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不记年(出书版)+番外 by 眉如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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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不记年(出书版)+番外 by 眉如黛
《花开不记年》作者:眉如黛·文案:·几世因果,一朝孽债··几生痴缠,今生续缘··看著座下战战兢兢的孩子,那人的嘴角始终噙著一抹猜不透的笑意··不知不觉中,两人间畸形的情愫,像开到荼靡的花盏一般,缠绕在年轮中,逐渐散发出诱人而苦涩的芬芳,结出罪恶的毒果──·机关算尽,江湖颠覆。
个中缘故,那人不说,便无人猜透··太白枝头看,花开不记年·谁是谁樽中影,谁是谁梦里人漩涡一般的命运,把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卷向歧途,只有那个人还在他身旁睥睨天下的笑著。
这个看似无情的暴君,不过是用一种极端扭曲却强烈的感情去照顾,用一种照顾的方式去伤害,用一种伤害的方式来抒发自己极端扭曲却强烈的感情··“记年,父子之间,哪来的隔夜仇”·那麽……爱呢·花记年抬头望去,那人嘴角,有一抹猜不透的笑。
    第一章·1.·花千绝的手从那女人的身上滑过,鸾被上铺满床塌的青丝,发如流水,唇如劫火·纱帐後的低语喘息,在巫峡云雨间开到荼靡,又颤巍巍迎来一场冷雨阑珊。
花千绝推开女子,那张少年时期残存稚气的面孔慢慢浮了一层倦色,他轻声叹息道:“男女之事,不过如此·”这位少年公子权倾天下,无情无意也出了名。
床边喜烛残照,窗外月挂疏桐,女子怯怯的劝道:“公子,夜深了,不如留宿一宿·”·花千绝回头看过去,脸上冷淡的像蒙了薄薄一层霜·在女子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却又走到床前,吹灭烛火。
房中貔貅金熏炉中满载檀香,催人入梦·花千绝打量著轩窗竹影,侧膝而卧,静卧数更,就此坠入梦中··他在梦中似游於华胥之国,站在一条暗金色的河水之畔,漫山遍野的曼珠纱华恣肆绽放,一众人抬著一顶红銮轿从花海那头走来,深入花间,辟开阡陌,抬头的两个人青面獠牙扭头搔手的吹著滴滴拉拉的唢呐,身後的一群小鬼身著红衣,头上每人都扎著两个冲天小辫,赤著脚穿著短裤小袄,踏著花海一路喧嚣而来,花千绝见他们慢慢晃向这边,微蹙了眉头,想避开这透著鬼气的迎亲队伍,为首的两个人,右边那个张著血盆大口喊:“请留步──”左边的人也瞪著眼睛喊:“尊上请留步──”·花千绝冷眼转过身来。
只见轿子落在眼前不远处,一帮鬼怪穿红挂绿,张牙舞爪,或獠牙恣肆,或眼如铜铃,却偏偏不敢过来·轿前左边的人瞪著眼睛喊:“这也算是明媒正娶了──”右边的人张著血盆大口喊:“求您这一世好好待他──”花千绝冷眼扫过去,两人面色如纸颤抖不已,轿子後面跟的那一群小鬼们却唧唧喳喳的叫个不停,在轿子後面乱蹦乱跳。
花千绝一个冷眼,就全钻进花海里不见了··有风吹过,轿帘掀起,璎珞轻舞,暗香浮动,一个身著喜服的人从轿子中低著头慢慢走出来,喜服下用明黄线勾勒凤翥鸾翔如意牡丹四时花样,说不清的喜气吉祥,那人跨过轿槛,站在离花千绝几步远的地方,身边花开肆意,绚烂如海。
“一世又一世,百年复百年,明知纠缠无益却仍心有不甘·尊上,这是最後一次,辗转轮回,只求相爱·”·那人说著,接过轿前二人递过的金盏,道:“我敬尊上。”
他说著,长发吹动,将金盏中液体一饮为尽·花海飘香,身後暗金色的河水静静流淌,万年不改·飓风掀起红衣,卷入空中,落英缤纷,飘花如雨··花千绝冷眼相观,见人皆散了,独对花海中一顶红色銮轿。
良久,突然听见耳边有人唤道:“公子,午时了·”他猛然睁眼,不过是一梦·只可怜那梦中花开,纷繁如锦··他抬头看向窗边,见挂了一幅花溪图,旁边描花小纂写了首五言绝句:·“太白枝头看,·花开不记年。
樽中浮日月,·楼外是青天·”·花千绝低声道:“花开不记年,花开不记年·红衣,我做了个梦·”·“玉树後庭前,瑶草妆镜边,去年花不老,今天月又圆,莫教偏,和花和月,天教长少年。”
一个莫约十一二岁的孩子,在一片歌舞升平中,一身白衣,斜倚在阑干上·他头戴双龙戏珠玉冠,面如敷粉,唇如含丹,相貌周正得令过往的侍女均心中一动,明明还应是不晓世事的年纪,脸上已经有了几分早熟的淡然。
隔水看去,对面红袖楼头,朱栏玉瓦,彩带横飞·整个天空都用红绡和青纱铺就,水面上一盏盏罗纱织成的莲灯,透过粉色纱巾透出橘黄的光芒,照亮整个夜色中的水面,与倒影辉映如双。
一曲曲靡靡之音,一段段舞袖脂香,一次次丝竹绕耳,用扑天富贵装点成纸醉金迷的奢华,还有无数美酒,吴儿劝尝,混著咿呀咿呀的吹拉弹唱,温柔的几乎能让英雄铁骨化作一腔柔情,在这销魂乡里永世不醒。
“小公子,这里鱼龙混杂,不如跟添香先回朝花阁·”那孩子闻声看去,见一个容貌绮丽的女子穿著一身罗绮,两鬓各插著一个颤悠悠的金步摇,几十个珍珠簪衬著她高高的碧螺髻,看上去珠光玉气一片,双袖及地,纤腰上挂了玉佩朱带,走起来环佩叮当,煞是好听。
那孩子微微躬了躬身子,轻轻叫了声:“添香姐·”他看了看对面的歌声,淡淡的问了一句:“我听别人说,堡主今夜回堡”·添香闻言,莞尔一笑道:“小公子还怕见不到自己的父亲吗快随添香回去吧,等明日他他召见完各堂主,自然要见你。”
孩子脸上微红了一下,蹙眉小声说:“让姐姐见笑了·我从未见过他,一时……我听别人说,中秋都是要举家团聚的,心里总有些空空落落。”
添香轻叱道:“快别这样说,小公子正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为何要老是板著个面孔,倒像是个老教书先生快快放宽心·”那孩子侧头看看那侍女佯作嗔怒的面孔,犹豫了一笑,温柔的笑了笑,体贴的拿过添香手中的灯盏,柔声道:“姐姐别生气,记年这就跟姐姐回去。”
添香一愣,看著空荡荡的手,和不紧不慢走在她身前为她掌灯的孩子,白玉阑干外,满池橘黄的荷灯随波明灭,只有他手中那个红如残阳的灯盏,平稳镇定,烛光舒展。
她觉得面上微红,几步跟了上去,偷眼打量那个身形未足的身影,小声呢喃道:“小时候便如此会讨人欢喜,若是长大了,不知道会有多少女子为你失魂落魄·”·她这一念还未转完,只听到半空中猛然一声锺响,那彩楼霎那间安静,人们朝夜空望去,唯留烛光婉转。
然而随著一阵铃声从远及近,又是一声锺响,余音未绝,众人已恍然过来,楼台间锺缶齐鸣,鼓钹齐动,歌女齐唱,九天弦乐几能上动天听··深如靛蓝的天幕之中,有一片红云飞来。
细看时,只见是十二位宫装浓豔的女子,抬著一顶半敞的大红软轿,犹如仙女降落九霄,缓缓飞来·女子们赤裸著美玉般的足踝,踝上戴著精巧的金钏,钏上镶了数不清的细密金铃,随著衣带翻飞,红纱舞动,发出疾如骤雨,又清澈如莺啼般的声音。
软轿如同一片红叶,被轻风托起,优雅的落进楼台,满楼彩带被这进出时掀起的风吹的向外飞去,灯光旖旎,酒樽香暖,美不胜收·花记年看著那顶软轿缓缓飞来,轻轻“啊”了一声,一头柔软的黑发被夜风吹起,眼睛中绽放出既惊既喜的神采。
添香叹息了一声,小声规劝道:“小公子,堡主回来前下令过,今夜权且尽欢,不许人打扰的·”·花记年犹豫了一下,那个从轿中红袍绶带,朱冠黑穗的人影,隔了十丈看上去影影绰绰,他叹息了一声,还是朝著反向的长桥迈开脚步,风吹过,灯盏不动如山,稚气而圆润沈稳的声音却有些微颤抖著,顺著风飘到添香耳中:“添香姐,十年未回堡,父亲大人他……不会是根本忘了有我吧。”
添香愣了一下,强笑道:“小公子莫要多想,堡主如何会忘了自己的亲身骨血”·花记年皱著眉,轻声说:“也是,让姐姐见笑了。”
添香用玉手掩了朱唇,眉眼处却残留了笑意,明明是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却偏偏这样一丝不苟整整齐齐的学成人束冠,束带,脚踏高履,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字字斟酌著言谈行事。
比起那些拿了竹马纸鸢在院子里追追打打的顽童,实在是……懂事的太早了··第二章·2,·到夜晚华灯落尽,朝花阁筵席都散了,花记年从床褥上半坐起来,看著窗外花草树木上缠满了红缎绿罗,在夜色中风移叶摇动人心魄,微微蹙紧了眉,翻身坐起,拿起床头有他半身来长的宝剑,放轻脚步走出阁中。
阁外满天繁星,皓月无踪,花记年喘息了一下,从鞘中拔剑而出·剑很重,他的手很稳,手指上布满细小的剑茧,薄唇紧抿,一招一式的开始在树木葳蕤下开始练剑,那茂密古树下,缠绕的颜色缎带在星光中逐渐被微光染白,随著那极慢极缓的出招收招,再出招,飘飞满天,无声应和。
“招式生涩,出掌凝涩,世上怎麽会有你这麽笨的人”有声音打破寂静,一道人影站在不远处,荒草摇曳,在寂静的夜色里发出细细簌簌的轻响。
花记年吓了一跳,漆黑的眼眸一下子瞪的滚圆,手中宝剑在暗夜中划出一道银光,直指向那人的周身要害之处··那人眼睁睁的看著那道剑光落下,嗤笑起来,那道如同月色晚霞般徐徐展开的剑光,碧幽幽如水波潋滟,照亮了来人冷峻的眉峰。
来人伸出一掌,慢悠悠的迎上长剑·眼看著那人肉掌要和自己这把削铁如泥的长剑相触,花记年微一犹豫,偏转了剑锋,急退几步,轻声道:“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浮屠堡”·“为什麽不砍下去呢”那人嘴角轻抿,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花记年这时才看清楚他披著一件黑色厚重的披风,领口处有一圈银白的长毛,披风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锦袍,看上去二十六七岁的模样,很高,脸略显瘦长,眉浓黑的如同墨染,张狂的飞入鬓中,眼珠子泛著森森的冷光,薄唇紧抿,右边眉梢处有一道鲜红的刀疤,斜斜上挑,整个人看起来邪魅而无情。
花记年被他盯著,发现自己的影子并未映入那人瞳仁,从心中觉得有些害怕,蹙了蹙眉头,用力握紧手中剑,更加的挺直腰板,一字一字的回答:“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若是误入此处,最好尽早离去。”
那人冷笑道:“我还轮不到你多嘴·你是谁家的,堡里何时出了你这样百无一用的懦夫·”花记年脸上微现怒色,但并未因此失了进退,他摇了摇头森然答道:“浮屠堡从未有什麽懦夫,你若是自寻死路,我会送你一程。”
那人打量了花记年一眼,看著眼前这个站直了腰板强作稳重的孩童,睥睨之间右边嘴角轻轻向上扯起一个弧度,几乎把方圆数丈的飞花摇木都冻结在无尽的杀气腾腾里,他森然道:“无知小儿……我若有心,比你老七八倍的武林星宿看到我也得三跪九叩,你算什麽东西。”
他话音未落,花记年便觉得周围夹杂著一阵狂风呼啸而来,杀气扑面生疼,手中长剑几乎顷刻之间就握不稳了,但他却死死握紧双手,喘息著看著男人身边空气翻滚卷起的气浪,脚步被气浪掀退两步,他白皙的额角满是汗水,大吼一声,奋力向前三步,挥动手中利刃狠狠砍了下去。
“你以为你拿的是刀吗有谁会像你这样用剑的”那人冷笑著,缓缓挥手,团团气旋包裹住剑锋,花记年只觉得砍上了一道无比厚重的铜墙铁壁,眨眼间剑身已经被那人握住,随即身子狠狠的飞出去,撞在树上。
那人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几步跨至树前,手中握著他的剑,将他的衣领钉到树上,长剑穿透树干,直至没柄··“啊放开我……”花记年这时候才有些慌张的神色,像普通孩子一样茫然无措,他愤怒的挣扎著,可这衣料华贵结实,撕不烂一丝一毫。
男人饶有兴致的看著他,笑道:“你给我乖乖磕三个响头,我就饶你一命·”··花记年俊秀的面孔上皱成一团,他束发玉冠半松开来,嘴里破口大骂道:“你要杀便杀,要我磕头,你休想”那人皱了皱眉头,修长的手握上了花记年的颈项,冷冷说:“你最好快些答应,否则我现在就送你一程。”
花记年死死抿著唇,用力的摇头,漆黑的瞳眸上生平第一次蒙上了羞愤的泪水,男人眼中浮出一丝狠绝,手越收越紧,刚开始稍纵即逝的玩味与兴趣消失殆尽·花记年脸涨的血红,双手渐渐攀上那个人的双手,无力的掰著,似乎是企图争取到一缕空气,双脚无力的踢动著。
在面色开始泛紫的时候,他大睁著眼睛,眼里满是仇恨,泪水一滴滴沿著面庞滑落下来,从喉咙里一丝一丝的挤出细小的声音,骂道:“你杀了我·……我父亲……一定不会……不会放过你的。”
添香在筵席过後,和拂柳在拾叶阁中聊了半宿私房话,终於起身回房,路过朝花阁,正好看到这一幕·等她疑惑的认清那两个模糊的人影後,一时间吓的心胆俱寒,尖叫一声跪到地上,大喊道:“堡主,请开恩”·男人听到这声颤抖的祈求,手略松了一些,但并未放开。
略长过手肘的黑发被狂风卷起,在空中划过猖狂的弧度,漆黑的眼眸在树影斑驳间幽深的如同野兽,锐利而残忍·添香花容失色,一个劲的膝行向前,拉扯住那人的绣袍,拼命磕头,哭叫道:“堡主,小公子纵使有什麽冒犯到您的地方,也是您的孩子,请千万开恩。”
男人一愣,眼中的嗜血变成慢慢的惊愕:“孩子我的我哪来的孩子”他看著掌下昏过去的男孩,皱了皱英挺的眉宇,似乎有几分兴致被打断的不悦,放下双手,低骂一声:“噢,我记起来了,红衣的”·添香见男人放开双手,泪痕斑驳的脸上浮现出几丝劫後余生的笑容,连连赔笑道:“正是,正是红衣夫人的。”
男人嗤嗤笑了几声,将花记年从树上拎下来,看了看他无力垂下的小脑袋,扔进添香怀里,冷笑著说:“什麽夫人她不过是个贱人·”·添香早知道这位堡主的脾气,眼睛转了好半天,才小心的接话:“是小公子与堡主说了什麽不得体的吗小公子平素里一向是极为敬仰堡主的,时常缠著丫鬟们要听堡主在外面的丰功伟业……会不会是因为小公子一时没认出来,这才冲撞了堡主”·男人转过头来,冷漠的杀气缓缓退去,眼中似乎带了几分惘然,低声笑道:“这娃娃刚才说要找他父亲给他报仇呢……”添香吓的不敢抬头,连声回道:“小公子外表再怎麽逞强,也只是个小孩子,说话难免失了分寸。
但……但这也足以看出小公子是打心里依赖堡主,绝没有什麽胆大妄为的心思·”·那人低低笑了一会,伸手抚过花记年颈项旁的勒痕,不以为然的说:“依赖我指望我帮他报仇人人聚散皆有定数,生死由命……他凭什麽以为我愿意帮他去淌一趟浑水我哪会是什麽好父亲。”
添香见男人似乎是终於消气了,这才暗地里松了一口气,恍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紧紧抱著花记年还未长开的身骨,听到他微弱却均匀的呼吸声,心头软成一片,柔声接了一句:“可……小公子他,定然是个好儿子。”
花记年捂著脖子痛醒的时候,发现他又回到了自己那张牙床上,夜色如墨,身下锦缎一层层铺开,睡在上面的人,松软的如卧云端·“我……我还活著”他揉著头,小声的呢喃了一句,却发现不单单声音嘶哑,身子也如同被骏马来回踏过,每一根骨头都酸痛难言。
添香在朝花阁外间听到声响,急匆匆赶过来,几步上前握住他的手,泫然欲泣的说:“你可觉得好些了”花记年昏睡的有些迷糊了,看到添香鬓发零落的狼狈模样,下意识的伸手想帮她理理簪花,手才伸到一半,突然低哼了一声,鬓角冒出细密的汗珠。
添香听到他那声痛哼,只觉得从骨子里一阵心痛,连忙扶著他重新躺好,从怀中掏出一方熏满了龙涎香的金丝绣帕,小心翼翼的擦去花记年额角汗水··花记年努力睁大双眼,漆黑的瞳孔定定看著添香,打心底里再不愿意提被人痛打一顿的事情。
他佯装无事,轻声问:“添香姐,你在前廊找到我的吗堡中可有出什麽乱子”·添香心中略一思索,便知道他在担心什麽,连忙安慰道:“堡中有堡主坐镇,就算真有人闯入,也是自讨苦吃,小公子与其担心这个,不如好好顾著自己的身子。”
花记年显然是信了,他蹙著眉浅笑道:“我身上似乎有些疼,姐姐等会扶著我去吧……”添香一时愣在那里,也不知道如何开口,踟蹰半天才吞吞吐吐的问:“小公子,就算真想见堡主,也不迟这一天两天。”
第三章·3,·花记年勉强笑了笑,睫毛上都沾了几滴汗水,轻微的点了点头·添香心中了然,知道这十年来,这个孩子实在是听了太多堡里的歌功颂德之辞,真真正正的把他父亲当成了千古一帝,盖世英雄一般的完人。
她见花记年稍显稚气的俊秀脸庞上,带了几分隐忍的期许,心当下便软了,明知道他见了就会失望,却无法拒绝这个孩子的任何一个要求·添香叹了口气,伸手把花记年身上那床被褥掖好,食指在花记年额头上轻轻一点,叹息道:“你啊……要不,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叫下人们抬张软榻出来,你就在甘露间门口守著,堡主从房里出来时,你在旁边偷偷看上一眼也便是了。
正式拜见的事情,还是等你修养好了再想,好吗”·花记年轻笑了起来,他有些困难的拿手握住了添香停在他额头上的那一根手指,眼神温柔,轻声谢道:“多谢添香姐,你对我……真是这世上最好的。”
添香苦笑了笑,却觉得心头一阵欢喜,她对这早熟的小主子,三分敬,三分护,三分疼,却是十分的爱,介於母爱与男女之情之间·她强作镇定良久才静下心来,心中暗自祈祷今夜的夜色足够深黑,能让花记年在模糊间看不清那人的面孔,不然明日见了面,才真是桃源梦断,徒惹伤心了。
到了次日清晨,添香果然差人抬了一张软榻来·花记年歇息了半宿,觉得自己精神好了些,此刻又改了主意,无论如何都不愿让人扶著·他一路歇歇停停地走过去,日头升起老高,和煦的金光遍洒红尘,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宽敞的足以让三车并架而行的道路上,还铺著昨日的大红地毯,两旁树梢上彩带蛮结,灯笼高挂,昨夜尽欢时尽情燃放的灯烛,此刻燃尽後,只剩下重重的烛泪··千石阶离朝花阁少说也有两顿饭的脚程,花记年觉得被日头晃的有些耀眼,穿著层层叠叠的罩衣,外衣,中褂,似乎已经出了些汗,有几缕黑发被汗水粘在唇角,他费力的将它们别到耳後。
在他十一年青涩的生命中,还从未有过什麽伤痛病症的经历,昨夜狠狠的撞在树上的那一下,脊椎似乎被摔的有些裂开,手筋也扭伤了,当然最严重的还是脖子上的那一下,让他今日不得不时时扯下领口,好遮去那些发黑发紫的指痕。
“果然还是个孩子·”花记年迷糊间听到那些下人一边抬著矮榻,一边小声的议论,多少带了些促狭的微笑·教他文武的堂主们和堡中的侍女对他的早熟和聪颖赞不绝口,可外层的下人却多少带了几分怖色看他这个少年老成的人,此刻如此颓靡,想必是让他们终於松了一口气吧。
果然还是个孩子··他闭紧了眼睛佯装不闻,一路走到千石阶前,站直了身子,腰挺直如剑,在一众大人面前不愿失了礼数,半撩起下摆,一步一步稳稳登上石阶··甘露间外,立著硕大的两个石狮,衬著以黑红色调为主的大门,看上去威仪不凡。
他在门外不知道站了多久,才听到大门咯吱几声,从门内缓缓推开,将门内林立於又一重石阶上的聚义厅暴露出来,门侧密密麻麻堆放著诸位堂主解下的兵刃··花记年记起来要避开的时候,还是晚了半拍,正撞见一个个鱼贯而出的堂主。
扶苏堂堂主苏媚娘一身腰身束紧的宫装打扮,脸上浓妆豔抹,看到花记年,凤眼一亮,几步走上前来,涂满丹蔻的手指在他唇上轻点:“小公子,好久不见了,奴家可想念你的紧。”
她身後,肌肉虬结,腰间重新缠上两柄开山巨斧的破军堂堂主耿勇怒吼一声:“妖女,滚远些·”花记年脸上蒙了一层困窘的薄红,尴尬的打著招呼:“苏姐姐,耿伯伯,多日不见,记年时常记挂著二位。”
“小公子就没有想过贫道吗”听到这声笑,苏媚娘头也不转,蹙著眉说:“好个道士,未近我三里之内,奴家便先闻其臭了。”
耿勇大笑道:“秋屏老弟,你漕运有失,今天又是赏善罚恶的大日子,你倒是说说怎麽活著走出来的”·吴秋屏一身灰白两色的道袍,头戴七星冠,手持拂尘,二十多岁,面貌称的上俊朗,正含笑步到三人之间。
花记年恭恭敬敬的再次施礼:“吴叔叔·”吴秋屏被他叫的眉开眼笑,似乎很想去揉揉花记年的脑袋,但只是拍了拍便收回手,连声笑道:“若贫道将来儿子能有你一半懂事,我早便还俗了。”
苏媚娘啐他一口:“呸,你早就是个眠花宿柳的道士,几时守过什麽清规戒律”吴秋屏朗声大笑道:“媚娘你这就不懂了,贫道也是本本分分的修身求道啊,不过修身修的是合籍双修,求道求的是西天极乐。”
花记年听的心中眉头微皱,脸上却还是一片平静之色,未曾显露分毫··苏媚娘与吴秋屏这样打闹了一番,见门内出来一个黑袍老者,从兵刃中捡起一把腾龙紫玉杖,花记年脸上一喜,叫了声:“师父。”
老者转过头来,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皱纹,正是启运堂堂主罗啸风,老者见到花记年,脸上难得的露了几分和蔼,语气却依然冷冰冰的:“好小子,怎麽到这里玩耍老夫要你练的天罡刀法和魔恸九剑你可都练好了。”
花记年听他叹到武学,心中一黯,轻声说:“都练会了……只是,师父,你先前说我再努力两年便可进入江湖一流高手之列,是否,是骗我的”·耿勇听到这句话,哈哈大笑道:“小公子何必自谦”·花记年闻言沈默了一会,想到昨夜自己不堪一击的模样,暗自握紧双手。
正在这时,听到甘露间里响起一声锺鸣,随即银铃摇响,细密如雨,所有人同时跪倒在地,恭迎堡主大驾··铜锺响了三声,那十二位宫装女子才出现在石阶上,她们手上的软轿,换成了紫竹躺椅,椅上几根精巧的长竿支撑起白色纱幕,将躺椅与豔阳相隔。
花记年看著那片凉意,下意识的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心中无端的掀起惆怅和失落··那行人渐渐的走近了,女子们身上的衣物似乎是为了应景,也从先前华丽的红色,变成轻薄的白纱,走动间毫无顾忌的扬袖摆手,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花记年眉头微蹙,移开视线,猛然又想起什麽,在竹椅走过他面前的时候,抬头朝纱幕後看去。
躺椅中,隔著影影绰绰的白纱,一个头带九龙玉冠的男子端坐在躺椅上,怀中抱著一个满身绫罗的女子·花记年突然小声叫了一声,眼眸难以置信的瞪大··花记年心中不知道是惊是怒,情不自禁地摸上脖子上的伤,花千绝在轿中一手搂著那个女子,野兽般寡情犀利的眼神漫不经心的扫过跪倒一片的人群,猛然,他突然笑了起来,他拉过女子的长发,把她更进一步的拽到怀里,指著那个在一群成人中显得纤瘦矮小的身影,轻声笑道:“你看,那个人。”
女子声音黏腻的撒娇道:“堡主,那人怎麽了”·花千绝低低笑著,眼睛里有些许的蔑视,更多的是得意:“那个人,我曾经叫他给我磕三个响头,他死也不肯……你看现在,他跪的多老实。”
女子听了这话,又仔细看了花记年几眼,终於认出了那孩子的身份,当下娇笑道:“那不是你的儿子吗只要你是他的父亲,他又怎能不守长幼尊卑,即便是乞丐之子,也懂得割肉喂父,卧冰求鲤,何况是堡主你呢·花千绝似乎听到了什麽好玩的事情,低笑著问:“你是说……只要我是他父亲,莫说是磕头行礼,我叫他去死,他也不得不死”女子咯咯笑道:“那是当然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世上都有他们的规矩。
您这样开心,是觉得有意思”··花千绝又转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那个人,笑容渐渐敛去了:“是有些意思,可仔细一想,这些规矩还真是无聊……”·第四章·4,·“寒相催。
暖相催·催了开时催谢时·丁宁花开迟·角声吹·笛声吹·吹了南枝吹北枝·明朝成雪飞·”·添香站在一片青葱密林间,看著身边一群新进堡的小女孩在她身边嬉戏打闹,扔著手绢,唱著《长相思》,不由的唇角含笑,放下唇边呜呜奏乐的银笛。
身旁野草齐腰,野花芬芳,几如桃源在世··“添香姐·”添香猛的听到有人在唤她,愕然回头,看见花记年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站在不远处,似乎受了什麽欺瞒,眼睛里有苦苦隐忍的委屈。
“你怎麽自己走来了·”添香惊呼一声,几步小跑到他面前,半拥住他尚嫌瘦小的身子,发现他洁白的外袍背後已经渗出了几丝血迹,越发的担心,凤目中几乎要垂下泪来,她哽咽道:“小祖宗,你身上有伤,为何要自己走呢,随便指使个下人搀扶著也好啊。”
花记年摇了摇头,眼睛里几乎找不到焦距,留下一片空蒙,他幽幽的说:“添香姐,我没事,我只是想不明白……我,我不是他儿子吗我没有做错什麽事情,又那麽盼著他回来,他为什麽要杀我打我呢”·添香被问的哑口无言,见那群小女孩渐渐脸红著围到花记年身边,苦笑一声,稍稍驱开她们,一边小心劝道:“小公子,成大事业的人哪里能被家人羁绊,都是志在四方的。
何况,堡主就是那个性子,越是有兴趣,越以折磨他,毁灭他为乐……”·花记年吓了一跳,喃喃的说:“他居然是这种人我小时候总听别人说,堡主胸怀天下,却依然顾家爱子,还菩萨心肠,四处除暴安良,劫富济贫……”·添香几乎要苦笑出来,只能安慰道:“那都是下人瞎说。
他性格是不好,可你还是得一如既往的敬他爱他,他可是你父亲·”·花记年似乎已经惊醒过来,皱著眉头,用力摇头道:“我现在看到的人,无情冷血,纵情欢淫,沈溺酒色,整天纸醉金迷的模样……我,我才不认这样的人”他说著,想起那个人的百般可恶,露出一副吞了苍蝇般的恶心表情。
添香看著他的样子好笑,也难得花记年在人前露出孩子般的表情:“我赌你会认……”·花记年一脸不信,蹙著眉问:“为什麽”·添香笑道:“堡主他,那可真是天下无双的大人物。”
花千年冷笑著说:“我看倒未必·”他说著,似乎不想再说什麽,顽固的挺直腰,不要任何人扶他,一步一步朝朝花阁走去··添香看著他的背影渐渐走远,在无人的僻静旷野,柔媚的眼中露出一丝阴冷狠绝之色。
花记年在床上躺了半月才算逃的开这一劫,从此只字不提他父亲的事情,平日间看书,练剑,周而复始·只是下在习武上的功夫比先前更加勤快,他本就聪颖,此时又下了十二分的劲头,不过半载便将几套剑法掌法都练的纯熟,身形也开始长高。
就这样转眼三年,已经出落成了一个翩翩美少年··又是一年中秋,正是团圆之日·但按照浮屠堡的规矩,各堂主必须得齐聚於浮屠堡,将这一年来搜刮的种种珍奇异玩献於堡主,美其名曰献寿,取“与日月同寿”之意。
花记年这几年躲父亲躲惯了,花千绝也似乎忘了他这个人,让他一个人乐得自在逍遥·此时见阁外锣鼓喧天,烛亮永夜,几夺皓月之辉,把什麽景致都败光了,自然更加的不愿意去躺这次浑水。
这一夜,花记年点亮烛火,在朝花阁中一边吃著添香捎来的绿芙蓉月饼,沾著糯米酒,一边读著兵书史册,一副无拘无束的模样·添香几乎被他的模样弄笑出来,仔细嘱咐他不要出来惹事生非,这才出去,汇进忙著奉茶献果的侍女之中。
此时正是外面最喧嚣的时刻·浮屠堡十二位堂主站在堂下,花千绝坐在湖心亭中,头顶墨蓝的天空中一盘冰轮,遍洒清辉·湖底打好了梅花桩,有十余个身著血红长裙的美豔女子,赤裸了双足,手舞彩缎或羽扇,在木桩上翩然回转,在诱人的夜色中,涟漪相撞,丝竹呜咽,如同凌波微步一般,动人心魄。
花千绝倚在蒙了貂皮的檀木大椅上,一个个堂主轮流上前行礼,由手下奉上寿礼·破军堂堂主耿勇献的是鬼谷子下山的青花大缸以及珊瑚树若干,启运堂堂主罗啸风献了一个鸡卵大小的明珠鼻烟壶,天机堂堂主郑天机献了一斛南海夜明珠和一斛鲛人泪,花千绝收下不久便随手赏给下人,显然都不满意,越到後面,堂主们便越发冷汗淋漓,扶苏堂堂主苏媚娘强笑著跪在花千绝身前,从怀中掏出一个檀木小匣子,双手奉上。
花千绝似乎有些好奇,打开匣子,只见红绒丝垫上放著一个金光灿灿的九连环·花千绝笑了几声,似乎忍著把匣子扣到苏媚娘头上的冲动,冷笑著说:“你献的就是这个”·苏媚娘脸色惨白,颤抖著说:“奴家翻遍了整个青州,也没找到什麽值钱的宝贝……不过,这九连环据说是大愿菩萨开过光的,在迦叶寺供了几百年了,奴家想这迦叶寺镇庙之宝肯定是了不得的大宝贝,这才千辛万苦的抢回来了,想必可保家业安康,一生丰乐……”·花千绝觉得好笑,摆了摆手叫她退了下去,随手将九连环揣在怀里。
妙法堂堂主吴秋屏似乎并没有为这一场变数伤什麽脑筋,他面不改色的走上前来,跪倒在花千绝身前,含笑道:“秋屏在今天这个大好的日子里,给堡主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他说著,拍了拍手:“还不过来”·说著他这一声喝,通向湖心亭的小桥上,远远走来一个身著青翠薄纱的少年,赤裸了白玉般的足踝。
夜色中,那层薄纱如一层青色云雾·少年步履轻盈,青丝垂肩,嘴角带著媚笑,眼睛内盈春水··吴秋屏看著花千绝眼眸中的一丝异色,得意的夸耀道:“堡主,这便是贫道的寿礼。”
花千绝轻笑道:“好个吴秋屏·”·吴秋屏如同得到什麽天大的夸奖一般,笑的腰间拂尘都在不住抖动:“这少年是贫道在浮屠堡附近偶然寻得的,如此妙人,也是多得堡主洪福齐天。”
花千绝朝那一旁下人摆了摆手,笑道:“带他下去,今晚便召他吧·”他看著吴秋屏喜形於色的模样,淡笑了一声:“吴堂主,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烟花柳巷是扶苏堂的工作,妙法堂还是老老实实干好自己长江几条水路的买卖,别让我觉得,你只有这点能耐。”
吴秋屏脸色唰的白了,苏媚娘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花千绝似乎心情转好了些,并未怪罪,高举金盏,劝各位堂主各自尽欢·酒过三巡,花千绝似醉非醉,对几近玉山倾倒的吴秋屏小声的问了一句:“我瞧著你刚才献的那个孩子……有些眼熟,你知道像谁吗”吴秋屏喝的礼数尽忘,看著湖上轻旋的女子,似乎巴不得她们跳著跳著就开始在夜色中轻解罗裳,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堡主问了什麽,他哈哈大笑道:“那眉眼,倒有几分像方红衣……”·花千绝也笑了笑,盯著吴秋屏的眼神中有不动声色的杀气,一闪而没。
“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花记年读到这里,用朱笔勾了一道横线·“见可而进,知难而退……”他反复默读了几遍。
“知难而退·”花记年侧头想了想,把书册放在矮几上,揉了揉双眼,再次挑亮了灯烛··就在这时,窗户外一道黑影闪过,“谁”花记年猛的站起来,下意识的取下床头宝剑,听到窗外风声急促,眼睛四处审视,似乎要抓到什麽不对劲的地方。
身後传来一声急不可闻的声响,花记年大愕,正准备转头的时候,一把清亮如水的宝剑便横在他的脖颈处,“不许动·”他背後那人森然命令道·“把剑放下。”
花记年握紧了手中剑,却发现横在脖子上的剑刃又贴近了几分,咬了咬牙,终於还是听话的把剑扔到地上·他仔细辨认著身後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人似乎是跟他差不多高矮的少年,嗓音还显稚嫩。
那人低笑著说:“这就对了……告诉我,剑谱都藏在哪里”·花记年沈默了一会,低低的回道:“我不知道。”
他声音隐有怒色,似乎极度厌恶被人胁迫的感觉·那人笑道:“不知道你在骗我·”·第五章·5,·花记年眉头紧锁,声音中越发了几分冰冷的怒气:“我从来不说谎。
不像阁下这种觊觎他人武学的梁上君子,上愧对列祖列宗,下愧对子孙後代·”那人冷笑道:“哼,要不是频真哥哥的驭剑术剑谱残缺不全,你以为我愿意委屈自己,混进这个满是脂粉气的地方”·他说著,手下并不留情,连点花记年身上从气海到涌泉的十二处大穴,这才轻飘飘的晃到花记年面前,果然也是一个跟花记年身形仿佛的少年。
花记年一眼瞄到他身上仅穿的翠绿薄纱,脸色微红,怒斥道:“真不要脸·”·那人皱了皱眉头,满脸不悦:“哼,好个没口德的小鬼·”他说著,又绕著花记年转了几圈,叹息道:“不过……你身形,眉眼,都跟本公子有些相像。
我是个记仇的人,就麻烦你帮我拖延一点时间了·”·花记年并不懂他在说什麽,直到那少年开始脱他的衣物,他也不过是脸色铁青,直到少年换好了他的衣服,将那层薄薄的青纱套在他身上,他才怒到大喊出声。
那少年眼疾手快的点了他的哑穴,又从怀中掏出薄薄的一层人皮面具,严丝密合的戴到花记年脸上··那少年仔细打量了一会花记年,见他不能动不能语的模样,似乎看到什麽好玩的事情,笑个不停,最後轻佻的再次理了理花记年身上唯一一层薄纱,看著一旁铜镜中调换了打扮的两人,柔声道:“麻烦这位公子侍候堡主入寝了,本公子找剑谱去也。
花记年脸色惨白,全无能为力的看著那少年把他扛在肩上,笑嘻嘻的施展轻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来到了花千绝歇息的无欢阁,远处觥筹交错的声音远远的传来,无欢阁中,除了门口被点倒的两名内侍再无一人。
少年左顾右盼,将花记年一路扛进正厅,随手扔在柔软的大床之上··床上绣满了锦绣鸾凤,床边点满了煌煌明烛,少年含笑看著床上因为带了人皮面具,而跟自己相貌相同的花记年,伸手除去了他的玉冠,让一头青丝散下,暧昧的说:“事後记得别跟别人说,被人糊里糊涂的上了,多丢脸啊。
真是可怜,不过……这样以後就记得要留口德了吧·”·他笑著,看著花记年一身半透明的青色薄纱,在红豔豔的烛火中染成暧昧的浅黄色,朝花记年挥了挥手,从窗子一跃而出。
花记年看著晃动的窗棂,只觉得手脚冰冷,脑中一片空白,那层冰冷柔凉的面具紧紧的吸附在脸上,敷贴的如同一层真实的皮肤··他长到十四岁,即便是上次的生死一线,也从未如此害怕过。
除了害怕,更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那层薄纱不能御寒,身子紧贴著身下柔软冰冷的绸缎面被褥,越发的觉得从骨子里不住的寒冷·滴漏中每一滴水珠敲响竹筒,都仿佛有密密麻麻的蚂蚁混著汗水在四肢五骸爬过,却一动不能动,一句不能说。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大力从外推开·来人身穿双肩袖著银色蟒纹的黑色锦衣,腰中悬著象征地位的浮屠令·左鬓几缕鬓发结成小辫,束到後脑玄玉冠中,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瘦长的下颚,多添了几分冷峻和邪魅。
花记年圆睁双眼,看著他一手提著一坛女儿红,身上隐隐有酒气,一手伸过来抚摸自己的脸,感觉被蛇碰过一般,冰凉而柔滑,他几乎要哭出来·花千绝饶有兴致的看著这个容貌柔美的少年,在顷刻之间湿润了眼睫,眼眸中露出惊惧的表情,他於是笑了笑:“你在怕吗怕什麽”·花记年如果能开口,必然会哭著申辩。
可他说不出话来,只能躺在床上,恐惧的等待一切·他原本还残存一丝希望,希望花千绝能在煌煌明烛中认清自己,可没想到那面具制作的实在精细,花千绝根本没有半丝疑虑。
·“没什麽好怕的·”他笑著,一只大手按在花记年胸前,手指一勾,就轻而易举的解开了束著纱衣领口的绳结,纱衣顺著弧度缓缓滑落,露出消瘦结实的少年的胸膛,肌肤紧紧的崩在肌肉上,看上去,锁骨很深,腰很细。
花千绝笑著吻上少年的唇,他感觉到身下的人肌肉颤抖了一下,但他不确定,因为这个孩子很安静,他轻易的撬开花记年的唇,刷过贝齿,勾著那人的舌,邀他共舞·花千绝技艺娴熟,但这个少年未免顺从的过分,即使他按著少年的後脑将他使劲凑向自己,让他喘不过气来,少年也只是湿润著眼睫,手脚冰冷,任他索求。
“好孩子·”花千绝这样称赞著,一只手将他身上的纱衣进一步剥落,俯身吻上了一颗乳珠,含在嘴里用牙齿撵咬,另一只手绕到他身下,准确的握上少年的分身,熟练的套弄起来,时不时用尾指轻如蝶翼般拂过铃口,但这样套弄良久,那分身在他手中还是毫无动静,花千绝蹙著眉抬起头来,仔细的打量一番少年柔美的面孔,和他绝望的眼眸,良久方说:“还是怕”·他见身下人并不答话,若有所思的笑了笑,伸手拿过搁在金漆果盘中至少有二十年份的女儿红,敲碎封泥,仰头喝了一口,邪魅的笑了笑:“第一次是有些痛,喝点酒就好了。”
他说著,捏开花记年的嘴,抬高酒瓶,将一股酒液灌入他唇间,琥珀色的酒水顺著下颚滑下,花记年被呛的面色驼红,却依然发不出声音,便这样被硬生生灌进足足有大半坛的女儿红。
霎那间,无欢阁中,酒香四溢,像花开荼靡的那一刻,酥软而醉生梦死··花千绝看著身下很快染上一层绯红的身体,邪笑著:“还怕吗”他见少年还是不答,也不怒,伸手滑过他平坦结实的小腹,轻佻的碰触他的分身,然後一只手指再度下滑,缓缓插入菊穴之中。
那少年被灌的半醉半醒,似乎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身子酥软一片,除了略微蹙了俊秀的眉,并没有多大反应,温暖的内壁将花千绝的手指一圈圈裹起来,向更深处吸去,花千绝满意的叹息了一声,俯身在少年唇上轻轻一吻。
邪魅的低笑道:“醉了”他说著,再次加深吮吻的力度,少年的呼吸果然开始慢慢急促,带著甜腻的鼻音,唇齿间都是温热的酒香,染的床榻间一时春色暗渡。
只是眼中湿润已久的水光,突然顺著面颊滑了下来··花千绝邪魅的笑著,带了几分从容的倦意,他身上有浓郁的酒香,花记年唇中也有·那酒香俗丽如同最熏人的脂粉味,也浓豔如同最茂密的桃花香。
花千绝从袖中摸出一瓶香膏,尾指蘸了一些,在少年後庭处细细涂抹,然後拉著少年松软无力的手,伸向自己的胯部··“握著它·”他低声命令道,花记年醉的眼睛都睁不开,被制了穴道,那手一被松开,就无力的滑下,轻轻擦过青筋怒涨的分身。
花千绝微微眯了眼睛,危险的说:“你是想惹我生气”他伸出手,用力掐了一下少年半挺的分身,少年从喉咙里发出幼猫一样的悲鸣,双颊驼红,眼泪断续如珠。
花千绝笑著看他无力的躺倒在青纱羽衣中的模样,仅到肩背的黑发散乱在颈项,两点被咬的殷红的椒乳上泛著湿润的水光,随著急促的呼吸起伏·“吴秋屏没有教你如何迎合我吗”花千绝似乎放弃了,摇头叹息道:“罢了罢了。”
他说著,再次伸手开扩紧窒的甬道,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在内壁中缓缓出入,模拟著交合的律动,被内壁死死咬紧·这样用手指反复抽插了一会,花千绝伸手解开自己的外裤,掏出儿臂般粗长狰狞的分身,顶在花记年後庭处。
花记年还醉在女儿红的纯绵後劲中,只是觉得下身被一个滚烫的物件顶住,努力的想睁开双眼,却还是逃不开在眼前乱晃的黑色红色的幻光,被点的穴道似乎终於出现了一丝缝隙,他迷迷糊糊间记起要冲开它,却一时忘了为什麽要冲开,正当他在混乱的思绪中挣扎的时候,那滚烫硕大的东西,蘸著香膏的润滑,开始一点点挤进体内。
花记年沈默著感受到那事物一点点撕裂填充满後庭,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寂静的如同在酒香弥漫的深海中顺流沈浮,然後突然一个浪花拍过,波涛撞破,神志在瞬间惊醒,半闭的眼眸猛的睁大。
惊讶,震怒,恶心,种种压抑的怒火推波助澜,当那庞然巨物试图律动时,花记年奋力的挣开穴道··而这一切花千绝并未留意,他只是讶异的看到一直温顺的少年,唇角溢出血丝,然後扭动著腰身试图逃离他的怀抱,分身因这一个挣扎而被扭动著缠紧,灭顶的快感轰然落下,他的眼睛慢慢因兴奋而发红,爆发前只来得及伸出一只手,按住了花记年扭动的腰身,将胯下凶器拔出一点,低吼一声,然後狠狠的用力,捅进甬道最深处。
第六章·6,·花记年惨叫一声,身子弹起,然後向後瘫倒在床上,他手足并用的试图抗拒身上的男人,却被更用力的握住腰,连根拔出,再齐根而入,花记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颤抖著捂住自己的眼睛,因疼痛而呜咽,内壁因汹涌的攻势被不断的带出体外,鲜豔的颜色暴露在烛火之中。
花千绝感觉到分身随著少年越来越激烈的颤抖被死死缠紧,不停吞入火热的甬道深处,极度的快感下,汗水晕过斜挑的剑眉,汇在眼脸,眼睛困难的半睁著,嘴角却挑起一个邪笑,低低抱怨道:“放松。”
他说著,一手紧握著花记年拼命推拒的双手,一只手再次拿过一旁的女儿红,喝下几口,一口一口的将酒水哺给少年,花记年死死闭紧双唇,拼命摇头,却被一点点撬开,一口又一口,直到温香的酒液全部滑入咽喉,他才再度沈溺在似有非有的熏热醉意中,身体再度失去控制。
他听到隐隐约约的笑意:“乖,就这样,放松……我走的时候你再咬·”他感觉到那滚烫的东西正在灼伤它的内壁,酥麻的,滚烫的,巨大的,在醉意中,他开始小声的呻吟,两条腿被一个人握住,缠上那人的腰,一波波的海浪,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浪尖上的舟,一晃又一晃,什麽都抓不住,也都干不了,除了呻吟哽咽,抱著那个人的脖子,然後双腿更加的缠紧他的腰……·花记年听到那个人一直在轻笑著赞扬,恍惚间似乎被那人颠来倒去千百个姿势,甬道里储存下滚烫的热流,又一点点被重新挤出,落在床单上,女儿红的香气还在弥漫,混著苦涩的迷乱气息,他在神智昏昏的醉意中,双手紧紧缠定那人的脖颈,抚摸那人外衫零乱时裸露的强壮背肌,汗水粘腻,肌肤火热,发丝绞缠。
淫糜的,肉体碰撞的水声不绝於耳,汗湿的,结实鼓起的背肌在掌下起伏··“好孩子·”他听到那人的叹息轻柔的落在耳上,於是啜泣著呻吟,下腹肌肉一阵抽搐,眼前被白光照亮。
然後清明和醉意再一次挣扎在漫漫长夜··花千绝在云收雨散後,从怀中掏出那个九连环,放在少年无力的手心:“赏你的·‘妙手能善解连环’,你足够聪明,喜欢吗”·他说著,将一旁的玄色外袍取过,盖在花记年身上,拍了拍掌,几个侍女低著头走入房中,整理床榻,然後将花记年搀了出去,无欢阁不知迎来送往了几多绝色,从来没有人能在这留宿一夜。
想来今夜也不例外··添香在筵席散後,便开始四处找她的小公子,越找不著便越是担心忧虑,寻到堡中安置男宠女伶的香菱阁时,忽然听到一声闷响·她忧虑心切,急急地寻过去,从门缝中窥见昏暗的大厅中倒著几个侍女,一个身披玄袍的少年赤足背对著站在窗前。
添香一眼认出了那个身影,心里欢呼一声,几步走入阁中,伸手要拍那个人的肩,正在这时,一道明亮的刀光滑过,那人头也不回,便向後攻出一招·添香大惊,踉跄避过攻击,惊呼道:“小公子,是我”那人仿佛疯了一般,也不知道他从那里找来的刀,手还算瘫软无力,但招招攻势都不留後路,皆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添香狼狈的躲闪了一会,被小刀划破袖角,终於含泪的怒叱道:“公子,谁惹你生气,尽管找他去拼命·朝我发什麽脾气”·花记年手上一顿,终於停在那里,皎洁的月光照进屋内,照亮他已经取下面具的脸。
添香觉得眼前的少年有些变了,却不知道哪里不妥,他的眼神还是平静的,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可总觉得那双漆黑如点漆的眼眸已经死了,原先还偶尔曾灵动的表情也死了,可俊秀的五官间却多了一些别的东西,眉梢眼角有著近似妩媚的痕迹,不知道被谁刻在那里,月色凄寒中,他眼角凹陷的弧度,被蒙了一层斜斜上挑的阴影,嘴唇异常的鲜红。
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有点像二十年份的女儿红··花记年笑了一下,笑容里似乎有杀意,又或是单单扯动了嘴角,他叹息道:“你说的对,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他不再多说,那件玄色的外袍被风卷起,露出赤裸的小腿,瘦长而结实,内侧沾染著颜色暧昧的液体,周围灯笼中的烛火似乎都微微摇晃了一下:“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也许他已经出了堡了,可我一定要杀了他,添香姐,你看著──”·他不再多说什麽,双手捂住脸,那是发自内心最深处的厌恶和绝望。
这个年纪,正是任何一个少年壮志凌云,鹰击长空的时候·如同蝴蝶破茧般的青葱岁月间的磨炼和成长,拿著书卷和铁剑,登上最高的山巅,何况是他··此时却偏偏站在夜色中,阴影间,双手用力的捂著脸,颤抖著肩膀,用最无声的方式哭泣。
骄傲被宿命用一种最残忍而可笑的方式折辱,可他什麽都不能说──·添香愣了一下,突然觉得心中疼痛的厉害,柔声劝道:“小公子,到底出了什麽事,你告诉添香姐听。”
花记年带著哭音,哽咽著苦笑道:“我很好,我什麽事情都没有·我只是觉得恨……觉得恶心,觉得可笑·我很好·”他说到这里,似乎真的想到什麽好笑的事情,从怀中掏出一个金灿灿的九连环,笑道:“添香姐,你看……这是他送的。
长这麽大,第一次收到他送的东西·我从前,一直傻乎乎的盼……终於盼到了,却不知是以这种方式·”·他说著,笑的喘不过气来,伸手把那九连环扔到窗外的水池中,金色的光芒在池水中如同一缕光,缓缓下沈,淹没。
他好不容易停下有些嘶哑的笑声,佝偻著身子,捂著小腹,添香看到他露出的脖颈处满布青紫,吓的後退一步,花记年沈默著,盯著眼前鬓发微乱的女子看了一会,轻声叹息道:“帮我打桶热水吧。”
第七章·7,·“泾渭水路货运盈利,本年合计十二万五千四百两七钱·船只修缮三万两白银……”·“毕州宣州酒肆茶楼客栈盈利,本年合计八万一千九百两整。
扩建茶舍瓦子花费一万六千两……”·“青楼勾栏盈利,本年合计七万七千三百四十两九钱·周转花销六千七百两……”·花千绝斜倚在白虎间的长榻上,刚沐浴过,半长的黑发还在嘀嗒著水。
他赤著脚,踏在白虎皮上,身披著暗红色的浴袍,衣襟半敞,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听著阶下各堂主和各项生意的管事,在这一天将堡中一年来的各项花销盈利一一上报,巨细无遗。
他俯视阶下,看到老老少少或生或熟的面孔,眼神慵懒,又在游转之间,偶尔闪过野兽一般锐利的光··他脚下跪著一个罗裳半解的女子,正仰头轻吻他绣满黑色火焰纹路的袍襟,白皙的柔夷挑逗的探进衣袍,抚摸他结实的腹肌。
花千绝半闭著眼睛,直到这场年末之聚进行到最後,老朽孱弱的启运堂堂主罗啸风走到堂中,恭敬的跪倒,用嘶哑衰老的声音说道:“老夫年事已高,堂中事务大多已力不从心,恳请堡主恩准……恩准老夫辞去。”
花千绝眯著眼睛,任女子倚在自己怀里,淡淡的说了一句:“准了·”罗啸风大喜,连连磕头,然後仰望著高高在上的花千绝,禀道:“堡主,小公子天资聪颖,老夫越是倾囊相授,越自觉无脸为师,反而耽误了小公子的慧根……这次辞去後,还请堡主花费些心思,另请高明。”
花千绝一顿,缓缓张开双眼,不怒而威的气势霎那间冲的白虎间内凭空冷了几分·“小公子”他轻声重复道:“花记年多久没见过他了,自中秋之宴後我似乎记得……宰牛之宴,大礼之宴,酒醴之宴……这些,都是他必须出席的吧。
难不成是我记错了”·阶下诸人面面相觑,脸色似乎都有些惊慌,齐齐跪倒,高呼道:“请堡主开恩”花千绝不耐烦的摆摆手:“不求他晨暮问安,冬寒问暖,可这最基本的规矩……”··苏媚娘颤声回道:“小公子……小公子他毕竟还小,少年无知,还请堡主从宽惩处。”
她说完,堂下诸人皆是连声附和··花千绝冷笑道:“从宽惩处你们根本是希望我不惩处了吧谁是提倡从严的,现在站出来,我赏他明珠五斛,美女十名。”
他说完,环顾阶下,见众人跪的规规矩矩,竟无一人起身·良久才大笑出声,他笑著说:“好,好,好极了,我真不知道你们对这样一个十四岁的小娃娃比对我还忠心。”
吴秋屏似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强笑道:“属下都只对堡主忠心……只因为他是堡主的亲骨肉·属下们忠於堡主,因此才……堡主要是气他,何不叫他来,亲自跟堡主陪个不是”·花千绝并不答话,显然是默许了。
阶下各堂堂主都松了一口气·前去叫人的侍女见事情有转机,连忙赶出去,不多一会,却哭丧个脸走进来,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堡主,小公子他……他告病,说不能前来。”
花千绝愕然,问道:“说什麽”·那侍女一惊之下,吓的把原话都搬了出来:“他说……小公子他说,他说宁愿死也不愿看到堡主。
他说他不认这个父亲·”·白虎间内死一般的寂静·花千绝冷笑几声,按住怀中豔姬的手,森然问道:“你不是跟我说过,什麽君臣父子的”·那女子晓得他喜怒无常的脾气,强作镇定:“或许是他不怎麽敬重你,又或是父子关系不合……外面也常常有不孝之人,打骂杀人都有的。
我又哪里知道这麽多”·花千绝冷哼一声,放开了手,看著阶下噤若寒蝉的诸人问道:“你们倒是说说,我哪里做的不好”他看著众人,见无一人开口,蹙著剑眉,随口道:“耿勇,你向来最顾家,听说你儿子也是难得的纯孝之子,你何不教教我”·耿勇听到自己被点了名,额角满布黄豆大的汗珠,颤声道:“老子……不,卑职在家中,时常与犬子团聚,也……也没做些什麽,只是教他习武,告他为人之道,若有人欺凌犬子,无论来者是谁,都为他出头。
偶尔也与他喝著酒,天南地北的扯些烦心的事……”·花千绝若有所思的看著他,暗自想了想,突然邪笑著问:“你说教他习武罗堂主刚才是不是也提了这事虽然几年前看他的武艺实在宁顽不灵,不过也须这样,方显得出我的本事。”
阶下诸人默然无语,一时间白虎间内沈寂无声·花千绝摆了摆袖子,结束了这一团乱麻般的年会··此时的花记年,还是一个人在朝花阁後的小树林中练剑。
一套回风剑法行云流水般使出,衬著青葱林木间的油绿的枝叶,仿佛真让人感觉到迎面而来的春风·他背後的树梢上不知道何时站了一个男子,宽袍缓袖,乌发不簪,嘴角一抹邪魅的笑意。
花记年在瞬间觉察到那人将冰冷与灼热共冶一炉的气息,呼吸突然停滞了一下,挺直的腰板也僵硬在那里,厌烦至极的感觉从骨子里翻腾起来,一时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回头。
·花千绝含笑看著他僵硬的背影,低沈的声音,混著讥讽的笑意说:“不是说你生病了不过,看你剑势无力的像满月的孩童,出招缓慢的像九旬的老者,确实有几分生病的模样。”
花记年沈默了一会,突然转过头来,也不抬头,直接跪倒在他身前,额头恭谨的贴著脚下的青草,沾了几片碎叶,语调平板的说:“记年恭迎堡主圣驾·”·花千绝不悦的蹙了蹙眉头,伸手去扶少年的肩膀,去发现一股大力自手下传来,粘著他的手,与之同时,跪在他身下的少年银芒出袖,直直指向他的小腹。
花千绝一愣,然後抬起右脚,一屈一踏,将剑锋踩在脚底·四周落叶狂卷而起,花记年宝剑脱手,虎口被震裂,血流不止··花千绝冷笑著看著那股禁锢著他双手的内力不攻自破,低下头问他:“服了没有”花记年蹙了眉头,良久才怒笑道:“我服……我服你个大头鬼”他语音未落,已赤手空拳的扑上去,不顾性命一般,掐著花千绝的脖子毫无章法的扭打。
花千绝眼中微露讶色,顺势被他扑倒,看少年冠发散乱的骑在他身上,拳头毫不留情的落下来··“够了·”花千绝下意识的撤去了护体真气,连受了几个重拳,任他武功傲世,皮粗肉厚,也多少有些疼了。
花千绝说著,不耐烦地握住花记年的手,手上猛的发力,将张牙舞爪的少年压倒在身下,看著他长发从束发玉冠中掉出来,发丝间一双明亮的黑眸闪亮,花千绝皱著眉头:“有完没完。”
花记年一被他压著,眼神中就浮现出一股极屈辱的神色,死死的抿著唇,用力挣扎著双手,眼中几乎冒出火来,俊秀的脸庞上覆上一层愤怒的薄红·“滚开,滚。”
花千绝眼睛中隐含的怒色,在花记年失控的咬上他的脖子时,终於爆发·他用力地摔开他,看著少年跌落树丛,满面怒色··花记年如同小兽般手足并用的向後爬去,原先少年佳公子的丰神毓秀都丢到爪哇国去了。
花千绝瞪著他,深吸一口气,隐隐觉得有些无奈,开始尝试一字一字的问他:“好吧,你生你的气·可你得告诉我,我做错了什麽如果我没有记错,也不过是……第一次见面,我们都不认识彼此,所以打了一架,说了几句不足。
不过如此,值得你气成这样”·花记年哑口无言的呆在那里,花千绝看了他一眼:“何况你武艺确实远不如我当年,我并未说错……”少年水红色淡薄的唇,连续翕张了几次,还是发不出声音。
似乎被他问倒了一般··第八章·8,·花千绝耐心逐渐告罄,皱著眉头看著呆在那里的少年,面露不满,冷声道:“还是你有别的不满”花记年呆呆看著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良久才说:“你……”他心中想抱怨的太多,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竟然没有一样值得拿到台面上去说。
即便是那一夜……这人也毫不知情·他若是知道了实情,只怕恶心反胃之处丝毫不亚於自己·想到这里,更觉尴尬,也不知道该长笑几声把那笔糊涂账都给忘了,还是死记一辈子。
花千绝看著少年脸上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的好不精彩,冷笑了几声:“看来你也没什麽不满的·”花记年侧过头,勉强哼了一声·花千绝嘴角又泛起一丝邪笑,握著花记年的下巴把他重新转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不就成了。
现在众人都笑我教子无方,下次设宴,你争气些,看谁还敢闲话·”·花记年毕竟年纪不大,感觉到那只手落在肩膀上,清瘦的身体如同被雷击了一般·这一惊魂,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来,看著花千绝幽邃且锐利的深瞳,恍惚间说了个好字。
花千绝朗声大笑道:“还不快叫声来听听”·花记年僵在那里,脸上一层薄红,额角细细的汗珠,粘著几片碎叶,半天才结结巴巴喊了一声:“父……”花千绝还是笑,笑完了若有所思的看著他,眼中似怒非怒,只是淡淡提醒道:“你既然没什麽不满的,又认了我,就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扭扭捏捏,免得别人不知道我养的是儿子还是女儿,给我拿出点浮屠堡少主的模样,记住了吗”·花记年面色一僵,似乎有些不满,眼中也有些受伤的模样,但看到花千绝霎时凌厉的眼眸,终於轻声应道:“记住了。”
花千绝这才点点头,淡淡笑道:“你要知道,你对外人尽管忌恨·可是……父子之间,又哪来的隔夜仇”他说著,正正衣冠,朝小树林外走去,低声说:“罗老堂主已经辞隐归田,明日开始,便由我亲自教你武艺。”
花记年跪在地上,下摆沾的都是油绿的碎叶,听到花千绝这一句,半天回不过神来·直到花千绝已经去远了,他才记得站起来·头上带的玉冠歪了,他摸索著扶正,可掉下来的额发还在额间晃荡,遮住双眼。
他在无人的树林间摸上自己被父亲拍过的肩膀,觉得半边身子青青紫紫的疼的厉害,半边身子却如同泡在温水里一般,温软的无一丝力气·少年不知不觉,脸上微微泛红,呼吸竟有些急促,低骂道:“他不过是主动来找你一回,你被他收买了这些本就是他该做的你忘了,他对你……”·说到这里,花记年似乎猛的想到了什麽,脸上的血色尽褪,喃喃自语道:“我……我在想些什麽。”
他伸手把束发玉冠重新扯了下来,散下一头黑发,苦恼的扯著头发,脸色明灭不定·金色的阳光穿过斑驳的树影,留下点点光晖,花记年抚著身边爬满绿苔的树干,仰头看光柱中翩跹浮动的尘埃,蹙紧了眉。
他原以为自己已忘了·可那个人只是拍他一下,他就觉得心跳如鼓,终究是少年心性·幼年时,侍女们抱著他坐在软榻上,总免不了说上几句:有时是剑荡千山的绝世风姿,有时是他在杀人後蹲在小溪般洗手的刀削般的侧脸,有时候是他手提宝剑,去赴一场月下的剑斗,也有时候是他倚著树浅眠的深刻五官。
别人总说相见不如不见,或许此言非假,·“我的父亲……”他低低重复道,少年俊秀的脸上佯装出一个不屑一顾的轻蔑笑容,拍拍下摆的草屑,一手捡起宝剑和玉冠,一手撕扯著及肘的黑发,眼角微微上挑的眸,在掉落的额发间闪烁不定,他走了几步,又止步不前,看著自己包裹在绸缎鞋面下的脚,清秀的五官不知道什麽时候变得柔和一片。
第二日晨光微吐,花记年便斜背著宝剑,早早步入小树林候著,正是满枝雀啼的时辰··花千绝来的并不算晚,但也绝不算早,乌发不簪,猖狂的散落肩头,身上只是松松垮垮的穿了一件宽敞的外袍,用腰带在腰间随意一绑,系上浮屠令,眯著锐利的眼眸,低著头俯视花记年。
少年看看自己的父亲,又下意识的对比自己端正的衣冠,几乎有点拂袖而去的冲动··花千绝一脸纵欲後的慵懒,任少年尴尬的,在看到他胸前激烈吻痕的时候侧过脸去。
他斜倚上身後参天巨木,似乎困的眼睛都睁不开,邪笑著说:“这是我九年中,起来的最早的一次·”花记年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嘲讽道:“记年想劝谏父亲大人几句,无论如何,床第之事应该有些节制。”
花千绝低低笑著说:“我要是不风流,哪里会有你”花记年蹙紧了眉头,咬牙道:“可我现在不需要兄弟姐妹了”·花千绝听了这句,低笑起来:“那也容易,若是谁怀了,你一剑杀了她便是了。”
他说完,看到少年僵在那里,邪笑著又补了一句:“不敢”·花记年脸上青了又白,几次深呼吸,才稍微平静下来,低声道:“你不是要教我习武的吗,还不开始”·花千绝看著他又笑了一笑,伸手取下少年背上长剑,缓缓拔剑出鞘。
宝剑明亮的如一汪秋水,他笑道:“好,我教·不过我要先问几句,你为什麽习武”·第九章·9,·花记年沈默良久,才说:“我没想过。”
花千绝看著他微笑:“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你可知每上一重新的境界,便要克服一次足以灭顶的心魔为了习武,还要时不时礼佛悟经,凝听佛法,好心如槁木神功大成。”
花千绝随手摘下手边的一片叶子,含笑道:“等到神功大成的时候,拈起花叶想千里杀人,可这时已经心如槁木了,还杀什麽人”·花千绝伸手将那翠叶撕成两半,那双野兽一般锐利的眼眸此刻停留在少年脸上,男人似笑非笑的问:“你还想习武浮屠堡有千倾家业可供你挥霍,手下高手林立,凭你才智,虽不及我,未必不能撑起一片家业。”
花记年愣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眼睫缓缓垂下,半天才道:“你学了,我为什麽不学·”·花千绝嘴角一弯,锐利的眼眸却罩著万丈寒冰,他把长剑抛给少年:“你朝我出一剑试试。”
花记年咬牙,飞快的出剑,如同流星划过夜色,只留下一道银色的弧度···花千绝连眼都不眨,指尖轻轻的便夹住了剑锋,低笑起来:“你这招是乳燕投林,我看倒像平沙落雁。”
他说著,不顾少年瞬间灰白的脸色,一招空手夺白刃,眨眼间宝剑重新握在他的手中··花千绝看著少年,难得严肃的一字一字道:“育树以阳,育人以德,你可知如何才能成就高手,其实……说来也简单,一半天赋,一半机缘。”
花记年低著头,过了好久,才嘶哑的声音问了一句:“可他们都说,天道酬勤,为什麽……努力不重要”·花千绝看著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抬起少年的下颚,强迫他看自己,低低笑道:“因为每个人都在努力。”
他看著少年巨震的表情,慢慢化为沮丧,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头,低笑著说:“虽然你没有天赋,可是你有机缘·你有个父亲──既然你想成为高手,有我在,高屋建瓴,势如破竹,你何愁神功不成我就是你的机缘。”
青葱的林木间,纷飞的碎叶为之一缓,剑色明亮如旭日喷薄,如晨曦遍染,绚烂如同花开·男子朗声吟道:“若狂若忘也,若游戏之状态也,若万物之源也,若自转之轮也──”剑气如龙游,花记年恍惚间似乎看到炙手可热势绝伦的剑客,神行千里的传说,月下霜染的风华,如同美玉拂去尘埃,随著这场舞剑,再度鲜活。
他在恍惚间听到添香曾经在他耳边叹过的那声呢喃:“堡主,那可真是天下无双的大人物·”·花记年站在那里,那句话在耳边轰鸣·他突然感动眼里有些干涩,心跳如鼓,如同有什麽苦涩的东西梗在那里,上不成下不成。
鼻子里渐渐嗅到了荼靡的花香,不知道什麽东西被金乌牵著,带著满天劫火穿胸而过,他却只能站著,任那东西狠狠的击打在胸口,先是痛,再是苦,然後是暗香,浓郁的如同埋下几十个轮回的美酒。
一些隐晦含蓄的片断在脑海中游走,涛声云灭··他抿著唇,努力睁大双眼·花千绝走完这套剑法,挽了一个剑花,把宝剑背在身後,他看著少年颤抖的双手,皱了皱眉,有些奇怪的问:“如何,你可看清楚了”·少年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的仰看著花千绝的脸,眼眶晕红,呼吸破碎而颤抖。
花千绝以为少年是单纯的敬畏,低低邪笑道:“不登泰山无以知巍峨,不临深渊无以知宽广,不涉江海无以知久远,你若是怕了……”·花记年猛然醒过来,反击道:“谁说的。”
他抢过长剑,就著剑柄残存的体温,一招一式地学著比划起来··花千绝背靠著树,不时指点几句·少年嘴上不说,第二次演练的时候,却懂得依言改进。
男子就这样百无聊赖的看了会,摆摆手:“今天便这样了·”·花记年看著他转身的背影,手中剑一僵,身子便顿在那里,四周花影摇落,枝叶扶苏,少年眼睁睁看著男人将要走远,突然苦笑著说:“父亲……我,我刚才一直在想,若是有上辈子,我们一定见过吧。”
花千绝脚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口气已经有了厌烦:“哦”他应道·少年眼神惆怅而黯淡,嘶哑地说:“可我总觉得,就算每一世都见过面,父亲你……也没有一世是记住了我的。”
花千绝嗤笑道:“是吗可今生你毕竟是我儿子,还是我帮你取的名字:‘曾记花开不记年’,要想不记住,也不容易·”·少年愣住,轻声问:“你是觉得……很可笑吗”·花千绝一顿,突然大笑道:“你觉得不可笑吗”花记年看著男人大笑走开,远处莺歌燕语,歌舞升平,连小树林中短暂的寂静都被呢喃软语惊醒,突然觉得干涩的眼中有一些湿润的感觉。
花记年努力握紧剑,喘息了一会,反反复复地练著··男人走开好远,才慢慢站住,回头望去·他耳力惊人,听到了花记年几不可闻的哽咽·花千绝微微侧过头来,在少年双手捂脸的时候,目光悠悠的投过来,眼神褪去邪戾,静如止水,过往无痕。
·他看著少年颤抖的双肩,目光疑惑而冷漠··花千绝看到那张似曾相识的秀丽面孔,突然想起了那个少年的母亲,叫方红衣的·像诗歌里唱的一般──‘红衣褪尽芳心苦’……在她临终的时候,五官都扭曲了。
她不看从她体内钻出的血淋淋的婴儿,而是死死的盯著他,如同恶妇般紧紧拽著他的袖子,咯咯的狞笑道:“看你这个样子……你以为有谁会喜欢你,谁会喜欢你在床上一幅志不在此的模样……谁都不会喜欢”·她说著,猛然吐出一口血,然後是第二口,第三口……染红整张床榻,还在重复著谩骂,没有半点平日里为人熟知的温柔和从容:“魔头……”她气若游丝的说出她人生最後一句话:“我也不……”·她说著,那口气就咽了下去,眼睛还大睁著,拽著他的手却松了。
还是少年的他,细细咀嚼她的话,侧头看身边的侍女,轻声问:“我这副模样不好吗”侍女吓的说不出话来,花千绝突然,努力地弯起嘴角,露出第一个笑,不知道为什麽却带了几分完全不似他的邪气。
他笑著,将袖子从方红衣的手里拽出来,之前淡泊冷漠的影子统统找不到了·他低笑著揽过侍女:“我不是不能笑,也不是不能尽欢·只是变个模样,又有何难”·侍女吓得浑身簌簌。
花千绝嘴角一抹轻佻懒散的笑容,眼底的寒光一如从前,亘古未变,如同死水一般,掀不起半丝涟漪··往事匆匆··迎面的姬妾们红衣翠袖,柔媚如彩蝶穿花,她们娇笑道:“堡主……”花千绝侧头含笑,任自己的手,被女子们拉扯著。
他跟著笑,眼睛冰冷而锐利,嘴角弯的弧度却邪魅而多情··他一边与姬妾们笑闹,一边忍不住朝少年的方向多看了一眼·他不知道他的儿子为什麽哭,就像他不知道这世界所有的喜乐哀愁一样。
皮囊淫浸酒色,心如石马石猿·无数飞花都入不了眼底,只能在花期後陨落如泥,这样的人,不是大智,便是大恶··──“你拈起花叶想千里杀人,可这时已经心如槁木了,还杀什麽人·第十章·10,·不知过了多久,花记年听见背後传来脚步声,猛地回头,只见一位宫装女子,娉婷地站在身後,头上流云髻,满髻珠钗,两鬓一边斜插一朵豔丽的牡丹。
花记年飞快地拭去眼角的水迹,神情又变回了先前那幅处变不惊的模样·“添香姐·”他说··女子担忧著看著他,轻声问:“我听到别的姐妹们说,堡主今天亲自教你武艺。
小公子在难过些什麽,是不是受了什麽委屈”·花记年摇了摇头,强作无事地笑著:“我没事·”他看著添香显然不信的目光,叹息一声,终於回答说:“我只是、只是不明白。
我到底应该庆幸自己是他儿子,还是应该为我、为我只能是他的儿子而……”·他看著添香,眼神中甚至还残存了一些,因为参悟不透而残存的迷惘,看上去,眼眸清澈而惘然,惘然的近乎无辜。
添香低低的问:“是我听错了吗你庆幸自己是他儿子”·花记年自嘲的笑道:“姐姐难道看不出,如果我不是他儿子,他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
我是不争气,那次打赌,你赢了·”·添香低声问:“为什麽”·花记年看著她笑:“我羡慕强者,这就是为什麽·”·添香气得笑起来:“只有这一个理由你以为我会信”·花记年低笑道:“因为我们是父子,不是仇人。”
添香冷笑道:“别说这些虚伪的东西,你们哪里父慈子孝过了”·花记年还在笑:“说不定都是前世注定……”·添香厉喝道:“我要听你真正的理由”·两人就这样沈默的对望了很久,少年才淡淡地说:“只有在他面前,我才能像个孩子……”·添香愣在那里,良久才悠悠叹出一口气:“竟然是这样。”
花记年侧著头笑了笑,伸手去正自己的玉冠,他在人前总是这副容不得一点差错的模样,别人总说的谢家宝树,让梨孔融,又如何及得上他这般的丰神毓秀··添香怅然道:“可添香三番五次的,在小公子面前劝说,想让小公子有个孩子的模样。
为何你不对我……真正的放下城府,敞开心怀”·花记年低笑著,道:“因为整个浮屠堡里,其实给我压力,对我期望最大的,不是师父,而是添香姐。”
他摇著头:“可是,那人不一样·他眼里,根本不认为我有什麽值得夸耀的地方·他看我,像看一个扶不起的阿斗,一无是处,可他不能不管。
所以,在他面前,我无论丢什麽丑,也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人,还有人能用这种眼光看我·虽然心里也难过,可一想到将来总有机会,能让他赞我几句,也就释怀了。”
添香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沈默半天,才阴森森的道:“小公子对堡主,仅仅是孺慕之情吧·”·花记年脸迅速的红了一下,狼狈而窘迫的匆忙答道:“那是当然”·添香笑道:“那便好。
前几天吴堂主还在跟姐妹们说,小公子已经到了该知晓男女之事的年纪·堡中新来了几个姑娘,都是容姿秀美·”·花记年显然没料到她会提这件事,但堡中男女淫合之风极盛,江湖中浮屠堡身负恶名大多为此,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去推辞。
他向来善察人心,微一思索,有些犹豫道:“添香姐,我原先以为,你对我……”·添香笑,脸上的妆容一如所有烟视媚行的女子,连眼角微笑的细纹都足以掩饰:“什麽”·花记年认真的看著她,还是分辨不出那丽容下真实的年龄,他轻笑了一会,转过身,他低笑著说:“那之後,你好像就有些疏远我了。
真的……有那麽恶心吗”·添香脸上变色,当即颤抖著跪倒在地上,低喊:“小公子,添香没有……”·花记年看著她笑,好半天,才伸手扶起她:“我又没说什麽,自记事起,添香姐就在了,若我真有中意的女子,也该是日久生情。
你若是真想劝我与女子欢好……”他顿了顿,看著女子··添香觉得看著少年唇角徐徐绽开的笑容,只觉得一阵晕眩,也不知道他此时是在生气,还是在随口调侃,只得喃喃道:“小公子。”
花记年伸手扶正她鬓边的簪花,轻笑道:“这十四年的不离不弃,在我心里,比血缘之情还有更深些呢·”·添香大喜,随即蹙眉看著少年,看到他脸上一片秋水不惊,委实不知他话语中几分真,几分假。
最终只能强笑几句:“可小公子的话朝令夕改·或许……再过几天,又要告诉添香……”·第十一章·11,·花记年轻轻摇著头,长眉略蹙,眼如凝波,观者无不为之倾倒──每到人前,他就恢复成这副俗世佳公子的模样。
他叹著气,话题一转:“你说,往後该如何是好他懒得见我,我也不敢见他·也许这样才能相安无事,否则,事情就全都乱了·”·添香摇了摇头,满头珠翠轻轻摇响,终究没有多说什麽。
花记年随添香回了朝花阁,阁中果然有几个姿色宜人的女孩在侯著·他淡淡扫了一眼,看著那些稍嫌稚气的面孔,皱了皱眉,打算让她们各自都散了·也就在这个时候,唯一坐在椅子上的一个少女突然冲了过来,伸手挥了花记年一个巴掌。
少年一怔,步法错开,堪堪避开这一掌,可尖锐的指甲还是在他皮肤上带出淡淡的血痕··这一掌,满座俱惊·花记年伸手握住少女的手腕,轻声责怪道:“你不要命了”少女大哭起来:“我才不要伺候你”··少年一时间哭笑不得,和添香对视一眼,才轻声安慰道:“你不要怕,我等会便叫添香送你们走。”
那少女哭的越发凄厉·她一哭,花记年就觉得有许多烦恼接踵而来,眼看著添香要伸手来拉这个少女,心中突然一动,使了个眼色让她们暂且出去,又回过来安抚少女道:“你在哭些什麽,可是在堡中受了什麽委屈”·那女孩拉著花记年的袖子嚎啕大哭,良久才静下来,只是不住啜泣道:“爹爹死了,娘也死了。
我不喜欢你,可不跟著你,便要去伺候堡里的下人……”·花记年淡淡的笑了一下,柔声劝慰道:“要不,我送你出堡”·少女惊愕的看著他,脸上泪迹未干,犹豫道:“你真的愿意帮我”花记年点了点头,叹息说:“你真以为,我有权力挑选自己喜欢的人吗你可看到刚才那个女人无论我选了谁,她表面不在乎,暗地里总会对你们不利。
你还那麽年轻,我又怎忍心……看你无辜殒命·”·少女倒吸一口凉气,讶然道:“她,她为什麽──那你为什麽还留著这样的人在身边”花记年轻笑道:“她陪了我十四年,怎样的韶华都陪我耗尽了。
我就算不喜欢她,也不忍心……”·花记年看著少女,眼睛清澈,怅然叹道:“我生下来便在这儿了,堡里怎样的丑恶,我都习惯了·可你不同,我怎能眼睁睁看著你在这染缸里耗尽韶光,泥潭深陷。
你不愿意呆在这里,那麽即便我在堡中人微言轻,还是愿意尽绵薄之力·你,可愿意相信我”·那少女沈默的盯著花记年看了一会,几不可闻的说:“没想到浮屠堡里还会有你这样的人。”
花记年听了他的话,微微垂下眉眼,在背光的阴影下,嘴角弯起一个轻蔑的笑意,声音却依然低醇柔和:“你若肯信我,一定送你平安出去·”他说著,伸手执起少女的手,带著她一路走到浮屠堡偏门。
花记年笑著,伸手跟偏门的护院打了个招呼,那十多个护院立刻拉开重重铁栅·少年轻推了那女孩一把,说:“快走吧,不然她又要追来了·”那少女静静看著花记年,不知道想些什麽,突然伸出手去,将颈中挂的一小块翡翠扯下来,挂在花记年脖子上,眼眶一红,低低道:“我以後……也许我会再来找你。”
花记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柔声笑起来:“好·”他看著少女快步朝堡外走去,突然道:“以後……不要再混进来了,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那少女浑身巨震,难以置信的回头看了花记年一眼·花记年若无其事的朝她笑笑,挥了挥手·少女脸色惨白,快步逃出堡门,眨眼间便走的远了··花记年看著少女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唇角抿出一缕笑意。
只听身後一个声音饱含愤怒:“添香终於明白,原来自己在小公子心底,居然是这种地位”·花记年愕然看著她笑:“添香,你误会了。”
不知何时,少年已经对这个大他一旬的女子直呼名姓,但这样称呼却更显亲近:“我只是骗骗那个小姑娘·”·花记年笑著,伸手抽出添香腰间的银笛:“借我一用。
我今日……总算能报仇了·”·那少女一路狂奔,在半山腰的密林中乱绕乱闯,在再三确定没有人尾随後,才从小路上兜兜转转的寻路而下,山路上,一个身著翠绿长袍的少年倚树而立,在看见少女後,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他的声音低醇柔和如春风:“秋衣,你回来了。”
那少女喘著气,从怀中掏出古本,勉强笑道:“此行还算顺利·加上上次到手的剑法,少爷的驭剑术剑谱便全了·”·绿衣少年笑道:“我这次果然是求对了人。”
秋衣俏脸微红:“阮公子对频真少爷真好·”·绿衣少年又是一笑,随即问道:“混进去後,可有出什麽乱子”·秋衣似乎想起了什麽,有些急促地说:“我本来拿到了心法,可错过了时辰。
那里门卫森严,差点出不来·多亏了一个少年公子,他相貌好,品性也好,真不像浮屠堡的人·是我拿谎瞒他,求他送我出来,可不好就不好在……他,他似乎认出我是混进去的了……”·绿衣少年脸色突变,惊道:“浮屠堡哪里可能有什麽好人他定是暗中尾随你。”
秋衣摇头不信:“不可能,我再三回头查看过·他若是不好,为何还放我出来更何况……就算他真的起的是跟踪的主意,为何要点破我,令我提防”·绿衣少年脸色惶急道:“他若是不点破,你可能还要去干别的事,若是早早点破了,你自然会直直奔来见我。
不好,他已经到了·”·话音刚落,一阵翠绿的碎叶被微风卷起·一个身著白缎华服的少年,後腰斜插一支银笛,轻功曼妙,如同被这阵风吹来的一般。
水红色的唇角含笑,从树梢轻飘飘的跃下,落在两人身前丈许··绿衣少年看著他,良久,才道:“居然是你·”·花记年唇角含笑,一鞠至地:“至中秋一别,日思夜想,今日重会,在下何幸。”
第十二章·12,·绿衣少年面色凝重的看了他一会,突然笑出声来,一如大地春回:“我也一直牵挂著公子你,不知道那一夜良辰美景是否销魂,不过……看公子你满脸餍足,便知自那夜後恩宠不断,琴瑟欢愉了……”·花记年似乎并没有太生气。
此刻,在这两个年龄相当的弱冠少年之间,任何言笑晏晏的对话,内容再文雅再和煦,都是暗藏锋刃潜流汹涌·笑脸之下,暗扣刀刃,谁先动怒,另一方必定拔刀相向。
奇怪的是花记年居然没有太生气·或者应该感慨……那样一次至深至痛的耻辱,深痛到居然能使一个童心未泯的少年一夜之中成长,世故圆滑几如白发苍然。
他笑著跟那绿衣少年说道:“多谢挂怀……每次见面,你都是在干些鸡鸣狗盗的事情·君子不畏他人辱己,而畏自辱之·公子有自知之明,让在下自愧不如。
你这次回来,莫非是日夜思念吴堂主的好处也对,吴堂主向堡主献的‘大礼’,哪个没被他调教一番,就算是思念也是人之常情·”花记年说到这里,突然一顿,笑容越发和煦,柔声道:“既是如此,在下愿执斧柯,点成鸳鸯谱,让公子你前缘再续,和吴堂主的姬妾分一个雨露均沾。
你大可不必羞涩,子曰,食色性也──”·绿衣少年眼眸中似有怒色,却一闪而灭,他笑对道:“诗云,君子好逑·”他看著花记年眼中些微的惊异,续道:“我听闻浮屠堡下大小数十家勾栏院,壮汉成百,想必公子你已成为门中常客,才会一口一句风月。”
秋衣在旁边听的面红耳赤,终於厉喝一声:“你们──”·她这一声还未说完,两人几乎是同时飞身掠起·绿衣少年袖中蹭的一声锐响,手腕伸直反转,再如灵蛇一般从腋下绕回胸前,双手之间已握上双刀。
那刀刃一般大小,轻薄如蝉蜕,映著树林间浓绿的色泽,如同烟雨朦胧中的一抹草色··少年这一掠高约一丈,双脚在背後巨木上猛的一蹬,如同老鹰扑兔一般朝花记年攻去。
花记年在半空中广袖舒展,眼睛漆黑如点漆,衬著他如画容貌,在这古木纵横藤蔓缠绕的树林山腰中,优雅的令人呼吸为之一窒··宝刀流辉,刹那间照亮了花记年稍嫌俊秀的面孔,秋衣在下面见到花记年的双眸被刀光照亮,冲动之下,一招水袖流云也朝花记年攻去。
花记年面色平静的如同湖水一般,水红色的唇角还沁著些微的笑容,广袖被林风吹拂开来,身形缓缓的向後掠去,景色飞退,而他优雅的如同漫步闲庭·离那一刀一袖总保持了三尺的距离,再也缩短不了半分。
这一下,高下立辨·绿衣少年的鬓角已经有了冷汗,沁湿了他墨染般的发,他也不能收招,只能再三催动真气·眼看离刀尖离花记年洁白的衣袖终於近了些,还未来得及喘息,花记年突然清啸一声,上身以不可思议的柔软度後仰,下盘一个一字劈,反手抽出腰中银笛,顺著上身後仰的惯性朝绿衣少年胸前划去。
只听得嗤啦一声,然後是少年隐忍的闷哼·身影交错後分开,花记年手中轻拈银笛,几如持花一般,而银笛末段不知何时弹出一段淡紫色的锋刃,上面几滴鲜血凝结如珠。
花记年笑著说:“还来吗”·绿衣少年一手捂胸,一手握刀,苦笑著说:“我能说不吗”他掌下,鲜血汩汩的流出,顷刻之间然後一大片衣襟。
花记年微垂眉眼,低声道:“一报还一报,你会是我杀的第一个人·”他说著,将银笛竖持,刀刃向外,握紧笛尾,眼波随著笛尾装饰的双色璎珞而流转。
秋衣在这时候,脸色明灭不定的紧紧盯著花记年的脸,突然从袖中掏出一个竹哨,放在朱唇中一吹,哨子发出清越绵长的哨音··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山林间便传来密密麻麻一片翅膀扑腾的声音。
花记年的脸色终於变了,他仰头看去,发现山中碧绿的一片天幕,被黑影遮蔽·他细看时,才发现那黑压压的影儿是由一只只麻雀组成,数不清到底有几千几万只,也许是这座山峰上的鸟,也许是这片山峦上所有的鸟,此刻同时扑动著翅膀,作势欲扑下。
秋衣看著花记年,咬牙切齿的强笑道:“你真以为鸟不吃肉只要我现在一声令下,它们能把你咬成一具白骨·”·花记年沈默著看少女又痛又怒的眼神,突然温柔的对她笑笑,从衣领里拽出那块碧幽幽沈甸甸的翡翠,温声说:“你不是给过我这个吗。”
秋衣悲笑道:“你以为这玉可以避鸟错了……我当初给你这个,是因为这上面的香吸引我的鸟,我日後找你,也方便些……你可别打算扔了这东西,你的手一动,我的哨子便会响。
你觉得是你扔得快,还是鸟儿扑得快”·花记年平静的朝她笑笑:“玉护平安,无论如何,你当时总是希望我平安的·”他说著,盯著绿衣少年已经苍白如纸的面孔冷笑一声:“我虽然骗了你,你又何尝不是骗了我这个人辱我如此之深,便是同归於尽,我心中也只觉畅快。”
他说著,伸手把翡翠塞回领中,秋衣被他森森眼光盯著,居然一时不敢擅动,直到花记年将银笛横在唇边,才恍然大悟一般吹响竹哨·几乎是同时,一声凄寒的笛音呜咽著传出,夹杂著真气一缕缕在林木间弥漫。
树影婆娑,梦魂两断··绿衣少年仰看见满天飞禽为这笛声一阻,强压下听到笛曲时的内力反冲,低低笑道:“我从未想过这首《离枝曲》还有这样的妙用,‘花在树则生,离枝则死;鸟在林则乐,离群则悲。
’公子你可是想用这曲子劝群鸟回巢”·花记年无法回话,额角因为内力的急剧流逝而布满冷汗,曲调猛然拔高,然後再一拔高,如同险峰流泉,绝壁横松,然後极泄千里後峰回路转,又见百尺孤峰──正在此时,凄厉的竹哨声再次响起,一声一声连绵不绝,将笛声渐渐盖住。
花记年身子颤抖几下,嘴角缓缓沁出一丝细细的血迹,眼看著雀鸟振翅如蝗,密密麻麻的从天疾驰而下,他眼睛一转,突然大笑几声,几步上前扑倒了那绿衣少年,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几圈,尘土飞扬。
秋衣心中大惊,连忙丢下口中竹哨·一赢得这眨眼的喘息,两个少年便开始扭打起来,使的都是一套小擒拿手,拳来脚往,在这方寸之间淋漓施展··绿衣少年被花记年压住伤口,还在冷笑著咳血道:“秋衣,你别理我,还停著干什麽──我叫你吹竹哨──”他说著,狠狠一拳,终於把花记年从身上打下去,随即一招分筋错骨手顺势而上,花记年双脚疾踢,右掌在地上一撑,身子倒翻一个筋斗,手里还扯著少年一缕长发,猛的一拽,又把他拽翻在地。
秋衣满头大汗的在旁边看了好几个回合,居然一下插不尽手来,只看到点点滴滴的血液不断的滴落在地,黑发飞舞,青白二色的衣襟交错翻滚,身子摇晃了几下,眼中泫然欲泣,跪倒在地上,呜咽出声来。
绿衣少年被踩在地上,连续挨了几个拳头,一声不出,只是漆黑的眼眸浮上一层殷红色,秋衣突然大叫一声:“阮公子──不要”绿衣少年一字不听,只见得一缕血光在少年白皙的皮肤上顺著静脉缓缓游走,花记年还来不及惊讶,便觉一阵大力滔天而来,将他狠狠推开数丈远,然後狼狈的跌倒尘埃,溅起一地翠叶。
·绿衣少年的双足下缓缓出现一个漩涡,空气被巨大的内力推动著旋转,他的双足被这道气劲托在离地三尺来远的半空,漆黑的长发被狂风高高吹起,眼中殷红的血光流走。
一缕血色在他指尖游动,少年伸手急指,花记年目瞪口呆的看著那缕血光向自己飞来,下意识的紧闭双目,双臂交叉护在眼前··一声巨响後,花记年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他犹豫的张开双眸,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他身前,仅仅一只手便挡去了攻击。
那人原本宽敞的衣袖紧紧扎进黑色护腕里,红袍黑带,几缕鬓发梳到脑後,大多散落肩头,随风猖狂的飘动·花记年巨震之下,失口叫了一声:“父亲”·随著这声喊,男子面无表情的转身,把花记年在地上半扛起来。
这一举动,令原本吵闹混乱的场面静的可闻针落,花记年呆了好久,才呢喃了一声:“父亲·”眼前,绿衣少年已经重新落回平地上,漆黑的长发静静垂在肩头,脸上尽是惊讶之色。
他眸光闪烁,看著花记年,一字一字的说:“你……居然是他的儿子·我终於明白,你为什麽这麽想杀我了……”·第十三章·13,·花记年脸色有些迷惘,也有些微红,他听到这些话後,还是没舍得让眼睛从花千绝身上移开,所有的聪颖已经无影无踪。
因为这样,他蜷缩著身子,扶著花千绝的脖子,歪著头好半天才弄明白少年的意思·这一懂,他的手便开始颤抖起来,觉得自己在那人眼中变成这满地污秽的破布和枯叶,内心最深处……最害怕人知道的秘密被最恨的仇人所知,所有的尊严和骄傲都不复存在,他像是被打回原形的雏鸟一般,将头深深埋在花千绝胸前,心中一片混沌,口里哽咽的说:“父亲,父亲,杀了他──”·绿衣少年捂著已经开始逐渐止血的伤口,踉跄的脚步,走到秋衣身边,把她扶了起来,护在怀里,柔声安慰道:“没事的,秋衣,不要怕。
我惹的祸,我自己担,我……一定让你平安去见频真哥哥·”·他说著,深吸一口气,看著花千绝,突然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笑道:“堡主,中秋一别,我可是思念堡主的紧呢。”
花记年闻声大震,只是刹那之间便明白了他究竟在打什麽主意,脸色苍白,手紧紧搂住花千绝的脖子·男子听到这话,沈默的看著他的脸,似乎记起了什麽。
绿衣少年搂紧了秋衣,在这生死关头,似乎孤注一掷般的媚笑道:“堡主不记得了吗中秋良辰,我与堡主可是有一场露水姻缘·如果堡主觉得那夜我的表现还令人满意,我愿意跟堡主回堡,好好的跟堡主陪不是。
只求堡主饶了这个小姑娘一命·”·花记年大脑中一片空白,神志恍惚的抱著花千绝的脖子,头紧靠在男子的脑袋,口里反反复复的哀求:“父亲,杀了他,求求你,杀了他……”·男子看著花记年六神无主的模样,眼睛里居然难得的有了几分淡淡的温情。
他伸手探了探花记年的脉门,见他气海中空空如也,便知是内力巨耗·随即伸手挽起少年的衣袖,看到花记年身上都是淤青点点,脸上肘上皆有大片的擦伤,但并未伤及筋骨。
於是猿臂一舒,将他重新放在地上,冷笑道:“你若不想我带他回去,看他不顺眼,便再去和他比个手下真章·我以前便说过了,你想要杀人,无论是哪个宠姬幸臣,只要你杀的了,便去杀好了,求我有什麽出息”·此话出口,其余几人都是大吃一惊,花千绝一字一字的训道:“你该不会忘了,我最恨的便是自己的儿子跟小姑娘一个德性想想你流的是谁的血,你的武功是谁教的,你……便应当拿出你的本事来,别丢我的脸。”
绿衣少年苦笑著看向花千绝,口中道:“果然不愧是堡主……见到我身怀武功,哪能不知我当初是心怀不轨您这套教儿子的方法,倒也真是别出心裁,虽然话说的难听些,可事实上……只要能磨练公子他的本事,无论幸臣宠姬,都可以弃如敝履。
真是,真是舐犊情深呢·”·花记年猛的闭上眼睛,再次睁开,似乎已经从短暂的恍惚中清醒过来,他幽幽答道:“记年知道错了·”花千绝听到这句,一边嘴角挑起一个邪气的弧度,难得的拍了拍他的头,居然没有朝绿衣少年的方向再看一眼。
绿衣少年眼神冰冷无情,脸色却越加谦卑:“果然是命中劫数呢·没见过堡主武功时,不知堡主功力深厚,见过堡主武功时,却更不知堡主功力之深……”·花记年淡淡打断道:“你何时变得这样罗嗦再来比试一番吧……”·绿衣少年看了他一会,突然说:“今日恩怨,若我破釜沈舟,无外乎玉石俱毁。
我受你三掌,倘若不死,还请公子你得饶人处且饶人·”·秋衣在他怀里挣扎著呜咽,却被少年推开,护在身旁·花记年正要冷笑著拒绝,却发现绿衣少年朝他比了个手势,於是犹豫著上前几步,只听见少年轻笑道:“你若是这都不答应,我便跟你父亲说实话了。
告诉他,那夜谁借了我的脸……”·花记年闻言铁青,终於不再多想,冷笑道:“你自己找死,我恭敬不如从命·”说著,强提内力,气劲急吐,往他胸前连续印下三掌。
花记年每上前打一掌,少年便退了一步,等到最後那招风林火山使完,少年已退开一丈来远,胸前伤口崩裂,口中吐血不止,摇摇晃晃,却始终挣扎著站直··他喘息著用力擦去嘴角的血迹,看著花记年笑道:“你最好记住,我叫阮惜羽……若是我侥幸不死,你我再……”秋衣在旁边冲过来,扶起阮惜羽,朝华记年深深看了一眼,才踉跄走入树林深处。
花记年盯著他们走远,突然用力捂紧胸口,用力的咳嗽起来,颈上的翡翠仿佛要烫伤人一般的灼热··花千绝在旁边看著,淡淡的说:“那人性子够狠,也够聪明,看准了你内力枯竭,便拼了自己半条命,逼你再动用内力……”他看著花记年越咳越用力,终於伸手扶起他,问道:“你才多大岁数,怎样的恩怨,值得你们招招用的都是同归於尽的打法”·花记年咳的身子都弓起来,苦笑著说:“是有仇。
但追根究底……还是因为看对方不顺眼·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跟自己长相,谈吐,性子,才智都相差仿佛的人吧·”·花千绝眼中似乎有些不屑,还是转过身去,拍了拍双手,喊道:“翠儿,送他回去吧。”
随著他这声喊,一棵巨木後缓缓走出一位宫装女子,长裙曳地,满头珠翠,髻发高耸,衬著她黛青的长眉,平添了几分沾了风霜的丰韵·花记年撑著男子的手臂,缓缓站直身子,朝这女子温柔的笑笑,道:“谢谢你找人来救我。”
花千绝摆了摆手:“翠儿,他内力外泄,你带他回堡找吴秋屏看看,我还要善後……”他说著,仰头向依旧阴沈的天空看去,漆黑的长发在黑压压的天幕下被风吹乱。
那女子微微躬下身子,媚笑道:“是·”说完,扶过花记年,两人一路沈默的朝浮屠堡走去,走到山顶浮屠堡正门前,突然听到一声绵长而清越的啸声,低回处有如水落石出,悠扬处有如风过竹林,悲怆有如夕阳残照,高亢处有如一鹤冲天。
花记年脸色惶然,他回头望去,散落的长发被狂风卷起,看到满天的鸟被这啸声一催,纷纷腾空飞起,一时间满山雀翥鸟翔,扑腾翅膀的声音响如雷鸣,而那啸声依然如同黄锺大吕,振聋发聩,穿过群鸟越过时投下的阴霾,令满山虎狮啸和。
花记年盯著那足足几炷香才飞过的鸟群,再次呢喃,脸上似喜还忧·他感觉到身边的女子挽他的手突然紧了一紧,这才回头看她,含著笑,如同混不在意一般,柔声问道:“添香,他为什麽叫你翠儿。
为什麽你求他……他就肯来了”·女子身子微微颤抖,似乎有什麽隐藏的秘密被发现了,可到最後却发出了低低的笑声:“翠儿是以前我伺候红衣夫人时的名字,大概是堡主以前叫习惯了。
其他的事情,正如小公子所想,堡主三十六位女侍,哪位不曾被堡主临幸过他的姬妾,他的女人,求他一件事情,又有什麽不当的”·添香说著,大笑道:“你可是觉得恶心了所以……小公子只要一日在这堡里,便一日无须担心自己恶心,没有什麽东西,会比浮屠堡里的思慕和风月,更让人觉得恶心了。”
花记年看了她一会,伸手狠狠的扇了她一巴掌,让那刺耳的笑声突然安静了下来·花记年看著她,从怀中掏出一条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手,又随手扔在地上。
“滚·”他对女子说··他看到女子僵在那里,恍若未见,还是低低笑著:“原来你不是添香姐,你是我母亲的丫环,你是我父亲的姬妾,你还说喜欢我……”他猛然大吼:“骗我真的有意思吗你滚”·──“添香这十四年的不离不弃,在我心里,比血缘之情还有更深些呢。”
夕阳残照,倦鸟归巢··绿衣的少年被人搂在怀里,扯著那人淡黄的锦袍,在白马上飞驰,他努力张开自己被鲜血粘住的眼睫,却被一只温柔的手盖著,他笑著扯上那人的衣袖:“频真哥哥”·那人应了一声,用力夹紧马腹,柔声道:“秋衣给我留信了,幸好来得及。
你的伤口有人帮你简单处理过了,那人是谁,我改日一定亲自去谢谢他……啊,乖,别乱动,我们回毕州,我向我爹求还真丹·”·──是谁帮你处理的伤口听到这句,少年咯咯的笑,他在以前从未想过,只是帮那人私下里准备一份生辰贺礼,一份绝世武功,想偷偷搁在藏宝阁中,竟然会遭到这样毁天灭地的变数。
少年右手尾指上多出了一只弯月状的银戒,就在刚才那片深深林木中,少年遇到了冷月教教主,他因一场厮杀而得到了青睐·只因为他需要那教主救他,需要继续活下去,他便只有选择戴上著象征著某种地位的戒指。
只有活下去,才能继续倚靠在这个温暖的怀里··花记年的这次伤,又在床上足足躺了半月余,每日里看到的,不是吴秋屏坐在床榻边,右手不停的转著两个鹅卵大的金刚珠,便是苏媚娘在床边轻摇羽扇。
他也算是命运多舛了··花记年此时,便是一手撑额,一手读著《公羊春秋》·吴秋屏在旁边熬著何首乌和陈皮,连连抱怨道:“小公子,贫道这次可是足足半月没见到脂粉香了。”
少年抬头看他,淡淡的说:“有劳吴叔叔了,你若是想要堡里的哪个丫头,自去寻便是了·可别在朝花阁里,我看了女子便觉得恶心·”·吴秋屏愣了一下,几乎大笑道:“小公子莫非是不举了。
红香绿瘦,万千妖娆,可都是在这脂粉之中·”·花记年冷笑著把书随手一摔,道:“吴叔叔满口便是脂香粉香,儿女之情,身为一堂之主,怎能沈溺巫山云雨。”
吴秋屏怔了一下,只以为花记年是被人说中了痛处,此时是在迁怒自己点破了他的‘不举’,反而好言道:“都是贫道失言,贫道给公子陪不是了。
不过贫道取药治病炼丹皆是一绝,小公子若是真有此顽疾,我也要取写虎骨虎鞭,和入药中,保证……”·花记年俊脸微红,微微提高了声音喝道:“吴堂主”他见吴秋屏一脸诧异,也知道他确无恶意,又是从小看著长大了,下一句又重新放软了口气,歪著头强笑道:“叔叔多虑了,记年觉得女子心如海底针,天底下谁能明白她们瞒了什麽,一瞒便是十多年的……真是要人命了。”
吴秋屏看著他微笑:“又有哪位丫鬟舍得瞒小公子呢贫道也曾游走过山川之间,看天下正道里的翩翩之人,未必有小公子一般的·”·花记年摇头苦笑道:“吴叔叔,记年是说认真的。”
他说著,眼眸抬起,吴秋屏看到他的双眸轮廓温柔,眼角生来带著淡淡的红晕,眼睛里愁星繁烁,浩淼波澜千丈起,心里突然随著他一酸,好不容易才强笑出来:“小公子,人生得意须尽欢……对了,你这一岔,贫道都差点忘了今日来,要带给小公子的好消息呢。”
··他说著,伸手一指窗外,看到朝花阁的大树上都缠满了层层红纱·花记年觉得那红纱印的眼睛火烧火挠,下意识的眨了一下·吴秋屏犹自欢颜道:“你看看,堡外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的。
小公子近日来缠绵病榻,一定不知堡主可要大婚了·”·第十四章·14,·花记年无意识的看著吴秋屏,他水红色的唇瓣微微颤抖,眉梢间不明显的英气,因为这样茫然的眼神,而显得有几分脆弱。
“结婚”少年迷茫的问道:“和谁结婚”·吴秋屏笑道:“别一脸妒嫉地看著我,放心……这次可不是什麽名门的绝世美人,不过是把一个小姬妾扶正了,叫崔翠儿的。
却不知道为何弄的这般隆重·”·花记年颤抖了一下,沈默了很久,才低低笑起来,骂道:“所以说……我看到女子就觉得恶心·”吴秋屏并没听懂这句话,他只在数年前知道这孩子多少有些恋父,当下取笑道:“小公子,你到底是嫉妒那美人嫁给了别人,还是嗔怪堡主娶了别人”·花记年脸色大变,满脑子只有这句话轰鸣,天空被支离破碎的句子伤痕愣愣的划破──到底是父亲……还是添香……在嗔怪谁被发现了吗谁说的──·吴秋屏只感觉到一阵虹光掠过,随即药碗翻滚,药汁四溅,他拔出腰间拂尘一挡,震的虎口发麻才接下这招,他勃然变色,先是惊,而後大怒。
他怒瞪著持剑在手的花记年,骂道:“你要杀我就为一句玩笑话想杀我──”·他与花记年对视良久,突然仰天狂笑道:“哈贫道何德何能,原来一手照顾出一个黄眼狗白眼狼”·他说著,狠狠拂袖,朝阁外大步走去。
花记年看著吴秋屏走远,脸上浮现出一抹凄痛之色,想踉踉跄跄的追上去,终究还是卧倒在榻上,拍榻大笑道:“哈哈,都走都走吧,都走了干净”·他笑到极致,只觉得嗓子渐渐嘶哑起来,犹自大笑不止,最後笑得捂著腹部,身子蜷曲起来,漆黑如墨的长发散乱一榻,衬著他苍白如纸的面庞,和水红色的唇,更增几分凄厉。
他嘴里咯咯笑著,额角满是冷汗,屋子里苦涩的药味弥漫,他低低哽咽著,喘息著,嘶哑的狂笑道:“都走,都走,一个都别留下·谁都别把我当小孩,我不是拿哄人的把戏给别人送去吧我受的住,什麽都受的住。”
朝花阁外一群和他同龄的小女孩还在丢手绢,明明是一样的年龄,屋里屋外,却是两番滋味,少年听她们稚嫩的声音齐齐唱著歌儿,高低婉转:“点点疏林欲雪天,竹林斜闭自清妍,为伊憔悴得人怜……”·“欲与那人同偕手,酒香和泪落君前,相逢恨恨总无言……”·花记年渐渐停下笑声,朝外面看去,带著薄薄剑茧的手指扒著紧靠床榻的轩窗,他看著那群同龄人,他微垂了眉眼,空灵低回的歌声穿过院子飞入窗内,几缕长发贴著水红色的唇瓣,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眸才缓缓睁开,温柔的,愁苦的,内敛的,尽似洌滟了万丈红尘。
──“小公子,你到底是嫉妒那美人嫁给了别人,还是嗔怪堡主娶了别人”·到底是哪一样是两样都没有,还是两样都有·红衣褪尽芳心苦,曾记花开不记年。
──“没有什麽东西,会比浮屠堡里的思慕和风月,更让人觉得恶心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嫁娶还在循规蹈矩的筹备,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却并不适用於拿金玉翡翠砌就的浮屠堡,描金的请帖被送到各大门派。
那些在江湖中屹立百年不倒的门派,大门用的都是厚达五寸的实心楠木,刷了九层以上的黑漆,镶了数百铜钉,要十余个壮汉才能合力推开──此时却被一张薄薄的喜帖斜插其上,入木数寸之深,在大门上永久的刻下耻辱的刀疤。
这哪里像是在送喜帖,分明是在下战书·浮屠堡的喜宴上本就没留著那些江湖帮派的位置·不过是告知一声,让江湖晃一晃,让混著嫉妒恐惧的丑陋心思通通浮出水面,再用响彻天空的锣鼓声压下去。
这样的帖子,花记年手中也有一张,蘸满金漆的笔,在大红的蔡侯纸上,端端正正的写了两个姓名·花记年躺在床榻上,仰看著这两个名字,颠来倒去的看,也看纸上印的吉祥牡丹,他用手指描著牡丹的轮廓,嘴里笑嘻嘻的吟诗:“牡丹好,还是牡丹好……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华。”
他手指移开,指尖上已沾了薄薄一层金粉,嘴里仍自低笑道:“牡丹好,哪似闲花野草……呵,似这般花花草草随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朝花阁外有人喊道:“小公子,时辰近了……”·花记年应了一声,这才从床上翻身坐起,将揉的皱皱巴巴的外袍除下,拿起一旁整整齐齐折叠著的鲜红外袍,对著铜镜安静的穿上,袍上绣满了吉祥瑞兽,祥云朵朵,一层层金色的丝线妆点成白发齐眉的祝愿。
少年已经不笑了,神色谦卑而恭谨,一层层吉服,系好腰侧丝带,然後是白玉腰带,带上石青色的香囊和双龙环佩·他最後才将自己散乱的发丝,束到蟠龙玉冠中,一根通体洁白的玉簪,缓缓插过金冠,固定好一切。
他看著镜子轻轻的说:“好了,疯也疯过了·可不许再惹人轻视了·”·少年整整下摆,才从镜前坐起,双手推开门扉,门外整整齐齐的站了两派盛装的侍女,为首的领著花记年走出朝花阁,嘴里惶急道:“小公子,快些……轿子已经入了山门了。”
花记年笑笑,慢慢向前走去,他走过回廊,走出庭院,周围还是那样缠满红绸的树,树上还是数不清的大红灯笼,湖上还是那样明明灭灭的莲灯,只是有一片更厚重的红地毯,穿过白虎间,铺过千石阶,直直通向最顶端的甘露间。
红毯上绣了令人咂舌的金丝鸾凤,在这条笔直的道路上,顺著石阶的坡度,优雅的如同振翅待飞··花记年渐渐停了下来,看著水中一根根被金质莲座托起的廊柱,心里突然记起三年前的事情,那也是一个纸醉金迷的夜晚,添香那天梳著碧螺髻,画著浓妆,他站在这条路上不舍得走,翘首而待,等他的父亲。
三年如弹指,皓月常明,四时花开,可三年後的他不单没等到他的父亲,连添香都不见了──添香已经不再是添香,是翠儿,翠儿也不再是翠儿,是他名义上的母亲,造化弄人,世事如棋,每个人都在被诸天神佛颠来倒去的玩弄,偏偏面上还要这样强作欢颜。
·远处二十人抬的轿子从路那头,顺著朱红的地毯走来,一步一晃·花记年淡淡笑著,上前三步,跪倒在地上·盖著大红喜帕的女子,一身五彩霞披,巨大的凤冠上缀满了麽指大小的明珠,花记年跪著朝她磕了三个响头,跪在这片在彩烛璀璨的夜色中连绵到天边去的红毯上,恭敬的长呼:“花记年见过母亲大人。”
女子朝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在夜色中看来,依旧白皙如玉,指甲上涂满丹蔻·花记年低垂了长长的眼睫,将那只手托放在自己的手背上,小心的领著她,一步一步的顺著吉祥喜庆的地毯往上走,虔诚谨慎的迈上一级一级台阶,走过众人齐聚推杯换盏的堂厅,走向喜烛高燃,贴有大红喜字的正堂。
夜色醇醇,烛泪微香·花记年嘴角带著一缕温柔而节制的笑容,他的手在烛火下,甚至比女子的手更修长,更美·此刻,他微笑著站在正堂之上,腰杆挺的笔直,鲜红的衣摆被吹起,广袖兜风,在这奢华的金雕玉饰的甘露间中,俊美的如同神仙中人一般。
经吴秋屏一事後,几位堂主此刻打量他都带了几分冷漠·可花记年一双清澈而温柔的眼眸,依然含笑,然後他撩起下摆,双膝跪地,磕头长呼:“愿二位福寿永丰,携手白头”满堂数百人,上至堂主,下至有功之士,此刻都是齐齐跪倒,高呼道:“愿二位福寿永丰,携手白头愿浮屠堡百尺更进,傲临江湖”·花千绝一身暗红色的喜服,从高台上走下来,嘴角抿著一缕邪笑,无论是花记年的俊美,还是女子凤冠上的明珠,都未曾使他失了半点桀骜的气概,他只是这样笑著,一步一晃,微带醉意的从座上走下来,伸手挑开女子的红盖,那一点唯我独尊的狂放便彰显淋漓,枭雄绝世。
花记年笑垂了眉眼,恍惚间觉得那男子朝他直直走过来,恍惚间还以为那锐利的深眸在盯著他看,可最後男子却停在了新妇身前,告诉他这错觉有多可笑·少年耳鬓的发,甚至近的能感觉到红帕掀起时所带起的微风……咫尺之遥,是否便指这刻天涯之远,是否就说此时·他还是跪著,满堂的人都跪著,除了那一对新人,男子掀开後随意丢弃的喜帕,在空中,缓缓的,缓缓的飘落,最後居然罩在了少年的头上,慢慢的将他接近僵硬的笑意遮挡起来。
少年在红盖下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直到周围稀疏的笑声依稀可辨,他才缓缓抬手,自己把头上罩著的红盖缓缓掀下·盖头下的笑容还是绽放著,似乎会永远定格在那里,温柔的,恭敬的,节制的。
似喜还悲··谁在你年少时入梦来,也是这样大红的轿子,吹锣打鼓,没有豔丽的红绸红缎,只有漫无边际的曼珠沙华·──“今生今世,愿求相爱·”·有一个秘密,天知地知,我知你未知。
有一晚红浪被翻,天知地知,我知你未知·因此,这萌芽的情愫,便永远差了一步·这浮屠堡中最恶心的风月和思慕,我知你未知……·堂外鞭炮开始轰响,少年似乎从梦中惊醒,朝四下张望,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或忧或虑,於是笑笑,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双手,各有千秋的佳人便捧著美酒,如流水般从正堂各个角落轻移莲步款款走入。
珍藏数旬的美酒,豆蔻华年的佳人··场子登时热了起来,不过数盏茶的功夫,便是躬筹交错,推杯换盏·苏媚娘酒到酣处,随手扯下外袍,穿著贴身的大红小袄,笑如花枝乱颤。
两位宴主人已经离了这场鱼龙混杂的宴席,只剩下花记年带著温和的笑容,站在正堂最中间,招呼来来往往嬉笑打骂的醉客·场面即便不是五花马千金裘,也是红酥手黄藤酒,众人尽欢,举世皆醉。
第十五章·15,·享乐到最後,连满天星子都沈了,子夜风露深重,渐渐就有人告退了·走的时候,都拿上一樽美酒,站在花记年面前,说一句祝福的话,一饮而尽。
少年依规矩要回酒,於是笑著也尽了一杯,道一句回礼的话·来一个人,便对干一杯,送走一个·来了无数人,便干了无数杯,送走无数个··最後夜彻底的黑尽了,连煌煌的龙凤喜烛都满是烛泪,剩下点点萤火,他还站在喜堂正中,直直站著,最後一个客人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身酒气。
花记年看著他笑,喊:“吴叔叔·”吴秋屏看了他一眼,然後把怀中抱著的一个小酒坛递到他怀里,转身离开了空空荡荡的喜堂·在这时候,满堂高烛终於燃尽,火苗往上暴涨一点,霍然照亮了惨然的大红双喜,然後呲啦一声快速的泯灭。
花记年独自一人站在黑暗中,呆在空空荡荡的喜堂上,微笑著,静静看著四处嫋嫋升起的清烟,抱著吴秋屏给的那坛酒,又站了一会,才缓缓走出去·他走下千石阶,酒意慢慢冲上来,他似醉非醉的爬上一棵最高最大的树,然後敲碎那坛酒的封泥,大喝起来。
那酒有奇异的苦味,灌进喉里如同灌进一口火·他喝的衣襟尽湿,高举酒坛,眉眼渐渐生动起来,醉染双颊,他咯咯笑著,打破夜色中死一般的寂静,看到树下有人在看他,於是朝那人笑喊:“楞著干什麽,喝啊,都来喝啊,今夜,不醉无归”·男子冷漠的看著他,有些不悦的说:“你喝醉了。”
花记年歪著头看著他,沈默了很久,突然在树上闭上了双眼,小声说:“很晚了,我要睡了·”·男子不悦的冷哼了一声,问道:“照顾你的丫鬟呢,怎麽不看著你。”
花记年笑的迷迷糊糊,答道:“她嫁给你了·”·花千绝冷眼看了他一会,在下一个瞬间,就轻松跃上他坐著的那根树枝,伸手拿过他手中的酒坛,放在鼻子下闻了一下,突然邪笑起来:“这里面料很足,谁给你的”·花记年愣了一下,才笑著说:“好像是吴叔叔。
酒里有什麽特别的”··花千绝把酒坛随手塞回他的怀里,在他旁边的树枝坐了下来·少年感到男子衣袖带起的风在脸上拂过,於是眼睛斜斜的看过去,笑容有几分怅惘和惬意。
男子看著他,嘴角也有几分打趣的弧度,他低笑道:“还能有什麽虎骨,虎鞭,甲鱼,虫草,何首乌……都是大补的好东西·”·花记年怔在那里,好一会才伸手去摸自己的鼻子,轻笑道:“他以前提过要给我补补,我还以为他已经忘了这事。”
花千绝哈哈大笑,刀削般的五官此刻更具魅力,他伸手点点花记年的胸口,笑道:“怎麽,这麽快便不行了”少年大笑著避开他的手指,低低答道:“怎麽可能。”
花千绝看著他,随手摸向他丹田下三寸的地方,打趣道:“那麽,喝了那麽多加料的好酒,有什麽感觉吗”少年微愣,笑容却越发的甜美,只见到一阵红袖翻飞,他已在瞬息之中从原来坐的地方站起,在枝头脚步一旋,腰身一转,避开了花千绝的那只手。
男子看著他的红袖在空中翩跹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站在几步外细柔的枝头,像是树上刚刚开出的一朵硕大的花盏,不由展颜笑道:“你的轻功,总算练的有几分意思了。”
他看著少年慢腾腾的走过来,含笑把玩在刚才那一个瞬间取下来的白玉发簪··花记年也在笑,他右手上绑了一根红色的绳结,迎著男子的目光,他慢慢把缺少了发簪固定的金、玉冠从头上取下来,满头黑发散落在还显单薄的肩头。
他在这黑暗的暧昧的夜色里,手指如彩蝶穿花,解下手腕上红色的绳结,束起长发·这一连串动作里他故意放慢了节奏,带了一种似是而非的轻柔和妩媚·少年用湿润而明亮的眼眸看著男子,微笑著问:“还比吗”·花千绝看著他,突然笑了笑:“好啊。”
少年只觉得有风飒然的吹拂著他的眼睛,水红色的嘴角於是弯起一个有几分淘气的弧度,左手还抱著那坛酒,脚步一错,再错开·从树下开去,只能看见黑色里依然闪烁著油绿的微光的参天古树上,两个身著大红衣袍的人在每一根树叉上追追逐逐,纷纷合合,树枝却巍然不动,只有树叶轻摇的沙沙轻响,令人黯然销魂。
红色的绳结不久之後就被男子再次扯下,花记年呆了一会,甚至试探的去摸摸,只摸到散落如流水的发丝·他低低笑了起来,重新坐回枝头,把那坛加料的酒一饮而尽。
花千绝站在他不远处低笑道:“你才多大,喝水便跟喝酒一样,我原本以为你醉了·”·花记年笑著,原本恭顺的眼神,此时湿润的带著明亮的水雾,眼角有几分妩媚的红,也不知道是美酒醉人,还是夜色醉人。
他笑答道:“以前……我喝酒醉过,惹了大麻烦·後来这几个月,我便天天练,躲著人练,後来……就千杯不醉了·”·男子不置一言,随手帮他把长发重新扎起来,转身似乎要走,花记年伸手扯住他的袖子,轻声说:“父亲……你真正练到千杯不醉的时候,会不会也怀念喝醉的滋味”·男子低低笑道:“我生来便千杯不醉了,不如你告诉我喝醉的滋味”花记年不再开口,他闭上眼便是那个酒香四溢的夜晚,也许吴秋屏配的酒真的有效,薄欲如他,终於也感受到从腹中汹涌起来的热流。
没喝醉过,便不知喝醉的醉忘千愁,没动情过,便不知道动情的愁肠百转·这世上万般花草,是否真有一样,能让男子黯然销魂的花记年看著他,沈默良久才再次低笑:“我真是傻,洞房一刻值千金……也许是见到父亲大人太高兴了,居然忘了问……你怎麽会在这里”·男子冷哼一声,微带不悦:“她醉了……你有空管你父亲,何不先解决你自己的事情。”
花记年歪著头笑,终於纵身跃下树,挥了挥手,有些踉跄的走向朝花阁·那股热流在腹中翻滚冲撞,几乎有了些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味道,让少年呼吸渐渐急促,眼睛也有了几分混浊的欲望。
花千绝在他身後冷声问:“要我叫几个丫头去你阁里吗”少年摇了摇头,也不知道男子看到了没有,脚步却是越发的急促而歪斜··几步回阁,花记年急匆匆反掩上门,关上窗户,靠著墙壁喘息了一会,银牙一咬,伸手再次扯下束发红绳,清秀的面孔在黑乎乎的房间里,因欲望而扭曲,这热流突如其来,便在瞬间成燎原之势。
汗水积聚在眉宇,紧抿的红唇上,带了几分青涩的性感·黑发缠绵在少年瘦长的身躯间,花记年轻哼了一声,慢慢挪向床榻,开始用力扯著在胸前交叉的衣领,暴露出圆润的肩膀,然後颤抖著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解了一会,突然又犹豫著停了下来,修长的手指因发作的药效抽搐性的颤抖,眼睛剧烈的挣扎著,然後呜咽著,将自己埋在床褥之中。
黑暗往往能带来一种掩饰,给所有龌龊丑陋的行为作些遮盖·花记年伸手拽过那床交颈鸳鸯缎面的被子,盖在腰间,手终於颤抖的伸进裤中,颤抖的握上勃发的分身,开始缓慢的套弄。
他努力想将自己缩起来,那些迷离的酒香,开始在混沌的脑海中绽放如花,这种炽热的错觉,恰恰冲淡了自渎的罪恶感·少年的身子几乎整个挤进那床锦被,他紧闭双眼,呼吸急促,满脸红潮,肩膀不停的微微颤抖,汗水无可遏制的流下。
那只手罪恶而可耻的运动还是以一种隐晦的方式,透过被面的颤抖,彰显它的存在··花记年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的需求像一个漆黑的大口子,无法得到彻底满足的焦躁让他意外的疯狂,另一只手死死拽紧被子,腰身也开始无意识的摩擦寻求快感。
他痛苦的簇紧眉头,那种得不到满足的焦躁终於让他把另一只手缓缓探进自己的胸口,自虐般的搓揉乳尖·这场夹杂了药物的自渎中,少年痛苦的转动头颅,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声呻吟,即便如此,他还是无可避免的想到另一场更为疯狂的夜晚:男人灼热的气息,结实强壮的身体,甚至是眉角斜斜上挑的那一道鲜红的伤疤。
如此的背伦背德──·这些夜晚足够一个心智未成的少年彻底的毁灭,足以让所有父慈子孝的片断都在少年眼中单方面的带上桃色,一个人独酌的苦酒足以让自诩千杯不醉的人醉态百出──少年用力的大幅度的摩擦下体,唇中终於流泻出几声嘶哑的呻吟,遮挡去视线的锦被下那只手的癫狂和颤抖,还有那半褪的胸前衣襟,在少年不自觉的挺起胸膛的弧度上,被遮挡住的手,暧昧而隐晦的缓缓移动的手腕。
第十六章·16,·衣襟突兀的掉落,将那只手与那抹嫣红之间的互动清晰的呈现人前·少年恍若未知,只是紧咬著唇,嘶哑的呻吟,夹紧双腿,又再次松开,不自觉的扭摆腰身,漆黑的长发和半褪的吉服被汗水黏腻後黏在身上,像是半褪的蛹,包裹著在欲望中赤裸著得到新生的幼蝶。
少年微微扭曲了面孔,似乎是痛苦的呻吟道:“嗯,父亲,嗯,哼……父亲──”他大声尖叫了一声,缓缓软倒在床榻上,炙热的液体溢满手掌,大脑中一片空白,一种发麻而酥软的无力感痛痛快快的包围了他,他轻轻喘息著,似乎还在最後一丝余韵中回味。
然後,紧接著,一个巴掌毫不留情的扇过他的脸,他愕然张开双眼,还找不准焦距的瞳眸中倒映著他在那场春梦中共赴巫山的人··花记年还有些失神,他轻轻叫了声:“父亲”清脆的一声响,又是狠狠的一个耳光,落在另一侧的面颊。
花记年终於反应过来,那一点点酒意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寒彻骨髓的恐惧和绝望·少年颤抖的想把自己缩进被褥中,那男人却用力扯著被褥,不顾少年羞惭欲死的挣扎和绝望的抗拒,将床褥大力掀开,扔到一边,然後带著厌恶和暴怒,冷然看著少年还滞留在裤中的手,和已经湿透了一角的绸裤。
他勃然怒道:“你居然是我儿子,我居然有你这种儿子没出息的家夥”花记年颤抖个不停,眼泪毫无阻碍的流满双颊,那只手还滞留在跨部,少年羞惭的想抽出手来,可想到手上依旧温热的体液,终於放弃,只能徒劳的把自己蜷缩起来。
他看到了,少年害怕地想,他丑陋可耻的样子被那人看到了·少年在男子愤怒和轻蔑反感的目光下如同辗转百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男子冷笑著,仿佛取证般,将少年抖个不停的手从裤子里抽出来,乳白色的液体顺著指尖一滴滴滑落在少年半解的衣服上。
这对父子在这个诡异的时候各怀心思的漠然对望,花记年哽咽的声音逐渐加大,他颤抖著往床里挪去──他知道如何应付男人刁难的锻炼,如何面对男人嘲讽的语调,如何扮演自己在男人面前从未光鲜过的儿子一角,偶尔可以装傻,偶尔可以抱怨,偶尔可以恭敬──男子总会给他一分多余的……装疯卖傻的余地。
偶尔心不甘情不怨的叫他父亲,然後感受男子的手放在自己肩头的分量··那一个疯狂的夜是少年藏在心里的秘密,报仇之後便结了疤,只能带著暧昧难懂的嗔怒暗暗回忆,他从未想过让这污秽的一夜浮出水面,哪怕这独藏的秘密被青涩年月中的一份思慕轻轻一吹,便开始无声无息的变质和萌芽。
却没想到,命运对他的馈赠总是更加的不加掩饰些……这思慕土壤中结出的罪恶毒果,连少年自己都不敢审视,就被男人窥见了,沾染著最轻狂的欲念,从胸腔中剥离出来,暴露人前。
花记年颤抖著发誓,要在以後纷飞的岁月中不沾滴酒··男人怒视著他,然後狠狠甩开那只手,叫那几个他带来打算给少年泻火的女子滚出阁外──仅因为这一点略带嘲弄的好心,便让他难得的意外了一次。
花千绝手背在身後,在少年呜咽的哭声中来回度步,然後猛的停下,一脚踹翻檀木的坐椅,花千绝朝著少年怒吼道:“我对你实在是失望透了你滚,你明天一早就带著东西滚出去”·花记年似乎从绝望的谷底中突然震醒,哭喊道:“不要,父亲,父亲,我知错了,记年不敢了……记年只是有些醉了”花千绝冷笑道:“你也不小了,我其实早存著让你出去增长阅历的念头,本来打算先教你几天功夫……没想到你这麽有能耐,那麽,何妨让你现在便出堡见识一下”·花记年呆呆的看著男人,突然跌跌撞撞的从床上爬下来,跪倒在男人脚下,叩头出血,哭道:“求求你,父亲,我错了,记年知错了,记年往後再也不敢了……我功夫还没学好,我还想跟著父亲学本事,您说过会给我这个机遇的……”·花千绝森然叱道:“给我站起来瞧你的模样我说了我生的是儿子──”他背著手,剑眉倒竖,怒眼圆瞪,似乎想再扇几个巴掌,却咬牙忍了,拂袖便走。
花记年膝行向前,从後面猛然抱紧花千绝的腰,眼泪瞬间沾湿男人的腰带,少年一个劲的哽咽,泪流满脸,哭道:“父亲,不要……不要连你也不要我了,添香姐不要我了,他们也不想要我了,父亲不要……不要生记年的气,记年知错了……记年……”·花千绝伸手想把少年的手拽开,无意中却碰到了那掌中温热的液体,也不知道是气是怒,内力暗运,便将少年弹开五六步远。
花记年一口气堵在胸口,内力不受控制的从气海往四肢百骸散去,经脉逆行,渐渐的已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他看著男人嘶哑的悲鸣了一声,突然一口血吐了出来,软软的倒在地上。
花千绝听到声响,愕然回头,愤恨良久,还是咬著牙把少年抱起来,尽量轻柔的放在床上,背著少年,满腔怒火,千万种不堪入耳的叱责和咒骂,最终也只是从牙缝中低低挤出一句:“你究竟在想什麽你不是最恨我瞧不起你吗到底是我在轻贱你,还是你自己在轻贱自己你究竟──”·少年抽噎著,睁大眼睛盯著他,哭著认错:“父亲,记年真的不敢了。
不要赶我走,这世上只要父亲不赶我走,我便……”·花千绝看了他一会,还是摇头,冷峻的面孔上如罩寒霜,低声怒道:“你真以为自己还小你可知我在你这个年纪都做了些什麽你难道看不出来,你跟著我,只会永远长不大。”
花记年愣在那里,哭声居然也哽咽在喉咙里·男子寥寥几字便让他清醒了不少,此时只觉得满心羞愧愤恨·少年低著头喘息了很久,突然低笑道:“好,我走,我求也求了,跪也跪了,难不成还真要死皮赖脸的赖著你不成”·他满不在乎的笑著,大大咧咧的开始整理起衣物,毫不在意暴露的肌肤。
花千绝反手又扇了他一掌,只是力道明显的轻了许多,他看著少年难以置信扬起的脸,森然呵斥道:“别摆出这幅自甘下贱的样子”··少年眼泪夺眶而出,随之腾然而起的还有迅如雷霆般的怒火,他面孔扭曲的大笑道:“你凭什麽管我你有什麽资格管我先前就理都不理,现在就是打我──”他冲上前去,用力推著男人,想把他推出门外,大声吼著:“你不是要我明天才滚的吗现在这里还是我的地盘,你走,我不想看到你──”·男人被他推攘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怜惜,紧接著便伸出手去,轻轻拂过少年的昏睡穴,看著突然安静的软倒在他怀里的少年,自嘲般的笑:“我不过是带几个丫头过来给你泄火罢了──谁知道又吵了起来。
真是个傻子,我可都是为你好·”·朝花阁门边闪过又一个身著喜服的身影,花千绝头也不回,只是歪著头打量怀里少年泪流满面的秀气面孔,低声问:“你怎麽来了”·添香,或者应该叫崔翠儿,斜立在门旁,脸上是被泪水冲的纵横交错的残妆。
她轻声媚笑道:“我为何不能来虽然堡主……夫君说我喝醉了,可翠儿根本没有醉,既然夫君都能在洞房时随意编个理由就出来游荡纵乐,翠儿为何不能来这朝花阁”·花千绝冷笑道:“我还不是看他酗酒才来关心他我这儿子还不是就因为你才被宠的经不起一点风雨,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你还有脸来”·崔翠儿凄然道:“我不管,他就算犯了怎样的错,还是个孩子,怎能一个人与江湖险恶……”·花千绝睥睨著看她,一字一顿的说:“江湖龙潭虎穴,腥风血雨,我自然都知道。
自是江湖人,难舍江湖事,他本就该接触这些,何况,我还问过他,愿不愿意放弃习武,专心享受这浮屠堡的金迷纸醉,经营这万世繁华──是他自己说要当高手的,他既然当著我的面许了愿,我便要给他这习武的阅历和机缘我便要用这条路严格规矩的教他,半点不会徇私我便要倾尽心力的教出一个真正的高手”·崔翠儿大声道:“你……可是这孩子一定已经後悔了,你便当作当初没听到,用寻常的方法对他,只要你好好跟他说话,陪他走走名山大川,他必定也……毕竟他习武……也不过是希望和你能亲近些。”
花千绝蹙眉道:“谁没说过後悔想放弃的丧气话,那些又如何做的了准我虽然还想不明白他为何见了我便变得婆婆妈妈的,可我既然是他父亲,自要从旁鞭策,告诉他如何自立,催他成长,告诉他一个人也不能依靠,不能依靠我,更不能依靠你──”·崔翠儿再三叹息,才哭泣般的笑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你在山腰前看到他有些依靠我,才想到要娶我·可你不是说……你不懂怎麽做一个好父亲,怎麽这下子又突然悟了”·花千绝沈默良久,才冷冷答道:“我到底懂不懂,你和红衣,不是早就知道了。
只是耿勇恰巧说过……”·──“卑职在家中,时常与犬子团聚,也……也没做些什麽,只是教他习武,告他为人之道,若有人欺凌犬子,无论来者是谁,都为他出头。
偶尔也与他喝著酒,天南地北的扯些烦心的事……”·如何扮演一个父慈子孝的段落,尽是愁煞了一个叱吒风云的枭雄·於是,在少年生死相搏时,他既袖手而观,又挺身相护;在少年千杯豪饮时,他既冷然相视,又忧虑尾随;在少年醉倚树梢时,他既薄情讥讽,又振衣腾跃──·谁能分辨此间,几分薄情,几分无情一个身处局中,一个少语寡言,都倾尽了仅有了心力,既要教他自立,又要护他周全,换得的却是越发的冷漠和疏离。
花开无声,哪个不是静静开败,谁来体谅他们从不在人前多言的怒放──·花千绝摇头轻声说:“我鞭策他成为高手的方法也许严厉,我教他的为人之道也许苛刻,但我的确是想领他上一条浩然大道,不愿眼见著他越走越偏。
我……的确是想为他好·”·怀里的少年泪迹俨然,花千绝想了想,解下腰间浮屠令,掏出麽指大小的一个碧玉瓷瓶,统统塞入少年怀中·低声安抚道:“你要做高手,定要去江湖走一遭。
我即便无情……可你是我唯一的儿子·”·第十七章·17,·在白虎间大红地毯旁一字排开的莲台灯照耀下,满堂异服,人影幢幢,随著忽高忽低的烛焰晃荡不停。
满堂堂主得知小公子要出堡游历一事时,都是瞠目相顾·只可叹这堡主的决定一但出口,字字句句都是金口玉言,再无悔改··花千绝说完种种安排,广袖一拂,倦懒的问:“诸位可有异议”他环顾默然不语的众人,冷笑著说:“那麽便这样定了。”
花记年一身素白的正服,直直的站在堂下,低头看著自己的白绸缎鞋面·男子话音方落,侍女们便抢著用双手捧过行装,眼角多情的泪水沾湿了胭脂·少年沈默良久,终於面无表情的接过,打开一层层的包裹,映入眼帘的是几张巨额银票,一本泛黄的心法书谱,一个麽指大小的瓷瓶和一面紫玉制的浮屠令。
这几样事物一暴露在人前,便是轩然大波,吴秋屏低声道:“可是贫道眼花了花心诀,凝华露,紫浮屠令……这可都是镇堡之宝。”
花千绝横扫了一眼,目光所及,当下鸦雀无声·他看著少年,指著那册心法语气平淡的说:“这是多少武林星宿想一睹为快的花心诀·这堡主之位迟早是你的,你如今出堡,我无缘再授你武艺,索性把这个赐了你了……以你资质,或许能自行领悟第一层,至天命之年後,也能进入三四层的境界,内力盈而不竭,终生受益无穷。”
他见少年默然无语,又指著那小瓷瓶道:“这便是凝华露·一滴可值千金·还真丹顶多是扶伤,凝华露却是救死,就算是头断了一半,你给那人喂上一滴,也照样能续上一日命。”
男子说罢,终後指向那面紫玉浮屠令,低笑道:“你相必也知道,浮屠令有紫,碧,黄三面,这面便是我随身所带·浮屠堡祖上的规矩,任何人只要集齐三面,便可随意驱使我浮屠堡……当然,这规矩早被我废了……你如今带著它,行走江湖时,遇到我堡中人,也是个凭证。”
少年恍若未闻一般,直到身边的侍女急的轻推了他一把,他才悠悠反映过来,眼窝在烛光辉映下染了一层暗色的阴影,看上去有几分憔悴和疲惫·男子剑眉一挑,森然问道:“你不谢我”·少年咬了咬牙,突然抬头瞪著他,面色阴郁的笑:“我谢你”少年说著,四下看去,见满座都是惊恐的目光,似乎都以为他当即会血溅堂下。
花千绝确有几分不悦,更多的是不耐和不解,他的手轻轻的拍在白虎玉座的扶手上,挑眉喝道:“你还有什麽不满如果你像胆小鬼一样的害怕了……我大可以叫一堆影卫暗中跟著你。”
花记年漫不经心的看他,淡漠的说:“随你,随你,父亲·”他将那包袱随手抗在肩上,转身就走·花千绝眼中浮现了几丝轻蔑,低骂道:“没出息。”
少年闻言,脚下一顿,慢慢侧过来半个脸,回头看著他高坐阶上的父亲,冷笑道:“随你怎麽说,随便·”他看著花千绝,嘴唇缓缓的做出几个无声的口型:再-不-相-见──·他说著,用脚揣开厚重的,几百斤的黑漆大门,大步走了出去。
花千绝锐目一闪,看著少年颤抖的双手,慢慢被门後的阳光裁成剪影,嘴角缓缓抿起一个弧度,他低笑:“这句……真是听厌了的话,还是跟小孩子赌气一样。”
他环顾左右,左右颤颤,无一人敢接口··花记年,浮屠堡堡主独子··工心计,美姿容·年十四而入江湖·大隐数年。
这世上多的是赌气的故事·少女与心上情郎发生口角,往往便一气之下许了他人;男子与知交故友发生争执,往往便永世不相来往;剑客与江湖中人一语不合,往往便挑起一场月下的斗剑。
一时的赌气可以带来很多种结局,譬如说受伤,割席,殒命,永失所爱,国破家亡──·如果说花记年的赌气像孩子一般,也未免太瞧的起小孩子了·那年,下山的人才走到山脚,送别的人还未回到堡中,花记年一身白衫,有十二位影卫跟在少年身後,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一行人走到碧水河畔,少年牵了白马去河边浣马,泠泠碧水,上下天光,就这样一眨眼的功夫,花记年便彻底从影卫眼中消失了,或者说──从浮屠堡所有密探的眼中,从花千绝的情报网中,消失了,且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结局对浮屠堡中人来说,无疑是始料未及的·众堂主没有上前几次一样冒死进谏,或多或少还是对花记年存了期许·这群三教九流行使偏颇的堂主们,原本依依不舍的送走了人,正准备坐在大椅上静候少年旗开得胜以及连连得胜甚至长胜不败的好消息,正睁大了眼想象少年横扫江湖,快意恩仇,挑遍名门正派後,大声报上浮屠堡名讳时的风发意气。
乍听到这个消息,如同烈日炎炎之中兜头泼下的一盆冷水,半是惊疑自责,半是慌乱无措··花千绝听到了这个消息,不过是微微抬了抬眉毛,直到浮屠堡倾力在江湖中翻了三月,还如同大浪淘沙一般竹篮打水,他才终於淡淡说了一句:“别找了,随他在外面晃。
以为他会懂事,不料,我还是高估他了·”苏媚娘战战兢兢领了旨意,眼珠转了转,还是指示手下又找了一年有余,一无所获,这事才渐渐被搁下了··江湖日升,英杰辈出,一个少年赌气的出走,既没有带来任何的受伤和流血,也没有被拆散的鸳鸯和蝴蝶,侍女们偶尔会记得少年温柔的眼眸,堂主们偶尔会记得他恭敬的语调,但更多的是渐渐淡忘。
花千绝挥手震起丝竹和暖阳,那身著白衣的身影就被漫天红袖吹散·这样懦弱而平淡的赌气……即不够慷慨成仁,经不了史家的刀笔,也不够悱恻缠绵,入不了文人的法眼。
再一年,新进堡的女孩,不知浮屠堡有记年··毕州··毕州,自古便是被珠玉堆满了的温柔乡,销金窟,多少豪商巨贾一掷万金·毕州最负盛名的是还真山庄,最风流多情的是还真山庄的沈公子,最繁华之地是被还真山庄属下的钱庄、票号、当铺、镖局、古玩店堆满了的朱雀街。
威远镖局後院··“阿方”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妪大声喝道,花圃中,一个佣人打扮的少年恍然站起来,低头应了一身,拍拍手上的泥土,转身就冲向佣人房,却被老妪提著耳朵抓了回来。
“你又在偷懒”老妪大声怒骂道,少年脸色红润,身材颀长,在老妪面前却只是一个劲的低头,用手比划著,尘土满面,看上去五官平庸无奇。
老妪怒瞪了他一眼,这才放缓了口气说:“不是刘婶说你,你还是应该尽快学门本事,日後帮掌柜记帐什麽的也好·”·少年听了,恭敬的点头,又用手比划了一下,才低著头进了房。
随著佣人房门扉轻轻合上,一阵喧嚣声乍然从镖局前堂传来,越来越响,然後听到女子娇叱道:“滚开别挡著我的路”接著是稀稀疏疏的推打声,几个身著土黄布料打杂的下人匆匆忙忙的拦著她,满脸为难,连声劝道:“这位小姐,这里可是钱庄的後院……都是女眷……”·女子喝道:“废话,我难道是男的不成……照我来看,既然後院都是女眷,理应我进来,你们出去”她说著,越发肆无忌惮的在後院来回张望,怒笑道:“她好大的面子,居然不见我们。”
少年坐在大通铺上,听著房外动静,眼角微垂,手里安静的擦拭著一个粗瓷茶杯·那动静越演越烈,然後悠悠传来一阵香风,是竹林婆娑的声音,环佩叮当,佳人莲步,少年“啊”了一声,从大通铺上站起,几步走到窗边,用手拨开竹帘,看到後院花木交汇的幽径之上,南北分庭抗礼的站了两个女子。
南边那个女子一身青衣少女,腰缠璎珞,斜配宝石剑鞘,柳眉斜挑,带了几分半嗔半怒的娇憨美豔,北边的女子则不施粉黛,白色长裙逦迤一地,清丽脱俗的如同九天玄女。
这花木婆娑的後院,站了这样两位美貌女子,连豔丽的花朵都失了几分颜色,让人目眩神迷,不知不觉间心授神予···那几个下人慌张的叫道:“小姐·”·青衣女子挑眉骂道:“秋衣,你这忘恩负义的家夥”伊心愁轻声叹了一句:“夏纱,别忘了我们是还真山庄的人……又不是金刀阮家的人,你说我忘恩负义,你就对得起沈公子吗”·夏纱勃然怒道:“当年阮公子为了救你一命,可是差点死了”伊心愁面色微变,转瞬又平静的笑了出来:“昨日种种一如昨日死,自从阮惜羽和沈公子割袍断义的那天开始,我就不记得世上有什麽阮公子了。”
夏纱面色愤恨,欲要再辨,听到身後一句和煦却疲惫的男声响起:“夏纱,不必说了,我已经……很谢谢你了·”少年轻轻颤了一下,在房中远远窥去,一个淡绿色的身影从镖局前堂缓缓度过来,风华绝世,身材出落的更加颀长,比起几年前,面色却有些憔悴。
空气在这一刻如同凝固了一般·阮惜羽抬头看著伊心愁,看到她别过脸去,露出一个苦涩却温柔的笑容,轻声说:“我知道你恨我……可这次景帝要灭了阮家,关系的是阮家百口人命,我……不在乎死,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他们从小看我长大,我即便百死……”他说到这里,脸色越发的惨败,颀长消瘦的身影几乎有些摇摇欲坠。
他晃了一会,又握紧拳头强迫著站直,苦笑道:“我这次本想变卖阮家所有家当,送到宣州去换我爹娘一命……可没想到,当铺不给我典当,票号不给我兑换,钱庄不给我存取,镖局不给我押运,我得罪的是沈公子,要赎罪应该是我一个人,为何偏要在这要紧关头……牵扯上我年迈的父母”·他说到这里,语气几乎哽咽,伊心愁用手按著胸口,努力呼吸几下,突然笑起来:“我不怕告诉你,还真山庄要绝你的生路,易如反掌……我只是想要你知道,你今日心痛难过,可知道沈公子这一年的心痛难过……”·阮惜羽抬头看她,突然笑道:“秋衣……心愁算我求你不成。”
他说著,突然撩起下摆,朝伊心愁跪了下去,两位女子脸上瞬间惨白,伊心愁下意识的想去扶,又猛然收回手,背转身去·阮惜羽绝望的看著她,突然用力的磕起头来,嘶哑的祈求道:“求你,算我求你,放阮家一条生路,放我父母一条生路,求你让我孝顺一回……我还来不及成人懂事,求你别让我失了赡养他们的机会我求你”·夏纱想把阮惜羽扯起来,偏偏他跪的如磐石一般,眨眼间便头破血流,伊心愁的背影颤抖个不停,犹自死死的忍著不转身,任由磕头的声音绽放在石板路上,清脆的可怕。
就这样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熙攘的人声再度传来,下人们还来不及惊呼,伊心愁还来不及转过身来,阮惜羽便觉得一阵大力袭来,身子被人用力的拉起,他感受到丧失已久的温暖热度,突然间眼泪和著血一起流下来,他颤抖的朝那个人跪下来,颤抖著求:“沈公子,沈公子,请你原谅我的不懂事……救救我们家,救救我爹娘,我求你,我求你了……”·他说著,正要用头去磕地,又被人拉起来,这拉扯之间,阮惜羽因为这连续几日不眠不饮心神衰竭,此时灯枯油尽,终於眼前一花,晕了过去。
沈频真冷然环顾左右,伊心愁颤抖的说:“公子,要怪就怪我吧,是我私下定的主意,没告诉你,只为给你出一口恶气·”·沈频真咬牙道:“你做错什麽你做的很好,好的过头了是我做错了我跟他说好了要好聚好散……你参合什麽”·他说著,一甩袖,怀中紧紧搂定阮惜羽,背对著她喝道:“他要卖什麽家当,你就双倍的付钱给他,他要兑现什麽银两,你就成箱装好了雪花银送上门去,他要押送什麽东西,你就规规矩矩的出镖他父母危在旦夕,若是出了什麽岔子我就唯你是问”·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疲惫的摆摆手,抱起阮惜羽,转身往前院走去,淡淡吩咐道:“出镖的事,就由你亲自送到宣州皇城去,用银两去保他父母的命。
好好准备一下,挑几个合适的小厮照顾你·”·第十八章·18,·在房内偷听已久的少年,听到最後一句,愣了一下,然後匆忙的反锁上房门,在大通铺最角落的床榻上摊开一床棉被裹住身子,侧身假寐。
过了大约两柱香的时辰,有人开始轻轻的敲门,伊心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方·”·少年微微蹙了蹙眉头,用棉被将自己裹紧了些·伊心愁就在外面敲了好一会,然後幽幽的叹气声就顺著门缝传了进来。
天下女子寂寞惆怅的心绪不知被多少骚人墨客细细刻画过,沾了泪迹的纱帘、湘竹、春衫和凋残的妆容,终究比不过这样一声拖长的叹息,哀伤委婉的像凉风惹来的春愁,独上高楼,欲说还休。
少年闭上双目,这位管著镖局乃至整个还真山庄外面生意的少女,自从三年前在河边捡了他回来,便对自己异常的热心·那些少女骨子里埋藏的最深的恩怨痴缠,她都一一向他哭诉。
只是,如果人沦落到像她一般,只敢跟一个哑巴说心里话的时候……也未免活的太孤独,太寂寞了··门外传来钥匙碰撞的清响,少年一惊,呼吸却渐渐平静了,如同已经安详睡去了一般。
满头华发的刘婶推不开反锁的门,便替女子打开紧闭的窗户,伊心愁顿了一下,从窗户轻轻的跃进来,犹豫了好久,才坐在少年旁边,她推著他,轻轻的叹气:“小方,我跟你说,我今日……”·少年的手臂僵硬了一下,感受到炽热的眼泪滴落在他手臂上,这滋味他已经开始熟悉,从三年前起,少女就这样,常常坐在他床边,轻轻啜泣著──这样清丽脱俗的佳人,这样庸碌残缺的仆人,为此他也不知道遭了多少打骂和白眼。
她渐渐哭起来:“小方,今天,阮公子跪下来求我……可我一想到他曾那样拒绝了公子,就不能不恨他……”·棉被下装睡的少年沈默了很久,终於还是伸出手去,拍了拍女子的头。
没事的,少年用眼神温柔的安慰道·别哭,没事的··三年前,少年还是花记年的时候,他带著人皮面具,隐瞒身份下山闯荡,被一群影卫尾随·却借口到碧水河畔浣马,却趁著影卫们疏忽的一瞬,抱著河边的大石沈入河水中,扶著两人高的河床,在潜流中屏息步行走。
硬撑著走了一柱香的光景,才敢到水面换气·碧水河水流湍急,他这样沈沈走走,内力消竭的远远快於自己的想象,很快便要灯枯油尽,而头顶河水咆哮,脚下潜流浮生。
他其实很想知道,如果他死了,他父亲得知自己的儿子未曾在江湖中逍遥过一日,到底会是怎样的表情是否还是混不在意的冷笑只是他并没有这个机会证实种种假设。
被河底的暗流折腾的筋疲力尽,顺流浮沈飘到下流,挣扎在离岸边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在他绝望之时,一只柔软的手把他拉到岸上,·他睁眼,看到救他的人漆黑的眸子中,映著自己易容後平凡无奇的狼狈面孔。
他记得眼前的人,这位少女,她骗过他,他也骗过她,只是她赠他的那块翡翠还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玉质温润,刀工圆滑·那是在少年还意气风发的时候,这位秀丽的少女曾伸出手来:“我叫伊心愁,我们还会再见。”
他本快要忘了他,却未曾想到这位女子再一次向他伸出手来··“你没有地方去吗,要跟著我吗你……叫什麽名字”少女柔声问她刚救上岸的人。
少年拾起一根树枝,在柔软的河滩上写字:方-开-·“方开放开”少女笑问:“你要放开些什麽”·少年握著树枝的手有些颤抖,但还是一笔一画的写道:放-开-不-该-握-著-的--·从一个藩篱跳到另一个藩篱,从一个牢笼飞入另一个牢笼。
同是故人,他选择更温柔的那一个,哪怕需要更深沈的隐瞒和更浓厚的伪装,少年想,谢谢你拉我·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再後来,少女便常常来找他诉苦,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哭的时候,恍惚间只觉得袖子被打湿了,耳畔只听得见她的哭音:“小方,我曾经陪阮公子去盗书……浮屠堡里,我遇到……”·遇到一位姓花的少年公子。
“阮公子为了救我,病的快死了,沈公子他……”·不眠不休,日夜守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恶人,我真是瞎了眼了,我日後碰到他──”·定要手刃仇凶,千刀万剐。
本就是少年熟知的剧情,不料从另一方嘴里说出,倒有别一番滋味·每个人有各自的堡垒,高举利剑,为各自的正义,马革裹尸……却不知总会有人受伤,惹的清丽的容颜上泣涕涟涟。
少年无力的看著被泪水打湿的袖子,正在云中雾里的神驰天外,只听少女道:“我家里有一块翡翠,我娘说,只能给我的意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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