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同人/云风]瓶子里的师兄+番外 by 怀风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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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同人/云风]瓶子里的师兄+番外 by 怀风草(2)
·只有一件事,他怎能承认,他最不想承认,他还是迟来了·他从前与聂风的那一句,我会护着你的,也终究成了妄语··步惊云撇过猪皇,向水底去了·半天,哒哒哒哒回来,手足噬损得剩了骨,森森的白,磨在河沙上,嘎吱嘎吱响了响。
猪皇瞧他霜发冷唇削了一半,拿剩下的眉眼一挑··猪皇勉强能将那一撇暖意解成了笑,别的不好论,约莫还有凄楚··步惊云握了一枚石头,一拳能团下,向他掌中躺了。
两人没动,光顾了看它·寸把大小,色寒,剔透得很·猪皇自认一个粗人,也瞧得不少出尘兴味,风露九霄一坐千息的,掠将过去,拣枝不肯停,未是此间物。
猪皇一怔:“这是你的,那什么风,化的石头”·步惊云垂了眼·他拽着它,捧着它,握着他一念尘中的离合喜忧·他自是不信,不信缘分至此,去路无明,到了头了。
他还欠了许多年姻缘,都是要按着长长久久来算的··步惊云拈了石头·他想:如今好了,我寻着你了,这便好了··又问:“水里冷不冷你冷不冷,我与你暖着。”
可它不说话··步惊云到底何处模糊成了一片,但手上不踉跄,稳当掰开肋骨,心下抠一条缝,把它往里塞了塞·石头一碰着他的血,十分受用的,蓦地化尽了。
猪皇瞠目结舌:“步惊云你,你疯了啊”·步惊云哽了哽,疼得抠不出话,弓着身子扣了泥沙,抖得眉目上一层霜。
猪皇一旁见他伤得拧成几截,瑟瑟颤了颤,血肉倒是慢来缠上趾骨指间,但鬓边两行素得更浓,怨涧川上,平时阴晴不及日月浮沉的,现下也探了新雪消息,一寸一寸染了半山,一望孤绝的白。
猪皇却连衣袖都没得敛上一敛,他往步惊云身边护了,反倒暖得很,还褪了一衫褂子·至此才瞧了一人,形似神不似,约莫有张脸,阴着,夹半边霜,笑不成文的,语不成调的,默默挪上岸来。
步惊云颤一声:“泥菩萨·”·泥菩萨望他半天,悉悉索索抿了唇,大抵一个欲哭还颦的样子·他说:“步惊云,我的白露呢”·步惊云叫猪皇挽着直了身,搭了睫上冷凉与他一眼:“什么白露”·泥菩萨急了,一抬手,抖下两瓢水,哀叹:“我的神石白露啊,我把它放在川里捂了三千年,你,你刚刚不是才捞起来么”·步惊云一愣:“那不是风”·泥菩萨眼里混了水,叭哒叭哒掉一地:“什么风你家风要给他侄女当倒插门的,你不去找,到我这抢我的宝贝来了。”
步惊云默了默,这伤那伤,怨句忮心,一蓬过了季,全谢尽了·他也不需人扶,跳将起来,挑了眉:“风没死”·一句问得情真眷眷。
泥菩萨瞟他:“你倒是活了,我的白露呢白露”·猪皇叹气:“先生,你别怪他,他以为那是什么风,给他塞在心里,一下没了。”
泥菩萨“哦”了一声,愣过半天,趴地哭了:“我的白露,我等了三千年,都给你得去了,呜呜呜呜呜·这白露是女娲遗石,顶天的宝贝,性奇寒,最好养鬼。
你怎能把它吃了·”·猪皇还是稀奇:“什么女娲遗石,吃了怎地你说寒我还嫌热·”·泥菩萨扯了布往脸上抹一抹,拧眉:“白露喜阴,你凑得近,身上冷凉都叫它吞了,自然觉得暖。
寻常的鬼吃了,能成步惊云这样,人怕神惊·步惊云吃了,我,我也不知道该成什么样了·”·完了哀哀两声:“我千年前起了卦,算来算去,扯了四字,功败垂成,可我不信天。
没料到应在如今,还是为别人缝了嫁妆·一场空·也罢也罢,叫你得去,总胜过别家猫啊狗的,终究不辜负我三千载心血·”·步惊云听了望他:“它在我这,你取去,我不欠你。”
泥菩萨一叹:“你一旦拿血沾了它,它已融成了你·不然你往怨涧里泡了三天,就算你是步惊云,都不能愈合得这样快,起码残废半个月·骨啊肉的,也长不回来了,你家风看了,非得骇了背过气。
现在可好,你自己瞧瞧,是不是比从前更俊些·去去去,你还往这给我添堵,你再不下阴城,聂风就真给别人当了上门女婿·”·猪皇愣了:“三天”·泥菩萨哂笑:“对三天,这地方没日头,晨昏也难辨了。
你们磨了多久,自己不知道”·末了又瞥步惊云一眼:“你我总算缘份·我与你提点一二,帝释天已晓得你下来了,步惊云,你自己着紧些。
你心里想问什么,我也分明得很·这个我解不了,更不可解,只十二字,你拿去斟酌”·说罢捻了袖子,冉冉向岸边行了两步·掏一张纸条儿,念··——九天分袂处,风乱云散应如故。
步惊云闻罢默了默,瞧泥菩萨入川随水去了,才来瞟猪皇:“你侄女”·猪皇一笑:“嘿,我不是和你说了,我家侄女要婚了么,就在今天你与我同来有你出席,我面子好大。”
步惊云半天说:“风不嫁·”·猪皇抚掌:“他当然不嫁,他娶我侄女·我侄女虽然傻点,不,不傻,从前有些痴症,近日大好了。
琴棋书画都很通,性情温顺,配了那什么风,一身冰·也并没什么嫌弃·算是女才男貌了·”·步惊云拎他:“风也不娶·”·猪皇一愣:“他不娶,难道一辈子一个人不会说话不会动,岂不无聊得紧”·步惊云拧眉:“风有我。”
又说:“就算不会说话不会动,风也是我的,谁都不给·”·完了起行·猪皇一晕,人已叫他倒提了,往云海山雾中取道回城·去势奇快,早与三日前不可共语。
如此抵返宅中,步惊云自院里摁落了身形,猪皇仓惶得存生天,扶了树,吐罢又吐·末了抹嘴··步惊云剐他一眼:“哪结婚”·这摆明车马要抢亲去了。
梦姑娘今晨起得早,对镜梳了妆,翠翘红裳·侍弄完了,床边一坐,垂眼簪花,笑了,说不出的好看·末了转与聂风一望,同他敛了毯子,搭手牵着,左右瞧了瞧,一叹:“你虽然总不言语,但安静着好。”
还笑:“到时我俩都不说话,有人过来一看,跌足,就问了,哎呀,这对夫妇是不是傻了·没傻,都没傻,只是你冻住了,我么,也随你冻住了·我俩一双,可好”·姑娘乐完默了默,又愁:“人前没大碍的,但你我私下总要有个称呼。
我与你起个名·我爹将你带回那天,冰开鱼跃,东风雁起,美得很·你从此就叫风了·”·姑娘折了火,同他添了两个新炉:“婚宴繁复,你行动不便,往屋中待着。
我左右替了你,这拜拜那拜拜,此页就揭过了·”·刀皇熙熙攘攘往他闺女屋里探了头来:“梦,喜服送来了,请了些邻里,帖子已散下去,你瞧瞧可还有差的。”
姑娘欢喜应过,顾影又照两回,向聂风嘴边偷得一吻,径自去了·剩他一人床边竖着,负剑带了笑,雪霜侵鬓,颊畔一点红,折得姑娘唇下胭脂,由素衬了,艳到极楚。
作者有话要说:·☆、抢婚·刀皇闺女大婚,于阴城众鬼没怎差的·究竟第二姑娘前番嫁了一二三四五六七,两桌麻将八缺一,草木鸟兽囫囵圆了,都不是寻常物什。
可今次不太相仿,却说新晋女婿正经是只鬼·想来梦姑娘的痴症已大好了·邻里得了音信,待日头一过,捱至午时,脸上攒了笑,拎罢山参鲜货俱往断情居来。
流水百席街前铺了,摆些酒水荤腥,刀花肘子酱香人舌,来者皆一份,排场很有些大的·城主请了一位先生,粗通文墨的,门下候着,专写红叶题诗的殷勤事·一句一句往新柳旧麦上挂了,叫谁漆过彩,深得往黑里去。
一望两行十里,落落欲滴·刀皇衣紫披绿,罕来卸了刀,廊下与行客为礼:“哎同喜同喜·”·黄纸金箔烧了半篓,众鬼才是坐定,杯盏上了酒,只等主尽宾欢,落了闹剧。
刀皇默了,招了掌事进前:“可看见猪皇了”·管事一愣:“第三先生还没来,但时辰已到,再迟不好·”·刀皇拧了眉,半天挥手:“你先起了礼,我去牵我家闺女。”
管事唯唯诺了·刀皇向屋里去·梦姑娘凤冠霞帔早侍弄妥当,正牵了绸,往聂风腰上系着·一尺朱色,还禁不得他浑身的霜雪砥砺,余寒衬火,叫人瞧了仍是凄清。
她爹拿眼看了,没法揭过去,一叹:“闺女,该成礼了·”·梦姑娘垂眉,搭手替他披了婚衣:“风,你在此等着我·”·刀皇扶额:“闺女,时辰要误了。”
姑娘仍与聂风平了平下裳·挪过两步,临门扭头瞧他,素衫尘土,一室昏灯冷烛·聂风负了剑,依旧没言语,眉上一分半分的,算是堪得轻掷的欢喜。
地下几个炉子,火还惨淡盛着,可终归不美,映得他愈显苍白来了·院外一廊行歌沽酒,有谁念一句“书榻词笔,人生何许”,旁鬼觉得滑稽,哈哈一笑。
梦姑娘莫名心下涩了,停了停··她爹挽她:“走吧·”·姑娘行出阁来,叫刀皇牵着,覆了盖头,不明就里,簌簌掉了泪·她扪袖拭上一拭,胭脂剥了色。
她总有惴惴,将指尖向袖里藏了,却没方寸,适才究竟为谁的一晌悲哀而悲哀了·席上热闹得过了头,众鬼未瞧见,兴致都很高,捧杯,掌事唱一句:“拜天地。”
姑娘独自个躬了身··哗哗哗一湍笑,纷纷拱了手:“恭喜恭喜,觅得良婿·”·掌事扶了她,又说:“拜高堂·”·姑娘正了衣冠,同刀皇一礼,再礼。
来客都晓得这是第二姑娘的避忌,俱都静了,左右来望·无人·市井风言凉语,只说城主新婿好看得很·今日未可亲睹,欲求一见不得,众鬼难免稍有惆怅。
可事已至此,便又哈哈笑过·掌事抹了汗,三唱:“夫妻对——”·“拜”字没抠得出来,已叫一团云絮摄了甩在廊外,四仰八叉,磕得一声响。
十里巷尾,有人素发寒衫,往宅第那枚下马石旁,风中小立·座下诸客嗖嗖将他望着·有鬼拧得急,折了脊椎,扶得脖子正了正,寂寂一怔·城中乡风良善,邻里多为情厚,莫论当街挥刀弄剑,便是红脸骂架也很不常有了。
现下瞧他言笑未苟,衣尘没洗,还蔽衫覆体,狼狈是狼狈,失礼也失礼,可一身气度鬼怕神惊,倒是半分未损,叫人近不得身,霜眉冷目凶煞得很,左右一个砸场寻衅来了。
前世今生天作之和·他说:“拜什么他是我的·别说你,天地也管不着了”·完了一步一步行上堂来。
去路扯了一挂纸幡,把那些朱笔写就,金玉良缘恩恩爱爱,都瞥过半眼,哂然·众鬼见他挑眉搭手笼了袖子,倏忽十里新柳全化成了灰·瞧着便和泉乡一处飞白没两样的,很受看。
只是连累百八水席呛了满喉尘烟怨火,翻得满地酒肉·末了缓过气,捉对瑟瑟相与抱了,哀说:“城,城主”·其中也有识货的,待他稍是近了,悚然一惊。
“他,他是步惊云”·“步惊云那个不哭死神”·“他不是早消失两千多年了”·“难不成第二姑娘与他有什么牵扯,今天是抢亲来了”·“不错否则他怎地这样恼恨冲冠一怒为红颜”·“我还说梦姑娘从前老嫁些草啊叶的,原来竟与步惊云暗合了秦晋之好”·“既然目成心许,为何步惊云来得如此凶了”·一鬼听了嗤笑:“你没见识,因爱生恨,因爱生恨懂不懂了可能第二姑娘与步,步惊云有些什么不对付了。
抑或步惊云恃武行凶,第二姑娘早有红袖别许,又为他所迫,亏得为人施了援手,逃得生天,哪想今日重入落网,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别家却不很同意了:“呸呸呸,步惊云好歹是不哭死神,顶顶有名的鬼。
你瞧他一身威势,啧啧,什么恃武行凶胡说我看八成是梦姑娘与他私结鸳盟,可叫城主一棒打了,才有现下这一番婚宴夺人。”
末了又添一句:“鸳盟也好所迫也罢,你看步惊云,眉啊眼的,料峭风姿,生得卓绝·冷虽冷了点,但总胜过房里那个·”·猪皇仓惶于后缀了步惊云向宅里去。
途上听得众鬼絮絮话了,踉跄一叹·诚然冲冠一怒说的不假,却万般不是寻他梦侄女来的·便以为阴城诸般农事乡务太消闲了些,竟将养得一干邻里都往八卦传奇里岔。
梦姑娘见过这番祸乱,早扪下头盖,屋里招得无双雌剑,桌畔坐了,护得聂风·也没把一街是语非言听得半句,正经给不了她多少欢喜·步惊云厅下叫城主提刀拦了,一愣,究竟从前泉乡他躺着竖着纵横惯了,两千多年少有谁敢这般摆明车马阻了他。
便挑了眉:“让开”·刀皇也怒:“你究竟何人,怎么胆敢来搅我女儿婚宴”·步惊云心下何其着紧聂风,怨涧回转入城,连脚都没歇,便直向此处杀来了。
当也懒与他再添什么话,拎罢刀皇向后甩了·身形一散,已往屋里抢掠过去·猪皇随后两步上前,搭手还将城主扶了扶:“老刀,你没事吧”·城主喘了喘,瞠目而视,跺脚急了。
他平素惯弄刀啊剑啊,这许多年了,好些凌厉手段一分未落下·可逢着步惊云,莫说对付对付拖延半时,就连衣袂也没怎沾上·便拽了猪皇:“老猪,你来得正好,你我两人合力拦他。
这小子,竟然坏我第二家的天大好事”·猪皇扶额:“老刀,你小声些,别嚷你知道他是谁么”·城主怒了:“他是谁也不能这么无礼啊”·猪皇哀声扯他:“他是步惊云不哭死神步惊云别说你我合力,就是笑先生到此,也未必阻得了他。
你忍忍,他不是冲你家闺女来的·你收得这个新女婿,对,就是你拿两肘子换的,是他,他——”·刀皇与他一眼:“他什么”·猪皇斟酌半天,拉他悄了声:“我见步惊云为他拼死拼活豁命得很,想必是至交。
便就不是至交,恐怕,恐怕——”·刀皇拧眉:“老猪你别支支吾吾不像汉子,有什么不能讲的,说,恐怕什么”·猪皇咬牙:“恐怕抢你新晋女婿来了。”
步惊云推门入屋,得巧梦姑娘横眉剐他一眼·步惊云没瞟她,只借灯照与聂风瞧了·看他腰上一尺红绸添得平正,流目送喜,唇上犹自笑·剩得鬓发不很衬了,回霜映雪,秋水绸缪的,瑟瑟凉。
步惊云没法奈他何,浑然料峭气度懒涣下来·别的万语千言自是道不出,好往心下塞了一团,情深力拙,离合悲欢又几多难·只挪一步,唤他:“风·”·聂风烛下立了,眉梢一枝盼顾,仍笑,也无话。
兜起步惊云一番仓惶·要上前揽他·梦姑娘“锵”地一声,已将无双剑出了鞘,抹额璎珞两撇,摇了摇··姑娘冷了:“别过来”·步惊云终来望她:“他是我的。”
梦姑娘自不肯信:“他已成我的夫婿·”·步惊云哂然:“你与他誓未就,礼未毕,谈什么夫婿·”·梦姑娘一噎,哽了,瞪他:“你又凭什么坏我婚宴。”
步惊云默了默:“你让开”·梦姑娘拽剑无话·步惊云瞥她:“我不伤妇孺你让开”·姑娘垂了眼,添一句:“不让。”
完了看他:“我也没成想,步惊云,你是抢他来了”·步惊云愣了··姑娘一笑,颇有些哀切:“我从前往书里看了,你凶得很,有大威仪,与人没甚情意。
一剑决生死,翻掌覆雨云,你听听,说得多英勇·可你现在的样子,活像是我夺走了你的心上人·”·步惊云笼了袖子,坦荡看她:“不错·”·梦姑娘一颤,叫他两字截然砸得凌乱,满腔心事画不成,愁得飞灰,徒惹她伤情,只抿唇。
扯罢袖子平了又平,还抖了抖:“我本不晓得他是何人·可能他早觅佳偶,堂下抑或有妻·”·步惊云“哼”得一声:“没什么佳偶妻女,他有我。”
姑娘听了瞧他半天,一叹·收罢无双,转与聂风,笑了:“我遇见过草啊叶啊,山风行云怪石嶙峋,我遇见过这么多人,可其中没有你·”·又说:“为什么没有你你说话呀为什么没有你你早些来,我就不至于这样迟了。”
末了再将他一眼一眼看罢,撇过两人向屋外去·剩了步惊云好生揽了聂风,站着,满袖的皑皑·一室的昏,灯亦不很得衬,影影沉璧,底事无明,烛色摇啊摇的,语不休。
步惊云心下绽了些微几分亮,攒着拽着,也难映此情··只因情太多··步惊云低头与他说:“我还是寻到你了,已经没事了·”·说完环了聂风的腰,隔得一怀新雪,垂首吻上他的鬓发。
唇是极烫极烫的,却也及不得步惊云眼里半分痛念,沉得烈烈欲焚·暖了聂风颊畔簌簌落下霜·一簇星从裳末灼起来,缠啊绕的,卷来卷去,也不矜骄,添与两人烧了。
足旁一串泥炉,点了素,很清妙·桌上三灯双盏,各依其势,做了陪衬··步惊云自与聂风抱做一团,压不住他左右辗转,总埋着一方蠢动·要这样那样的,瞒了人,将一把阴火燃至尽头,同聂风一并,同他千载梦去情归之处,都付了一炬。
便就如烟似雪的,往九霄上冉冉归了··可他没问,聂风未答·你是否当真甘心,卸了累世因缘,相伴共我,此去成灰·究竟问罢无言,答非所愿,不如算了。
席上众鬼未散,纷纷抬眼候着,瞥见城主院后丈把的红,与天悬灯,都不好自以为然,无从来想,捉了刀皇要问·刀皇也不很通,挠头看这一光景的白,不知是月明日明,便摊手招了管事,把一行来客,塞了些吃食水酒,驱罢散了。
第二梦廊下半天候着,等不住了·推门进来,见聂风一身冷凉散尽,往步惊云怀中倒了·不哭死神没甚讲究,正与他交颈厮磨两下,要啃·姑娘一愣,“咳”了半声,步惊云没瞥她,仍把聂风揽得死紧。
“风·”·聂风便在这一句唤里,醒了·他总还梦着他师兄,眉眼生动的,仍旧淡唇冷目,与他言语,说了话·聂风记不太清,只觉得颇曲折,绕得很。
朦胧挣扎两回,难免手凉脚凉,拽了步惊云团着:“冷·”·步惊云拧了眉·约莫瞧着寸寸霜雪,又来漫上聂风眉睫,心下究竟寒了·褪衣将他裹了裹,抱了,拿眼瞥过姑娘:“神医在哪”·第二姑娘一怔:“神医”·步惊云默了默:“你们这可有喜欢养鸽子的老先生。”
第二姑娘想了半天:“城北有一位,我没见过·”·步惊云望她:“引路·”·先生今晨起得晚,城主闺女大婚,他没赶上。
大抵活得太久,眼倦心累,人情也不很通彻了·迟便迟了,就往柴门扯了桌儿椅子坐了,半壶茶,打野狐禅,听鬼谈了油盐柴米,小姑恨嫁·他还养鸽子·鸟雀个顶个的剔透玲珑,一瓢食儿,红喙白羽一啄一饮,够他寻得一天消磨去处。
奈何现下撞了大邪,眼见一卷怒云倏忽将天上飞的全摄了·先生识得这份气象,几千年前逢过一遭,想忘也不怎容易了·便往案旁晃了晃,“咣铛”栽下地来。
仓惶扶了杯子·拎着桌椅要返屋,要驱祸迎福,阖窗闭户·可云里现了一人··他说:“神医,我找你救人·”·先生抹了额汗,瑟瑟回了头:“我,我不是神医。
鬼都不生病,哪有什么神医,小伤小痛,街角有个跳大神的,你去找他·”·他听了没笑:“我要你救人·”·先生一叹:“步惊云,你我两千五百年没见,你一回来就要找我麻烦”·步惊云瞥他:“你要是治不好他,我才找你麻烦。”
神医没法子,引他入了屋·眼见后面缀了姑娘,一愣:“第二姑娘,你不是今日大婚么”·梦姑娘无话·默默随步惊云径自去了。
神医于后一叹·诸般整饬罢了,要步惊云将聂风床上放了·往后屋取些针啊线的,转来一看,步惊云抱着人家没松,恨不能向心里塞了藏了,只漏了左手与他。
神医暗里扶额,搭脉诊了诊··聂风一抖·步惊云将他搂得更紧·指上素的,盛了又淡··神医半天没言语,面色倒渐来愈向鬼斧神工底处拐,青红白紫轮过两番。
步惊云瞧着,眉上也阴了·末了神医搔首来去,问了:“你,你,这位兄弟叫人剔了火骨·”·步惊云说:“我知道·”·神医讶然:“步惊云,你本事好大,居然用阴火将他的雪霜融了”·步惊云没话。
神医望他:“但凡鬼没了火骨,周身寒凉覆体,万年不消,结了因果的·别说寻常灯烛,就是你,也烧不掉·”·神医起身绕他转了两圈:“步惊云,你拿手来,我与你脉一脉。”
一搭又是半天·步惊云嫌他拖拖沓沓,没个完,怒了:“我无事·”·神医未理,仍将他拽了·末了瞪眼:“你,你吃了什么东西怎么这样寒了”·步惊云与他两字:“白露。”
神医抚掌:“这便是了这便好了这便结了白露天生奇寒,喜阴,你揽了他,白露替你吞了他一身冷凉,还治什么治”·步惊云说:“我一放手,风又冻上了。”
神医看他:“那一辈子抱着·”·步惊云听罢垂眼,默了默:“风未必肯的·”·神医瞟他,终也不求甚解“哦”了一声:“这更容易,你与他阴阳合和一番便成。”
梦姑娘拽了杯子,抖抖索索往唇边送了送·步惊云无话,可心下一水朝夕昼晴,想当然的,迟迟慢慢,竟又沸了·神医见他不语,以为步惊云不通情怀,未晓了分明,又添一句:“你没懂”·便向箱底抽了一卷书,塞与他看。
步惊云低头拨开一瞟,首语满当写了七字——金陵半醉玉楼春··下面两人衣衫未着,施了个莲花坐台··前世今生天作之和·神医一笑:“你现在懂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阴阳·如果点进来了,请回到“章节目录”观看“内容提要”里面的那啥,嗯,你们懂得~·有段时日没写过现代文(其实不像...的那啥了,所以写得有点慢,也写不好,咳咳咳,→→~·************·步惊云懂了,可未动。
梦姑娘扭头看他,默了默,彼此无话可谈,径自去了·神医与他折一盏灯,抽一屉子物什·步惊云一瞟·神医笼袖子:“你别嫌弃,用得上·”·步惊云依旧搂了聂风,半天望他:“不。”
神医愣了:“你,你不你不能还是你不行你俩又不是大姑娘家,还有什么避忌”·步惊云没言语。
神医全非得已,一叹:“你担心此后芥蒂我与你说,无妨·他得你这么一弄,一朝活了,前事也不太记得清·你还是别再拖延·但凡新鬼火骨一去,若叫冷凉伤了魂窍,便要还阳,也颇得一番功夫。”
步惊云垂了眼,神医桌边拎罢椅子往院中坐了,漏些吃食,仍来喂鸽子·剩得两人屋里团着,聂风昏过半天,一下醒了,略微抬了眼,眉间一袖子雪··聂风抱他:“冷。”
步惊云拿额头抵着他,鼻尖贴一起·聂风蹭了蹭,勾了步惊云,约莫是个依扶的意思,但一哆嗦,还说:“冷·”·步惊云心里一团涩,往哪摆都不是地方。
半天撩过帘子,怀中抱了聂风,半靠着,歪了歪·步惊云叫他向肩上枕了,前心贴后背的,将一怀攀泊迎给他,把举世的暖都掏给他·低头没话··******灯在“内容提要”里,LJJ查得严,别地方不能放提示…只好放内容提要里。
手机可能看不到~~需要上电脑看******·神医篱笆下边听屋里床笫之欢动静稍大,他本无什么暗室窥房的癖好,就挪了个位子,“唔”得一声捞了鸟雀顺毛,满不相干一叹:“一个痴遇见一个傻,嘿,正好一对。
你说是不是”·鸽子歪头啄他一口·                    ·作者有话要说:·☆、麒麟魔现·神医于外候了半天,步惊云推门探了头。
衣衫已是冠得整饬,发仍有些散,便莫名往他的眉上,裁霜题雪的,剥蚀一分显见的纷乱来了·看着诸事都还未曾收拾妥当·神医望他,步惊云问:“有桶么”·又营营役役拎了水往屋内去。
神医椅子上待着,仍喂鸽子·末了步惊云招他·神医一叹,撇了鸟雀来瞧·聂风垂眼桌畔坐了,指上眉间再没什么素,一展寒霁的,叫人这样遇着,很能想见他平日里一番初雨新晴的风致。
·聂风正拈案上茶盏左右瞟,见了神医,拜起纡迟,与他一礼:“先生,谢你救我·”·神医瞥了步惊云,一笑:“不用·只是你可还记得自己如何到此”·聂风拧眉:“不太记得了。
是了,我送师父返城,回山途中遇见一个老先生,翠冠黄衣,驻了杖,我看他行动不便,要扶他,可他与我说,说——”·到此默了默,挠头:“他与我说了一件很着紧的事,但我忘了。”
神医“哦”了一声:“那,这几天的事,你也半分不晓了你叫他摄了到此·这是泉乡阴城地界,鬼域,你三魂出窍,七魄离体,自己也不晓得。”
聂风一惊:“几天我到这已有几天了”·步惊云咳了两句,抱他怀中暖了:“那老头不是好人,他把你火——,把你冻成了冰。
多亏先生救你·”·聂风听了又要来谢··神医看两人碾一处,只好笼袖子:“你别谢我,你该谢的,另有其人·怕只怕他与你的情谊,不是一个寥寥谢字可得还尽。
这个暂且不提,你如今醒转,大病方愈,我看你眉上三道火,想是阳间有人拿请魂灯为你守了皮囊,你尚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我给你瞧瞧·”·聂风不明就里。
半天垂了眼,大抵何处不得言说之地总有些没对付,挪了挪,一扶桌:“我,觉得浑身乏力·腿软腰痛,还,咳,没了·”·神医扶额,拿眼瞥步惊云。
魔鬼没理,搂了聂风,搭手替他揉了又揉:“先生药下得猛,难免一点遗症,几天便消·”·一番堂而皇之,面色都不带改的··神医哑然,颇觉步惊云这句推搪很得宜,是个人才。
三人神思别怀,姑且没了言语·神医与他们添水,偶得瞟过聂风,一愣:“你的左眼”·聂风正抿茶,听他说了,扣了杯,愈发糊涂:“先生,什么左眼”·神医凑近了要扯他,叫步惊云剐一记,便瑟瑟回了身。
步惊云转来捧了聂风,低头与他抵着额,真切瞧了瞧·聂风瞪他,两人声息到此,粘粘糊糊缠作一团··步惊云眉上沉沉沾了寒,已为他事所乱·聂风不懂,叫他烫得昏茫一阵,问了:“我的左眼怎么了”·神医讶然:“步惊云,你,你这兄弟来历不小。”
步惊云抿唇无言·聂风没法从他一丛枯话里剪下几瓣花来,就转与神医,一望,先生往身后架上掏了一册书,半尺高,明白写了,《阴城志怪大全》,翻了又翻,指了两行点给他看。
聂风虚虚瞟了,纸上三字——麒麟魔,长剑红眼,噬人心,三千年没迹,不得寻··一行注解:无··聂风叫这点漫不经心逗得乐了:“这个‘无’是什么意思”·神医掩了卷:“见过麒麟魔的鬼啊人的,都死了,所以连音信消息都没有。
相传他吃得挑剔,只挖人心,别的地方嫌脏,碰都不碰·世上多空心的,失心的,伤心的人,都是麒麟魔手笔·”·聂风噤了声,耽搁一阵又问:“麒麟魔和我的左眼有什么关系”·神医摊手要就着这个往下谈,叫步惊云阻了,揽过聂风:“没什么关系,麒麟魔是天地煞气之最,你是人类,能有什么关系了。
听他瞎扯·城里都是些闲鬼,编纂附会多得多了·你魂魄离体稍有时日,泉乡不宜久待,我带你回去·”·聂风没动,步惊云搂他未松,心下很是含混,一番言语糊涂账,怕难来叫他取信。
末了聂风看他半天,一笑:“我很少见你这样话多·你应该多说说,好听·”·他笑得何其受看,叫步惊云不得不看·可两相对望,步惊云一愣,聂风戳他。
步惊云省起甚事,垂眼拾了物什·聂风便同先生告辞来了,神医呵呵拱手:“这位兄弟,他日你若有甚操劳,只管寻我·”·聂风觉着稀奇:“我有甚操劳”·神医话未尽的,留了个茬,也不再言语,径直引两人院外去。
聂风随他起行,迈一步,足底究竟虚浮·坐时虽没太显,但一立着,即刻觉出有心无力来,当下跌半个踉跄·得幸步惊云从旁扶他,伸手一下揽了,躬身搂罢。
聂风脚不沾地,为他打横抱着,怀里沉了沉,硬生生空得两手不知往哪里放··步惊云垂了眼:“环着我·”·神医于前抠门,听了一颤,嗒啦一声,锁没打开。
*********·易风拿尾巴挠了挠聂风·聂风依依犹未动·他抬眼来瞟皇影·刀客正往那盏请魂灯下昏了眉目·猫儿左右瞧着,好觉无趣,辗转团成一颗球,绒绒向聂风胸口趴了,耳朵尖蹭在他颊畔,一抖,又一抖。
易风心下莫名恼恨,怨他没得牵衣渡水梦回燕啼地醒过来·叭嗒一下拍他·怒归怒了,可爪子没绽·皇影闻了动静,扭头瞥它,彼此也无话·要省了气力,把心下焦切,不愿叫人探去的,掖了又掖。
半天,易风说:“好久·”·剑廿十三一叹:“这两个字你今晚已念了三百八十次,能换个词么”·易风同它亮了犬齿,嘶声一句:“要你管。”
剑廿十三敛话,瑟瑟垂了叶·皇影提壶子续了茶,抿一抿·堂里清灯冷灶,四围愀寂·月是折上了,可秋霜短鬓的,统统往草叶檐瓦边素着,衬过磷光两盏,且住还飞。
倏忽半撇风至,烛火一颤·易风悚然落地,一撇化了形,拽刀拧眉望了廊下··皇影横惊寂:“易兄弟,你在这看着聂兄弟,我出去探探·约莫只是风。”
他末一句本不必说,易风一世妖仙神怪修了几千年,弦外之音总还听得·哪有什么风,这三更人定的,大抵是孤山野鬼一票子,拣亮处来了·易风于前掌了请魂灯,手里护罢遮了,向聂风身边坐。
皇影见了没话,径自往去··剩得易风并着骨头两两凭窗相看,院中草木一阶的霜,烟升雾起,絮絮往厅下散了·剑廿十三颤了颤:“我觉得冷·”·易风一笑妄应,拽得聂风没松,低头与他平了衣角,挑眉:“尊驾既然来了,何必躲着,出来吧。”
他这么说了,来人不好要他请了又请,遂从善如流,欣然命笔的,向雾里现了半张脸·剑廿十三望他,讶然:“绝无神”·易风瞥他。
绝无神往桌旁行了两步,咧嘴呵呵笑了:“廿十三,我说泉乡久不见你,原来叫人封了正,也好,帝释天早嫌弃你不成气,今日一并毁了吧·”·完了又看易风,“咦”了一声:“稀奇,鬼界妖邪多了去了,我在泉乡也没怎么见过九命猫了,可惜你断了八尾,不然合该与我一战为敌。”
易风叫他一句点破真身,却不如何惊诧了,只握了邪王垂眼:“你是那什么帝释天的人”·绝无神笼袖子:“说不上,算是吧。
我对他的计较没什么兴味,只是人间有趣得紧·他托我毁一具肉身·人都回不来了,你还守着做什么”·易风心下搁着事,也听不得这个,将灯向聂风身边置了,与他拧眉呲牙:“他会回来的。”
绝无神哈哈仍笑:“回来也是野鬼·难为你们要救他,还动了请魂灯,这东西守身护命,搁哪都能卷一场腥风血雨,这就白白与一个凡人点了,看样子皇影对他当真珍重得紧。”
易风铿锵一声拔了刀:“与你何干·”·绝无神哂然:“我方才说了,你若没断尾,尚能侥幸同我一拼·如今你残剩多少气力,还想与我争胜”·易风抚了抚邪王,拿手替聂风左右捋了鬓发。
他生得俊,眉目清迥也清迥,可现下锁了一分,又一分,末了与绝无神一字:“是·”·绝无神劝不下,没再得多少闲心,身下也未动,只懒懒挥了袖·指间几段火,并了拳势凌厉,一瞬掠至易风跟前。
猫儿横刀挡了,铮地一记散得罡风四逸,仍叫他撞得退了三丈·易风扶墙歇了歇,胸口一阵怫然,憋出半喉血来··绝无神呵呵嗤笑:“不自量力·”·易风听却未闻,仗了邪王掠影一招携怒斩下。
绝无神由他挣扎,身下动也没动,稳稳站了·刀锋一嵌入雾,易风挑眉竟笑,翻掌弹指稍旋·邪王浑沉吟了半声,去势骤转,堪堪避了无神左臂,借过拳风往他喉间横来。
绝无神瞧了暗里叹好,空手拽得白刃勉力扣了,仍叫邪王剐下一截鼻肉·绝无神为他一招伤了,当真吃痛,却将白齿绽与易风一笑,搭眼一望,若有所见,低喝:“天行”·易风醒豁过来,心念一晌怆然,恻恻敲了血下。
扭头瞥得檐上坠了一团火,直向聂风噬去·易风仓惶收势欲救,但邪王叫绝无神扪了,抽刀未及的,到底迟了迟·易风何其痛哉,切齿一声唤他··——聂风·他向来隐没情绪,罕得这样骄纵了惊动纷乱,孤危难助的,叫天地也不落忍,要奢与他千载一时的机缘转圜。
可阴魂不偏不斜,将将点在聂风额前,招摇一晃··易风愕然,一时思忖纷纭,挤不出半句话来·绝无神涉世何深,当也愣了愣·两人生生瞧见聂风躺了三天,怎地在这个要紧关节,云波诡谲的,突兀起了身,抬袖一捞,拽过明火嘴里塞了,嚼吧嚼吧吐出一团灰。
饱了才慵慵挑眉,眼底抹两笔烈烈寒色,偏还是艳的,一笑:“味道欠了·”·前世今生天作之和·易风哑了·“聂风”瞟他,“哦”了一句:“你就是从前那个镜湖底下埋刀的猫儿。
不错,你竟拿八条尾巴替他挡了天罚,虽是多事,也算救我一命·”·易风怔了半天:“你,你是南山院里屠杀——”·“聂风”阴阴望他,竖指比了个噤声的姿势:“小猫莫要胡言,若叫聂风知道,他拿一柄雪饮戳了几十个牛鼻子道士,又要寻死觅活去了。”
他又摊手:“这也怪不得我,道士们不经折腾,掏了心,便都发了疯,自己拿剑舞来舞去,一一给捅死了·”·绝无神拧眉:“你不是聂风,聂风还在泉乡未归,你哪位”·“聂风”瞟他一眼:“我我没名字,可几千年来,世人都唤我——麒麟魔。”
绝无神没了话·麒麟魔垂眉:“刚才那个是你手下火不纯魂不阴,忒难吃·”·绝无神额上横一串儿青筋,拽拳,横了怒。
麒麟魔不以为忤,拿眼上下望他半天:“也罢,就算是开胃菜·我瞧你修行颇深,借我尝尝可好”·易风哂然·绝无神退了一步。
麒麟魔仍看他:“唉你要跑你听过我的名号可此事分明怪不得我,谁叫一老头将聂风摄走了·这身体里埋着双魂,我藏得深,伏在那里,没叫你瞧出来。”
绝无神心下有些干,默了半天:“帝释天只想叫聂风魂飞魄散,你若要占他的皮囊,你拿去罢·”·易风听了没甚惊动,还往桌旁坐了啜茶·麒麟魔抚掌:“不错不错,我也少见你这样晓事的,你这是要替,那个什么,什么老头巴结我了”·绝无神未接茬。
麒麟魔一叹:“你虽然很通人情,但脑子不太好使·我与聂风双魂一体几千年·哼,我若要占这副身体,聂风拦得住我谁也拦不住我。”
绝无神莫名看他·麒麟魔嗤笑:“我不过让着他·聂风天真得很,以为拼命压着埋了,冰心决念了半辈子,我便出不来了当年他渡魔,要阻我,我跟他说,你妻儿皆丧,这天下毁了便毁了,救什么救,不如让我替你斩尽了才好。
奈何他执意斩魔证道,拿身殉志·可他就是死了,都躲不过去·他生生世世只能不断逃避我,却永远叫我缀了,甩也甩不脱的·”·完了歪头:“你还不明白我是他的因果业障,他生我生,他亡我亡。
我就要缠着他·你们一堆魂啊鬼的,帝释天,呵,阻三阻四,好叫人厌烦·还有往廊下躲的那个,都让我吃了,也算归宿·”·麒麟魔久没现世,难免言语稍多,想是话繁觉累。
拿袖子掩了哈欠,施施扭下榻来·他冠了聂风一双眉眼,挂霜咽雪的,叫谁瞥了,染一袖的寒·还往月底灯前,火烛照过,刷刷两撇灼灼,一点不费力的,添了半截子妖,褶曲逢迎,自也勾人来看。
绝无神握拳没动,麒麟魔与他一笑:“受死来·”·作者有话要说:·☆、返阳·绝无神晓得眼前一头煞星不易对付,左右皱了心肝脾肺·麒麟魔拿眼瞟他,没了话。
绝无神不知其意,几千年来泉乡之下多有传他狠绝手段,究竟还只风言冷语,没谁亲眼得瞧·便稍壮了胆色,行过两步,沉息敛气的,拳中握十成力道,一记往麒麟魔腹下扫来。
这一叠火气到得凌厉,叫他垂了垂眉,吃吃一笑·乐完翻了袖子一卷,挥得轻描淡写,散尽无神杀拳,还把寸长指风,如刀似剑的,戳上他额前·绝无神但觉左眼一痛,叭嗒黑了,不得视物。
拿手一捂,哗哗坠了血来·麒麟魔拈了招子向嘴里送,噶嘣一声嚼两口,略有嫌弃:“苦·”·绝无神慌了,知道拼不过,一退再退,是要落跑。
便在仓惶其中,足底叫什么摄住,踉跄一跌栽往阶下,惊得草叶丛中簌簌几声,爬出三五截蛇鼠虫蚁,缠上他喉头手足·绝无神要扯,但惹了一窝子男女老幼,延绵不绝的,阴阴向他身上覆着盖了,还生了刺啊毒的,扪牙戳他咬他,磨得他膝头臂上焚了火,损蚀了几百年鬼气。
绝无神疼得惨嚎·麒麟魔又笑,扭了扭,一步一步往他身边行··绝无神挠得皮破,捋了又捋,末了扯衣满院子贴墙滚·麒麟魔井边掩了哈欠,坐着看戏。
终是眼倦,隔空翻掌拽他于前·嘿嘿向他耳畔添一个字:“喂·”·声息凉的,剐了绝无神一眉惨素,叫他惊得一个伶仃,手里抠了半截腿骨·他低头四顾一瞪,阶下云懒月散,浅淡光景没半分改的。
哪里更有什么火啊虫的·麒麟魔望他,仍笑:“滋味如何你见的那些小物什,腿多齿多,几把鳞爪,挠你,疼不疼它们都是天地煞气,性好吞鬼,往心里钻。
一捅一个窟窿,我现在把你的脾肺掏出来,啧啧,和莲蓬一般模样,莲蓬,莲蓬你看过么,瞧你皮肉老得塞牙,多半没甚见识·”·绝无神抖了抖·麒麟魔往他指间拈了骨头,拿在鼻尖嗅了嗅:“涮涮也能吃了。”
说完将他松了·绝无神千年鬼修一朝散尽,神通没了,及地勉力爬了几下·麒麟魔“哼”了半声,五指为爪隔空一拧,拽他腹腔血肉怦然,涂炭一地。
绝无神疼得凄怆一声,哀楚得很·易风堂下洒一盏茶·扭头阖了窗·剑廿十三瑟瑟望他:“易,易风,他,他会回来吃我们么”·易风想了想:“说不准。”
剑廿十三又掉叶子··*************·皇影山间转过两圈,道上逢着麒麟,正往途中燃一簇火,独个儿岩底下嘤嘤嘤嘤抹了泪,一时愣了·麒麟见他来,起了身,转头拿蹄子擦了擦,殷切相问:“风醒了么”·皇影摇头:“堂下忽至妖风,我怕事有不妥,来看看。
你这有甚异状”·麒麟一听蔫了:“没,连鸟雀都没半只·”·他一说,皇影心下乍然惊了·平日里南山一带阴则阴了,但总有虫音雁啼,现下静得太甚,逶迤曼长的,一声声拖着,死了,半分活意没有,寂得剐霜。
他省起什么,拽刀只往来路上掠,麒麟看皇影去得惶急,怕是不太妙了,也嗒嗒摆了蹄子衔他··一鬼一兽憋了气儿湍至院前,老远闻着嘎吱嘎吱几番磨骨声,两相一望骇得魂散。
急急蹿进门来,照面逢着“聂风”,自然愣了·看他垂眉低眼,长发笼过半面,欲颦犹笑欲开还敛的,含蓄是含蓄,柔宛也柔宛,井边吭哧吭哧啃什么·皇影一怔:“聂兄弟。”
“聂风”听完停了,转头拿眼瞧他,嘴角叼一截子肉,映齿森森白,可眼底两撇,疏花淡叶的,艳着 ·他叫皇影唤住,默了默,抬手把五指向袖子上扪一扪,一啄咽罢食,起身,拂了衣下尘。
这一番妥帖,看着是要酒要菜絮絮就饮来了··皇影拧眉:“你——”·“聂风”阻了他,又瞟麒麟,一笑:“你天生祥瑞,莫近前来,怕惊散了聂风神魂。”
完了哈哈笼袖子:“半饱半饱,今天就到此了·皇影,你我久没见,这物什与你添个礼,日后尚有会期·”·“聂风”探手井口一拽,拎了无神头颅,卷一卷袖,摧他往阶下滚了滚。
刀客垂眼捞着一望,虽也没话,可眉上悚然带了霜·“聂风”哂笑:“他叫我吃得七七八八,只剩下这个,你凑合着给笑老头带去吧·替我与他传一句话,聂风活着,他就该普天同庆了,从前的事,步惊云忘了,我可死死记着,怕他人老心迟,不入时,桥上拈了秤,莳花弄草养养残年便罢,别再将什么计较岔到聂风身上来,否则,哈。”
否则如何,“聂风”不说,大概没甚好说,摇摇晃晃向堂下挪了·桌旁见着易风,垂眼停了·易风懒来理他,径自喝茶,叫他往额上一拂,袖间含糊一袭火色。
易风吃痛,跳将起来,挑了眉瞪他:“你做什么”·麒麟魔慵慵椅子上躺了,阖目,甩他一句:“你当年去了八尾,我还你·”·再就未有声息。
剩了易风从旁站过半天,戳他:“聂风”·无人来应·皇影于后一叹:“麒麟魔”·剑廿十三见了他,如隔世相逢,呜呜来哭:“皇影,皇影,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皇影扶额·易风如旧化了猫,仍向聂风胸前伏着,拿爪子抵了他,挠两下,又捻了发根数着玩,很入乎其中·皇影至此晓得,易风是万般不愿再就了此事谈下去,遂也没叫他糟心,转与剑廿十三,劝了。
骨头哽咽:“聂风平日看着多好一人,怎么里头切开,还藏了一头煞星”·皇影默了默:“这事,我在生时候,也只听人说起过·”·易风耳朵一颤,无话。
皇影便论了好多年前的那场旧时恩怨,讲无神东渡,风流云驻,中州气运无余将尽,就把什么都托与了相交莫逆的一对同门兄弟·皇影慢慢叙了,夜静春山空的,能从他的话里折下一枝花来。
剑廿十三听完,老半天卷了叶子,感慨:“这亦分亦合的命运·”·易风拿尾巴扪了脸:“也不知他们嫌不嫌累的·”·皇影没言语。
*********·步惊云抱了聂风向北掠去·聂风往他怀里垂手团身,僵着,想他中州一霸,片儿警,负了剑,捉猫吓狗,叫人小家子气搂罢,究竟不得安祥·步惊云觉出来了,无话,把他抱得更紧。
聂风拿眼瞧他,颈畔三道痕,欲说还休的,于衣衫底下浅浅抹了··聂风搭手一摸:“你什么时候伤了”·步惊云叫他扫得一颤,心上腹下撑得肿,磬磬响了,半天没言语,就肃了肃声息:“早伤了,愈合得慢。”
聂风“哦”了一声:“真狠·”·步惊云挑眉:“不错·他挠人一把好手·下次需得替他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先剪平整了。”
聂风笑:“我回去也给易风磨磨爪子,就不晓得他肯是不肯·”·步惊云未接茬,只一默·倏忽又过一重山,便向城角按了身形·道上鬼没得半个,树颇多,枝上的火,焚着燃了,永不落。
几步开外,隔不远,兀然竖一口井·聂风四顾一望,要往步惊云怀里挣出来:“到了我自己走·”·步惊云抱他没放。
两人缠着绕了,如词于笔,如花于镜的,偏要堂皇给谁看·相携走了几步,果然有鬼,冉冉向井边冒了头·手足四肢一应添得俱全,翠冠黄衣,袂后跪了泱泱一圈儿白,呜哩呜哩低来叩首。
聂风见他,讶然:“我在山道上遇着的,就是这位先生”·步惊云裹了聂风,寻个矮石低岩的去处好生放了,搂他说:“什么先生,他是帝释天。”
帝释天一笑:“步惊云,你果然本事不小,火骨之寒都叫你化得尽了,佩服佩服·你这匆匆带他,是欲要返阳不成的,自然不成的,我扪断心机才诓你下来。
你不多留几日,岂非辜负了我”·步惊云拿手扣了绝世,抬眼剐他·帝释天摊手:“步惊云,你别怨我·聂风虽不记前事,但你当晓得,我非胁非迫的,是他随我来此。
啧啧啧,你对他倒是情谊甚深,可惜可惜·”·叹完又说:“步惊云,我看中你,也器重你·你修了几千年鬼身,何必自甘堕落,和一个人类混迹。
你我若然联手,什么笑三笑,什么泉乡规矩,都不成气候·到时功成,鬼界你我并坐同分,如何”·步惊云哂然:“鬼界同分泉乡并坐要有何用你怎么想,又与我何干倒是风这一笔账,你我需得好生清算。
一分一厘的,帝释天,我要你统统翻倍还来”·帝释天瞟他一眼,眉目慢若沉了··聂风从旁听了也没多添什么明白,只瞪眼来看步惊云:“你和我一处,你便是自甘堕落了”·步惊云替他展了袍子,平过袖口,垂了眉:“风,你身上霜雪刚消,就此歇着。”
聂风仍扯了步惊云没撒手:“他们说人鬼殊途,我从来不信·”·步惊云低头看他,眉上素的簌簌落了,约莫一分笑意,舒卷来去·他说:“我也不信了。”
前世今生天作之和·又添一句:“谁爱信谁信·”·作者有话要说:·☆、天之终局·他俩旁若无人絮了话·帝释天抻不住,拧眉怒了:“步惊云”·步惊云说完停了,没离开聂风一步的,与他怀中放了剑。
显见话已谈不拢了·帝释天一叹:“你真不愿意来那别怪我·步惊云,你身赴横通阴阳之力,我唯有夺了你的魂窍,才能全我大业。”
步惊云冷哂:“大业你来试试看·”·言语到此已是绝境·聂风敛袍子,抬了眼,握得绝世,见两人早缠斗至一处。
聂风真切瞧了瞧,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说道·只瞟了拳啊掌的,纠葛来去,骇得泉乡那些树上燃了火的枝梢,剐霜添雪的,一瞥全素了,几百水鬼往帝释天身后伏了,阴阴诵些字句。
聂风听得晕,便起身挪了两寸,一晃一晃拽了白乎乎一团儿··他问:“你们念什么”·一团儿看得他左眼半盏烈红,和前时一比,腥得更甚。
就瑟瑟抖了抖,挣扎·聂风拉他没放,还问:“你们念什么呢”·水鬼呜哩呜哩说了·聂风听而未懂:“我不明白·”·一团嘤嘤向尾巴尖儿生出嘴来,奈何口齿不清,就一字一字与他解:“帝,释,天,大人,招式,圣心决,刀枪不入,厉害。
非神兵,伤不了·”·聂风默了默·水鬼又一句:“步惊云,输·”·聂风一愣,仓惶来望两人·战局一页尚未翻过了篇,可他约莫瞧着,步惊云五指上的阴风死气纵然厉害得紧,但帝释天总得更游刃有余些。
一团白看他颦了眉,更易愁,便嘻嘻笑了·聂风垂眼瞪他,水鬼没了声,半天说:“帝,释,天,大人,五,千,年,修成,了,鬼,步惊云,三,千,年,抵,抵不过。”
聂风还没想出词来驳他,譬如后浪前浪之流,就瞧见步惊云同帝释天一触两分·步惊云扪胸退了几丈,聂风踉跄甩了袍子,伸手上去扶他,难免心下咣铛一晃。
他从前识得的步惊云,大抵寡语薄唇,素发寒衣,对着甚事,挑灯倚几的,老有种难为旁人惊动的气象,怎地风华·何时看了,都同世间全然不相干的,往岩上出了岫去。
可现下他眉眼拖了霜,唇角一线红,确然伤得稍重·聂风只得替他擦了,无语··步惊云垂头望他,一笑,又漏满喉血·他好大坦荡,也不避忌,捉了聂风左边袖口扪一扪,剩了一丝半点未弄掉,聂风看两回,没瞧下去,便抬了手,前前后后就着他的嘴角拭了个干净。
八镹也将步惊云一撇冷唇描了囫囵·步惊云怔了,倏忽就把几千载肺腑里的雪霜都化尽了,兜一肚子水,终究带了点烟火气··帝释天瞟着,看不落眼,额上一跳,三魂七魄都拿雾罩了,拧眉:“步惊云”·步惊云错步护了聂风:“再来。”
聂风扯他,步惊云回了头·聂风把剑递在他手中:“我,我刚才找个水鬼问了,他们说这先生——,咳,帝释天,修了什么圣心决,刀枪不入,你拳掌虽然厉害,但始终伤不了他。
这柄绝世是我师兄——”·至此犹是一默,又说:“是我师兄此生唯一遗物,凿千年寒铁女娲遗石铸就·需得以血开锋,自我师兄去后,便再没出鞘过。
我平日里负它巡街,也不过怕它屋中久候,憋出病来,聊以遣怀·”·步惊云没了话,只半寸心思稍来过一过,拿手握了绝世,握了谁一腔尽与的托付·他往掌中横了锋刃,一记剐蹭,顷刻溢出血来。
绝世叫他一灼,嗡然惊动,向步惊云手中争鸣两下,遇着龙泉逢主,新镜匣开的,几撇神光铮铮一过,吓得一圈水鬼簌簌坠入河去·帝释天也觉夺目得太不寻常,叫一番阵势骇了骇,两步退了。
聂风于后拾了袍子,拍落两袖子灰·他在岩上坐着,看步惊云拽剑的样子,怎生妥贴·枝梢的火都栖定了,霜雪又回到了它的素里·聂风听见一声鞕响,往老远老远地方,有模糊一群人,套锁覆枷的,正往桥洞下走过来,又走过去。
一步一步向更莫测之处行··聂风喉中一涩,心下叭哒叭哒又碎了,竟不知以何悲哀而悲哀了·他拿袖子抹了泪,如此更瞧不真切了,瞪了几回,约莫念及一件要紧之事,一件天大要紧之事。
他这一生,便是要为此翻覆颠倒了·可想了半时,桩桩件件掠过一遭,寻遍了,他也没找到·就暂且放下,抬眼来看步惊云,才省起来:他没问步惊云会不会用剑。
一时忧得愁了,悄悄瞥两眼·一瞟愣了,步惊云拳掌精妙,刀剑也很通,把绝世使得滴水不漏一顾洒然·刚劲剑招叫他揉了指风,凌厉也凌厉,虚空留痕的,往帝释天跟前摄去。
帝释天横臂来挡,叫他以剑锋寸丝寸缕这么一缠,剐得骨肉俱裂,生生一只左手当下绞得粉碎·帝释天袖口一凉,心下瞬时寒了,急急于后退过几丈,拂袖欲招泉乡鬼气疗伤。
·步惊云稍得胜势,哪里容他再是喘息,足底半点不让,挺剑掠前与帝释天斗做一团·聂风见着,歪歪斜斜起了身,往岩上跌将下来·拧眉扶额想了想,依稀觉得步惊云方才一势很有些眼熟。
念了半天恍然,他同他师兄向无名门下习武读诗的时候,无名授他以刀腿,他师兄学了掌和剑·聂风彼时往墙上趴着看了,也能记得他师父论起什么“三云十剑”之类。
他师父拈了剑指,比一个招儿,没什么话·末了问他师兄:“惊云,你懂了么”·他师兄提了木头剑,人比桌子腿矮上一分半寸的,拱手来应:“懂了。”
聂风看他师兄一脸整肃,恭恭敬敬,和书里描的那些人物好生相仿,历百劫而虽死不辞的,老气横秋,抿了唇·就哈哈笑了·他一笑,手没扒住,向院底栽了,中华阁高门大户,一下叫他摔得不轻,损了腰腿。
最后被无名从灌木丛里抱出来,他师兄垂眼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给他捣了药膏·聂风床上躺了,也没嘤嘤嘤,只望他师兄··他师兄瞟他:“你来看我么不走门”·聂风没话。
他师兄拧了眉:“很疼哪里疼”·聂风瞟了,觉得他师兄愁得更老,又乐,一乐浑身疼··聂风把这些一一记得清楚,自也识得步惊云那一招“剑留痕”的来处。
他拂散了衣上烟尘,呆了一阵,想起城里老人说他师父不知年岁,为声名所累,是故隐居中州,大抵不是论着虚的·满算起来步惊云也多得三千载了,难不成步惊云竟还是他师祖辈的高人。
聂风一抖,再看帝释天与步惊云一场胜负已写到末句·步惊云得了绝世助益,捭阖之间让帝释天甚为忌惮·步惊云以掌带剑,旋身盈怀团一撇阴气,直向他撞来。
帝释天避讳绝世神锋,不敢冒进·却见步惊云合衣掠至跟前,错掌之间帝释天探指成爪,去势急变,切至步惊云喉间·奈何一招行得老了,手中一虚,揽得半撇雾,步惊云人已不见。
聂风一愣:“剑气留形”·帝释天遇势不好,堪堪退了几步,背心莫名一凉·步惊云不知何时往他身后站了,挺剑向他胸口一捣,挑得皮肉骨分。
一瓢零碎之中衔衣卷得什么,仰头已于嘴中塞了,噶嘣一声,咬得粉碎,嚼也没嚼,吞了··帝释天瞪他,嘶了几下,扪腹跌过两步,翠冠黄衣操持不住,一下散了,露了手足胸膛,腰骨如柴,皮肉转眼干了。
乌发一寸一寸,秋声拂面的,往两鬓添了霜·他尚存一分气力,拿眼看步惊云,瞪得太狠,把一对招子挣脱了眶:“步,步惊云,把,把我的玄阴还来·”·步惊云看他:“已叫我吃了,还不了。”
帝释天惨笑:“你,你坏了我五千年鬼修,吞了我的玄阴,我如今已是废物,再成不了气候,为何不直接把我,杀,杀了”·步惊云也笑,无晴无雪的,往眉上挂一串怒,瞟他身后一群水鬼呜哩呜哩涌上岸来,卷巴卷巴来扯帝释天的小腿:“你平时作威作福,要他们拜你畏你,现下也尝尝他们反噬的滋味,如何你自命泉乡之主,一瞬红颜枯骨,连新鬼都不如的滋味,又如何”·他阴阴瞧了帝释天:“我说了,风这一笔账,一分一厘的,我要你统统翻倍还来。
这黄泉水湍有多痛,你再清楚不过·至于火骨之恨——”·步惊云停了停,探手拽上帝释天脚踝,一勾轻撕·帝释天疼得喉中渗出血来,拽了身下草叶自有一颤。
左右便见几重霜寒漫上他的腹下,及至腰间,竟是停了·步惊云低头看他:“我剔你一半,我不杀你,剩了半边,叫你往奈何桥下受尽剐刑之苦·”·帝释天听了呵呵低笑,却甩与步惊云一句:“泉乡之主步惊云,你太高看我。
我对聂风下手,你以为笑老头不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不过想激怒你,借你之手除了我·哈哈哈,泉乡之主,你恐怕早是忘了,三千年前笑老头他——”·末了步惊云没能听上,因着帝释天已叫水鬼缠了卷罢,拖往川底下去。
步惊云默了默,散了一地霜雪寒,衣上血渍拍得结痂,转来抢至聂风身旁,仍要抱他:“风,我们返阳·”·聂风摁了他的手:“你,你学过剑”·步惊云想了想,不知他缘何还有如此一问:“没学过,剑握在手里,我就会了。”
聂风思忖着这一句约莫是个无师自通的意思,深以为步惊云果然是他某个顶顶了不起的前辈,便整衣敛衫弄了两下,与他躬了身:“师祖·”·步惊云一头的雾:“师,师什么”·聂风拱手:“您虽然,不,不是人了。
可礼数万万不能坏的,师祖·”·步惊云听他连称呼都改换了,心下发急,只觉这泉乡阴深瘴浓的,莫不是坏了他的神智,遂再没耽搁,也顾不得聂风不依,搂他怀中沉了沉,仓惶往井边去:“风,你撑着点,回去便好了。”
两人“咚”一声向井中坠罢··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早点儿发,晚上要出去~·☆、回家·皇影桌旁再来剔亮一盏烛花,眉头几夜未展的,愁了又愁。
易风倒是罕来宽慰,竟往聂风肩上团了睡·皇影握刀一叹·忧得剑廿十三捂紧了叶子:“离人心上秋,这一入秋,我就要谢了·”·皇影看他:“你是骨头,不会谢的。”
剑廿十三一笑,未及说些什么,就见阶上廊前簌簌莫名的,天夜雨,衬了枝梢半轮月,相与对看,最是人间一番温柔造化·皇影看了心下欢喜,两步上去推了窗:“到了。”
他说到了,果然便是到了·剑廿十三瞧着院里井口那点子方寸之地,倏忽冒了一袖子云气,冉冉搂了抱了谁,直往堂下边来·越窗过户的,掠至聂风身畔。
三鬼听得一声喘,聂风扭头咳了几句,仓惶续得吐息·步惊云化了形,上前扶他·易风犹未醒的,自聂风肩头滚入他怀中,幸得片儿警一把捞了·皇影瞧这一场兵荒马乱终究尘定,忒体贴地向屋后煨茶。
聂风揽着易风,尚得闲心四顾了堂下,犹是旧时景致·三灯两盏,几个檐柱,还有枝四株七叶的骨头花·他同剑廿十三一笑:“我回来啦·”·剑廿十三哐当哐当摇瓶子:“你回来就好,呜呜呜呜。”
麒麟往他后边探了头,瞥见聂风,动了动蹄子,没挪步·皇影拎了壶子转出厅来,一瞟:“麒麟,不用担心,聂兄弟魂魄已经归窍了·”·麒麟听了,叭哒叭哒跑他跟前,歪头衔了他的衣袂,嘤嘤哭了:“你,你返阳就好,那个什么鬼的,他没伤了你吧,下次叫我遇了他,一定一把火烧他飞了灰。”
聂风累他受怕,好生歉了,拈他掌心捧着,劝了又劝·麒麟抱他指尖不肯松·步惊云一瞟,拽他尾巴从旁甩了,扶了聂风:“诸事已毕,我们可以回家了。”
皇影桌旁置了壶子,一怔:“不休歇一晚,明早再走帝释天如何了”·步惊云冷哂:“帝释天再也不能碍着笑三笑了。
泉乡如今清静了,他该安心了·”·完了转与聂风又说:“风,南山院阴寒,你刚自鬼界回来,不宜久待·我们回家·”·前世今生天作之和·聂风看他,没动,拱了手:“师祖,这次也多谢你老人家相救。”
步惊云噎住了··皇影从旁扣了杯盏,低咳两声,扭头憋了一阵,总算兜了半分矜持:“师,师祖”·麒麟如此便就显出神兽的天真来,哈哈往桌上笑得滚了两滚。
乐完拿蹄子顺了毛,正容:“不错·论起年岁,你当当人家师祖也不怎地冤枉了·”·步惊云没闲来理,替聂风敛了衣襟:“风,我不是你师祖。”
聂风自是不信的·他瞪眼瞧了步惊云:“你不是我师祖,怎么会使‘剑留痕’,还有‘剑气留形’,旁人不晓得,我很清楚,那是我师父的绝学。”
步惊云一叹:“我两千五百年都在瓶子里待着,如何成你师祖”·聂风抚掌:“你便不露面,也能是我师祖·电视剧里都这么演了,一个普通少年落崖不死,掉进一个山洞中。
里头有高人遗墓,他一拜两拜三拜的,就拜出一本秘籍来,石壁上还有什么重剑无锋,人剑合一的绝妙言语·天下的师祖,都一样一样的·”·步惊云愣了,扶额:“我没有什么遗墓,也真不是你师祖,更不是什么老人家,你不信,我到时与你同去师父那儿,做个明证。”
聂风拧眉:“你不是我师祖,那你是我什么”·步惊云哑了,他默了半天,一时也思忖不得,失了安徐自在,他想啊想的,知道聂风究竟不是那个意思,但止不住曾经念过几个名分,都不然,末了还叹。
躬身抱了他,转一怀云气,摄了剑廿十三,向堂外掠··聂风一惊,抱紧易风,捻了麒麟没撒手,还抽了一撇闲来,与皇影辞别:“皇影,近时多得收容·我先回去,日后定来登门造访道谢。”
皇影跟了几步及至阶下,同他为礼:“聂兄弟不必客气——”·还得半句未说,步惊云何等迅疾,已携了几人下得山去·徒得他倚门小立半天,孤影窗灯,霜痕深院的,一叹。
易风发得一场大梦··枕下依稀还是旧时光景·他爹负了雪饮,高头大马的,哒哒哒哒的,抵了暮色来寻他·两人提一壶酒,交了杯·他爹捧了盏瞧他。
他说:“风儿,你我父子,本不至落到这个田地·爹应该多陪陪你·”·易风灯下吃吃笑,瞧他爹袖子上斑斑火色,往墨里深深去,一下愣了·他爹,风中之神,传奇,是中州话本里剪下来的那种人,点尘不沾清凉无汗,莫论真假,多少八卦里黑纸白字都这么下了词笔。
易风自也罕得见他衣衫染污,就又看一眼,无端哂然:“你叹什么,你铸你的侠义铁石心,我走我的歪门邪王道,两不相干,陪什么陪,大道无朋,你听过没”·他爹现下听了,听了也不通,偏向炉下添一枝柴。
两人对坐,一至夜烬火熄·隔日天阴,他爹起行,易风没留,临别无话,就向赌坊前那块匾儿后立了,看惯了送往迎来的,瞟他爹的马蹄掌得好,又哒哒哒哒于通衢上去。
他半天省起来,要望他爹一眼,可只剩了一折长风,春尽花辞的,拂过他的鬓发和衣袂··几天后,易风从乡民手里弄了几颗骰子,象牙的,剔透得像玉,带点隐香,磨在掌里润得很,握久了有余温。
他把玩两下,甚是得意,心情大好·向坊中摆了庄,一赢十五局,大利·他笑·惊得嫣翠进来,持了一封书函··易风挥手:“放着,等会儿再看。”
姑娘默了一阵,没挪地:“主人,是惊云道门主写来的·”·易风“哦”了一声,半记眼刀叫一众赌徒噤了声,拧眉:“写什么了”·嫣翠抖了抖:“旬月前步惊云和,和神风盟盟主,与连城志约战大佛巅。”
易风扣了盅盖:“这个我晓得,好大事情,好大阵仗,风云嘛,谁不知道·步惊云说什么了”·嫣翠垂了眼:“当时一战风云虽胜,但着实惨烈,神风盟盟主重伤未醒,叫步惊云带回道中救治,奈何回天乏术药石难及,已于五天前,殁,殁了。”
易风心下轰然一响,怔了怔·半天才晓得低头摸信,手中骰盅叫他一握碎为齑粉·他往乡民那处百般讨来的玲珑骰子也一并成了飞灰·寸把大小的物什他都守不住,更妄论珍重何人。
易风捻了步惊云亲笔,踉跄向椅子里跌了·拆到半途,一笑··嫣翠早唤荆奴将一厅子闲人赌客赶将出门,转头瞧他莫名欢喜,难免悚动·姑娘瑟瑟问了:“主,主人你,节哀才是。”
易风呵呵罢手:“你们骗我,我,我三日前还和聂风在这喝过酒呢·聂风活了七老八十了,龙元傍身,死哪有这么容——”·他突然没了声,噎了噎,将晚未能问出的那一句,现今绕了个囫囵,终归没放过他,又横往他胸前去了。
他爹衣袖上的一笔一笔深痕,非素皆黑的,远近瞧着,都像涸了的血·易风无话,躬身向灯下展了信笺·文墨稍有些潦草,在皱巴巴的纸上胡乱抹了,无非一事:他爹已敛入棺椁,后天下葬。
落款也得纵横捭阖,瞧不太清,唯独“风师弟”三字,叫步惊云描了又描,半点不差的,写了分明··易风这才恍悟,原来他爹当日携了一缕魂,是与他告别来了。
可临走两人究竟没甚言语,生死离合之事提也未提·易风又笑,他爹就有这么一个本事,说着该多陪陪你,一转身就丢下了你··易风给乐醒了·睁眼见着聂风沙发上抱了他,替他顺尾巴毛。
麒麟茶几边上卧了打盹,厨房里隐约一股卤香,一荡一荡的,锅盖儿挡不住,往客厅里飘·绝世大咧咧挂在壁上,步惊云一旁拨电视,往他这一瞥,抽了半叠纸递与聂风:“风,这猫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睡着了都能掉下泪来”·聂风听完了来瞧,瞧了替他拭一拭。
易风拿爪子挠他,聂风只好放手·易风呲牙蹿在茶几上:“别老摸我的尾巴,我就这么一根,秃了你赔啊”·又趴了望他:“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剑廿十三一叹·聂风笑了:“我返阳的时候,你还趴在我肩头,已睡着了·我们在南山院待了许久·皇影性子不喜闹,我们扣扰久了总是不好,如今事毕,就先与他别过。
我看你倦了,便没叫你,直接搂你回家来了·皇影说你为了救我伤了许多气力,谢谢·”·易风瞪他:“谁想救你了,哼,你死了没人喂我,我还得受累找下家,太烦,而已。”
剑廿十三也抖叶子:“不错不错,步,步大人腾云驾雾的,呼呼的风声,都没把你吵醒,你是真累,而已·你做梦了吧·”·聂风讶然:“猫儿也做梦,梦见什么了”·易风抖了抖耳朵:“梦见把一根骨头用牙齿嘎吱嘎吱磨成了一根针。”
剑廿十三没了话·易风嗤笑:“你说事毕,那什么帝释天呢死了没”·步惊云冷哼:“死倒没死,不过生不如死。”
易风默了默,没话·又跳在聂风怀中,拿头蹭他·聂风从善如流,替他挠下巴,省起什么,向茶几下抽了剪刀,拽了猫儿爪子:“易风,我给你剪剪指甲。”
易风剐他手中凶器一眼:“你敢”·步惊云嗤笑:“风,我帮你摁着他·”·易风歪头也笑:“我听见风叫你师祖老人家。
老人家就该莳花弄草,少掺和年轻人的事·”·步惊云拿眼瞥他:“你又要打我成全你·”·聂风瞧着眼前境况就晓得剪爪子已是奢望,他好险没说过几天还想带易风去修个毛。
诚然猫儿现下腾挪纵跃,折腾来去的,老有种凌乱落魄之美·但聂风总觉置得齐整会妥帖些·可就了易风桀傲性子,聂风翻覆半天,心下消了这个念头:“不剪了,不剪了。
你们别打·打坏家具,房东要叫赔钱的·”·遂仍替他挠下巴·剑廿十三嘿嘿乐了:“怎么不剪了·我看电视上说,猫还得绝育,剔毛,剩了四只脚上的,像穿了小绒靴子。
前段时间我见聂风都收了张传——”·易风叫聂风摸得舒坦,懒得千山万水地去挠他,只拿一双猫眼儿瞥了骨头一记·剑廿十三骇于易风威势,噤了声。
易风慵慵甩尾卷了聂风:“你收了张传单”·聂风无话·步惊云眉上千重雪,搂了聂风,来瞟猫儿:“收了便收了,你有意见”·易风亮了爪。
聂风急了:“没收,没收,我拿来垫桌脚的·现在大家不要说话,看电视,都看电视·”·一妖两鬼便等他来去拨了两遍,得巧停在一档八点剧上。
论的是个狐狸姑娘受书生滴水之恩,千年之后相许以报涌泉的故事·姑娘喝了药酒,掩不住妖身,向书生面前现了形·四尾雪蹄,生生艳杀人··她对着心上人落了泪:“当年你救我护我,如今我修成了四尾小狐仙,是还恩续缘来了,绝无伤你之意。”
聂风瞧着慨叹:“狐狸的四条尾巴真好看,四尾大概已经是顶厉害的妖精了·”·易风耳朵一颤·步惊云揽他:“你要喜欢,我也能长出四条来。”
聂风一颤:“还是免了·”·步惊云难免悻悻·聂风劝他:“你已经很好看了·”·步惊云垂眼,琢磨半天,不知当喜当忧。
聂风晓得自己失言,就没了话·易风“哼”一声:“四条尾巴哪罕见了·我从前还有九条呢·”·聂风听着却觉稀奇得很··“九条”·“是,九条,我厉害吧。”
“可你现在只剩一条了·”·“断了·”·“断了疼吗”·“还好。”
“为什么断了”·“为了救人,断了·”·“你也还恩续缘吗”·“还恩续缘嘿,要我果然与他有缘,也是孽缘。”
“……”·“我从前同他说了许多再不相见的话·可等到真的不能再见了,我又十分的不甘心起来·我担心万一应了验了,要怎么办。”
“哈”·“哈什么哈就你笨问题这么多,不许说话,看电视·”·一沙发妖啊鬼的搂了一人看电视。
狐狸姑娘掩了泪:“我要走了·”·书生不依,拦她:“你别走,我喜欢你,不在乎你是不是人,你不能为我留下来么”·聂风听了一愣:“易风,你从前,与,与你那个孽缘见面的时候,他走,你没留他么”·易风见他问的无辜,一时怒了,切齿磨牙:“我怎么知道你一去不回啊”·聂风怔了。
步惊云一指阴风早掠至易风额前·猫儿刹时团身落地,四蹄一窜,已向窝里趴了,抖落颈下两根毛:“嘿,下手真黑·”·步惊云坦荡抱了聂风,哂然:“还是找个时间带他去做绝育吧。”
易风牵小毯子假寐·聂风默了默,撇了步惊云还来看他:“易风,你的尾巴·”·易风旋了个身子,不看他:“断了就断了,会长。
你别,别想,像,像那个狐狸姑娘一样,以身相许什么的,我要你啥用·你别吵我,我睡觉·”·聂风一叹,往他窝边蹲了,替他顺毛:“我自然不会以身相许什么的。
你是妖,寿命老长老长了,我养着你,满算也不过百年,如今耽搁了二十载,也只得八十年好活了,不知还不还得完·以身相许,不过拖累你”·易风一颤··聂风说完起身,立了半天,心下难受得很,步惊云过来搂他:“无妨。
你要是愿意长生,我也能与你讨个长生·你要是成了鬼,我就下泉乡寻你·”·前世今生天作之和·聂风没话·厅里寂寂静着·剩了八点档的台词忒酸,小两口新婚之夜做剪烛之谈,红炉围了吹笙。
说些矫情台词··——等我老了,你怎么办·——我守着你啊,我想与你永远在一起·你去了,我到下一世等你,我就是等着你的了。
从红颜到皓首,从青鸟到雪鸿·白发先给我看,我帮你剪了,一根不差的·你老了,我看你的眼睛,双瞳就着秋水,还是初识你的样子,好看··电话响了。
聂风借了由头跑去接,线儿那头秦霜哈哈笑了:“小风,你记得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个南山院么”·他低了声:“那群道士先生的死,我已有些眉目了。
我这一堆档案,照片什么的,事情挺蹊跷,刀痕古怪,明天你来我家一趟,我拿给你看·明天你不上班吧”·聂风哦哦应了,定下时日,挂了。
                   ·作者有话要说:·☆、卷舌灯·秦霜院子里坐着,拈一支笔,指间转两圈,文墨敞了半天,犹是素的。
编辑那儿已斟酌定了下一刊的条目,就待他来填,搁在平日也仅一杯茶的功夫·可现今秦霜心上挂了事,往一地赤赭黄白里拧眉·他捧书,一翻一翻的,自鸣钟敲两下,聂风到了,敲门,唤一声:“秦大哥。”
秦霜草草将他迎进屋来,提壶子与聂风添茶·聂风抿一口,扣了杯:“秦大哥,你昨天和我说,道士先生的死,已有些眉目,不知是什么发现”·秦霜默了默。
婆婆细腿小脚屋里过了,探头喊:“霜儿,你留小风吃饭,婆婆上个街就回来·”·秦霜左右应罢,送她出了门·又向把聂风往书房引·阖门闭户,帘子含含糊糊掩了大半。
聂风暗里坐着,瞧他一番不见天日的阵仗,问了:“秦大哥,你做什么”·秦霜点几个钮,摁开放映机:“小风,我前些日子去了我们城的图书馆,又看了看当时的县志。
得巧寻着这个,你瞧瞧,是当年那桩惨案的一些影像资料·我借了出来·”·聂风一愣:“这种东西还能借”·秦霜咳两声,没搭茬,又与他解话当年:“小风,你看这张照片。”
聂风抬头瞧了瞧,灯下印十几个走马的影子,墙上映了,四肢奇窄,头大如斗的,颌下吊一尺长须,勾着灯盏,不似人形·片儿警挠头:“秦大哥,这是什么”·秦霜笑了:“我说了你也未必会信,这是当年案发现场值夜的小警察偶然拍下的东西。
照他的说法,这些人身薄成纸,舌长一尺,卷了烛,活脱脱一副鬼像·”·聂风半天没言语,心下思忖八⑨,牵出一寸由头来·他往南山院后叩扰多时,晓得其中关节要事。
皇影既为接引人,少不得勾些凶魂厉鬼,平顺阴阳·但哪家物什生得这样古怪,他也没怎多见,况且皇影性素宽厚,绝不至于捉了一群道士痛下杀手··秦霜不知他满腔怎地轻巧流转,以为聂风一时叫这骇得狠了,便与他递一杯茶暖着:“小风,你也不必害怕。
鬼神之属,不过穿凿附会·可道士先生们的死,当年档案上说,十几具尸体受刀伤剑痕,舌吐眼突,表情惊恐莫名·小风,你可知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聂风怔了:“怎么死的”·秦霜灯下阴了半袖子,恻恻一叹:“自相残杀。”
聂风心下一跳,瞪他:“秦,秦大哥·”·秦霜撇了幻灯机,又敞亮门户,叫日头透进一撇活气来·再温一壶水,与聂风院里坐了·扯一朵花簪在椅上,摆弄两下,望他笑了:“小风,你是不是吓着了”·聂风没话。
秦霜看他一眼:“小风,我知道你是警察,这个,这个鬼啊神的,你恐怕不信,一时遇着总有些怕·”·聂风垂了眼,心下却把家中一宅子妖魔鬼怪念了半轮。
秦霜又说:“小风,我没要吓你·你想啊,那些道士先生,高冠负剑的,神清气朗,见多识广,都是捉鬼镇邪一把好手·怎地一趟南山之行,竟归得如此下场。”
聂风拧了眉:“秦大哥,你电话里与我说刀痕,刀痕怎么了,有何不妥”·秦霜听了,把这话承前启后地顺着搭了下来:“是了,档案里说,当年死者身上的刀痕,都有两道。
一痕旧的,还剩一痕,叫人在他们死后,又依样画瓢的,添了一遍·”·聂风颇觉离奇:“这,这是什么原因”·秦霜说:“怕是想要掩盖旧伤。”
聂风一惊:“凶手还有两伙人”·秦霜抿了茶:“要真是人,那就好办的多了·小风,你我今天再去趟档案馆,翻翻县志。
我总觉得南山妖事频发,总有个根源所在,和这起惨案也不无关系·”·聂风应了,末了却同秦霜讨一份影印:“秦大哥,我虽没见过这种东西·但我一个朋友对鬼怪研究很深,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两人拾掇拾掇,便向城北去了·奈何没到地儿,隔了半条街遇着封路塞堵,三四辆救火车老远停了待命,嘀呜嘀呜响·小张往黄线内,劈山分海的,站着赶人。
媒体几个话筒将将往他鼻子上戳·小警察收受不得,叉腰怒了·聂风车里下来,从旁与他一声招呼·上前欲问情由·小张见他才笑:“小风,这么巧”·聂风拉他于后敛了敛:“出什么事了”·小张哀哀一叹:“档案馆着火啦。
不少文献烧得灰都没了·这不,正抢救呢么·”·聂风一愣:“受损情况如何怎么起的火”·小张扶额:“二三楼一堆子县志碑文拓本什么的,连复印件都没了,烧个精光。
剩下四五六楼一些书籍倒还周全·你说邪不邪,档案馆这种地方最怕走水引焚,平常夜里没人,都拉闸断电的,想想怎么也出不了事·可偏偏今晨一场大火,啪,没了。”
小张论到此处,低了声:“我听说,是蜡烛引的·你说这年头,谁还有什么秉烛照书的雅兴不少人都讲是那什么,总之瘆得很。”
聂风听得经心,默了没话·小张拍他:“小风,你家猫怎么样大家都很挂念你·”·聂风不明就里:“哈”·小张戳他:“你是不是累糊涂了,精神不好我叫人送你回去步局不是说你家猫最近感冒发烧什么的,你珍重它珍重得紧,像儿子一样宝贝,死活要在家照顾三五日么。”
聂风醒豁过来,“哦”了一声,大抵易风替他向局长告假,随手捞了个最不入流的借口,便也不再多留,同小张谢过,径自去了·转与秦霜叙了始末,拧眉:“秦大哥,这太不凑巧了。”
秦霜车里扣了扣方向盘:“不,这也太凑巧了·”·又说:“小风,我先送你回去·”·聂风拈他车里那个栻盘吊坠看了又看,末了问他:“秦大哥,你可想起什么”·秦霜抿了唇:“现在不好说,你回家,等我消息。”
聂风看他:“秦大哥——”·秦霜与他一笑:“小风,你别劝我·我听不得你劝·你一劝,我说不定就收手了·可不行。
我说过,我这一生,就是放不下它了·他们老在梦里问我,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去·我不晓得怎么说,可心里难受得很·”·至此谈兴已断,聂风便再不能往下捞他。
两人一路无话·秦霜载他抵至巷口,聂风下了车来,拱手作了别·候他向街上拐了,方来一叹,踟蹰归家·步惊云刚把排骨锅里炖了,见他回得早,抱了客厅里坐,凑近真切瞧了瞧:“怎么,累”·聂风摊手:“没。”
墙角一瞥,猫儿窝里不见影:“易风呢”·步惊云哂然:“外面野去了·”·聂风乐了:“他平日不怎么出门的,最近倒是忙起来了。”
步惊云捧他,没叫这一笑掠将过去,眉上雨过霜未止的,皱成一串:“你有心事·”·聂风瞒他不过,便头啊脚的述了诸事,桩桩件件话得分明,末了无奈:“我总觉得秦大哥执着太过,不是吉兆。”
步惊云听了耽搁半天,袖底一撇寒凉,月淡灯昏的,阴了阴,末了一散,又揽他暖着:“顶天不过一个悬案,他要查,查便是·”·聂风叫他这么一说,省起天大要事,兜里摸了纸,展与他看:“你瞧,这是秦大哥寻到的照片,这窄身宽头的,的一排长舌物什,你可曾见过。”
步惊云拈着端详来去,临了付与指尖一焚成灰·聂风见着一惊:“唉别烧了·”·步惊云拉他怀里抱了没松:“这东西我从前听过,叫做卷舌灯。
不过那是在泉乡之下,早几千年了·至于来历么,多不可解,和道士们也没甚关系·风,今天想吃什么”·步惊云一式王顾左右而言他施得笨重,可聂风偏生老为他一番拙劣半推半就的,倏忽晃点过去。
奈何剑廿十三伶俐,一听笑了:“那个我知道·”·步惊云挑了眉,剐他半眼·剑廿十三瑟瑟掉了一瓣儿,聂风望他:“你说·”·剑廿十三吱吱唔唔抠三字:“寄生鬼。”
聂风不解:“什么”·剑廿十三见他兴了意趣,也壮声色,咳了两声,深不是,浅不是的,说了:“卷舌灯是鬼,可气力小,没甚本事。
平素昼伏夜出的,来了就拿舌头提一盏灯·它薄得纸似,浑身到处都不稀奇,唯得一枝烛火,大青大绿的,最是写意·很能招凶鬼·待凶鬼来了,杀了人,喝血剔骨,总还有余的,它就后面捡了剩的吃。
自己不动手,借刀行便,菟丝缠树,所以唤做寄生鬼·这种鬼一般在泉乡里游荡,不喜群居,极少现在人间·”·聂风讶然:“不喜群居可秦大哥的照片上,有一打这种,什么卷舌灯的。”
剑廿十三默了默:“大抵附近的鬼怪相当凶厉,才引得卷舌灯蜂拥而至·不过我在泉乡这么多年,遇见几次,他们都是形单影只的·”·聂风听了更添愁:“这么说,秦大哥再查下去,岂不是危险得很。”
步惊云从旁替他捋了鬓发:“求仁得仁,你何必为他忧着·”·聂风急了:“不成,我与秦大哥从小交好,不能让他往岔路上走·”·完了拽手机,披衣要出门去。
步惊云一见劝不住,摁他:“好,不让他往岔路上走·你携我一同去寻他,我总能护你,咳,你们周全的·”·聂风得了步惊云一诺,心下甚安,又与秦霜通了话。
他正往临城赶,欲寻故旧,语焉不详的,要聂风家中候他·聂风没法奈他何,便待着·晚饭也食不知味·好容易叫步惊云哄上床去,闭眼歇下··易风梁上踏月归时,踩下不少砖瓦,哒哒哒哒的,喋喋千言话了一途。
他心底沉了事,也没暇来管·城里犹未暗,底下车尘马足什么都有,枝梢上渡鸦雁雀栖定一下乍呼一下,此夜一声长的,哗啦哗啦散了·易风拿尾一甩,踟蹰得很。
他终归不愿承认近家情怯,便踮了脚,要不与人知的,漏进屋里去·可步惊云巷口立着候他··步惊云瞟他:“易风,我有事问你·”·易风罕来见他直写怀抱,停了停,一改颓色,又回到他矜傲的壳里:“甚事。”
步惊云垂了眼:“火是你放的·”·他连提声都没有,不是问,笃定得很,叫易风除了应和,不能再有第二个词·易风本无心说,可不得不说:“不错。”
步惊云未有言语·易风哂然:“你晓得了”·步惊云扪袖子:“猜着了·”·易风一颤:“不可叫聂风知道那事。
他当时不过六岁,便要归罪,也是麒麟魔之过·”··前世今生天作之和步惊云拧眉:“你能瞒到什么时候·”·易风瓦上趴了,拿猫脸儿一笑:“瞒到瞒不下去为止。”
步惊云冷了:“最好如此·否则——”·易风瞥他:“否则什么”·步惊云没话,只瞟他一眼··易风蓦地叫他慑了,眉下一刀寒,仓惶退过一步。
半天方才省起,近时见多遇多,俱是步惊云怎生故故相偎,忧切扰扰的,与聂风躬身俯就暗语因缘来了·性情看着倒真愈远渐平·惹他一时竟忘了,不哭死神横竖几笔,莫论如何写了,都需往血里火中,拿剑啊戟的,泣雪焚霜堆就的。
易风郁郁然,也默了半天·彼此一望两分,推窗的月下推窗,闭门的折灯闭门,倒是都向家中去了··作者有话要说:·☆、三生·聂风晨时为一通儿铃响给闹醒了。
他伸手欲拽,漏了半身下地,叫步惊云挨挨挤挤捞了,摁回被子里暖了又暖·两人衣发纠葛一夜,扯也扯不开,就往指尖缠成结·步惊云眯眼替他顺罢,仍旧搭着聂风,怀里揣了,睡。
来人不依不饶,嗡嗡嗡嗡的扰他··聂风急了:“电话”·步惊云隔空一撩,捻了手机递在聂风耳边·那头秦霜高抬轻着的,唤他:“小风,你起了么”·聂风让他一声摧得醒了,窝里咣铛咣铛点了头:“起了起了,秦大哥,你回来了么事情办得如何”·秦霜掩了哈欠:“我在临城寻着了一个人,旧识,他叫剑晨,是个顶厉害的道士先生。
我已请他来中州了,小风,你什么时候与他见上一面”·聂风摸了裤子套啊套,步惊云一旁替他捉了衣上扣子,一枚一枚的,妥帖塞在缝眼里,又平了前襟。
聂风垂眉望他,同秦霜一笑:“我马上来·”·步惊云瞧他散了手要走,躬身揽他没放:“早餐·”·聂风扪了扪鬓发:“我路上买了吃。”
步惊云还抱着他,短不了要去:“我陪你·”·聂风摊手:“不成的·秦大哥这次请了个道士先生,唤作什么剑晨,你一到,会泄了真身,难说惹出事来。”
步惊云到此没了言语·聂风径自行去,剩他趿了鞋,山人落子的,啪嗒一下往客厅里躺罢,眉上皑皑沉了雪·易风甩尾巴,墙角探出头来·步惊云瞟他:“你有话。”
易风真有话·他衔了毯子往桌上一趴:“我引你行个去处,怎么样”·步惊云拧眉:“什么去处·”·易风嗤笑:“你不就想知道当年麒麟魔之事么,我左右瞒不过你,索性与你全说了,省些口舌也好。”
步惊云搭手披衣:“走·”·奈何两人没出巷口,便遇上无名并了神锋到访·步惊云瞧着两人袖底衣前,仆仆风尘的,落拓得紧,自也不是沽酒相祝来的,遂愣了愣,引他们厅中坐罢,同易风之事且先按下。
又向厨中引一壶茶·几人寂寂拈了杯,步惊云拱手:“师父·”·无名停盏一笑:“惊云,风儿呢”·步惊云怔了:“风他,今早收到秦霜电话,要他去见一个,唤作剑晨的道士。”
神锋正拿手稳了稳发上高冠,想是来得急,伤了仪容,现下听了“啊”得一声,讶然:“剑晨师兄”·步惊云望他·神锋便顺着这个向下谈:“剑晨师兄是我师兄。
算是我师兄·他原为师父首徒,人也聪慧,道心很深·可前几年山下归来,不知,不知何以,坏了清规,叫我师父逐出门去·我已三载未见他了·剑晨师兄怎地会到中州”·无名扣指沿了杯上划一圈儿:“是为了南山之事来的”·步惊云垂了眼:“不错。
秦霜最近一直在查十几年前那桩悬案·”·无名默了半天:“我听说当年这批道士也是我师兄山门旁支,算起来,剑晨与他们,怕是很有渊源·”·步惊云挑眉:“哦。”
他这声话得浅率,折了私忿,一字之中素得分明,了无嫌猜的,叫人听着颇觉惊寒·神锋瑟瑟扯衣·无名捧杯一叹:“我大哥曾与我提过南山惨案,他道门中百八旁支,此事牵扯甚广。
神锋来这,也怀了一探究竟的心思,但昨天收到我大哥一封传真,只两字,隔岸·大概是劝他罢手·”·神锋敛了衣襟:“其实今日是我求了师叔来这。
师父虽然要我切莫插足此事,但终归我与众位师兄一脉同出·他们昔年妄死此处·我不能叫师兄们就这样,一陌黄白几盆纸钱的,吹吹打打焚了灰,便草草掠过。
我想,风,咳,聂风生于中州,对这桩旧事或许稍有听闻·毕竟——”·步惊云拿眼瞟他,眉上昏的淡的,一寸霜一寸凉,戳得神锋心下一跳,仓惶要向后仰倒。
无名瞧不过眼,伸手扶他一扶·步惊云垂头抿茶,截然:“风不知道·”·神锋噤了声·步惊云又同无名添了水:“师父,风当年才六岁,对这事半点不晓。
你们若真要寻些什么,还是去查查档案记录为好·”·神锋扶额:“可恰恰载了此事的县志文墨,昨日都叫一把火烧尽了·”·步惊云笼了袖:“那真不巧。”
完了掩一记哈欠·无名见他如此,晓得是个委婉逐客请去不留的意思,便扯了神锋依依礼了,拱手告辞·步惊云还来客气客气,将两人送至巷口·临了转与神锋:“小道士,你师父叮嘱得是。
浑水莫淌·否则有性命之忧·”·神锋垂了眼·无名同他道上转了·步惊云瞧着两人拐得没影,转身见了易风拽刀出屋来,望他:“走吧。”
一妖一鬼往南山去,路上不来耽搁,彼此无话,速行·今天大抵是旧历上的日子,石径旁逢着几个唱道情的,挑两只白纸灯笼,咿咿唏唏,曲《阳关》,谱古时音,听着很有些凄楚。
小孩叫大人牵了,不晓得调子里的意思,但究竟闻着伤心,叫他忧郁,嘴一扁,要抹泪的·母亲就呀呀的哄··易风望了,莫名一叹:“聂风当时约莫也就这么大。
他家从前是什么营生,你知道吧·”·步惊云听他倏忽至了谈兴,默了默,由易风明火执杖地说·易风摊手:“聂家祖上传了把刀,唤做雪饮,也是神兵,性奇寒。
聂风未生之前,聂家十几代单传,没一人能把它拔出鞘来·”·步惊云挑眉··易风又说:“他爷爷为这事愁得秃了,慨叹,他家一脉,定生死镇阴阳的,可惜到此断了。
聂风爸爸就再没做鬼先生的活计·十几年后有了聂风,三岁,拿雪饮试牙,啃巴啃巴,‘铮’一声把刀撩出鞘来·他爷爷欢喜得很,拍大腿,雪饮就归了聂风。
他家又觉聂风生得灵,赶趟儿寻了一个高人批命·”·步惊云停了停··易风还有话:“没想到这一批,却批祸事出来·高人铁齿得很,给他诊了八字,风归九霄浅水龙游。
意指聂风养不大,活不长了·聂家面上诺诺,心底原是不信·几天之后得了一个消息,高人暴毙·邻里都说泄了天机·聂家这才急了,草草把聂风同无名送去。”
步惊云望他:“你对这些关节倒是清楚得很·”·易风恻恻一笑,不知嘲谁,拽衣袂平了又平,眉眼一串儿叹:“因为我着紧他·我找他找了三千年,却还是迟了。”
步惊云没话,心下惦念旁事,耽搁半天:“那雪饮呢我怎么从来没听风说过·”·易风笼了袖:“雪饮叫我藏了,聂风也觉得它早散佚多时,你自然不晓得。
十四年前,就是道士暴死那天,清明,聂风为他父亲抱了往南山祭祖·路上人多,把他同家人冲得散了·他刚过了六岁生日,还不太晓事,转吧转的,就独个儿走到了镜湖边。”
步惊云拧了眉:“镜湖”·易风低哂:“不是个好去处·前些载中州岁成不善,河川平了岸,总有痴男怨女往水里投,闹得冤气很大,再添一个南山院,人鬼砥砺之地,确实多妖。
城里请了不少先生,都不过敷陈其事·还剩了几只年头颇深的孤魂,不长眼,要闹聂风·麒麟魔怕他有什么闪失,就现了形·”·步惊云抿唇:“被道士们撞见了”·两人又走一段,烟树衰草衔衣的,去路很浊。
易风抬手掰了一枚叶子,往唇边吹两下,半个调子咿咿呀呀,没奏完,抛了,拿眼瞟他:“是·麒麟魔,天地煞气之最,道士们几辈子都未必能逢着一次,悚然惊了,摆阵的摆阵,掏符的掏符,都不是泛泛之辈。
好多轮下来,怕挠得麒麟魔有怒·”·步惊云一叹·易风沉了眉:“他戾气本就很大,下手浑不留情·一时染了十数人命,天难容,要降雷罚。
麒麟魔自恃甚高,也不躲,就往湖边坐了等·”·他彼时尚是一只九尾猫,顶顶厉害,山中呼风唤雨的,能伏群妖·唯一不美,便是没化得人形,还差几年苦修,得巧撞见此劫,仓惶掠身来看,照面逢了聂风,半大的,抱刀,鞘上新血未干。
易风三千年忧忧扰扰,念了无数次这个,可一朝遇上,竟是怎地一番狼狈光景·他往一地涂炭里愣了,看聂风临池扪一把脸,净了手,听罢动静抬头,霜雪雁行晚的,与他一眼。
易风心都素了,半句话没来得及同他搭上,已向九火天雷落处投了身去·聂风岩下犹未动,愣愣瞧他挨过九十九道劈,烧得焦香四溢,撒把孜然,便得食了·就是这一场天怒,伤得他八尾尽断,一吹飞了灰,想是要疼的。
易风不疼,更没觉可惜,修为散了,左右能再得,无妨··他挨劫时一句未吭,硬气得很,心下想着念了,将几番招呼都斟酌定了,怕有差池,还一字一字过了百八十遍。
可临了聂风起身,欲走·易风挪两寸,要唤他·他俩别时草草,三千年重逢,易风攒了万言,欲说的话,远近颇多,需得郑重,就先颤声问了好··他说:“聂风,好久没见。”
奈何聂风低眉瞟他,没理,甩两字:“多事·”·便径自道下去了·易风喉头一腔的血,扭头看水天月迟,江山改色的,让他消受不得。
他难过得紧,肺腑一刀叫人戳得穿了,终于掉了泪来··念到此节,易风嗤笑:“后来才晓得那个不是聂风·”·步惊云瞥他,半天一句:“风,小时候什么样”·易风叫他问住,正经想了想,拿手一比:“糯米团子,瞧着软绵绵,带虎头帽,遮了半张脸,笑起来甜成一块糖。”
完了却叫步惊云剐上一眼,才觉逾了界,省过来,低咳两声,掩了掩:“也,也不是那么可爱的·”·两人心事别怀,至此无话·又往林深深处行,途上景致偏好,一磬隔寺,三山绕梁的,很受看。
可易风引他拐过一廊子朽木,风水便就胡乱转了,老树无花,天阴欲雨,四月素得冬似,草叶上的九秋霜,长梢过尽的,簌簌湿了衣·易风于前撇开一挂儿青枝,瞟了瞟:“到了。”
步惊云从后探头看两眼·见了伶仃一湖,烟冷色淡的,隔川稀稀落落栽了树,差近病花闲草,怯怯抽枝,瞧着颇为消瘦·水倒很清,池波一倾,日头至此也给磨成了碧,雾生三里,照人不暖的,左右瑟瑟阴了。
易风拂了拂袖子:“我将雪饮封在湖底·这刀天生寒凉,性子也怪,只认聂风·”·步惊云默了默,才说:“捞出来·”·易风一愣。
步惊云:“放这迟早为人瞧见,捞出来·”·易风见他已往岸边去了,仓惶拦了:“步惊云,镜湖还有个别名,唤做往世湖·”·步惊云停了,扭头望他:“又如何”·易风扶额:“当年这湖着了天劫,养些个把山精鬼怪,人在江中,若有不巧,惊了他们,要为河川摄了,侵及命数,叫他忆起前辈子来。”
步惊云不通这是什么道理,嗤笑:“胡扯·”·他自是不信的·便真有好深手段的精怪,又去哪里寻一辈子故情,找忒多人间尘嚣,不甚了了的,一笔一划话与他听。
步惊云哂笑,就撇了易风,沉身落往水底·约莫瞥着雪饮湖下竖了,隔空翻掌一撩·刀自岿然未动·步惊云拧眉,探手搭了,索性来拔··前世今生天作之和·雪饮矜傲得很,不理他,只罄一记铮响,步惊云听过,心下莫名晃了晃,一时担待不住,竟至轰然一碎,将他三生经行百世业因,还有一瓢子旧约新盟,携了轻许重诺,迟开迟落的,递至他眼前来了。
他同谁也曾负了刀剑,渡头过马,与天争命,对鸿泥雪爪的,山横不让人·他的旧事,桩桩件件说了,都是能入古人诗的,可步惊云忘得一句不剩·现下一寸一寸拾着捡了,把三千载的迢迢客梦,如今归家,摁他怀里,沾襟湿衣。
他果然从来便是,聂风的步惊云·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个梦·聂风巷口搭了的士,七弯八拐的,往秦霜家去。
他秦大哥见着他来,欢喜得很,引他院后同剑晨招呼一个照面·聂风瞧他,一时愣了,以为剑晨与他遇过的道士先生都很不相仿的,架了金丝眼镜,西装笔挺,鞋儿锃亮,没点灰,瞧着心很深,文气也文气,可总有些浊,高冠桃符该有的清迥出尘,却是寻不着半分。
聂风伸了手:“你好,我是聂风·”·剑晨彬彬一笑,握他没松:“聂先生,我叫剑晨·秦先生刚同我谈起你,说他有个自小玩到大的挚友,生得极好,如今一见,果然很灵。”
聂风叫他赞了,心上一簇一簇的,嗖嗖犯了毛,总觉何处不太妥帖,便回了身,拿过秦霜添与他的茶,椅子上挪了挪,抿一口,把些疙瘩,莫名掩了,偷眼虚虚又望剑晨。
末了扪鼻子,呵呵笑罢,没接茬·聂风无话,可剑晨颇健谈,向桌上扣了指,就着狂兴往下论:“这次秦先生请我来查南山旧事,我求之不得·”·秦霜一听抚掌:“先生肯赏光来中州,才是我之幸。
我不少朋友都受过先生恩惠,赞先生好高手段,非凡俗可及·”·秦霜说得活,折一顶百尺帽子与他戴,剑晨了然应下,还要囫囵推辞推辞:“何出此言,秦先生笑话。
唉,说出来不怕你们知道·这南山惨案,实与我干系不浅·我本是正经道学一派,可惜年少懵懂,叫师父逐出山来·我十载悔过,奈何我师父心硬如铁。
此回若能叫我了结此事,给我十几位师兄洗了冤孽,与道门亦是牵一段好大机缘,到时再求我师父,想他老人家也能网开一面,允我再拜膝前·”·秦霜叹服:“先生果然诚心向道。”
两人又彼此彼此有来有往地恭维了几番·聂风从旁一句话没有,撑半肚子水,眼见秦霜扯了文卷同他谈至壁上鬼影,方才一愣,省起剑廿十三言语,“唔”了一声。
剑晨没放过去,望他:“聂先生见过”·聂风叫他一瞟,惊得眉上一寒,妄论有什么见地,都横七竖八,走马飞鱼的,“啪”地散了,便模模糊糊支吾两句,掠将过去,只说:“这,这影像古怪得紧,不知是何物。”
剑晨垂头牵了照片儿,拧眉半天:“瞧着像卷舌灯·我从我师父的书册里见过,很罕有,是种寄生鬼·”·秦霜一怔:“寄生鬼”·剑晨垂了眼:“是,他们喜欢缀在凶鬼身后,吃些剩下的玩意。
但凡经行处,人间境况都颇惨淡·想来师兄们当真遇见了不得的东西,才引得他们蜂拥而至·唔,看来此事牵涉甚广,我明日去档案馆探探,怕是有妖作祟。”
秦霜讶然,连连称是,赞他果真见多识广,高人风范,遂佩服得很·剑晨又瞥聂风,怀里摸了一枚玉玦与他:“聂先生,我同你初见,没什么礼,这个意思意思。”
聂风瞧了一笑,不愿消受,诺诺来推·两相一触,别的没有,指尖倏忽灰了半截·聂风悚然收势,却叫剑晨一把拽了,摊掌摁在桌前·秦霜一见,不明所以,愣了愣:“先生,怎么了”·剑晨挑眉冷了:“聂先生的命好险。”
聂风抿唇抽了手,袖里笼了笼,拿眼瞥了剑晨一记·他生得再软,如今也簇一串火·莫看聂风平素善眉笑唇,温和得紧,现下兜了怒,草经霜陨的,瞒都瞒不住。
秦霜八面玲珑,也探出不好来,一时无话,任他椅上扯了大衣,披衫辞别·秦霜撇了剑晨送他··聂风拦他:“秦大哥,不必了·待有什么消息,我们再联系。”
一人径自去了·这番不欢而散,秦霜踟蹰半天,剑晨吞了茶看他:“秦先生,你这个好友,可有什么来历”·秦霜恼他不知轻重,随口一搭:“什么来历”·剑晨一笑:“秦先生,你莫急。
我与你说,聂风可不是人间物·”·秦霜瞪他:“先生,有些话不能胡言·”·剑晨见他动了真火,也不急:“我初见聂风,他自是一派天成,是谓明珠入海苦雨欺生。
这种命格,瞧着好看,其实最飘摇,唤做花辞树·他往人间栖了·却只停一停,留不住·”·秦霜默了默,没话,临了省起什么:“小风自幼体弱,后随了无名先生,才渐日好起来,这又有何稀奇了。”
剑晨仍笑:“秦先生,你不晓得,我刚刚用玉玦试他一试,他猝然回手,显是身上有鬼·我拉他没放,看他掌中主纹,合该早夭之像,六岁到了顶,多得没有。
可他现已二十·我估摸着,是有人以术法替他续命来了·”·秦霜瞧他,喉里哽了四字——一派胡言,左右噎着未说·剑晨一叹:“秦先生,我这枚玉玦,是我师父所授,道门圣物。
能驱妖镇邪,但凡那些物什碰着,必也显出形来,焚身散魂·可聂风拿了,指尖一点灰,痛更不很痛·我料定他染了污,而且鬼修很高,不是凡品·”·秦霜哂然:“先生这是指着小风,养了鬼,施些什么,什么的,逆天改命之术”·剑晨仍笑:“我不是说聂先生怀了这种心思。
他生性良善,想必不会走上歪道邪门·只恐谁人珍重他珍重得紧,又别无办法,少不得行这下策·”·秦霜摊手:“先生,我请你来,是为了南山之事。”
他话至此处,显见不愿再说·剑晨扶了扶金丝边儿的镜框,也顺着他往下谈,约莫是个将前事搁置不提的意思·秦霜见了,便利落起来,左右又论过南山种种,两人相交甚欢。
聂风出了秦霜宅子,没搭车,途中寻了处笼头,水下搓了搓手,指头灰的,洗洗褪了色·他心底一松,幸甚没什么痕,否则叫步惊云瞧见,难说不会杀将去秦霜家中,寻了剑晨问罪。
如今好了,他若无其事往衣上扪了扪,一路歪歪倒倒回得家来,推门一愣,厅里黑的,易风步惊云都不在,剩了剑廿十三向窗边竖着,瑟瑟抖·麒麟捧了蹄子烧火玩。
聂风替他挪了地,拿手拭了叶上两行露,骨头连声称谢·聂风一笑,把电视调了几回,百无聊赖的,厨房里找吃食·自从步惊云来了,他便连灶火都没亲手开过,现下故地重游,意兴颇高。
好容易起了锅,弄碗面,糊了半截,拿酱油拌了拌,也能凑合吃··剑廿十三慨叹:“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叫步惊云将养得那么好,还能咽下,这,这个”·聂风抿唇:“他终究是要走的,我不能一直依着他。”
剑廿十三哑然,半天一句:“这你和他说去,能叫他剐出心来·”·聂风没话·麒麟哒哒哒桌上趴了,拿尾巴勾他指头·聂风乐了,逗他,给他挠肚子。
剑廿十三瞟了瞟:“你不能总活在过去·”·聂风垂了眼,瞪麒麟,憋了两字:“我没·”·剑廿十三话没完,还说:“你师兄已经死了。”
聂风停筷子,举了酱油壶子,咣咣向碗里倒·他云师兄死了,多少人同他提起,怕他不晓得·聂风面上不显,可心里比谁都分明,他这一生,就是嵌在那一日里的了。
他师兄入葬,聂风跋山涉水的去看过·他颠颠斜斜到了灵堂,寻他师兄·一找就撞上了,他师兄从来不让他等的,往寸把框里困着,头上簪一枝花,脚下簪一枝花,素菊染鬓,没什么笑貌,依旧冷的,拿眼瞧他。
聂风“咚”一声软在阶下·步家人仓惶扶他坐了·他身旁有一截一截的人,黑着衣冠,黑着面色,木然灌进来·聂风见了便觉得,他是堂前那根烧烧烧不尽的丧烛,就旁落一朵灯花,也要落到灰烬里去了。
至此才省起眼泪·他只在众人眼底放肆哭过一场·聂风本不爱哭·可是一团一团亲友没顶前来·聂风瞧着他们都离了远得很,比棺材里的云师兄还远,比那句真心实意的你等我还远,唯有声息是近的,絮絮说了。
说聂风你别憋着,哭出来,哭出来就好··聂风矜持坐着,他很是不信,不信好了好了·好什么了,他要来等等,等着步惊云再唤他一声风师弟·聂风坚持得很,等到烟散灯尽,等到天晓人定,仍旧留着一片云,行来行去不下雨,只和怜和爱看着他,颜色冷冰冰,给有意思的人瞧见。
聂风瞧见了,也知道没什么好来瞧,却还是多望几眼,知晓它便是从此就要横斜在他生命里罢·就垂眼又哭一回··哭尽了上香·点三支··一拜。
云师兄··两拜·云师兄··三拜·云师兄··这一簇星火累世未消的,仍搁在聂风心底·如今叫谁煽起一寸苗头,烫得他丢了筷子,搭手捂了脸。
麒麟一愣,恼恨骨头花口不择言,呲牙剐他·神兽虽小,可还有那么点叫百鬼身折的威严·剑廿十三瑟瑟垂枝·麒麟转与聂风,此时有话不如无的,要慰他:“风,你别难过。
这个步惊云,他也是你师兄,一样没差的·”·聂风不信:“不是·”·麒麟一叹:“他真的是·”·聂风固执得很,牙咬不进,劝不动。
他摇了头:“他不是·”·完了又添一句:“他不是我聂风的云师兄·”·他说得绕,话里踱来踱去,一灯影六朝,是烛是月的,理论不清。
麒麟想了半天,也没弄分明,委屈趴了:“可你就是聂风,他就是步惊云啊·”·聂风不接茬,拿碗去厨下把面糊倒了,刷干净锅碗瓢盆·以为饭饱,沙发里团了,江淮月上枕边生的,躺着不愿起。
他抬了抬眼,剧里一片旎旑,拨两圈,还停在田螺姑娘新传上。故事编得倒很玲珑,不像志怪话本中剪出来的玩意。·姑娘拿笏子对镜梳鬓,还没忘了说:“郎君,你宴宾会友,要吃什么”·这位郎君也不知道矜持,扪袖子报了一串儿菜名,鸡鸭俱全。
姑娘本事好大,竟往千树雪里,置办百八水席,桩桩合意·郎君母亲大喜,放了伉俪归家·两人瓦下数了梅花,又说些小情语·聂风闻得真切,便依着词句想了想,掩一个哈欠,眯眼小憩。
梦里叫谁搂了入怀,暖着·聂风挣扎两回,可浑身都被靥上了,越团越紧,憋他好险背过气去,仓惶一下惊得醒了·厅里灯昏,他裁一点光,瞧着步惊云正捞了毯子裹他。
聂风拿手肘推了推,本是个推诿的意思·步惊云没理,倾身抱他··两人抵死绕在一处··聂风叫他往沙发里摁了,草草咳几声:“等,等一下。”
步惊云现下同往常不太相仿,缘由无处觅访,聂风也说不出什么名堂,可人是一个,却不同一日了·步惊云垂眉看他,霜雪盈头的,总有那么些痛的怨的,攒得深,原就一阵一阵的萧疏,如今到他鬓上,终究现出它的素来。
聂风眨眼:“你,你回家啦”·步惊云拽过一个橘子剥了皮,递至聂风嘴边·聂风笑了:“我不吃·”·步惊云无话,也没动。
聂风觉得今天这事颇难善了,遂不敢不吃,便嚼巴嚼巴一瓣一瓣吞了·步惊云耐性好大,看他咽罢·又向果盆里捉了一个梨儿,抄一柄刀子,刷刷刷剐了皮,切好片,目测薄厚没怎差的。
拿牙签戳了,往他跟前送··聂风一慌:“我,我真的饱了·我煮了碗面·”·步惊云默了默,探手进来,就了聂风衣衫,从头到尾抚了个遍。
经行途中,简直笔笔送到,一寸未落·聂风生得软,可要紧地方却有几个·步惊云揉三搭四的,难免剐蹭一二,唬他往毯子里愣得僵了,瞋目瞪他·步惊云摸够了,矜持没有,还撩进下摆,左右替他揉肚子,约莫是番消食的计较。
末了问他:“晚餐先喝汤”·前世今生天作之和·聂风抹一额的汗:“随,随便吧·”·步惊云“唔”了一声:“好。”
完了抽身转往厨房里去·剩了聂风敛罢襟袖,耽搁良久,屋里拖了个二十来寸的空箱子,草草塞些袜子长裤的,随手抓一把牙刷,还想捎个杯子,奈何柜子中寻不着。
有人身后与他递了个瓷的·聂风一笑,欲谢,扭头一瞥,吧唧生生蔫了··步惊云倚门瞟他,虚怀若谷的,垂了眼,诚心相问:“要走”·聂风抖了抖:“不是,只想整理一下”。
步惊云揽他:“放着我来·先吃饭·”·聂风心下不知作何况味·桌上光景倒是如旧,他吃,步惊云看他吃·厅下一屋子花啊兽的,叫步惊云莫名拿眼一横,慑得欲说还休。
麒麟偷偷摸摸来戳易风,啧啧两声:“你带他去哪里了怎么和平常不太一样凶是越凶了·”·易风甩尾巴:“他只是一时有些慌。”
麒麟呲牙:“他有些慌我们才有些慌好吗你看风都惊成什么样了·”·易风哂然:“他刚刚记起前世,生死事大,难免惶惑。
过几天就好·”·麒麟为他堵得没话··聂风叫步惊云灌了两趟萝卜汤,趁了满肚子水泽未消,把饭菜添了一碗·聂风拈筷子,不晓得往何处下口。
步惊云笼袖子:“风,吃·”·一字说得朔风烈烈,吹得聂风眉上倒了春寒·他扪袖抚了抚:“我真的吃不下了·”·步惊云听而未闻,握他:“风,你吃。”
聂风悚然一颤,往旁处挪凳子·步惊云索性挨他坐了·聂风心底泪流成河,还要呵呵笑了,低头扒了米·好容易饭毕,步惊云揽聂风屋里坐了,他老人家一件一件把箱子里的衣服捞出来,叠巴叠巴,柜子里妥帖放了。
至于聂风,无庸另寻去处,步惊云忙着,他闲了,负责拿眼来瞧··末了沐浴更衣,弄得整饬舒休,两人床上躺了·步惊云整一晚上都向聂风衣后缀着,寸步难离,哪哪都衔了不放。
现下好了,天时地利的,步惊云抱他·聂风叫他早前沙发上一番僭越骇得深了,颇芥蒂,妄想掰扯两下·步惊云未松,动也不动·聂风没法奈他何,便就凑合着缠与一处睡了。
步惊云发一场大梦·鬼本都不太会有这个,可他偏生遇着了,也不稀奇·步惊云心下寂寂,更寡语,可想得比谁都多·他思忖一深,日有所念,就分了岔,叫那些扬鞭纵马的故事,往他与聂风同眠同食的日子里,江春入夜的,撩开一树秋。
他梦着了聂风,和聂风的云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旧事·三千年前步惊云尚没这样闲。
中州家大业大,他得守着,明珠照夜的,引一瓢子乱事·他坐镇一门,上有老下有小,还剩一位瞧着省心其实最是叫他操心的师弟·念到此节,他与他师弟的关系,不好说,更说不好。
江湖也得市井传言,多些断章零句,论着两人,托辞左右,竟归到始乱终弃一番白首按剑上来,余下版本甚众,不谈亦罢·步惊云有时往道上虚虚闻了,暗里揣测几回,末了琢磨出十五个字。
聂风,风,风师弟,他风师弟,他的风师弟··如此写遍步惊云情路,虽不至极妥帖,倒也差不太多·少时两人初见,都心高气傲,简直十分不对付了·平素天下会里逢着,擦肩而过,将将目不斜视,侥幸瞥一眼,哼。
亏得雄霸封建迷信,有心撮合,三下两下的,拧不到八镹十月,总算能有个招呼·饭桌上对坐,聂风倒是恭敬,拱手为礼,云师兄··步惊云冷哂,无话。
可究竟有什么不一样了·再来便写一笔乱账,什么相还相欠,不好算得分明·末了他莫名坠了崖,以为这一世就盘玩至此,可惜不是·他与他师弟埋身崖下,皓雪皎皎的,两人剑魂刀魄同往一处,闲得发毛,又寻了个徒弟消磨时日。
二十年不太长,也不短·步惊云很满意·奈何小辈不很济事,惹了风云铮然一声破了冰··他霜白了鬓,他师弟没醒··步惊云忍不了,抱他携他,千里之外寻医。
他把聂风搂在怀里,日啊夜的,朝夕相对,为他培元贯气,唤他:“风师弟·”·聂风阖眼无话,往步惊云心上戳一刀·疼得他醒豁过来,他欲救的人,是他的,他的风师弟。
较之步惊云一身莫测,聂风妄自修了半辈子冰心剔透,向此节上却落了下乘,稍是钝了·两人漠北来归,闲时不多,闲事不少·风云时代一开了篇,步惊云坐镇道中,聂风忙得很,扯天扯地追了他儿子跑。
偶得背灯瞒人会个面,他师弟拈了书卷,案前小立:“云师兄,你听说过圆觉心铭吗”·依中州时节,可将“圆觉心铭”换作“千秋大劫”“剑界十魔”“百年遗命”诸事不等。
步惊云灯下坐半天:“风师弟,我听说过·前日我师父来信——”·又就着这个话了天剑无名三笑先生几番指点·再有别的,聂风曾与他提了,云阁忒高,窗子还窄,来时月上人衣,去时栖鸟离巢,要不修修步惊云望他,没言语。
聂风一叹,问过怀灭霍男步天众位,慨然:“要是风儿有天儿一半听话就好了·”·两人捱至最后一句,他师弟近乡情怯,默了默垂眼:“云师兄,你最近可好”·步惊云抿唇,挑了烛花,叫阁里些微亮,才借灯看他师弟:“好,你呢”·聂风说:“好。”
彼此道过安康,发乎情至乎礼的,径自走了·一去再是半月数旬·中州多有小风浪,需得两人去平·有时天南地北,能见则见,不能算罢,强求不太来的。
远近他师弟都走不出他的心心念念里·可那天大抵逾了七夕上元什么日子,道下有谁善牙板,一敲一句,唱了:“不解女牛分别意,一年有泪一年无·”·步惊云一愣,步天听了得趣,招门人过来真切解了,与他爹一笑:“爹,这个好玩。”
他爹拧了眉,当晚悄然抵至顽石城·聂风不在,八镹邪王又惹什么祸事,叫他不着家地寻·徒剩了梦姑娘独个儿廊下坐了,院里种桃三百树,草叶为邻的,一琴几书,卷帘谢西风。
还有些时花开得正好·第二梦侍弄侍弄,抬眼见了步惊云,怔了·两位从前因了易风之事,稍生芥蒂·现今难得平心静气,姑娘邀他相对提壶酌一杯,可临门扣盏,抚了抚鬓:“步门主。”
她一向称得生分,步惊云不以为忤,望她·姑娘又说:“步门主,你从前托我照顾风,你可还记得”·步惊云没话·姑娘平了平袖子:“若我死了,也还请步门主帮我照顾风。”
步惊云抿了酒:“自然,他是我师弟·”·盟主夫人瞥他,也不戳破,折眉一笑:“那就好·”·这便一句语成了泥菩萨··步惊云彼时刷刷刷赶至镇中,他师弟抱了姑娘尸首,乱尽神智,正六亲不认的,要杀他儿子。
他师弟与他道过这么多句好,可现下显见很是不好了·步惊云仓惶上前,拦他揍他,救他护他,末了还与步天一叹,莫怪你风师叔·步惊云一辈子最是不屑辩解,更没与人解释过几回,余下多的唇舌,都往他风师弟身上放了。
聂风自个把冰心拾掇拾掇,抱了姑娘,瞟他一眼,眉上霜的凉的,痛的悔的,极难辨了·这番光景,步惊云此后忆将起来,也伤得宛然在目·他看不得这个,恨不能以身替了。
步惊云凑近两步,想揽他劝了,奈何念得心枯,都没掏出半句··末了他说:“风师弟,不是你的错·”·他向来不信命,更不信天,但彼时一个闪念之中,他也依稀俯低求了,若谁能与他师弟一个转圜,他步惊云愿剖出一切来替聂风赎还这个恩泽。
可他师弟一退再退,不依:“不·”·步惊云噎着了,叫他一字捅了个对穿,肺腑里一滩子血,缀过半天,簌簌终是落了·他与他师弟两相对着,没话。
不晓得什么缘由,叫聂风把几番沉默惦记成一蓦新寒,流霜点墨,墨里藏针的,一寸一寸竟向鬓上染了·步惊云瞧着疼得紧,受不住,心上拧得死了,又多添几刀,惊得要来捞聂风,便哑声唤了:“风师弟”·步惊云还有话:“此事我会与你一个交代。”
聂风默了默,垂眼:“五日为限·”·步惊云应下·第四天入夜,他稍有些音信,草草赶至顽石城中·几声钟鼓回梦,道上码了一水素,有人烧经念佛。
他师弟屋里孤坐,抱了姑娘,眉目寂寂凋了朽了,徒得鬓发一宵雪尽的,白了头··步惊云见着一颤:“风师弟”·聂风没言语,仍往冰榻上搂着第二梦。
姑娘尚未收敛入葬,时日捱得稍久,左手腐了半截·步惊云急了:“风师弟”·聂风将第二梦向怀里沉了沉。
步惊云上前揽他·聂风叫他牵得一晃,咣铛坠下雪饮来·惊得他师弟木然一愣,囫囵瞟他半眼,见犹未识的,仍捉了姑娘没松·步惊云着慌,半天扯他不动:“风师弟,第二梦该葬了”·聂风死拽了妻子不放。
步惊云下手来掰·两人老大不小,年岁一把抓,还掌推脚踹的,忒没志气掐做一团·聂风数夜没得阖眼将歇,七情五味乱昏了昏,叫步惊云偷个巧劲,向榻上死死摁了。
他师兄压着他,倾过身来,一袖子云气暖的,盈了怀·聂风一动,可眉不欢,目不妥,依旧无水无月的,魂息也没有,死灰,还叫苍苍白发添一撇凉·步惊云心里伤得哪哪都沸了,掩罢藏罢惊痛,与他抵额交睫,沉声一句:“风师弟。”
步惊云劝也没劝,怒也没怒,只念了念这三字,天下间唯他一人可唤得的三字··风师弟··聂风抖了抖,唇角眼底抠出血来··神医操劳一辈子。
临了颐养天年,还得三更半夜的,黄昏人定,叫步惊云从屋里掀起来·他委屈得紧,裹了褥子地下坐了,抬眼瞟了瞟·师兄灯下拿袍子罩了谁,凛凛跟前横剑,显见又是性命攸关一担子事。
先生掩了个哈欠,半梦半醒,却很通透,提纲挈领问了:“聂风这次怎么了”·言下是说,你又拿聂风来折腾我了·神医麻利替他师弟诊了又诊,一筹莫展的,啧啧啧叹了。
步惊云瞪他·先生想了半天,耽搁良久,案边摸个杯盏,往桌脚扫了,指点一地渣子:“这是你师弟·”·步惊云要拽绝世·神医唉唉唉拦他:“你,你先别急。
我是指你师弟,他修的冰心,如今魂碎意断,非但神智乱了,不识人,更伤及肺腑,坏了脉息七窍,很难医·但也不是没得法子·”·步惊云摁剑于膝:“说。”
先生笼袖子:“我有两条路,一条窄,一条宽·”·步惊云拧眉·神医见他一襟寒,也不要他猜,往直里说了:“窄的,叫你师弟自己慢慢缓过来,照他这般模样,少则三五年,多则十来载。
反正你们身负龙元,百岁不过弹指,等等也成,可行·至于宽的,步惊云,你师弟因梦断而伤,你再与他重造一个,亦可行·”·步惊云一怔:“重造一个”·先生笑了:“我与他调个丸子,叫他把这伤心事忘了。
你趁他没醒,模模糊糊旁边给他念个话本故事,就说,就说他夫人因,因着恼怒他整天跑来跑去不着家,好多年了,没什么情谊,便把他从旁搁置了,独个儿回娘家,以后再不愿见他,一见他就生气,一生气就胸口绞痛,一绞痛就要死要活,所以从此江湖别离。”
步惊云听他话得荒唐,哂然:“这我师弟能信”·神医抚掌:“能信能信,我这丸子吞下半个时辰,你说什么你师弟就信什么。
你就是说你与你师弟比翼双飞情深意重,他醒后也笃定不疑·”·步惊云没了话·先生嘿嘿搓了手:“这丸子我没给旁人试过,不如你与聂风替我尝尝”·步惊云仍不语。
神医添一句:“你要等他自己好,也不一定等得到·中间难免有些差池,他若万一哪天蓦地心如死灰,疼得狠,拿刀把自己捅了,龙元也保不住他,怎生是好。”
前世今生天作之和·步惊云剐他,踟蹰一晌,问了:“这药唤做什么”·先生得他松了口,眼见试药有望,哈哈乐了,言无不尽:“叫做切梦刀。”
步惊云挑眉:“刀”·神医惴惴哀了声:“不错,刀·凶兵双刃,使得不善,未伤人,先伤己·”·彼时先生自己都不太晓得,这刀何等凉薄,劈山分海的,连梦都能断,奈何抵不得仓惶继仓惶的命数。
最是天道不与风云见容,没得温柔,还叫他临了一句伶仃之叹,言过成谶的,碎尽五更心··步惊云一途行得甚崎岖,远山近水往来穷达,旁人与他苛责,他倒好,几代横绝,心怀未转,白首未挽的,没见过悔字怎么写。
唯独此事·他一辈子湍行左右念念去去,唯独此事,早在世路未明里,不怀好意的,与他埋下今生最痛一场生死离合,恨断肝肠来了··他愿意等,他本该等的。
PS:《切梦刀》——李健吾先生一篇小散文··“不解女牛分别意,一年有泪一年无·”——诗是《随园诗话》里的,说的是一个习俗,农历七月八日,也就是七夕节第二天下的雨,叫做“洒泪雨”,两小口刚分别,总是会伤心的(咳….                    ·作者有话要说:·☆、切梦刀·步惊云默了默,负剑,探手抱罢聂风欲走。
神医见着一愣,来拦·步惊云瞥他,冷了:“你要阻我”·先生一退两退,桌边挪两步:“你,你不愿让他用药”·步惊云垂了眼:“刀会伤人。
我不愿让他再痛·”·神医愣了半天,:“若他不好——”·步惊云又替聂风抚了抚鬓角,烛色披下他的一绺发来,泻在指上,左右染一手的白,早往他心里素过了,就拧眉:“我守着他。
他一日不醒,我守一日,他十年不醒,我守十年·你说我俩龙元在身,百岁不过弹指·我能等·”·先生听他说得没处转圜,颇有郁结,挠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这丸子我还没给别人试过。
我研究此物已多年,可算得上我的得意之作·你也用过我的逆乾坤,成效好大,当知我一生工于药理——”·步惊云剐他:“我说了,不用·”·神医一叹再叹,扯袖子拽了又拽:“那,那好。
你不愿便罢了·我去与他抓几趟静气散淤的药,对你师弟这个离魂的病,颇有助益·你每日拿文火熬半个时辰,与他喝了·”·完了要往屋里转。
步惊云瞧他行了两步,心下颇觉不太妥当,眉上三更五更的阴,眯了眼:“你莫要擅自弄些古怪·”·先生为他喝住,瑟瑟拿袖子掩了哈欠,仓惶把一番思忖袖里揣两揣,捋胡子一笑:“不敢。”
步惊云提了几个荷包儿,抱他师弟抵返道中·至时已过宵半·他将聂风榻里妥帖放了·折一枝火,挡了晦明晴雨的,来与他师弟照了照·聂风唇下没着色,青的白的,意兴萧散,眉上怏怏枯了,些微抬眼,无话。
步惊云心下大恸,握他:“风师弟·”·聂风阖了目,眠也未稳·步惊云替他掖了褥子,吹灯,独个下楼,搬了个红泥小炉往阁里置了·添两瓢水。
还着意翻了翻桌上那挂草啊叶的,唯恐先生一个岔了气,同他暗渡陈仓来了·奈何步惊云久伤也没成医,对此道半分不通,把些当归丹参瞧了又瞧,终究没见什么奇形怪状的物什,便囫囵向碗里倒了。
到此还剩了文武添柴的活计,步惊云怕扰了聂风安枕,掐了烛·一人炉旁待火,把山深月低看过两番·道下晨起有人敲钟,一磬生凉,叫他抿唇不喜,思量自今日始,便将此事罢了。
末了又胡乱念些别的,熬得药沸,已可饮·步惊云拎炉子倒了半盏,向绝世上摆着,候至温凉,拿了个瓷勺儿来喂聂风··他师弟纵把神智也折腾得昏聩了,未善言辞,识人不清,可平日依顺他依顺惯了,没让步惊云多哄两句,接了药盏,咕咚仰头灌下,涩得他咬牙一颤 。
又把新茶吞了两杯,闭眼仍无语·步惊云床边垂眼看他·聂风鬓发如今素了,衬他两袖上的红,落落寸心血的,艳得能杀人··步惊云忍不住伸手拭了拭,擦不掉。
他想同他师弟叙些话,不叫他寂寂躺着,奈何生性寡言,究竟念了些成鱼比目,化树连枝的情思,全扎在肺腑里,一个字抠不出来,便默了半天··他说:“风师弟。”
没人应了·步惊云搂他:“风师弟,你想听什么”·从前二十年埋剑崖下,都是聂风来来去去,论了远近·他师弟喜欢讲些四海苍生三山雨霁的,一说这个便要笑,拉他同看,指了数峰云外白,一雁雪中行,哈哈哈欢喜起来。
步惊云曾问:“风师弟,你笑什么”·他风师弟低咳几句:“古人爱写酸诗,刮风下雨也不卷帘子,要看早花,叫雪啊霜的染上阶来,冻得瑟瑟凉,染伤风,病好大一场。
等他好了,梅谢尽了,又叹,天不与人·”·步惊云半天没话·他听了,也懂,没乐·聂风笼袖子:“云师兄,你怎么不笑不好笑那我今天早上又看见一只兔子跑过来,啃我们头上的那株草,根都咬掉了,明年再不长的。”
步惊云想到这个,方才悟了,彼时他师弟大抵也觉意兴阑珊,更怕他冰下二十年孑然身外,不晓得拿什么蹉跎以度,为他拼了命的找话来了·但他没像聂风修了无中生有的本事,只一叹:“你又何必如此煞费心思。
你可知道,埋剑崖下是我一生最为畅快的日子·”·步惊云握了他,与他平了平袖子:“你我师兄弟一场,风吹云动的,易散难聚,见少离多·唯独那二十载,我与你葬在一处,生死同穴,朝夕可对,把龙元断浪帝释天都抛得远了去。
我望着你,就没闲再瞟兔子吃草,孤雁离群·还有什么三山月明的,再好看,都不及你万一·”·步惊云话未完,从头说当年的,述了旧事·他念了许多,聂风一句没有,眼底神容倦倦,瞧着很涣然,一瓢一瓢的,吹花打叶,行了雨。
步惊云一时着了凉,倾了身,把他师弟捧着,低头欲吻·这是要拿唇抚平他的眉上悁悁来了··聂风把嘴角抿得死,心有所失,色薄情缺,现下叫他师兄搂着亲了又亲,交睫暗有一颤。
步惊云抱了聂风入怀,攒了一掊月凉的,泼满袖子刺骨的寒,他没放,颇不合时宜的,莫名想起少年事,他刚得了绝世,惹一身伤·他师弟以一刀冰封三尺藏他护他。
他吞了血菩提,还是冷,奈何聂风的血热得很,融霜煞雪,往他眉间添几痕··早在许久之前,步惊云已叫他师弟,捧心犹沸的,融得尽了··步惊云垂眼,鬓上月二更的,寒了没散:“我当时以为,得你三番五次相救,我便倾刻死了,此身亦无可憾。
但我现下觉得,尚未共你一并,活够百年千年的,把车马人间都看遍了,我不舍得死,也断不会叫你死·你我是要在一起的·”·他这辈子没这样多言的,又絮絮借了谈兴,将两人半生因缘,灯移岸转的,叙了许多,末了一叹:“你从前在天下会常翻的诗集,我留着,没叫人把它毁去。
你年少时候写过‘倚楼听风雨,淡看江湖路’·风师弟,你性自喜静,总念着青蓑素笠栖定山水,现在可还这么想了”·步惊云语到此处,默了默:“风师弟,我七夕那天,曾往顽石城寻你,有话相叙,奈何没见着你。
若我当时与你说了,今日光景是不是会有大不同”·聂风一抖,步惊云以为他畏寒得紧,扯了被褥裹他,再往怀中抱了:“我想问你,待得中州晋宁,我们拣定时日,撇了这江湖,寻处地方隐没声名。
风师弟,你可愿与我同去”·完了又说:“你自是要与我同去的·风师弟,我问了你,你不言语,便是许了·往后再悔,也不成了。”
*****·步天晨起,堂下等了半天,不见他爹·他心上有事,急得很,究竟他爹同他师叔私斗一事,闹得甚大,看着太难善了,思忖左右,只觉江湖传言风云白首按剑,现今便要坐到实处。
再掰手一数,已是五日期满,怎么都需与他师叔添个交代·步天拧眉,愁得挠下两根头发··怀灭从旁指点:“少门主,要不去催催”·步天便就哐当哐当奔至阁前,叩几下门,听了一阵悉索,他爹整衣负剑的,出了楼来,眉眼好倦。
步天一愣:“爹”·他爹平了衣袂:“天儿,走·”·门主乍然一现,静了一干子牛鬼蛇神·又有道众来报,只说梦姑娘今天入葬,可敛棺时候,没瞧着聂风在旁。
步惊云抿茶,对付听了听·还得几个好勇斗狠的,嚷嚷禀了,要趁神风盟人心未定,下些黑手,将其一举剿灭·他爹哂然·笑得步天一寒··步惊云抬眼:“不许妄动。
违者,死·”·中州武者忒众,刀枪剑戟耍得惯了,狠话人人会放·唯独这一位,言必践之·他说谁死,想必就不太能活得成·便骇得刀客剑者蔫蔫瑟了,退了两退,再不敢言及此节。
厅上寂了半天·怀灭咳两声,于前拱手礼了礼,叙过近日境况,一叠事儿,吹红倚绿敲敲打打地言毕,遣数位堂主散了··剩了步天扪袖子:“爹,风师叔之事——”·步惊云瞟他:“天儿,你不用担心。
还有,从今天起,把道上的晨钟暮鼓停了·”·步天大喜,想必他爹已是斟酌定了,遂佩服得紧,一笑:“爹,我今晨还在忧着,你与风师叔几十年情义,会因此生了芥蒂。”
步惊云扣了杯:“不会·”·步天一叹:“风师叔与梦前辈,琴瑟在御许多年·前辈此去,风师叔当是十分的伤怀·我听,听说,风师叔年少时候,同前辈缘悭一面,只以鱼雁书信互述情衷,交心多年,终成眷属,叫人好倾羡。
如今长风失伴——”·步惊云抬手拦他:“天儿,你风师叔能撑过去·”·步天见他爹不愿再提,便噤了声·步惊云撇了盏,笼袖行下阶去,走了两步,回头瞥他一眼。
步天怔了:“爹还有吩咐”·他爹抿唇:“今天中午吃鸽子吧·”·便把吃食敲得定了·步惊云颇觉舒妥,转回阁中。
推门一愣,心下暮暮连朝的,行雪行雨,咣铛一晌寂了·聂风桌前且温了茶,拿一卷书,灯旁展罢·见了他,有意甚于无意的,一笑,把些流目送喜的情致,从唇下添到眉上来了。
步惊云没乐,一时慌得甚,仓惶上前揽他,瞥了炉旁那点子未烧尽的药渣,切齿拽罢绝世,便是个寻人拼命的架势·聂风见他师兄一番阵仗好大,问了:“云师兄,你怎么了”·步惊云抱了聂风搭一搭脉,指下心息倒也磅礴,左右瞧不出大碍来。
又探手替他解衣褪裳的,床里摁了:“风师弟,你,你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聂风憋了笑:“云师兄,你,你能别挠我的腰么痒。”
步惊云一叹:“风师弟,你头晕不晕哪里痛”·聂风扯了扯前襟,没话·步惊云以为他师弟尴尬,不愿再叫他为难,却让聂风拽了:“云师兄,你说话可还算数”·步惊云愣了。
聂风瞪他:“你不是允了,待得中州晋平,我们寻个无人去处,一同隐居么”·步惊云哑然·眉上月重霜晚的,驮都驮不动··算数,自也算数的。
他念了几百种境况,以为从此便是要候他师弟双双度日去了·他愿捱着守着,愿不问千载早迟,愿把什么秋心草木深的,与他师弟一人知·他还思忖许多年后,叫旧事将神风盟惊云道,并了中州一串闲人消磨得尽。
可他仍不见老,他师弟也不见老,拣某一天,和平素没甚两样的,春也好冬也好,聂风甫地醒了,榻里望他,隔却几辈子生涯水涯,笑了问:“云师兄,你近来如何”·可步惊云万没料想,今晨一席情语软言,竟会草草应在此处。
他才晓得神医计较得深,一棋一子的,早引他入瓮来了··前世今生天作之和·步惊云心上罕有飘摇的,一瞬经天纬地的冷,冻得他一朝惶惑,失了言·聂风抿唇,桌旁坐了扪茶,拎个壶子尽抚弄,也静了半天,末了一笑:“云师兄。”
步惊云无语·聂风一颤:“云师兄,前面的话,我闻得岔了,你不必在意·但我尚有一事·”·步惊云听他说得糊涂,欲言,奈何聂风扯袖子,正了正衣冠:“云师兄,我对你,情根早种差了。
你收受便罢,你不收受,我们就做一世师兄弟也无妨·”·聂风几句言语生砺得很,碾呼呼砸得步惊云怔了·他师弟瞧着宁定,可真切一望,他一番苍鬓素唇,叫楼外的旧雨,案旁的灯花,寥寥一衬,都是没着色的慌。
步惊云见了拧眉:“不好·”·聂风扶额,仍笑:“不好也好,云师兄,我先告辞了·”·完了欲走,还莫名虚虛再瞟他师兄一眼·云阁不能再留,可他师兄,霜发寒衣的,便是要横在他心上,亘古未殊的不朽了。
聂风坦荡一时,究竟归了仓惶,一世师兄弟这一句,他说说便成,却不晓得从此再能不能演得像,就挪过两寸,没了志气,要逃·蓦地叫谁拽了搂着没放,一袖子暖意萦怀扑面的,与他融霜化雪来了。
步惊云抱了他,怕他师弟一时落跑,蹭两下将聂风往墙边堵了·默了默,把什么江南江北的,情种情痴过了个遍,抠两字:“不好·”·聂风瞧他师兄只识得念这个,怕他是怒得狠了,不择言,便无话。
步惊云想了想,没怎地寻章摘句,也懒求笔上珠玑,添一句:“一世师兄弟,不好·你种差什么差也是你我俱差了·”·完了咬牙,颇郁忿:“是我先差的。”
聂风仍未言语·步惊云垂了眉:“你也没岔·我说要同你隐居,算数,当然算数·我还说你我是要在一起的,你往后要悔,也不成了。
你可听见此句”·聂风耽搁半天:“还有这个”·步惊云寻他一望:“有·你没听见我再与你说一次,不累,无妨。”
他师弟咳两声,又要同他王顾左右来了,拈了肩上一寸发:“云师兄,这个,怎么白了”·步惊云没话,只搂了聂风·他师弟的梦,东君吹恨的,终也叫人偷来一刀,切得断了。
是他的过错·                    ·作者有话要说:·☆、魔生·聂风醒时,步惊云抱他阖眼未松,眉头犹未展的,拧着,怕是惊了枕,梦得不好。
聂风轻手轻脚捞了裤子,兜里摸了手机,见了一札留言·秦霜写的,要他往档案馆前来,旁事没提,只说道长已探出些音信··片儿警紧巴紧巴拾缀了衣物,胡乱应付过餐饭。
天外没怎亮的,易风窝里探了头来:“这么早去哪”·聂风一笑:“有事·”·易风舔了舔爪子:“又是那什么南山道士的案子”·聂风讶然:“你倒是晓得不少。”
易风低哂:“那是自然·聂风,你们片儿警捉猫吓狗,还管鬼神阴阳之属么心真宽·”·聂风扯袖子,一叹:“没办法。
我看秦大哥很着紧这个,我与他从小相熟,总要扶他一扶的·咳,我出门了·”·完了往街口搭车·今晨日头上得晚,早雾未及散·远处摊贩也有,往水轻烟浓里,深巷卖杏花的,招呼两声。
的士皆无定时,一等两等不见来·秦霜那头兴许候得稍久,又嘀一条·聂风买了个鸡蛋灌饼叼着,与他拨了一通,没人接··聂风忧着秦霜有甚不祥,一路跑了几站,好歹遇着一辆公交摇摇摆摆自尽头捱了过来。
聂风瞧它龙钟样子,招了手,急急上了去·咣铛咣铛晃至档案馆·聂风阶下瞟了,半个人没有,厅前两梧桐,鸟零零碎碎栖停,歪头看他··聂风又掏手机,瞧信,拨两回,有人老远招他。
聂风凑近了瞧,剑晨负了桃木剑,可仍没甚道骨仙风样子,把金丝眼镜框儿架得好,与他一礼:“聂先生·”·聂风一愣,心下委实颤一分毛,退两步:“我秦大哥呢”·剑晨瞟他:“秦先生在楼上,他寻着了几份资料,正在看,没抽出空来。”
聂风拧眉:“寻着了几份资料这地方自从前日走火,已暂且闭馆,弃置不用了·我秦大哥怎么找的”·剑晨倒是没把这事忘下,似笑未笑乐了:“秦先生通了此种关节,怕是很有门道,我不晓得。
聂先生可以当面问他嘛·”·完了瞧他:“聂先生你来·”·聂风噎了半天,不好推辞,挪几步,随他往院后一个小铁栅栏里去·剑晨于前没话。
两人上了旋梯,一转两转的,过处极狭,堆一地纸张文墨,下脚差了,能飞一袖子灰·剑晨行得快,半途没了形迹·聂风愣了愣,隔着楼梯缝儿瞥了两回,唤他:“先生”·叭哒得了应合,聂风循声一望,头上两盏灯,将折未折的,阴恻恻亮了。
他心下仓惶,推了门·厅里偌大,没甚旁物,只剑晨一人桌边倚了,摊一案几的文卷·聂风愣了:“怎么还剩了这个档案馆的东西,不是都移去图书馆了么”·剑晨未言语,添茶与他。
聂风得他殷勤,不能来拒,便抿了一口半口的,垂头又翻书册,没什么好瞧·聂风耐不住,问了:“我秦大哥呢”·剑晨一笑:“你别找了,秦先生没来,今日只得你我二人。”
聂风叫他一句敞亮惊得愣了·剑晨扣了杯:“我偷了他的手机,就是为了诓你来此·”·聂风没话·剑晨叹了叹:“我若与他说了,他必然坏我计较。
聂先生,我本不想与你为难·但我师父曾与我说,心多误道,恕我不能对你手下留情了·”·聂风垂了眼,听而未懂,更叫剑晨绕得晕了·扪了扪额角:“先生,你说什么”·剑晨拿手推了推镜框:“不错,我可真是有些为难。
你与秦先生关系匪浅·我受他之托自然忠人之事·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放过你,少不得要借聂先生性命一用·”·聂风悚然:“先生是不是在说笑”·剑晨瞧他:“我没什么心思说笑。
聂先生,你大抵还不晓得你身上带了个什么物什·依天地之序,你早该死了·可有人珍重你,不愿你故去,便走了邪道,替你招鬼续命,生生多了十四载阳寿。
我今日拨乱反正,你该谢我·”·聂风一愣半天,听他越往口不择言上岔,隐约怒了:“招鬼续命先生,你可是有什么误会我还有事,暂不相陪了。”
完了推茶欲走,剑晨探手拽他·聂风要躲,可蓦地一动心悸,没闪过去,囫囵把杯盏扫下桌来·聂风一僵,咬牙挪了挪,指尖一阵一阵软,蔫了半截,轻成一把骨头,叫人一扯,就能弱不胜衣的,向桌脚碾得碎了。
可先生拉他,牵了根白线儿在腕上·聂风向椅子里搭拉成一滩··剑晨慢来吞了茶:“聂先生,这水,味道可还好”·聂风瞪他。
剑晨叫他看的颇惘然,撒开了笑:“聂先生,你别怪我·我听秦先生说,你从小在我师叔门下,授了刀啊腿的·我师叔向来疏于对人,许多年不曾收得弟子。
可他却允了你与步惊云为徒·想你悟性自是极佳·我忧着制不住你·”·完了向他包里捞了一票红,贴了满墙,都是些以朱笔书的符,狐兔纷纭,叫聂风拿眼瞧了,恍神得很。
剑晨没理他,又拈一枝灯,吹着纸枚,引火燃罢,搁在聂风脚下·想是至此都置办定了,才罢了手,一旁提剑,双指向刃上一横,便就簌簌落了血来·剑晨襟前沾了红,额上眉间,截衫断袖的,倒显出从前没见的一番英气来。
聂风哑了,椅上没动,攒了气力挑眉:“你为何害我”·剑晨捉一柄小刀,掰了聂风掌心,轻取一记·伤不很深,可扎得聂风剐心的疼。
那瓢子艳血,莫名转往臂上来,染两袖,顺了腕间一线,垂处浸往一地朱符里去·聂风眼见满屋子纸箓,无由自焚的,燃做一簇两簇的灰·他心下瑟瑟觉寒,抖了抖。
剑晨横剑膝前,一笑:“聂风,我为何害你不对,我没有害你,我在救你·你不懂,我费了好大力气得成此阵·”·完了剪了半烛灯花,仍笑:“聂风,你不用怕。
待你的血流得尽了,它便能脱得形骸·你让它来,我在这等着了,我不叫你白死,今日必亡它于剑下·”·聂风眉上交冬,寂寂枯了,从前生云贮月的,如今降得霜雪,简直要一山两山的,落到怀里来了。
他冷得很,没晓得剑晨话中深意,琢磨半天,抠了一句:“待血,流,流得尽了·我也活不成了·”·剑晨听过一愣,抚掌称是:“不错不错,你说得对,很有些考量。
可是聂先生,我们道门斩鬼却妖,无惧生死·你虽非我派中人,但也需有觉悟才好·”·聂风惨然一笑:“这么说,先生杀我,是为了斩魔卫道先生倒会慷他人之慨的,好堂皇的帽子,我戴不起。”
剑晨煦煦抿了茶:“聂先生,其实我也有私心·我曾与你说过,我欲重拜在我师父膝前,但他老人家冷硬如铁,十年不受,是也不是”·聂风交睫一颤。
剑晨默了默,续了:“我一直在等这个,南山惨案与道门甚有渊源,若我能了解此事,算得上一番天大因缘·秦先生求我来中州助他,我暗中已查过许多——”·剑晨话里雕着花了,可聂风没缘分来听。
他寒得经不住,已是豁地厥过去··他又回到了那一川湖前,日月同天,三崖绕水的,叫风物悄地减了,剩一岸蓬山碧台·聂风沿溪行了又行,同他时常梦着的没怎差。
依旧叫雪霜覆了头,落雨,湿得雀鸟蹄呜呜,草叶含了秋·聂风愣愣临池小立,挨挨挤挤岩下坐了··半天有人唤他:“聂风·”·他提了绝世,向云英千尺里现了形来。
近了才叫聂风好瞧·其人生得烈,眼底描两笔朱,上身片缕没有,腰腹缠了半匹布,看着很吃紧,可左右遮掩遮掩,把些不合宜处藏了,约莫便是那么一个意思··聂风一愣,心下莫名芥蒂,退了退,也为礼的:“请问你是”·他咧齿哂然:“你不记得我了”·聂风挠头,念了念易风皇影一干旧识,以为自己果然忘性好大,扶额叹了:“你是”·他说:“麒麟魔。”
聂风觉得这个名字威武得紧,也甚相熟,就是姓啊名的辩不太清,便伸了手,与他一笑:“麒麟,魔先生”·麒麟魔怔了怔·他既为天地煞气之最,是要无往不利,纵横河汉的,可唯独对这个没有办法。
麒麟魔默了半天,又瞥他:“聂风,你别笑·你理当恨我,不应对我笑的·”·聂风没了言语,大抵觉得麒麟魔不好相与,拿眼虚虚瞟了这野戍水驿里的三百树梅,一枝一枝闹喳喳,没什么清癯样子。
麒麟魔扪了扪剑:“聂风,我们久没见了·”·聂风拈下肩上一瓣儿花·可麒麟魔还有话··他提了绝世,两步上前,一瞬已将刃锋递到聂风喉头:“聂风,你要死了。
你与其亡于宵小之手,不如叫我送你·”·PS:大家圣诞节快乐~~么么哒~(→→等你们看到的时候,大概已经过了...·作者有话要说:·☆、回忆·他话说得绝,叫聂风听愣了:“我要死了是了,剑晨把我的血放干了,我便是要死了。”
完了捋一把袖子,掌心上那一记刀痕,又迟迟落了血,洇在湖里,摇红点翠入镜台的,要与江边三百树梅争一个艳字来了·聂风没了声,也是叫人伤过要害,垂眉一颤,临岸照了水,将些霜啊雪啊,闲花闲草,都添到了鬓上。
他捞了长发一瞧,左右已是素尽了··聂风一叹,想着再说些什么,可埋怨来去,未免可厌得很·就扪了衣袂要把伤口堵一堵,奈何塞不住·他沾了一指的血,心枯犹热的,索性把手怀里揣了揣,暖着。
·前世今生天作之和·麒麟魔瞟他,静了半天,收剑,从旁携他蹲了:“聂风,你为什么不向我求救·你说,我定会救你的·”·聂风瞧麒麟魔没大一会岔了三岔,不晓得怎地从生死相搏,又拐着惦记上了他的不如意来。
麒麟魔未捞着聂风,等得久了,拧眉看他:“你便这样不愿再活着么”·聂风岩下坐罢,默了默,揣测自己许多时候是过的甚样日子·他不想糊涂死了,不想撒手自去,没甚系恋情思。
他平素瞧着少年意气,带刀负剑的,从容得很·可自他师兄逝后,他总提不太起劲儿活·念头也不是每每都有的,只影影沉沉,阴晴不定,行来行去不下雨。
偶得瓢泼一下,聂风躲的吃力,少不得有些淋漓·他好仓惶把一番颓丧藏了护了,要旁人瞧也瞧不着了·奈何无名与他极契熟,常扣了杯,说他,一生竟如两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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