么人,我如果住山上,每天往来太不方便·”·皇影“哦”了一声,不能说不惆怅的。
他还想问别的,可聂风一定不说,或许迟疑,不晓得怎生来答·皇影不愿叫他为难,耽搁了好久,收刀入鞘,起身说:“我往屋后去找根新蜡烛来,这个烧完了。”
*******·无名客厅里坐了·步惊云的话干涸着,喝茶,没言语·易风扯了剑廿三磨牙,骨头不敢往无名跟前无礼,憋了声暗泣·步惊云瞥了猫儿一眼:“你再咬。
和聂风怎么交代·”·易风“哼”了一句:“我干嘛要和他交代·”·说完却松了口,仍是无聊,就低头挠自己的尾巴·无名抬眼说:“惊云,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步惊云拧了眉:“我不是·”·无名抿茶:“我没说你是·虽然你的确正是·这节说来话长,没法长话短说,我以后再与你提。
今日来,我别有要事·”·就往衣袋里掏了一张传真:“我大哥慕应雄前几天与我通了信,说城里气运有些吊诡,阴阳倒转实在太过频繁·他担心泉乡之下有何异动,我本欲来寻风儿问上一问,你既然在,当真太好不过。”
步惊云默了半天,还在想什么太好不过·易风眯着眼:“泉乡和中州城有什么关系”·无名笑:“你们家骨头兄弟最是清楚。”
剑廿十三叫师父点了名,甚与有荣焉,就多绽了两瓣花,寻个妥贴姿势·他摆弄完了,才说:“中州城有处地方,唤做‘南山院’,原来是个家宅,因为遭了灾,困得一瓢一瓢的妄死之人,心有未甘怨气不去。
阴阳砥砺难消,就搭,搭成了一座桥·每逢天黑时候,鬼魂要从泉乡到人间去,顺了院后的井里爬啊爬啊爬出来,”·易风听得乍了毛,缩得绒绒一团窝里滚了。
步惊云没声,只瞟了剑廿十三半眼··骨头嘎吱两下掉下半撇叶子,仓惶说:“也不是所有鬼魂都可以到人间来·有些魂儿,死得晚,剩了些头啊脚的,骨头皮毛的,尚得存世之物,才能过桥去。
这些规矩都是泉乡里的笑老先生操持·他拿着一柄秤,奈何桥上横了·要过去的鬼,往先生左边站着,若是桥斜了,就不可让他走·”·易风嗤之以鼻:“那鬼魂来了阳间,又不愿回去,怎么办”·骨头说:“我听闻‘南山院’里还有位接引人,提灯,独臂,生得好凶,专门勾这种迟留不去的孤魂野鬼。
给笑老先生做了好几千年的活儿·自愿的,不投胎,高风亮节·”·完了还说:“不知道给不给工钱·”·易风望着他:“那他怎么不来勾你”·骨头嘿嘿笑了:“因为聂风说他能收留我。
他一开口,给我封了正·我就有主了,算不得孤魂野鬼·”·易风一听冷了:“你先前说什么帝释天要罚你,都是诓他的”·步惊云也凉着,森森然瞧了剑廿十三。
骨头叫他唬得又掉叶子,草草说:“也不都是诓的·帝释天要找步惊云,是真的·真的半点没假·”·步惊云拽了拳,剑廿十三眼见要糟,刚攒了半句哀声,却得无名从旁讶然:“帝释天”·骨头得了救,点头:“帝释天是鬼界之主,好生厉害的。”
易风衔他问:“比什么笑老先生还厉害”·剑廿十三叹气:“笑老先生虽然厉害,但只管着生死轮回,管鸡管鸭管奈何桥东流水。
帝释天统领一干不愿投胎的怨鬼,整天讨伐这,讨伐那·他们两位,不好说,也不可说·”·骨头难得深沉,可易风不领情,哂然:“我瞧你也是从井下爬出来的。
那个什么接引人,你没见着他”·剑廿十三卷了叶儿:“没见着·他并不总在的·我也只听别人道起过·泉乡里长舌鬼喜欢嚼这个,说他一直等人,没等来总不甘心,就接了个永生永世的差事。
这一卖,把自己连魂带魄囫囵剔了干净·”·完了又说:“可好多鬼都怕他·他身边有把刀,无论什么叫他戳上一戳,就破了六道轮回,跳出五界之外云云,千年万年都一个样,死不带变的。
我好像记得,他名字,叫,叫皇,皇影·有点霸气吧·”·易风一听愣了,“嗖”地蹿在桌前扒拉电话,翻了无名半盏茶,吼说:“聂风呢快给他打电话”·步惊云瞧他师父脸都惊得素了,心下一跳,莫名觉得这个名字相熟得很,也拉了线。
播号·一吊一吊的忙音,摧得步惊云好恼·那头传达室小哥接了··“喂您好,请问——”·“风。”
“您找聂风他刚才出去了·唉,婆婆您——”·婆婆胡乱就插了一句,哑着:“小风和霜儿一起去南山了。
怨我——”·步惊云吧哒挂了··步渊亭正纠集一帮局子里的片儿警浩浩荡荡往南山找人·这边步惊云敛形化了烟,倏忽飘出门去·无名随后草草收拾了衣衫提罢二胡,于后缀着。
折腾半天,已渐入黄昏,山道下面一个卖烧烤的正收摊,拈了一锭银钱灯下左看右看·瞥得无名飘然既至,拉他说:“无名师父,您,您等等·”·完了将银子塞在师父手里,搭手抹了把汗:“刚才我孩子守摊子,说有个人,少了只手,黄色衣服,来买吃的。
拿这东西付了钱·我孩子不晓事儿,就收了·无名师父,您瞧瞧,这是啥我们这也不兴什么古装剧啊·”·无名掂了掂,默了半天说:“他还挂着刀”·摊主拍大腿:“无名师父,您神了他的确挂着刀。”
无名收了银钱,口袋里掏两张纸币给他:“这个你收着·”·摊主推了不受·师父叹气:“你收着,算我替他付了·”·步惊云山上绕几圈,日头叫他淡没了。
只随手捏了两点寒火往林里飘,一片渺茫中,但凡是绿着的,不论什么样子,都墨得阴恻恻的·却凉不过步惊云·他路过的地方,叫好些凡花闲草着了霜·步惊云转了一弯儿,又转了一弯儿。
打巧遇着一个宅子,断壁残垣自不必提·还得半截牌匾,一个“雨”字··他蹿了进来,仍未成形·就见聂风堂下抱着绝世愣愣坐了·他一掠飘过去衔了,只一瞬,不用眨眼。
聂风暗里莫名叫一团两团云气搂着,和山海绕了江川一样,盈一袖,都是暖的··聂风一怔··步惊云往他身后化了人,正经环上聂风的腰,得势将他揽在怀里,要拼命护了。
护完才说:“风·”·聂风没话·一句言语勾得堂下皇影秉了烛,站着·手里一盏素的灯,亮着,照他分明更往雪里暗了,还抬眼看步惊云。
半天他说:“聂兄弟,他不是你师兄·”·聂风晓得·好多人和他提了这茬,字句都不带差的·可别家说了,向聂风心下一淌,就成一道痕,一刀伤。
外面看不得一屑屑什么,但聂风疼得要烧着了··这样才叫他省起,他云师兄就是死了·谁也替代不了的·那些旧创,又极秘密的,破了···前世今生天作之和聂风在血流成河里垂了头,还不说话。
皇影无语·步惊云呲牙:“要你管·”·说完拉了聂风欲走·皇影从后抽了刀··步惊云顺了刀锋瞟他,冷哂:“你这是要拦”·皇影两步上前,横着惊寂:“我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麒麟·步惊云一笑·唇上的冷,是有意素给人看的。
他并指撩了云气,森森瞟一眼皇影:“你来·”·聂风从旁拧眉,叫皇影见了,无端迟上一迟,还要再劝:“聂兄弟,人鬼殊途·你与他这样处着,究竟不是长久之计。”
步惊云哂然:“什么不是长久之计·我允他百年姻缘,还尽才走·”·皇影默了半天,仍瞧着聂风:“聂兄弟,这个‘缘’是个孽缘,他终归会害死你。”
步惊云听不得此节·前些天易风如此和他道了·他胡乱恼得深,便同猫儿打了一架·现下皇影也拿车轱辘话碾着他,压着他,咔嚓咔嚓要成灰成烬。
可惜步惊云韧得很,抬手拂了眉上的雪霜:“我绝对不会害死风·”·步惊云怎会害死聂风·他连一步两步都接近得很是小心·可魔鬼莫名也有一个念头。
他想,他想要,哪天,或许明天,或许永远之后的那一天,亲手将聂风拆了,这边洗洗那边刷刷,把什么云师兄都切掉,把那些由爱变成悲哀的日子,所有风从云合的遗迹,统统湍尽了,再捧着聂风往口袋里兜好,去哪里都带着。
让别人不能染指,谁也不给,看也不成··这心思不见天日,步惊云埋得深,只向肺腑里熬得烂了··皇影拿袖子擦了擦刀:“你已经害死过他一次了。”
步惊云无话,拽了拳·他的怨愤,一向要血来偿的··聂风见了欲拦·他从小和他云师兄叫步渊亭拉去挡枪,东家长西家短,左右看得多了,自然晓得剑拔弩张里,最不好放话的。
就托辞着装做看风景,往岩山深处望了望,莫名笑起来·皇影瞧着一愣·步惊云以为聂风宅子里待久了,入得障,仓惶撇得皇影,揽了他:“风,你乐什么”·聂风修了二十年的王顾左右而言他,连眼都没抬,说:“看见一只猫。
生得和我们家那个有些像的·三花,公的·”·完了挽着步惊云,又说:“今早我出门的时候,喂了他吗”·步惊云没言语。
皇影听着默了半天,收了刀·纵然聂风劝也没劝,阻亦未阻·可言语里那些字句,真真切切将什么都说尽了·聂风甘愿这样,皇影不能拦他·天地早已大不同了,可皇影瞧了聂风笑的样子,却依稀觉得,今夜就和好几个千年前没两差的。
那时候聂风还负着刀,也长发,风度翩翩抱月入怀·他要救人,要同生共死去而复返,皇影亦不能拦··聂风生得软,但决定了的事,别说撞着南墙,就是碰上楠木底的棺材板,也难说能磕他回了头来。
皇影只望了聂风,面上深深浅浅依旧是爱啊憎的·他多看几眼·完了转身往堂下行·走了两步说:“西南角的石道,能出山去·”·步惊云瞥了皇影。
皇影不看他,灯影里晃几下,吹了烛,还留一句:“聂兄弟,你保重·”·聂风与他告辞·两人径自行去·皇影隔窗又数一回梅·就在落花如雪中,井里嘎吱嘎吱爬上一匹狼来。
趴着桶沿打了个饱嗝,亮了爪剔牙·剔完了瞥着皇影,一笑:“死人肉好饱,就是塞牙·”·又说:“你就放他走了”·皇影抿茶:“破军与你何干”·它嘿嘿仍笑:“皇影,我同你添个交易。
我要带步惊云给帝释天,你想聂风离步惊云远些·你帮我,就是帮了你自己,怎样”·皇影提壶往桌脚灌了茶·扔罢杯子笼袖要进屋。
破军见着甩尾巴:“刚沏的,干嘛要倒掉”·皇影没回头:“遇着你,它已脏了·”·破军哈哈哈嘶了两声:“你现在不愿意,不一定以后不愿意。
我这几天就在城里,你想通了,来找我·”·皇影停了步,扭头横它:“你在城里,做什么”·破军嗤笑:“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
我提醒你一句,这事帝释天盯着,你就算被笑老头罩了,可不在他辖内,也少来管七管八·手伸得太长,惹了嫌,是会断的·”·聂风叫步惊云携着下了山,远远瞧得阶上蹿了一只猫。
聂风一笑,捞他伏在肩上:“易风,你也出来寻我”·易风不愿意认这个,要掩着,就吹胡子:“没有·我在这晒月亮,碰巧遇见,而已。”
而已不而已都也罢了,聂风搂他走了半天,蓦地停了停,扶额一惊:“唉秦大哥”·完了拉着步惊云要转回林里去。
易风拿尾巴挠他:“你慌什么他叫人在山脚下寻着了·醒来时候半点事不曾有·他也担心你,早同了无名一道来找·”·易风说着攀了聂风左臂而下,矜持随他又过了几个石台:“我就受点累,替你去与他们报声平安。
你快点和,和那谁,回家吧·否则叫步渊亭见了,不知又生出什么枝节·”·步惊云聂风承他难得体贴,便择了条近路拐进城中,究竟步惊云一副模样不好堂皇示予。
一途街灯都折上了,瞧着像诗里的句子,花千树,天与良辰了,叫烟月同看·两人行了又行·聂风借光瞥了步惊云一眼·见他不错目正把自己望着·聂风驻了步。
步惊云有话,他这是准备来听了··步惊云默了默··“我不会让你死·”·“我知道·”·“我死也不会让你死。”
聂风笑了:“魔鬼也会死”·步惊云难得一愣,想了半天:“魔鬼会被装在瓶子里,大抵也会死吧·”·末了还说:“风,你离皇影远些。”
聂风没了声,叹口气:“我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他·”·步惊云拧眉:“他是泉乡接引人,生死轮回都要往他手中过的·”·聂风恍然:“约莫我上辈子遇着了他。”
步惊云衔他又说:“是了·上辈子的事,就过去了·”·聂风听了仍觉不对,颇迟疑··“可我总觉得,我与皇影,并不只是照面之交。”
“就是照面之交·”·“是便是吧·那我与你又是什么交”·聂风这话问得随意,轻飘飘,一点也不老成持重。
可步惊云很认真,来来去去想尽他两千五百年所逢得的词句,却没淘出半分妥帖·聂风不讳言,就替他说··“是生死之交·”·“……”·“我有难,你来救了我。
我——·”·聂风噤了口,叫步惊云拽了没让他讲下去·既然已是“生死之交”,若还要论一声谢谢,难免好是生分·何况步惊云尚嫌这四字太浅,扶不起他与聂风的情意。
然而时日仍早,聂风念了,他便暂且应了·就是目成心许云云,说归说了,也还需细水长流来作个明证··一路拉拉扯扯到了家·聂风拾了衣服洗澡,步惊云厨里厅下忙了一个钟,总算缀得夜半脚后跟把饭菜上了桌。
聂风没好意思说已在皇影那处用过,就捻着筷子挑挑捡捡尝了,末了搁不下碗··他望步惊云:“你不吃”·步惊云说:“你吃。
我看着·”·饭后消了食,自然要睡在一处的·两人大被同眠许多天,聂风起初尚来不轻不重尴尬一下,现在已是得心应手搭了步惊云,揽他蹭了蹭·步惊云体温竟是烫的,才从火里拿出来,同他性情差得远去。
聂风觉得别致,团得近了,胡乱摸上一摸,往他怀里暖了手,昏昏垂眼··步惊云低头:“你,你同别人,也这样么”·步惊云问得深,聂风要寻周公,就没怎地花心思在言语上,只茫茫抬了抬头:“没。”
一字回得浅·可步惊云晓得自己赢了·究竟他活了几千年,看过三江七泽,踏遍九万里平生,却仍需和一位往矣之人暗来较劲·憋屈也憋屈,但胜还是要争的。
于是探手将聂风搂得更紧··聂风第二天便踩点上班去了·步惊云客厅里坐着,眉上未开,寒了一室森森然·易风不知何时归了家来,叼着聂风与他的小绒毯子窝里横了。
剩了骨头花没毛没皮没处遮拦,只好瑟瑟问:“步,步,步——,步大人,你愁什么你别愁了,你再愁,这三月都该下雪了·”·步惊云抬头,显见对这个称呼颇有微词。
他说:“最近不太平·”·易风剔透得很,听着拍了爪:“你想护着他怕他瞧见怕这张脸惹了是非”·步惊云哂然:“我怕什么是非。”
易风噎着,转个词儿,又说:“你怕给聂风惹了是非”·步惊云瞟他·易风得意了:“我有个法子·”·步惊云眯了眼。
易风咧嘴:“你不是有大能么,随便改个模样不就成了·”·步惊云仍没言语·剑廿十三接了话:“是极是极,你就变做一片儿雪花,往他肩头栖了。”
又感慨一句:“想想忒浪漫了·”·易风呲牙:“可惜雪总是会化的·”·昨日聂风秦霜南山失路之事捅得大,小地方也藏不住,一众邻里八来卦去,捉他欲问后情。
街上少不得逢着几位三姑六婆,聂风只能委婉委婉,一路叫人嘘寒问暖问到了局子里·好不容易桌前坐定,低头却是一愣··但见一只麒麟笔架下伏了,麋身龙尾四足双角,碧鳞血蹄,两寸来高,袖珍得紧,正望他。
聂风瞧着哑了·小张得巧抱了文案路过,瞥上一眼:“小风,这麒麟你什么时候买的做得好真·”·聂风木然看他·小张笑了:“我知道,求来镇邪嘛。
南山那地方,唉,不能说·你好好休息·”·完了伸手拍他两下,比了个振作的手势,径自去了··聂风很是无语,麒麟仍将他看着,还眨眼,一瞬滚下两行泪。
聂风头大,轻来问他:“你,你是麒麟”·麒麟拿尾巴卷了聂风的指尖,奈何只够半圈·就用蹄子搂了,翻在他掌中,歪头瞟聂风,吐人言。
“风·”·“你,你认识我你,你真的是,是那种麒麟易风说的那种麒麟”·“风,你果然又将我忘了。”
说完身子一低,就要往他手里撒泼打滚左右不依··聂风还待开口·可电话响了·忒不合时宜,但聂风不得不接·仍旧一桩上房揭瓦下河捞鱼的闲务。
聂片儿警扣了线,将麒麟口袋里装了,提剑出门·苦主住城西,聂风寻思待得事毕,还往师父阁里走一遭·聂风向来很愿意同无名一并谈谈坐坐·只是他云师兄逝后,聂风愈加情怯,怕见时无言,去得终归少了。
聂风出了警局,阶底下望见头上莫名横了一片云·春来日头不短,天也高,别的都统统离了岫,于九宵上去·聂风没遇过什么样子的云能低成这般屈尊降贵的。
就多瞟了它几眼,走了两步·它往衣后缀着他·聂风愣了·想问它··你姓聂么你不姓聂,为何跟着我·聂风自然没得话出声来。
他最近都叫诸般异动扰得往傻里去了,再向空茫里来这么一出,非得叫人瞧了笑话,不成体统·聂风就拽剑狂奔,跑得气儿断,扭头一看·云还在··聂风扶墙叹气。
有人与他递了杯水:“居士,请用·”·聂风受得好意,润了润喉,得空抬头望他一眼·青年顶着冠,绛衣,负上桃木剑,神清骨秀笼了袖,一笑:“这位居士,我看你祥瑞于身,却又半眉阴晦,想是着了凶煞,可有何难事”·前世今生天作之和·聂风垂目瞥得口袋里的神兽动了动蹄,才仓惶按了,低咳:“我没什么难事,谢谢你。”
道士仍笑:“居士客气·我看居士是本地人我叫神锋,从蓬莱来,我要寻无名先生的中华阁·不知居士可否指点一二。”
两人话与之间,聂风头顶那片云已往巷尾化了形·错步探了身来·见着聂风招呼他:“风·”·聂风看着步惊云讶然:“你怎么在这。”
步惊云淡定:“路过·”·面色都不带改的·                    ·作者有话要说:·☆、狼·三人街边立了老大半天。
必然先得话过了名姓,彬彬拱了手,行旧时的礼,非如此不能算是见过·末了神锋笑:“风居士,你且来,我有些事想与你说·”·步惊云摊了手:“你不用遮来掩去,我不是人,风已经知晓了。”
聂风听过咳了两声·神锋叫他洞破了心思,还想劝上一劝,说人鬼殊途天时不予·奈何风云几日闻得心下磨出茧来,只抬眼双双将他望了·神锋撇见这般神色,大抵不管用什么言语将这话道了,都添个差错,反而不美,约莫两位便是生死相许阴阳相隔的一对鸳鸯,苦情苦情,苦虽苦了点,但情还不老的,遂闭了嘴。
步惊云瞧他半眼·聂风不晓得小道士满脑子已往神怪故事里热闹,只说:“神锋先生,你要寻我师父,我与你同去·”·步惊云将他往身边揽了:“风,你不是出警么”·西街大娘今晨诸事不顺,她养的波斯猫大早上就往梁顶趴了窝。
连哄带骗总不下来·她要寻人搭了梯子,猫大爷将眼一瞪,喵一声甩了尾向后一撤,三退两退逼到屋檐边儿·大娘忒得投鼠忌器了·幸甚一通电话将聂风招了来。
聂片儿警捞猫一把好手,在整个中州城都有籍籍声名··大娘搬了椅子往屋下坐着,扯了两本书,换过几次目录,半天把聂风等来了·眼见三人入了院子,阵仗可大。
霜发冷眉并着俊眸笑眼那一对已不消说,怎地身后还从容缀了一个博冠道士,唬得大娘歪了身,颤了颤:“小,小风啊,我们家咪咪,撞,撞了邪还得劳动道士先生”·聂风扶额。
步惊云抬头向梁上过了一眼·这猫生得好,四蹄踏雪灵气森森,一身白毛里还都透出点皎然来,英妙得很,可惜为人冠了俗气名字·猫儿叫他一瞟,后腿抖了抖,楠木扒不住,囫囵翻身要栽将下来。
聂风瞥得上前两步,伸手一把将它揽了,怀里沉着,低头轻与慰了两句··猫儿拿一双碧眼瞧他,眨了眨,不知听是未听,懂或未懂·这事便就了结。
聂风携得神锋步惊云辞了大娘,往中华阁去·无名依旧长衫,底下一圈儿白·唯是今日却将二胡卸了,楼前温水添茶··聂风见了,晓得师父是要饮酣归暮,他从前看得多,近一年不怎常来叩扰,但一顾如昔的样子,没得半分差的,他终究忘不了。
无名遥遥望他,隔了老远,笑说:“风儿·”·又说:“我还念着你,风儿呢,风儿呢,风儿这就来了·”·末了一叹··聂风听他说完,总还有些近乡情怯的踟躇,停了停,要左右酝酿,却掏得心里空了一块,捞不出什么名堂,只好涩着哑了声,唤句:“师父。”
无名笑了应过·聂风向他跟前想跪,无名扶着不让·引三人椅子上坐罢·转与步惊云一望,没言语·聂风低了头,他究竟觉得自己颇是任性,旁人的话听听过了,也能好生辞色,但他师父欲拦,聂风却是要添了新愁,堆过离抱的。
步惊云桌下拽他左手握了,同无名为礼:“无名师父·”·无名也应了,一笑:“我昨日去寻你,你不在,就遇见了惊云·也好,也好的。”
不晓得什么也好,是聂风不在也好,还是逢着了惊云也好·个中兴味自然大不同的,但两字说了,话是一句,终归省了事了,叫聂风听了没懂··无名笑罢望了神锋:“小道士,你大概就是我大哥信里说的那位弟子了。
大哥果然没得诓我,确然正是年少英杰·”·如此便轮到神锋惭愧·小道士挠了挠头:“师叔谬赞·”·羞完肃了一张脸,至此才显出他的气概来:“师父遣我到此,为得是瞧瞧南山院的异动。
师父还说,要同师叔两位高徒好好处着·”·无名一愣,聂风眉上霜雪罕来盛了,步惊云与他添茶温了温·无名咳了一声,来拧话头:“关于这个南山院,你师父与你可有叮嘱”·神锋说了声是,又絮絮道了许多古往今来事,倒都是几位从剑廿十三口中闻过了,没甚新的。
末了无名将神锋好生留了,大抵还有些私底话相问·聂风便就着日头与步惊云归了家去·步惊云一途上见聂风行得急,原就一晌一晌的愁,也不扰他··进了屋子,聂风仔细将门栓了,拉下窗帘,一室昏黑里亮好灯。
步惊云从旁瞧着,以为他要做些天大计较·步惊云下得厨房,可打家劫舍横刀立马一干行当,也从不缺薄·就搬三趟四的替他拧了锁··易风巴巴跳在桌上,几人围了聂风,见他慎而又慎往口袋里捻了一个物什,珍重得很。
半寸高,麋身龙尾,趴着睡得香·聂风指了指,易风讶然:“火麒麟”·步惊云冷哼一句·他煞气重,一声好将麒麟惊得醒了,搭了蹄子扪扪口水,两下踏到聂风跟前,歪头咬聂风袖子:“我饿了。”
易风拿尾巴毛儿扫他:“火麒麟你,你怎么变得这样小了·”·麒麟叫他推了一个踉跄,瞥易风一眼,扁了嘴委屈:“我五百年前历了个雷劫,没过得去,成了这样。”
山里风多雪多,春暮的时候,冬深的时候,石头不说话,没人和它说话·它往凌云窟里趴着,躺着,仰着,卧着,都不舒妥·它想聂风什么时候来啊,怎么还不来啊。
它要寻,去催催,去当面问,你说了会带着我的,人呢却不知上哪找他·岫云深里,顽城底处,它都经行遍了··路上遇见一个道士,眉上挂着山水风物,提了灯,说自己是蓬莱客。
还说人死灯灭,劝它放下·就举了烛,“噗”一下吹熄·麒麟没看过眼,跺跺蹄子,又点了火,咧嘴笑·道士叹气,恼它执迷,末了笼袖为礼,飘然而去。
过了几天它往川边行,天大雨,落雷,尤其与它不对付·揪着尾巴一道一道的劈·它躲了半月,终究没避过去··易风听完噗哧一声,麒麟瞪他:“不许笑。”
说着抱了聂风手指啃:“我老是念着你,放不下·谁要飞升啦,谁爱去谁去·你叫他别笑·”·末了低头想过一会:“这样最好。”
聂风也往他寥寥几句里听出深情厚义来,奈何前生早是久经湮没无处觅寻,就没了声·步惊云垂眼瞧了麒麟,转与聂风说:“我不喜欢他·”·易风一笑:“麒麟天生祥瑞,同你凶煞之气最不合衬,难怪你不喜欢他。”
步惊云又说:“我几千年前,还在大荒猎过几只,都是灰扑扑的,没生得这样豪放·麒麟血不错,稍苦,肉是硬的·”·麒麟拧眉:“哪里这样豪放了,我是碧鳞金睛。
碧鳞金睛你懂么,你居然嫌弃,你从前还有条麒麟臂呢,都是托了我的福·”·易风仍笑:“说什么从前,你和他们说什么从前·论起从前,我还是聂风生的,你叫他现在生只猫给我看看”·聂风一旁正喝茶,噎着了。
步惊云给他抚背·聂风咳了两声来问:“从前什么”·易风看他懵懂样子,莫名一把火,瞧不过,探身挠聂风一爪子:“不告诉你”·哼哼向窝里钻了。
步惊云捉了聂风看他袖子上三道痕,麒麟掩个哈欠:“你别怪他·他也熬了三千年,难免置了气·”·聂风就撇了步惊云去替易风顺毛·易风倔得很,拒不肯受。
聂风叹气,伸手给他挠下巴·易风抵不得这个,嗖地软了,缴了械,拿尾巴卷聂风·他分明没化了形,面上却凿出不相投的恼恨来,叫人望着,总要有些难过的。
聂风瞧他一张猫脸儿竟是愁了,想笑,噎在喉里,没笑出来·他年纪半大,本不该有这样的一生一生的沧桑··他横聂风一眼,说:“聂风,没有你,我也并不是过不去了。”
聂风软声应了·易风更怒:“我找你好久·你凭什么叫我找了·”·完了觉着不对,添一句:“我没找你·只是偶然遇见。
你死了,我就统统将你忘了,连样子都记不起·”·易风说了这个,才晓得他早将此节想了千来万遍,论得他自己都踏踏实实信了,今时方能道得顺遂·连样子都记不起云云的鬼话,唯是思多念多,便以为他果然情抛一掷,把聂风忘了。
三千年遍寻不休,也是贪恋人间风致,断然不是惦着他的··聂风没了声··步惊云沙发上看聂风,停了半天,问麒麟:“前几天一只狼狗,与我说什么步门主,想来也是真的了”·麒麟哎呦愣了:“怀灭寻着你了真的,你从前可威风,好凶,比鬼还凶。”
步惊云又问:“我从前就认识聂风么”·麒麟撩了蹄子:“认识,岂止认识·你俩师兄弟,在一起满算也该五六十年了。”
步惊云听着拧眉:“我不是他师兄·”·说完刺啦撕了脸,掰几层皮,毁了耳目·叫聂风看着怔了怔,没得要领,手下都停了·可步惊云安安驯驯任由口鼻坠着血,寒簌簌的,但言语还清。
他问麒麟:“我从前认识聂风么”·麒麟不忍冻,兴了火:“认识啊,我不是说了,你俩师兄弟,在一起六十年·”·步惊云默了默,怫然拎了面子往脸上贴,分厘不差的。
粘完了妥当一坐,拿袖子抹罢血,就回到他风骨严峭的一具壳里·聂风遥遥未置言语·步惊云起身:“我去弄饭吃·”·又安稳过几日·中州城里数番暗地经不得折腾来去,究竟起了风波,西道口一院公墓的尸首叫人翻做一地。
守陵大叔晨时窗外拿眼一瞧,十几往生之人树稍上吊了一路,还有缺胳膊少腿的·当下骇得晕了··这事向城中来算,一番灾噩已顶了天的·多少人打小没遇过,步局长慌张得很,街上添多招魂的黄纸香灰。
半月下来撑得中州乌烟瘴气,陆续更有私家坟茔叫人掏了阴,时时不绝·聂片儿警也没闲着抓猫打狗,不以为嫌,拽了剑尽往无人至处去·并了神锋无名敲打来去,奈何俱无眉目。
将晚步局长招了众人与会,椅子上气息奄奄的,颓然招得一个灰袍道人入了厅:“这位是破军道长,上面派与我们专门解决此事的·”·台下稀稀拉拉拍了掌。
破军森森咧齿一乐,吃吃笑不休的,拿眼挂在聂风身上·聂风心下一跳,拧了眉·破军点他:“我看这位警官面色黯淡,想是近时着了凶煞·”·说完掐指算了算,又说:“和近日的盗坟之事大有干系,大有干系啊。”
聂风没言语·座中诸多同事却恼了,纷纷说:“乱扯·小风才不会藏什么妖邪凶煞·”·破军还笑:“许是聂警官叫妖怪魇了,他自己不晓得。
红口白牙说了不信,是与不是,往警官家里一探便有分晓·就不知聂警官,肯是不肯·”·聂风恼素了脸,拽剑冷了:“不许·”·破军哎呦哎呦叹了气:“聂警官,你这不对。
这牵扯中州一城,可不好使性子·”·聂风瞟他:“你有证据”·破军摊手:“你没藏妖邪,叫贫道搜搜何妨反正大家屋里都要搜的,咱们做个排查,就从聂警官开始。
聂警官左右不肯,心虚”·聂风垂了头·小张扯他:“小风,你就让他看看,正大光明的,咱不怕·”·聂风看了看他,莫名一笑,多得决断,余着的也是温柔,不叫人任为抛掷了。
末了提了剑,乍然起身扒了窗子,五层楼高,生生让他贴墙掠出屋去·破军于后看他跑得没影,扭头与局子里一干怎生惊动的,笑了笑:“聂警官果然叫妖邪给迷惑了,怎么办好”·前世今生天作之和·步渊亭掏了枪,迷迷瞪瞪说:“追。”
小张起了身,要劝:“局长,小风自小与无名先生为徒,得些际遇不怎稀奇了·这事还是查清楚,不好草率的·”·说完大半警员点头附和称是。
破军转眼望他,念过五字:“你们不许拦·”·乍然一室静了·众人昏了昏,再来睁眼·左右真切瞧着,都活活褪了瞳色,剩得浊白,雪的黯的。
徒得内里一点光,亮得像狼·                    ·作者有话要说:·☆、单刀与双刃·聂风一路掠回家。
步惊云厨房里捻了块肉,探出头来,讶然:“风,你这么早就下班了”·聂风给他两字:“快跑·”·说完捞了易风,麒麟自然还向口袋里装着,左手环罢剑廿十三,尚能得闲再扯步惊云,也好生不易。
魔鬼愣了愣,瞧他一副拖家带口的阵仗,没了话·半天问:“跑什么”·聂风看他:“局子里今晚来了个叫破军的道士,偏说你是妖邪,要来家里搜。”
步惊云默了半天,易风往聂风怀里笑了:“这话没错·”·聂风拧眉:“他说你是,是刨坟吃尸的那个·”·步惊云仍旧没声,易风拿尾巴掩了哈欠:“他虽然凶,但也不至于如此没品味了。”
聂风又说:“近日的事,绝对不是你·”·步惊云听完一剔亮了,转头望着聂风··“怎么就不是我了”·“我成天整晚的搂着你睡,你还得空去刨尸”·“许是待你睡熟了。”
“不会,每回夜半我都睁眼看你·”·步惊云闻了“哦”得一声,聂风也晓得自己失言错语,低头拿手来替易风顺毛·步惊云往粗头乱服里想了想。
两人竟就这般一齐寂灭了·半天,步惊云才觉出个中况味来,添一句:“你究竟是来看我,还是来看这张脸的”·可他不该问的·他一问,就将什么都婆娑辜负了。
人心下有四季八节,每每及之,就草草乱了时令,没矜持地落了雪来·步惊云也晓得了,可回圜无计,垂了眼·聂风寡言,扯他要走·易风觉得寒,嚏了两声:“跑什么跑,又不是拼他不过。”
聂风愁了:“这个道士奇怪得很,我看步伯伯的样子,不知怎么,总之很是不妥·”·剑廿十三也愁:“破军哪是什么道士,活生生一匹狼。
我听别家鬼说,他为帝释天使唤,用刀剑,凶得很,好难对付·”·两人牵牵拉拉赶到巷子口,迎面横了车,下来几个配了棍的片儿警,都是局里熟识的·想是破军的先声,森森然齐齐一笑,眼里尽是白,寻常话已不会讲了。
呜哩呜哩吼了几句,将步惊云聂风团了··易风做个翻译:“他们说,把妖邪交出来·不然打死不赔·”·聂风扶额:“你听得懂”·易风得意:“听得懂,从前山里被猫妖犬妖蛊惑的人类,说话都这样。”
步惊云心里本就不很痛快,叫他们胡乱一嚷,恼得更甚,拽了拳怒:“跑什么风,不需跑,全杀了就是·”·他就是这么样一人,有着能把翻覆死生都当风淡云轻说了的神气,不然活不到如此年岁。
聂风悚然惊了,叫猫儿衔着花,丢罢罐子于后揽他·步惊云叫他一环,抱得千山雪一时晴霁,剩了半把骨头,原本硬着,现下要软不软,有情无意终究叹气:“好,不杀。
一个指头都碰不得,我们还是跑吧·”·说完化了云啊雾啊,将聂风搂腰抱臂护着,一瞬没了影儿·徒得片儿警们呜啦呜啦又炸了:“小风叫妖怪摄走了。”
步惊云走了半天,向山下按罢真形·聂风晕了几趟,自不待说·易风拿尾巴挠了挠他·彼时天已大黑,两人岩边坐着,麒麟蹿了身来,举了蹄子燃一把小火。
四边黄昏暮矣,花不语月回眸,寂寂音稀的,多有消瘦·步惊云便替聂风发上捻下一根草叶,半枯半绿·聂风低头望了,一笑·步惊云觉他笑得怎生好看了,有大自在,就瞧着,不言语。
徒得剑廿十三颇颓丧:“唉,现在怎么办”·叹没两下,莫名见林海里分出一条道来·有人独臂提灯,负了刀,还是古时音,左右未改,调子清平。
聂风正往步惊云膝上躺了,借他做枕头·瞧了刀客,当下正罢衣冠,瞪了眼:“皇影你怎么到此”·皇影垂目:“路过。”
便将他们向南山院后领·一回两回泛览流观,还是残缘断壁,败落的,没甚光鲜,匾上一个“雨”字··可这宅子邪得很,阴恻恻的,三十年不着一片云,和水向来没什么瓜葛,更谈不上行雨了。
皇影温好茶饭,招待罢了·易风粱上卧着晒月光,垂了尾巴问他:“你就是从前替我爹养孩子的那位刀客”·皇影抬头与他半眼,没接话,还同聂风论起破军其人。
“他原是匹狼,叫帝释天收了·使刀剑,一曰贪狼,一曰天刃·照聂兄弟的话说,警局里的人,怕是都叫他蛊惑了·他们既是一屋檐下的同事,究竟不好兵刃相向。”
“……”·“聂兄弟也不必太愁,破军虽然狠厉,但口舌挑剔得很,不生食人肉·左右他们惨归惨些,但性命之忧,却是没有的。”
“……”·“聂兄弟,破军之事还需仔细·只是你现今不得露面,先暂避了风头才好·”·聂风案上趴了半天,末了才说:“皇影,谢谢你。”
皇影无话,拎了壶子往院后添水·易风不知何时衔着他,井上跳了,尾巴一卷,笑:“你不和他说”·皇影瞥他半眼:“说什么”·易风哂然:“说你当不起他一谢。
说你与他的恩义,不是两个字就能还得清·”·皇影仍是默着·易风呲了牙:“我没曾见过你,但我爹时常惦着你·从前总算还有念想,如今他可是半分不记得,你还花大力气帮他”·皇影眯了眯眼,往井里捞一瓢儿水。
这烧柴添茶的活计,便倏忽叫他做成了一件赏心乐事,别得没暇旁顾·易风瞧着,续了一句:“我听骨头说,你在这等他好久,往什么笑三笑底下成了接引人。
我不晓得你们泉乡究竟怎么个计较,但现在看来,你与帝释天也不作一路混着·”·易风团身跳将下地,走过两步,末了回头:“聂风这人吃软不吃硬,你看着办吧。”
皇影直了腰,竖着·声音和他的人很相仿的,也竖着:“你为何要与我说”·易风兜了恼,猫眼儿斜着睨他:“我虽然并不觉得苦了,你也大概不爱听这四个字。
同病相怜·这些话,只有你懂,我只能说给你听·”·聂风步惊云还往厅下道起破军·步惊云是三千年的生物,难免有多几个出格的,不出格的宿敌。
这个破军,便是他那些很出格里顶顶刺头儿的一位了·可时日稍久,步惊云记不得,只依稀约莫曾来听个名姓,彼此音信也并不很通了·就垂了眼·聂风“唔”了一阵,杯子旁捻了火麒麟:“方才易风论起他爹和孩子,可有什么说道”·麒麟哑了,拿他的小蹄子戳聂风:“这个不好说。”
步惊云凉笑:“莫非你不晓得”·麒麟歪了歪头,显出神兽的一派天真来,将好说的不好说的都说了,絮絮便论了皇影西渡东来的一干往事,果然同他情义很深。
临了提及二十年埋剑崖下,还与步惊云慨叹一番:“平时瞧你冷冰冰的,却不都如此·想来世间的真性情,大多埋在雪里,要焚着了,要融冰成水,悄没声息,往霜寒底处淌给有意思的人听。”
聂风就着这大街小巷满地的狗血剧情低咳两声·他心里揣着迟疑,不明白,究竟那位云师兄是他云师兄,还是眼前这个得其所哉的步惊云·聂风捋不通了,就向眉上塞着。
麒麟倒也好得兴味:“至于你俩,最后怎生一个投了胎,一个成了鬼,我不晓得,你们与我说·”·完了向聂风掌心伏着,竟是个洗耳恭听的摆设·聂风愣了愣,瞟步惊云。
步惊云也望他,半天说:“我忆不起了·”·中州城人情古朴,大抵心思简练,听着什么便是什么·聂风叫妖怪摄走之事“轰”得一晌炸了。
兼之破军往小地方吹吹风,白森森几片人潮,都向警局跟前去·破军搬了七星桌,拿把木剑施过法,不需展那蛊惑之术,都唬得成群成群在他褂前草草拜了两拜,各依所贡,领些鬼画符归家。
无名晓得此事,遣了神锋远远瞧过一回,笼袖子抿了茶,自也笑笑,留小道士看家··神锋奇了:“师叔,您往哪去”·无名默了默:“去找风儿惊云,这事唯得他俩能收拾。”
神锋不解:“何处去找”·无名仍笑:“这时尚得有谁义无反顾护着聂风,我算得至矣尽矣,也只有他了·”·神锋瞪眼,显见听不很懂了。
无名没话,依旧下笔千言离题万里地,径自行了··无名寻上皇影之时,刀客正折了火下得山来·石径上先生横了二胡,掸了袖子,仍是道骨仙风,听风声夜雨。
皇影见他,终究愣了,拱手为礼:“无名·”·无名也拱手:“皇影,我寻风儿来了·”·皇影没声,提灯指点去路·两人错一个身,无名问:“你还放不下么”·皇影难得接了茬儿,脸上叫火映得两重色,一寸霜,一寸凉。
他说:“你师兄不也叫他徒弟来了你又何尝放下过·如今人鬼殊途,我不便相携,你自去罢·”·无名垂了眉:“破军之事,你晓得多少”·皇影瞥他一眼:“你笃定我会帮你”·无名笑了:“你会帮聂风。”
皇影听了,心上打一个照应:“破军之事,我已同聂兄弟说尽·我这柄惊寂,沉落许多年·就是久没出鞘,也未必拼他不过了·”·到此躬了躬身,拾阶下了山去。
                   ·作者有话要说:·☆、徐徐福来·破军往坟前站了半天,暮时有人焚香祭祖,稀稀落落烧些纸扎的金银,致了礼,求锦绣,几个小孩儿其后缀着哭哀哀。
调子不成节拍,但很凄楚·破军暗地哂然,究竟他不为尘间物,心下没揣明白,把眉毛挺得笔直·土下埋着的,是他盘中餐·破军对自己不太将就,活的不吃,他嫌腥。
就只好等着·饭后剩得骨头,他也会归置归置,小腿一堆,拇指一簇,码好·他穿了道袍,施施笼袖子,待到天晚,园子里没了声息·他挑个稍得顺眼的,刚拿爪子搭了,便见了一人提灯,白桦黄柏中现得身来。
破军一见,笑了:“皇影·”·皇影也瞟他·破军咧嘴:“你这是为聂风抱不平来了”·皇影面色沉着,半天说:“你有事往步惊云头上去,别扰他。”
破军噗哧一声:“就扰你能护着,我不能动他就动我见过他,本事不小,大抵也不是寻常人。”
皇影拧眉默了默,抽刀·破军讶然:“你要管”·皇影扪了惊寂,擦上一擦,垂眼说:“不能不管·”·破军仍笑:“皇影,你的事,我听过。
说你不愿投胎,几千年不知等哪个,现在看看,你就是等着聂风了”·完了又说:“你和步惊云没什么两样的·本就不该执迷与聂风混迹一处。
我今天不与你打,你同步惊云传个话,他要愿意归了泉乡,帝释天决计不会为难聂风·”·前世今生天作之和·皇影听了收刀,竟也一笑,与喜怒都未及的··破军有点恼:“你笑什么”·皇影望着他:“这话传与不传,俱是一样的。
步惊云的性情,莫非你不晓得你我都是泉乡中人,我劝你一句,别动聂风·术法趁早撤了·否则,天不收你,我来收你·”·话毕径自往去。
剩得破军塞了半天,愤愤掏了两条腿,咬起来没甚滋味·临了抹抹嘴,依旧正罢衣冠,端了写意走马·可行出园来,循了阶下,巷末逢了人·霜发冷唇,抱臂倚着楼尾,瞥他半眼:“你是破军”·世上总有别样的人,不与凡华逐,说开就开,说去就去,寻常难逢余色,萧闲得很。
久未见了,一朝遇着,小立风前,眉目一分都未改的·破军借了街灯看他,噎了噎:“步惊云·”·步惊云默了半天:“中州城不留你,你自己走,还是我打得你走”·破军等得千八百年,照面迎来这一句。
步惊云性情冷凉,破军自然没得指望还来叙旧,只觉得委屈,当下怒了:“步惊云,你非得待在这里聂风终究是个人你又怎么偏生要与他混迹”·步惊云冷了:“混是不混,与你何干用你多话”·破军抽了双刃,向步惊云眼底一送。
步惊云瞟了瞟:“干嘛”·破军拧眉:“你不记得了”·步惊云哼了一声,哂笑:“我三千年忘的事多了去了,桩桩件件都需记得,岂不受累。”
破军心上一把火,早叫皇影簇过点苗子,现今让他煽得大了,只磨牙:“从前你我打了一架,未分了胜负,你说来日再战·我候了千八百年,就为这个你却不记得了”·步惊云非时非地垂了眼,掩个哈欠:“你要打,就毋需多话。
你不走,我送你一程,也无妨了·”·又笼一袖子月光,翻了翻:“风还等我回去·”·破军叫他一句甩了半脸,总有些惨淡,却不愿往他跟前现了寒乞相,硬了声:“步惊云,你从前不这样,如今温香软玉,忒没志气。”
步惊云愣了,要思忖这个温香软玉·聂风温则温了,却半分不软·便更对破军提不起好大兴致,搭他问过:“我从前怎样了”·破军一怔,停上半天,没了话。
他肚子里塞着多是腐血朽骨,文墨不很有了,就难免踟躇·步惊云站了嫌累,摊子旁扯得椅子靠罢,等他来说··破军扯出两字:“绝世·”·步惊云听了,无可无不可的,罕来望他一眼:“你说了许多,打不打我成全你。”
破军握了天刃贪狼,咧齿一笑:“打你我千年恩怨,就于今日作结罢”·无名往南山院后遇着聂风·聂风正抱了易风顺毛,三花猫儿平素傲得很,现下难得拿手搭了聂风袖子,伏他怀里盹着,倒也十分相称的。
聂风见他师父提了二胡寻上门来,愣了·还与无名添了添茶水·师父平正了心气,同聂风摆了一摊烂账,末了一叹:“风儿,破军是朝惊云去的,总不好牵累邻里乡民。”
聂风拎了壶子说:“师父,他已暗地缀着皇影下了山·”·无名听着点头,共他说了破军拈香起坛的事·聂风闻着愁了,桌上撇得易风,拽剑要去拼命。
无名拦他:“既然惊云出手,想来不需你多虑·我遣神锋远远瞧过那术法,没堪大用,也伤不了人·”·完了又添一句:“风儿,破军好打发,只是帝释天,不好对付。
唉,时也命也,不提亦罢·”·无名遥遥上南山,就为了与他徒弟絮过寥寥数言,没得多留,要走,聂风识礼得很,并他一同拾下道来·别时无名看他,又是一叹。
聂风不晓得他师父哀着什么·无名笼了袖:“风儿,你与惊云,唉·”·情深易写,缘曲难工··无名瞧着聂风,念起曾有那么两个蒙童,同他学刀剑掌腿,经史文墨,拍胡箫,念诗。
而今剩得形单影只·想见千古艰难,世上总得这么一双璧成,非但扰了俗情乡风,叫天也不很能容了·聂风半生到此,龙游浅水·前时为他师兄挡了一劫,可世路这般,需得遭逢的,避不过。
无名亦得粗通紫薇数术,昨夜泼了算筹,竟另拨出一场惨淡来·是谓长风九宵直上,遇着岩岫,要往人间落上一落·但只落上一落,能看,不能留·留不住,多得其他,便再是没有了。
·聂风快死了··无名望他一眼,找不着一句,不能说,就搁了话,默了半天·他说:“风儿,你自己小心些·”·聂风自然好生应下。
山前瞧他瞧得没影,才转回院子去·路旁遇着一位先生,黄袍翠冠,拄了杖,哎呦哎呦的,向他招了招·聂风上来要扶:“老先生,您往哪去”·先生拽了他:“我哪都不去。
我找你·”·聂风性情好,由他扯着,一笑:“您找我”·先生“哎”了一声:“我找你,我叫徐福·”·聂风为礼:“徐先生。”
先生眯了眼:“你师兄要我给你带句话·”·聂风愣了愣,眉上素过一截,心下全凉了·徐福又说:“聂风,你以为你师兄怎么死的”·聂风哑了,半天半天抠出话来。
“我,我师兄,不是那场车祸,他——”·“车祸大马路上随便横了一辆卡车,那可不是车祸·你师兄死得冤,你不知道”·聂风一抖。
徐福添了一句:“冤死的人怨气都不小·你没去过泉乡,大抵不知道我们那里的规矩·怨鬼都是要受苦的·”·聂风木然看他,左眼一下子怄出血来,剩得半边全是泪。
他听了“受苦”两个字,就掉了魂,一会明一会灭的·徐福瞥他,笑了:“若有人替他洗了这个冤,便罢了·若不成,要往黄泉水中泡上五百年。
黄泉水可不是好消受的·蹭一蹭掉皮,浸一浸损骨·人在里面待得久了,皮肉血脉都没了,光秃秃的·你即便见了你师兄,也不一定识得他了·众鬼都是一样的。
一把骨头·”·聂风听他天上一句,地下一言,说得犹在目前·聂风心头几寸刀,一剐一剐剔了肉,伤得要往灰飞里去了·就咬牙抹了血·他说:“我云师兄。”
就四个字,刚念完,又哭了··徐福咧嘴,一口白牙森森,竖了指头戳他:“聂风,你把你的心给我·我替你救你师兄·”·聂风横了绝世,拽他:“放我师兄去投胎。”
徐福低头瞥了剑:“你杀我,你杀我也没用,你把心给我·”·聂风看他:“我把心给你,你就能救我云师兄不让他再受着苦了。”
徐福笼了袖:“我从不骗人·”·聂风默了默·徐福还笑:“你不信,你同我去泉乡看看,去不去”·聂风不能不去,不敢不信。
他宁愿叫人诓了,也不肯将他师兄托与万一·聂风拿袖子扪了扪绝世上的血:“去·你若没骗我,你说得若是真的·你要什么,只要我有,我全给你。”
还说:“我全给你,你救我师兄·”·聂风不是自奉甚薄的人,奈何他云师兄早在今夕之前,就已占断他往后岁岁年年,一世意厚情牵··皇影提灯回山,路上见聂风抱剑死死横着,音息都是绝了。
皇影丢了火,仓惶两步于前揽他的手,握了,入骨的冷,寒得能伤人·                    ·作者有话要说:·☆、飞白·聂风随徐福下了泉乡。
大抵先生还得施个术法,将他摄在井中·聂风瞟着顶上一寸天,愣了愣·徐福笼袖子:“聂风,你上去·”·聂风负了剑爬将出来·茫茫一墙的城,人烟稀渺,鬼也不见半只,寸草未生,但树很多,枝梢上燃了火,总不落的。
徐福缓缓踱了两步,指点去处:“这是泉乡后门,你随我走·”·聂风依言缀他往里行·过一块牌匾,正经写了“泉乡”,还用朱笔描了描。
徐福见他瞧着,瞥了半眼:“笑先生亲笔书的·”·聂风拽了绝世入了地界,遥遥来望,乱山明月窈窕十里,一点不少,这江南城北,与人间没两样的,只是叫火啊冰的衔了,杳杳飞的都不是花,多得头骨血肉,路上行着,不得留神,就被糊了满脸。
两相撞与一处,怨鬼不识人言,呜哩呜哩的嚷·见了难免悚然··可聂风望着徐福,问了:“我师兄呢”·徐福扭身看他,一手拽了翠冠。
连头也扯将下来·末了拎着拂了两回鬓发·他说:“聂风,我骗了你·”·聂风默了默,无甚怨怼,只笑:“我师兄投胎去了”·徐福呲牙:“没,他还在河底受着苦。
我骗了你,因着我救不了他·聂风,我连我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他”·聂风左右瞧了,瞟着多少没腿没手的玩意一团一团往河岸上来,叹了气:“你诓我,究竟为了什么”·徐福垂眼,咕咚从脖子里掏出半条虫,塞嘴里嚼了嚼。
末了说:“我要用你来引步惊云·”·完了一笑,嘴角漏了血肉,徐福珍而又重,舔了·他说:“聂风,步惊云对你着紧得很,我骗你到此,他也会随你来了。”
聂风拧了眉:“你本事好大,为何不亲自找他·”·徐福提了头,嘻嘻仍笑:“你说我本事好大再大大不过步惊云。
聂风,你一个活人,如今入了泉乡,就别想有还魂之期·我就同你说了,我不叫徐福,我是帝释天·”·他念了三字,聂风便瞧着身旁白森森一瓢人棍弓腰折膝,垂了身相拜两回。
聂风便“哦”了半声·帝释天又添一句:“为何我不亲自找他你不懂泉乡规矩,你可瞧见河对岸那座桥了”·聂风拿眼瞟了一回,约莫离着远,只往似烟非烟里琢磨出一道梁来,却很是荒凉。
帝释天叹气:“你望它不起眼,可笑先生在桥上,拎了一杆称·但凡要渡人间的鬼,都得往他左边站着,若是桥斜了,就不可回阳·”·聂风没言语。
帝释天咳了一声:“桥斜了,是因为鬼在地上没了存世之物,早与尘寰割舍得一讫两清·按着规矩,便不能往阳间去了·”·聂风听了斜来瞟他,仍旧无话。
帝释天晓得他心下了然,恻恻说了:“聂风,你别装糊涂·我能往南山化了形来,走不得正道,损了十五甲子功力,人间待不过半驻香·可步惊云最稀奇,你向泉乡问问,还有谁同他一般,阴阳来去晨昏无碍。
笑老头也不管他·你说,我该不该寻他”·帝释天得意:“幸甚你不负我·我拿你师兄引你,你便乖乖入了瓮·你待你师兄果然情深意浓。
可惜步惊云了·等他来了,我夺了他的魂窍,那可妙了,人间泉乡随我纵着横着,躺着睡着走岂不美哉·”·他一笑,底下似人非人似虫非虫的一干物什全乐了。
肆无忌惮的,要伸些黏腻玩意来扰聂风·聂风抿了唇,左眼阴阴红着·唬得他们仓惶从旁滚了滚·帝释天望他,隔空一捞,拽着聂风一个踉跄,便叫水鬼钻了隙,绕他手足,都向土里死死缠了。
帝释天将头还往脖子上一扣,塞得脊椎骨下了三寸·他也不管,正了衣冠,自聂风身旁蹲了·拿手指抚了抚聂风眉目,啧啧两声·聂风叫鬼摁得死紧,动弹不得,只好瞪他。
帝释天笑:“瞪我,你瞪我没用·你的左眼有趣得紧,可惜我没得空再看·你的剑,你的绝世,沾了阴气,要血开锋,也没用·”·聂风切齿:“步惊云不会来的。”
帝释天哎呦一声:“你说他不来,他就不来他来,我要送他一份礼·”·完了又说:“聂风,我泉乡还有个好规矩。
新鬼到这,都怀了阴阳火三骨·阴骨抽掉,鬼就傻了,前事忘尽,连自个儿姓名都不很通了·你师兄,奈何桥里泡着的那位,就是这个讲究·阳骨么,专门操持皮肉颜容,你生得好看,损了可惜,还是留着算罢。
至于火骨,最是得趣·火骨没了,鬼就发冷,唉,冷得啊,恨不能马上死了·可鬼已经死了啊,嘻嘻嘻,怎么办”·前世今生天作之和·帝释天乐够了,喘了气:“就只好冻着,掉皮剐骨的寒,天上下刀子,还一柄一柄往胸口戳。
你说疼不疼疼到最后,没了火骨的鬼,就结成了冰,不能说话,动也不成·可还是要痛的·聂风,你试试这个”·帝释天搭手往聂风额上覆着,半天一笑:“到时他来,我与他论起你,我说,步惊云,你的聂风已叫我剔了火骨,寒成了一团冰人,我遣了两个小鬼,拖去怨涧摔了。
哎呀,不巧碰着崖壁,那个碎的,一块一块,飞了灰·你的耳目手足,他找上千年也找不齐·你猜他会如何他一定心痛得很·你觉得他会哭坏么步惊云,不哭死神,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完五指成爪,扯着什么,嘎啦断了·聂风喉里一声嘶,唇下扪出血来·水鬼们轰一下散罢·总有退得慢的,身上倏忽挂了素·聂风抖了抖,咳出半截儿寒气,睫上覆了一袖子霜。
他颤了拽定绝世,支棱身子,晃得两晃,憋出三字··——我师兄··帝释天瞧他:“你快死了,你还惦记你师兄也罢,你帮我一把,我与你指个明道,西边,你沿河走,百十来步路,界碑旁边就是,我也说过,你师兄现在没了阴骨,不记事,去也白去。”
聂风没理他,瑟瑟敛了衫,走了·帝释天拧眉,招了两个水鬼衔了他,待得全冻上了,好拉去怨涧扔掉·嘱完径自笼袖没了形迹·帝释天午饭没进,只吃了一条虫,正经时节全叫步惊云这摊破事耽搁了,他也委屈。
聂风行了几丈,“啪”一声照面栽倒·身下冰雪积得寸把厚,没了膝·聂风想了想,愁着·无名赞他刀腿双绝,从前何等潇洒,中州一霸,一跃九层楼高,捞猫吓狗,翩然得很。
现今寥寥咫尺,他动不了,心不甘·拧得眉目绛着,拿手抠了土,蹭两下,爬··徒得一地血,水鬼于后瞧了,嘻嘻哈哈闹··聂风也晓得这个姿势不很受看了,鬓发乱着,十指一痕一痕的,裤衫陋敝,心下也疼。
若为他师兄瞧了,是会笑煞的·聂风就停了停,看水在桥东,有先生凭阑坐着,逗弄几副骨头,孤零零,新发了桃李,开得很疏狂·聂风咧嘴一笑,岩洞下两声鞭响,缓缓过得数百怨鬼。
聂风动了动,寒凉一记已添在他肩上,双手没了,连正一正衣冠都不成·他狼狈,却不得不叫他师兄看见,就拼命拧了身,一眼瞧定那个霜发的,笑罢,只唤一句:“云——”·“师兄”两字却叫新雪三寸没顶,埋了。
他师兄没扭头·聂风眉目都枯了·他还剩一分气力·他想:师兄,我唤你呢·你怎么不看我,你怎能不看我·你不看我,是忘了我么你被剔了阴骨,已经忘了我了。
帝释天的那些话,一刀一刀的,迟迟剐他的心来了··究竟过去二十年,他这一句相唤,从来不曾为谁辜负落空过·奈何今日独角戏,没了应和,聂风手生,学他师兄给自己回上一声:风师弟。
可惜唱不好,仿得不像·调子太凄楚·还是要他师兄来叫,消闲的,冷冰冰的,三个字,风师弟·但话中的情谊,只说给有意思的人听·聂风听了不得不笑,一笑起来折了那双宜怒宜喜的眼睛。
他会说:“云师兄·”·“你,笑什么”·“云师兄·”·“我看见你笑了·”·聂风到此也笑了。
然而就只一刹,连这个笑,都给冻住了··两鬼呜哩呜哩来捞他··牛头马面甩完了鞭,见着有鬼停了停·牛头瞧得真切:“是那个云”·马面嘿嘿鸣了两声,凑前与他问:“你干嘛停了”·因着这个鬼与别家不相仿的。
但凡新鬼叫人摘了阴骨,旧事都不很能记省了,也怕黄泉凌迟之刑,成天哭得惨·可他往奈何水里浸着,忒硬气了,一声没吭·泉乡里未得纪年,全仰仗桥上花来忆取。
今时早梅放了,一月过了,明朝桃夭灼灼,一月又过,李子杏儿菱叶芙蕖轮过一番,正是半载··牛头先前还听他囫囵念过什么惊云风师弟之类·罕得竟有一个不那么太有忘性的怨鬼,两差由此得趣,也不怎地为难于他,还与他添了一尊名姓——云。
待得笑三笑将梅子送与他们吃了两回,云嘴里只剩了一字··风··牛头老逗他:“你喜欢谁啊”·他说:“风·”·牛头又笑:“你叫什么呀”·他依旧说:“风。”
牛头愁了,还要勾他:“你死得早,可有舍不得谁”·他仍说:“风·”·名字大抵惦记不住,论什么都是风。
每每他一念起这个,鬼差颇觉好笑,可这霜余日暖,得意春风,统统往川上渡了,叫他说罢,当真向阴寒底处艳了艳,不知怎么个缘由··今早他伫足,一怔,回了首,隔着一湍水,往岸上瞟。
可就这么一迟,一瞬抵一世的,错过了·马面顺他瞧着,见过两个白鬼裹了什么往北去了·莫名稀奇,问他:“你看清了”·他说:“没看清。”
马面竖了眉:“那你停什么”·他默了默:“有人,唤我·”·牛头哂然:“你名字都没了,一把骨头,面目模糊血肉丛生,就头发还是素的,谁会唤你。”
马面拦了牛头,还问:“谁唤你”·他一愣,想是又傻了·半天低头:“风·”·他一说,果然有风。
可望不可及的,将今晨第一枝雪,落到他肩头·两处一般的飞白,相与衬着,萧萧疏疏,消融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婚嫁·破军撵了刀要砍步惊云。
步惊云由他来·贪刃天狼往他衣袂添了几道痕,铿锵两声响,满堂挂味的·步惊云垂了眉,拽个拳,籍着缝,避过刀剑,迎面撞在破军鼻子上·碰着自然一滩血。
步惊云拿眼借灯瞧了瞧,一笑·翻掌隔空拽得什么,扯了破军踉跄,左脚一斜,总归慢上一慢,已叫步惊云指尖攒出几团黑气,森森绕了·破军听见嘎嘣几句响,一愣,就瞧着下边身子骨啊肉的,招呼不打,各奔东西罢。
破军没了腿,站不稳,咣铛栽倒·步惊云探手拎了他,意兴终究颇是阑珊·他平时少施重手,奈何将晚兜了怒,一腔凶煞无处去,七搭八搭的,叫破军遇上,不逢时也。
他低头敲了敲破军的髌骨,听个响,问了:“你死了,可有人给你烧钱化纸”·破军也痛,可不愿显给他瞧,切齿憋了·颤得两颤,他说:“我死了,没人烧钱化纸,打什么紧步惊云,聂风死了,你会给他烧钱化纸,坟头哭去吗”·步惊云一恍,心下轰然裂了。
他死拽着破军,眼底阴着,一字一句,问了:“你,说什么”·破军攒了一个笑,咧齿:“帝释天,找他去了。”
皇影抱得聂风掠入院来·易风只瞟一眼,抖了抖,已从檐角跌将下地·倏忽化了人形,仓惶两步,抠出一声嘶·皇影将聂风向椅上置了,寻个枕头垫着。
麒麟桌畔直了身,默了默,唤他:“风”·完了要近前衔他,皇影拦了:“麒麟你别过来·聂兄弟魂魄叫人勾了,徒得一窍存着。
你天生祥瑞,会把他惊散的·”·麒麟一听嗒嗒拿蹄子抹了泪,向后退了半寸··易风从旁垂了头,捞他的手,往怀里暖着·可易风也冷·他拧了眉,眼里五劳七伤的,有痛,见了红,他问:“聂风”·聂风抿了唇,阖着眼,没声,眉目素的,同井口那一把蓬头垢面的早月没甚两样。
他平常里笑得怎地好看,辞色从容来去,绝少寒着对了人·如今遭了灾劫,凉怯西风,等闲吹了,还能坠下霜雪来··易风摇他:“聂风”·聂风胸口都凉彻了。
易风着了慌,捞他,搂了一根两根骨头,皮相还在,魂去兮了·易风发了半天呆,反手握了邪王:“聂风,谁,谁把你弄成这样,聂风,你与我说,我替你去向他讨回来”·聂风鬓边拈了灰。
易风替他拂了,拂了又拂·他噎了噎,抬手抹了脸,一袖湿凉·易风不怕再等,八镹他都熬了三千年,多得几十载也没甚差了·可他嫌弃离别太仓促,心下止不住的,难受得很。
他切齿,眉上折了冷,一串一串掺着伤:“聂风,你说话呀”·皇影垂眼拽他:“易风,聂兄弟还没死·他——”·话没完,门前漏得一声,撇过一个人。
大半身叫谁褪了皮,森森见骨,一截一截伶仃坠着,难得没断·剩了一颗头,两只手,脊椎上绑了一双刀剑·步惊云于后站了,眉上雪黯,鬓下霜,无话·他没言语,可甚事都已说尽。
剑廿十三瑟瑟往瓶里敛了·麒麟嗤地燃一蹄火,给自己照着··步惊云两下踏进堂来,拽了矮凳往聂风身旁坐··易风怒目瞪他·步惊云由他瞧去,为聂风平了平袖口。
末了才说:“风叫帝释天摄走了·我寻他·”·皇影愁了:“泉乡的门三天——”·步惊云没搭话,莫名一句:“无妨。”
皇影一愣·步惊云转与易风,瞟他半眼,眉目一瞬离散,化了火啊雾的,搭肩环腰将聂风罩了护着·易风叫他烧得衣袖温凉,无奈于后撤了几步·步惊云啪嗒绽出一寸,亮得很深,和雪和月都不减半分,看着很有些灼人。
易风同皇影相与一眼望了,又瞥桌脚底下的破军·孤狼疼得两声急喘·步惊云看了没见,听罢未闻·他无闲来理,只说:“我自有法子下泉乡去,不用你劳神。
但我走后,风的魂窍离体,身里没了正主,怕有孤魂野鬼觊觎·”·皇影桌上横了惊寂:“你只管走·”·步惊云又说:“你把拳头松松,免得伤了筋,到时握不稳刀。”
皇影没话,暗地里摊了手,指间掌上五痕血,一湍一湍切心抵肺,早叫他疼得没了顶··步惊云哂然,不知笑谁·言语里没得一寸喜乐··他说:“你们都出去。”
易风扭头瞧他,斟酌一阵,返身抱了剑廿十三,麒麟往他头上趴了,一并向院外匿了形迹·皇影临了拎着破军,阖窗闭户,半句话没有,将偌大一个正堂留待清火冷烛,他和聂风。
步惊云晓得,他们这是尽与托付了·他揽着聂风的手,握了他夜里曾用十指历历数过的温柔,现下凉了·唬得步惊云拿自己竖罢两堆柴火,焚了燃了,要与他烧着。
总有万一··步惊云最不愿说这个万一,万一暖不了,便只好一并成了飞灰·等步惊云把这般那般都思忖妥帖了,才敢低头来望聂风·聂风想什么,做什么,步惊云都知道。
聂风寻常晚上一睁眼,步惊云也随他醒了··他装睡,敛眉,冷着不说话的时候,大抵最像他云师兄·引得聂风抚他的鬓发,又虚又轻,和惊蛰那天土里埋的小笋如何相仿的,蠢蠢欲动了,雨过等天晴,低头捉了他的脖子唇角,一寸一寸啃着,磨牙。
步惊云心下叫两只爪子挠得受不了,悄来瞟了聂风搂着他笑·聂风生得善唇俊眉,宜剑宜花的,好看得紧·步惊云很能自得其乐于他的自得其乐,就往床上木然躺了,戳他不动,吻他也不动,由聂风高兴折腾。
可如今聂风是真的成眠了·终究应得易风那一句——你还不走你不走,你会害死他的·念过这个死字,步惊云痛得狠了,喉头噎了噎。
他折了心魂簇的火,也要一黯,囫囵坠下半枝灯花,落在颈边,只剩了一个冷··*****·两只水鬼抬得聂风朝北,出了泉乡一路并行·怨涧远得很,若要取近,需得打道过阴城。
城中多住些未投胎的寻常人·笑先生笔下事繁,六道轮回勾不过来,就把鬼都往此地存着,斗鸡买办走马吹钟,并了人间没怎差的·城主是位刀客,唤作第二,好肉嗜酒,整日蹲在墙角儿瞧人,过来过去,抚琴弄剑。
众鬼过了,需得客气客气,称一声刀皇,真真切切的,半点揶揄俱不得有·否则惹他恼将起来,旁的招架不住··前世今生天作之和·刀皇膝下有个女儿,叫梦。
琴棋书画通达得很,奈何生得不好·眉目也不庸庸了,只是脸上一挂痕,损了胭脂色·小时尚佳,大了终是识得艳妆春容几个意思,就扯布遮了脸,断情居里一坐三四年。
待得人要不晓事,迷糊得很,常来扯了花儿叶儿山石水鸟,说要嫁,梅夫鹤子·风雅是风雅了,可真论起来,简直人惊鬼怕·唬得猫狗都不常向第二家宅下去了。
嫁,当然嫁得·刀皇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都是喜席,女婿添了一二三四五六七个,排个座次,两桌马吊还缺一·阴城里的鬼见怪未怪,茶余消闲,喝过上边剩的洗碗汤,就说开了。
“昨日刀皇又多了个石头女婿,还没过夜,叫她大丈夫吞下肚去了·”·“你说,那斗大的石头,说吃就吃,啊呜一口,那撑的,今早趴窝里叽叽喳喳叫,吵得呀,唉。”
“怎么叽叽喳喳叫了”·“怎么不叽叽喳喳叫了你不晓得吧,这大丈夫是上个月刚入赘的,一只杜鹃,蓝羽翠尾,威风是威风了,你们说喜服怎么套”·这种言语自然得避着第二城主,私下里顺顺款曲也就罢了。
奈何今早还是漏了一句半句递在刀皇眼底,心底总不大亮了·逢得两鬼将晨携了聂风遁入城来,呜哩呜哩冻得手寒脚寒,面上抹了霜,难免不得余色·虽也恭敬为了礼,第二刀皇路上横了,座前垂眼,“嗯”了一声,又嫌他们样子不叫人喜欢,鬼祟得到了家。
刀皇拧眉:“你们抱的什么撩开帘子让我瞧瞧·”·两鬼呜哩呜哩一大通,自是不依·刀皇将袖子笼了:“我晓得你们给帝释天做门下狗,可你们抬头看看,这是阴城”·两鬼又一番絮言。
刀皇听了嗤笑:“你们讲这是新鬼,给抽了火骨,冻成了冰,不好瞧你说不好瞧就不好瞧了给我掀起来”·两鬼不能再推来辞去,就扯了布。
聂风负剑,霜啊雪的跻了身,可眉目如许,唇上随了笑,天工着意十分春的,甚受看·刀皇抬眼瞥了,一愣,默了半天说:“我家姑娘的断情居门口少个顶字的伙计,这鬼虽然不能动,没堪大用,但究竟凑合,留着,我要了。”
两鬼呜哩呜哩抢了聂风来叩首·刀皇不理:“我与你们添两个酱人肘子,你们泉乡只有生死人肉,那有什么好吃·我算是买了他·你们得了好处赶紧走,至于帝释天那里如何交代。
你们就说扔了,反正火骨一剔,鬼不成鬼,怕什么·”·说完从袖子里掏了两个荷花包儿塞与他们,裹罢聂风径自往去·两鬼没脚,走不快,于他身后撵过半路,早没了影。
刀皇得了便宜,一途轻车快马抵返宅中·梦姑娘正于堂下抱了杜鹃,一寸一寸给它顺毛·她爹进门一笑:“闺女,看我给你带什么了·”·梦姑娘一怔,没话,低头抿了茶。
刀皇往她跟前堆了聂风,仍笑:“闺女,你看,你不是常说断情居没个抬匾的物什,爹今天同你找来了·两个酱人肘子,便宜·这鬼成了冰,就像,就像那个石头一般,死的,你还能往他脖子挂些菜单,‘五香中指煎后臀’,多威风,好看。”
梦姑娘扣了杯,忒得娴静了,整了整袖子,探一探鬓边花树,矜持与聂风一眼·末了蓦地咣铛半声翻了椅子,踉跄两步上前揽他·寒得衣袖凉了··姑娘恍惚垂泪:“你怎么才来。”
刀皇听了扶桌子,一慌·他左右又要嫁闺女了··稀奇得却是这回·梦姑娘依依稀稀抹了泪,丢了第一任丈夫,还遣她爹辞了二三四五六位相好归门。
无非也是纵雁入山放鱼蹈海·剩了第七个石头女婿仍向鸟儿肚子里存了,没办法,这对翁婿还需赘着·刀皇以为闺女病大好,呵呵桌旁灌茶··梦姑娘却要遣人将聂风往她屋中置了。
城主听了一呛··“闺女,他,他虽然冻住了,但你与他,男女有别·”·“爹,你方才不是说,这鬼冻住了,就同石头一般·既是石头,又有什么别了”·城主砸得自己生生疼出汗来。
他搭手一抹,不假于人,携了聂风同他闺女转院后去·姑娘的屋子不小,可她爹挑五捡六,哪都放不得聂风·要他找个男人与梦同寝同宿,简直是与他赋了半阙新词,逼他添笔来了。
刀皇平生行武,文墨不曾弄过,终究手足无措··梦姑娘拉她爹一下,指了床头枕畔丈把地方:“爹,你将他放那·”·刀皇哀声,却仍照了她的心思,归置好了。
梦姑娘与聂风披了毯子,隔着霜雪握他,垂了眼:“这样可会冷了”·又捞许多红泥小炉于聂风身边环着·刀皇见了要劝:“闺女,他被人抽去了火骨,寻常灯烛暖不了他。”
闺女,你,你认识他”·劝归劝了,梦姑娘样子软,脾气最硬,依旧拿手瑟瑟笼了聂风,垂眉抿唇,没言语·她爹瞟得半眼,当下却是分明:“ 你不认识他,前时怎么,怎么还,咳,还哭成那样”·梦姑娘转与她爹,含泪带笑,还无言。
刀皇瞧她,扶了额:“行,闺女,你嫁,爹不拦你·”·*******·步惊云从井里蹿出身来,一绸子红布得巧覆在他头上·院中有人心宽体胖,扯了帛头,正拿眼看他。
半天堂下转了,转回时候抬了一本《阴城志怪大全》摊着,半尺高,一翻一翻,瞟他几回,末了点了纸上几行字一封画儿,讶然:“你,你是步惊云我见着步惊云了”·步惊云拈了发上草叶,问他:“你晓得风么”·他说:“你就是那个步惊云装在瓶子里的死神消失了两千五百年了有年份,古人大家都说你不见了魂飞魄散了给人暗算了你给我签个名,我去街上卖”·步惊云横眉,隔空捞他拽在跟前:“我问你,你晓得风么他姓聂。”
他抖了抖:“什么聂风我,我是第三猪皇,我给我侄女扯嫁妆她要嫁人了,后天,你来不来,就在阴城断情居,你来,我给他们引见,你——。”
步惊云听完松手,猪皇地下跌坐了,抻两抻,费老大劲,起不来·步惊云望他:“这不是泉乡”·猪皇笑了:“不是,这是阴城,城主他女儿要出阁了。
你要去泉乡你往南——”·步惊云瞥他一眼,心下焦切,见不得人笑,难免寒恻恻的·猪皇抬头看天,忧着日头不好,敛了衣衫。
可袖子都憋素了·步惊云总有本事冷了更冷··他拎了猪皇,三五百斤,一根指头轻轻挑,说:“带路,去泉乡·”                    ·作者有话要说:·☆、怨涧·步惊云携了猪皇往南,途上鬼没得半只,树很多,枝头有火,江山依旧是,总不落。
步惊云没闲来瞟,一路掠将过去,结了半眉的霜·莫名逢着一人,须发皆白的,点火吃烟,泉乡墙下端整坐了,却在候着他··他扶了椅子,低咳两声:“步兄弟,几千年没见,近日可好”·步惊云一愣:“笑三笑”·猪皇挣扎两下,叫人拎着,还来拱了手:“这位先生就是泉乡之主笑三笑幸会幸会,我叫第三猪皇。”
笑三笑哈哈与他为了礼:“客气,泉乡之主不敢当·”·步惊云拧眉:“我有事·”·先生晓得他的言下之意,一身冷厉,骇得鬼怕神惊。
还摊手拦了他:“你找聂风·”·步惊云默了默·笑三笑“唉”了一声:“你我久别初见,我没什么送你·我同你说,聂风叫帝释天剔了火骨,遣两个水鬼抬他往怨涧去了。”
步惊云听完经心一梢火,烧他肺腑浑是疼的,几阵消不得忧,眼底早剐一层血,两步上前扪了怒,瞪他:“你瞧见了你,你为何不救他”·笑三笑故故垂眉:“步兄弟,你不是不晓得,循了规矩,泉乡之事,我与帝释天两相不得干涉。
他就是做给我看,等着我出手,可我便是逢着了,也偏生不能出手·我老了,奈何桥上称称骨,人头缝里养养花,你别怪我·”·步惊云哂然,懒与他多言。
笑完没了话,转手捞了猪皇,身形一散,卷尘弄雨的,已飘得老远·末了又剩得一句还与先生:“风若无事,也就罢了·他但凡有个万一,这泉乡寸土,你与帝释天都别想坐得安生”·笑三笑扶额,抬眼看得两人去处,半山火树重重踉跄一下,次第竟也黯了。
先生又愁,身后团出一只猫儿,翠眼霜蹄,英妙得很·笑三笑抱她怀里抚了抚,一叹:“素素,你说,我这步,究竟行得,还是行不得”·素素甩了尾巴。
猪皇叫步惊云颠倒提了,唉唉两声苦笑:“步,步,步兄弟,你拎着我干什么”·步惊云瞥他:“怨涧·”·猪皇哀声:“步兄弟,你好歹也是传奇里的人物,顶顶有名的不哭死神,怎么到处不认路”·步惊云默了半天,大抵亦觉有理,可脚下没停:“多话。”
猪皇只好说了:“要往怨涧,阴城后山有条近道,翻过便是·我们先回家喝喝茶,休歇休歇,再找你的什么风·可好”·步惊云剐他一眼。
叫猪皇喉间一涩,搭手抹了,一望半指血,才仓惶噤了声·两人寂寂无话,入了城··迎头总算没逢着什么相熟的鬼,刀皇操持梦姑娘的婚事,闲务一多,也未出街。
终归论着,猪皇往市井还有些声名·这样叫人倒拎了疾行,总不怎地好看·可就是照面遇上·步惊云行得诡谲,寻常家的看了,不识货,以为一衣袂风一袖子雾,倏忽便远了。
如此抵至山道,他熬不住,又絮絮说了:“步兄弟,你那个什么风,左右他为帝释天抽了火骨,成了冰,扔在崖下,少不了磕磕碰碰,到时连眉目都散成一片一片的,再往川里浸一浸,早没了,你寻不到的。
你也知道,怨涧的水,厉害得很,蹭一蹭破皮儿,一旦叫它没了顶,你有天大本事都够呛·但凡是鬼,往里涮了涮,都要给磨成石头的·”·步惊云闻了心下疼得发皱,叫人拧巴拧巴戳几个孔,冰里火里熬着,一盆一盆往外渗的都是血。
他颤了颤,一个没抓稳,甩得猪皇往枝梢上挂着·步惊云也不理他,一团身,直向崖边蹿了··猪皇于后怒目:“你,你就是步惊云,也不带这样埋汰我的”·完了战战兢兢抱着树干落了地,遥遥望了步惊云渊边站着,哀叹,还是拾阶爬将上来。
没得近身,瞧着步惊云拿袖子抹罢脸,半分迟疑没有,一跃,下去了··猪皇一愣··愣完才省起拉他,左右却是迟了··他跺脚,探头望了望·底处阴了,一并沾衣寒,说是水,活生生死的,朽了。
怨涧与黄泉还忒不相仿·奈何桥下水,一湍一湍,剔人皮肉,疼得很·可这一川,静的,能浮日月,渡不得草叶,沉鱼落雁··猪皇曾往书上见过,说古早时候,笑三笑没掌泉乡之前,有位性情稍烈的管事,嗜酒,大笔一勾,误判三万六千魂堕往轮回。
众鬼不依,淅淅沥沥崖边哭了一月,纷纷跳了渊,以身明志·俱都化了川中沙石,怨气颇大··史载投涧之鬼不少,但都是风言凉语各家说道,做不得准·大家晓得此事不可玩笑,谁也没得亲眼瞧见。
猪皇寻思这位不哭死神瓶子里待久了,想来和他侄女一样,要不晓事,糊涂透顶,怨涧哪是说跳便跳的··猪皇觉得他和步惊云有那么几分夙缘,总为故人情,一见倾了盖。
他究竟不能这样由了不哭死神傻着·他心底念一句疯了疯了,却往崖边捉过几截藤蔓,扯了扯,缓缓坠将下去·壁上顽石多有嶙峋,不好踩·难免磕碰,沾一裳泥,猪皇连滚带爬抵在江边。
他拿袖子掩了手上的口子,扶额又说:“疯了疯了·”·不知叹谁··完了抬头要寻·眼见川底冒一缕白,往惨恻里素了,瞧着难免稀疏了些,又多一痕少一痕的,遍体是伤。
拿衣裳兜了什么,一步一步蹭上岸来,还踉跄一下,猪皇瞥见要扶,搭一把手,指缝里都是血,晴晦里瞧着,厌厌峭寒··前世今生天作之和·步惊云垂目,漏下两石头,没有好大神采。
他噎了噎,身边丢了,又往怀里捡了一枚贴着看·猪皇晓得他心里想什么,这是要找聂风化成的那一颗来了··一趟挑完,遍地灰扑扑的,都不是聂风··步惊云起身,又向川边行。
拾了好多轮,猪皇掰手数了,没算清,就着一岸顽石,横的竖的扁的圆的,一枚一枚,搁了敲不出音信,是他怎生无可奈何的叹息·猪皇想拦,却不敢用力拽,只一拧,带下步惊云半根手指。
步惊云彼时瞧着,叫怨涧之水折磨来去,歪歪斜斜的,皮肉里胡乱插了一副骨头架子,稍来一抖,就要散成灰了··猪皇说:“你找不着的,他是真的魂消魄散了。”
步惊云拿眼与他一望,心下的痛啊血的,还正散漫浅淡,倏忽沸了起来·他止而未住,喉里涩得不行,只停了停,说:“风·”·他一提,渊下没日没月的,居然有风。
步惊云添一句:“没有魂消魄散”·猪皇急了:“你是步惊云啊不哭死神你老是怎么执着这个”·步惊云就执着这个。
他千万年历历过多少死生,可这个不行,看淡不了了·他愿意等,愿意继续成云成雨,愿意屈尊俯就的,在一封云师兄的可笑名分下,演他从来扮不像的荒唐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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