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袖 by 焚麝/楚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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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袖 by 焚麝/楚国(2)
·中午都过了,下午又飘起鹅毛雪,眼前模糊不清,一日未进饮食的董贤几乎要放弃了,偏偏就接二连三有一大群人要出城·董贤站在旁边一个一个认,男女老少男女老少……朱诩目不转睛地盯著他在队伍中,看见自己也毫不意外。
董贤发著抖,会不会眼花了竟不敢开口叫他,他经过自己身边,只瞥了一眼,和别的出城的人一样,说著自己的户籍地,名字,沛,朱诩……· 「行李必须检查。
」士兵说,朱诩也就把箱子放在台上,打开,除了衣服之外,果然有一卷竹简··「抱歉,你不能出城·」·朱诩看了看董贤,冷冷地问:「为什麽我又没有违犯汉律。
」·「法律改了,平民不能佩剑·」·朱诩把剑解下,丢给士兵:「这样呢」·「也不行,你态度欠佳·」·董贤只能呆站,不知道为什麽,看著朱诩已经发怒了的脸,不是我叫他们这样的,董贤心中在叫,不是我的缘故。
朱诩突然一把抓住董贤,拉到一旁,董贤惊慌地看著他,手臂被抓得好痛,踉踉跄跄地被拉到城墙旁的土堆,凌散著枝桠灰烬和垃圾的肮脏角落,朱诩把董贤往地上一推,吼叫道:·「你看看亲眼看看」·董贤脚都吓软了,挣扎著退开,雪地半掩的是老幼几副尸骸,乍看之下只是撑大眼睛在笑的僵止脸孔,但不动的青白,却是死亡特有的表情。
跌靠到朱诩身上,朱诩用力地抓著他的肩头:「看清楚了没有侍中大人全是你害死的」·董贤著急地摇头,却申辩不出一句话。
「多少穷人赶著出城回家,被你的特权一闹,冬夜无地容身,活活冻死城下·叫你的爪牙来逮我啊我到全国哪一个地方,你有逮不到的吗」·董贤根本没想到延迟一天出城是件大事,朱诩怎麽可以这麽不原谅他董贤抓紧了朱诩,凄苦地道:·「我……我等了你好久啊……」·天旋地转,悲苦交冲的一口气接不下去,董贤软倒在雪地中。
我等了你好久,我才不管黔首黎民,我只在乎你,你怎麽可以对我这样董贤昏迷中,只感到无边的寒冷,自己将被埋葬在雪里,朱诩弃之不顾,两人越隔越远。
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诩,我最痛苦的时候,你又在哪里·迷蒙的泪眼中,枯寂的雪花在远方飘摇·董贤转过脸,坐在床边的朱诩背对著他,凝视火炉的眸子,闪烁变幻著火星的流窜。
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朱诩才回过头,两人互视片刻,「你有什麽话就说吧」·「你……为什麽要走」一开口,泪就涔涔滑落。
「不想再看见你·」朱诩简单乾脆地回答··「骗子」董贤坐起身来,哭叫著拼命捶打朱诩,「你混蛋说了要等我,骗子你骗我你……」·「你冷静一点太任性了」朱诩抓住他的手,用力把他摇醒,董贤扑进朱诩怀中,恸哭了起来,是梦中渴求的怀抱,却如此冷漠,为什麽会变成这样一切的不安都要我一个人承受,不公平,就为了天生的美貌·朱诩抚摸著他的头发,忍受著按倒他、吻他的冲动。
他不是以前的董贤,而是空有外表,内在已腐败的官场人物,自己最不齿的衣冠禽兽,哭泣或晕厥都是示弱的手段,为什麽还要见面何苦如此强留他·明明知道他变了,是自私贪佞的高官,一见到他却难以克制。
朱诩紧抱了他一下,多麽恨自己的软弱,竟然……还是爱著邪恶的他……·「你听我解释,好吗」·朱诩默默点头,躺在自己怀抱中的董贤紧紧依偎,可以感觉到:阿贤对男人的身体并不陌生……不,那不是真的,阿贤,你快点解释吧只要能瞒住丑恶的现实,用最精致的谎言,我什麽都肯相信·你也相信了那些谣言吗事实不是那个样子的,我和皇上不是你想像的那样……谎言朱诩注视著他,他急切地不停地说,皇上只是为了弥补我爹被陷害,所以才升官和赏赐,我为了熟悉新职务,一直没有空回家,可是我也上书,说了沛的事,不信你可以派人回去问……谎言、谎言可是我宁愿相信……那些太后党的人嫉妒,所以才用谣言中伤我,其实我和皇上根本没什麽,我只见过皇上几面而已,你为什麽也相信了谣言太令我伤心了,不告而别实在太伤人了谁都可以诬蔑我,只有你不行我们是自幼一块儿长大的,连你都……·这谎言,加上他含泪的哀求,澈底击败了自己。
「抱歉,我误会了·」·董贤眼泪更急,连忙抬袖抹去,「嗯,诩哥哥,看我为了等你,脚都冻伤了,跟我回去吧」·「对不起,那麽用力地拉著你走,脚很痛吧」·「不,现在好了。
诩哥哥,你不要气我,好不好除了你之外,我没有别的朋友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为什麽要说这些话瓦解了自己的决心。
我本想和你一刀两断··「……把伯父伯母接来京里住,我也会好好奉养他们,我一直很想报答伯父伯母的养育之恩……」·「再说吧」朱诩淡淡地回答。
两人同乘一车而返,董贤放心地倚靠著朱诩,直到朱诩推开他·董贤才醒觉已经习惯了和皇上有这样亲腻的动作,连忙端坐·两男之间,这些旁人看了会感到不舒服的亲密,自己居然一点也不排斥,原来……,诩哥哥,我对你真的是……,不行,一说出来你就会逃走。
董贤和朱诩隔著距离,各自看著自己那一边的车窗外的景色,轮轴和马蹄,一声声单调而重覆地敲打·不要再想了,如果抱自己的人是诩哥哥,和诩哥哥做那件事……·不许乱想这单调的马蹄,竟勾动许多念头,如果刚才在驿舍里,把阿贤压在床上……·背对的两人,都满脸通红,都开了车帘,让雪花扑面,冷却脑子。
赶车的车夫背後一阵寒气逼人,奇怪了,大人不冷吗做大官的人就是有一点不一样·· 一回到家,朱诩扶著脚痛难行的董贤慢慢入内,迎接的仆人有的上来服侍,有的入内通知老爷夫人,先赶出来的董宽信一看见朱诩,便指著叫道:·「好啊这个无情无义的人,输了我十盘棋就不告而别,太没品了」·「是九盘,一局和了。
」朱诩苦笑道··「原来是这样,宽信,你害死我了」董贤骂道,边揉著刺痛的脚··「公子,宫里这两天,接二连三地派人请您入宫呢」管家好不容易插上嘴,便被宽信斥下去。
董贤一时之间有点发愣,不快地道:·「宫里又没什麽大事,我还没拜见爹娘,该返宫我自会返宫·」·「对呀,爹说有些事要和大哥商量呢」宽信接口道。
董贤攀著朱诩的肩站起来,正要入内,董恭的仆厮和记室已先迎出来,董贤忙放下手,站在一旁道了声爹··董恭笑眯眯地道:「贤儿不必多礼,坐下,坐下·」·董贤谨敬地跪坐。
虽在家中,父亲却全副官袍,朱紫金灿,就像朝中大臣降尊来访似的,董贤更加不自在··「宫中传旨召见贤儿,有什麽事吗」董恭倾身问··「呃,孩儿不知道,应该没什麽事吧」实在不希望被问到宫中的事。
「这怎麽行我儿被委以重任,不可以再迷迷糊糊了,快回宫去还是个不召之臣呢,这孩子」·虐恋情深·「儿才刚回家……」·「都出宫两天了,你是责任重大的侍中、驸马都尉,怎能再閒散放假爹以前就任御史,看御史大夫连休沐之期都忙著批阅文书、召见幕僚。
官越尊,越不得休息,回宫去吧家中的事已经聘了专人料理,不必我儿费心·」董恭向记室一呶,「去给侍中备车」·「家里又聘了人是有人走了吗」·董恭笑道:「近来应酬来往太频繁,忙不过来了。
这房子也太狭小,容不下宾客的车马,爹找了人另觅房舍园林,还没有消息,等找到好的再去看·」·「这里很好了·」董贤不高兴地自言自语··「贤儿舍不得这里的话,爹就把两旁的住户给买下来,再扩建吧对,这样也现成方便……」·难怪朱诩待不下去,连自己听了都不舒服。
趁著上马车之际,拉住宽信,急促地问:「娘怎麽说」·「娘也一直劝爹推辞官职,不要接见宾客,可是爹说来访的都是以前的上司,不能不见·」董宽信长叹,「我快疯了宫里的赏赐太夸张了,又多盖了好几间仓库来放,大哥,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和娘都很惶恐,你一定要说明白,不要再让我们担心了。
」·「总比被贬被杀好吧」·董宽信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般:「我听到一些人说……说了宫里的事·」·董贤猛然放下车帘,愤怒地别转过脸。
「哥,你不要生气,我不……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懂什麽」董贤森然道,「以後不要再管我的事」·董宽信深吸了一口气:「可是你真的变了以前你有什麽事都问我,我有不尽力的吗我们不是骨肉兄弟吗你又把我当成什麽你瞒著我和娘许多事,害娘天天以泪洗面。
你不想说就算了,反正你了不起」·车马奔驰中,董贤不禁掩面痛哭失声,居然……连宽信都背弃他了,宽信说过要永远和他在一起,也是骗人的·宫中的人都知道董侍中只要回了宫,不管是什麽时候,都必须立刻带到皇上面前。
被引入殿之时,刘欣正在与臣子议事·董贤的出现,令大臣们中止言论,看著他被引上帝座旁赐坐·郑崇不禁皱了皱眉,实在太不雅了,这种乱伦的事息夫躬专心地想著要说的话,没有什麽特殊表情。
刘欣强打起精神,示意郑崇继续··尚书仆射郑崇跪捧诏书草稿,道:「启禀万岁,微臣不敢草诏,乞陛下收回成命·」·「光禄大夫傅商,忠於国家,与朕至亲,郑崇,你只管拟诏」刘欣强迫地命令。
「万岁明鉴,傅商於国无功,且非汉室至亲,怎能封侯此乃逆天行事,非傅氏之幸也」·息夫躬恭谨地跪奏:「启奏万岁,微臣以为:傅姓封侯者,先有皇后之父,後有大司马,已有先例,封之可。
」·「孔乡侯,后父也;高武侯,三公也,皆有封侯之故,与傅商完全不同,不可一概而论」·「郑大人所司者,似乎只是拟诏,而非审核谁可以封侯,谁不可以封侯吧」·刘欣看了董贤一眼,董贤一向安谧的眉宇微皱,正想下令他们不许争吵,郑崇已把诏书塞入怀中,道:·「微臣万不能奉旨拟此诏,为护汉法,臣何惜一命微臣告退」·郑崇居然胆敢说走就走,连刘欣也愣住了。
息夫躬脸色大变:·「皇上此儒自恃民望,自以为代表正义的一方,其实目无君主,非人臣也若不严惩,岂能正君臣纲纪万岁裁夺」·「郑崇固然无礼,却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刘欣叹道,封傅商侯爵,实在太勉强了。
「皇上体恤下臣,奈何在下位者常以奸诈欺主·陛下可记得封孔乡侯之事封皇后之父为侯,天经地义,可是自称名儒的师丹上书批评已成定局的事,言语反覆,皇上英明,贬谪此类投机份子。
现在的郑崇,一下子反对傅商封侯,一方面又同意孔乡侯封侯,不是自相矛盾吗根本和师丹是一党而郑崇更目无法纪,以傲诞之行,强调自己伟大的立场,皇上顾忌杀忠良之讥,难道不在意柔懦之谤那种臣子,是把自己的名声,建立在对君主的欺瞒之上」·「只不过不拟诏而已,」刘欣不悦地道,「息夫躬,你与郑崇同知尚书,应合作为国,拟诏之事,你再与郑崇商量。
」·「是,微臣遵旨·」·息夫躬退下,到了廊外,正遇上宋弘,恭恭敬敬地退至下首,让宋弘和随从们先过·宋弘斜过眼角,懒懒地看著一脸菁英相,偏又比奴才还会笑脸迎人的息夫躬。
「宋大人,辛苦了,下官刚从皇上那儿议事退下,凡事都请您指点後生,能得一二教诲,则为终身之幸……」·宋弘冷冷地、简单地道:·「皇上不喜欢多话的人。
」·息夫躬呆看著宋弘离去,深悔多言·一个内侍有什麽好骄傲的哪一朝本人受重用,看你还敢不敢用眼角瞄我说到眉来眼去,皇上身边的侍中,还真是凡人看了都会心动,皇上似乎是看他的表情决定事情的,原来皇上有这种嗜好。
这个旬月间贵震朝野的董贤,究竟有何底细息夫躬细细琢磨著,安排著棋路··第八章谣啄·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怨灵脩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啄谓余以善淫··──离骚?屈原·当侍中、尚书都退下之後,刘欣随意躺靠在座中,召手要董贤过来,怕被他看见哭红的眼睛,董贤只是低著头跪坐在原地。
头脸的灼热使刘欣头重脚轻,没力气走到圣卿那里,强硬地支撑著懒懒的笑:·「过来,朕有东西赏赐你·」·「微臣不敢无功受禄,」董贤冷淡地说,「刚才郑尚书说的没错,无功於国家,而封官赐爵,是破坏法制的,请皇上收回微臣父以及微臣的官位。
」·「唉叫你过来,也有这麽大的题目」刘欣叹道,「朕命你过来」·董贤膝行至御座,刘欣伸手扳起他的脸。
皇上的手好冰,脸却很烫,怎麽一回事·「怎麽哭了」刘欣忘了自己的不舒服,「眼眶肿成这样,谁欺负你了」·委屈更难以克制,董贤扭头甩开皇上的手,退下跪伏著,泣道:「只求皇上放了微臣此外别无所求了。
」·「你……」刘欣气得指著他,「朕哪里负你你一入宫,就,就说这种话……」·「微臣本不应该入御左右,非臣非妾的处境,岂是官爵能掩人耳目」·「不要说应不应该,朕只问你,和朕在一起,你愿不愿意」刘欣眼冒金星,声音也大了,「只要说你的感觉」·「我……」虽然喜欢与皇上共度的时光,一开口却说:「我……不愿意……和皇上……在一起……」·刘欣好不容易才相信自己的耳朵,难怪一赐休沐就抛下生病的朕,这日夜与自己谈笑行坐的人,只是把自己当成皇上来应付,亏自己还巴不得把心捧给他……刘欣,你没有亲人,甚至没有一个知心朋友即使你死了,也只表示大家会另外再找一个皇上,你对任何人而言都不算什麽,你……刘欣振作了一下,压制著气苦,却又说不出话来。
宋弘及时入殿,禀告永信宫驾到·刘欣挥手令宋弘带董贤退下,被内侍扶下殿,恭迎傅太后··两行宫女内臣入殿後,太后才缓缓被女官扶持而入,安坐,道:「皇上御体违和,入座吧不必拘礼。
」·「是·」刘欣在下首坐了,心中还乱七八糟,只想躺下来好好休息··太后问了一些皇上的病情,一旁的中黄门代为回答了·刘欣偷偷闭目养神,太后突然问到郑崇,又把他吓醒了。
「郑……郑崇吗禀太后,封侯爵之事……」·「傅迁已经告诉哀家了,郑崇这个目无君长的东西」傅太后果决地下令:「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可以拟诏,另外派人吧此等慢臣,应付掖庭问罪」·又来了,太后一不高兴就杀人,这是行不通的。
刘欣安抚道:「禀太后,郑崇的顾忌并非妄言,众口攸攸,凭空封侯是……」·「皇上封的侯,谁敢非议」傅太后打断刘欣有气无力的申辩,「皇上乃堂堂天子,被一个小职员牵著走,要你这天子何用」·宛如被闷棍敲了一记,是,要朕这天子何用朕只是个代为使用御玺的傀儡,和王家争权夺利的筹码。
病得奄奄一息之刻,太后和董贤相同的冷酷竟使自己有种解脱之感,乍然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傅太后放下茶盏:「皇上下令在北阙外大动土木,哀家怎麽不知道」·「朕只不过加建宫殿,小事一件。
」·「不是吧兴工於宫外,是赏赐给臣子的,怎是宫殿」傅太后掌握了几乎一切资料,「所拨的预算,比昭阳宫还要多了几倍,而且动用军士,厚赏役匠,赶著完工。
那蓝图,哀家大致看过,比未央宫还豪华·哀家行将就木,皇上的孝心,哀家心领了·」·刘欣知道太后是在讽刺,也索性摊开道:「朕在宫外动土,是想赏赐驸马都尉董贤,让他往返方便。
」·傅太后脸色变了,没想到刘欣一点都不惭愧,大剌剌地说出来,这就是自己抚养长大、文静乖巧的孙儿吗二十四岁了还没有子嗣,却宠幸男子傅太后差点晕过去,欣儿竟好此道,这比儿子刘恭早逝更令她震怖、伤心。
「为、为什麽要赏赐他」傅太后维持著冷静的口气问,在侍从们眼中,太后还是冷豔从容的··「因为朕想随时召见董贤,又不忍见他思念家人。
」刘欣更加自得,「不过,他并不满意朕的赏赐呢」·「那个董贤,是何等人物」傅太后的心快炸开了··「你是一个差劲的人物」·董贤疾转回头,耳坠叮咚,没错,宋弘是在说他。
董贤呆呆看著一向很照顾自己的此人,清俊的面孔上,内侍特有的沧桑之感掩藏著情绪,他像是不带任何喜怒般,用严酷的眼神审视董贤,看得他背脊发冷··「为了自己的面子,毫不在意地说谎。
你自己说过和皇上是朋友,现在却翻脸说不喜欢和皇上在一起·这张天真无邪的脸,除了自己以外,还替别人想过吗皇上在你枕畔病了一夜,为了不吵醒你,而一直忍耐,没有叫人。
你醒来也不理皇上,出宫前也不来拜别·皇上抱病议政,你也没有注意,只知道提自己的事……」·虐恋情深·宋弘只是在陈述一些事实,董贤心虚、著急,却无辞以对,希望宋弘住口,宋弘却还在说:·「你自以为很可怜,只是要有人同情你。
你以为你是谁被皇上幸了,就等著皇上弥补·你其实很喜欢那回事,又为了名声故意假装,你的可怜都是装的·只要哭叫著我不要这个、不要那个,就不必替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虚伪、差劲、幼稚,就是你全部的内涵了·」·宋弘竟敢……董贤直接想到向皇上告状,又惊觉已经说了要皇上放走自己,开口也不是,闭口也不是·宋弘冷笑了一下:「咱家说完了,您不服气也不要紧。
」·董贤勉强镇定下来:「为什麽突然对我说这些话」·「不为什麽·」宋弘的表情又像平常那样恭谨:「请回殿,董大人·」·董贤完全无法反应,像被命令所控制的幼儿,没有计策对付。
永信宫的使者追了上来,说是太后召见·震惊尚未平复,又来了更大的考验·董贤木然,在这风云诡谲中,自己难道只是一叶浮沉的小舟·拜见过傅太后,跪伏的董贤偷瞄著周遭,永信宫的宫女们都严肃得没有一点生气,皇上坐在下首垂首不语,看不出心情。
傅太后低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董侍中,你旬月之间,由侍郎迁至都尉,赏赐逾百万,你有什麽才能,获此荣显」·董贤偷看了皇上一眼,嗫嚅著回答:「微臣……微臣没有佐世之才。
」·皇上那幸灾乐祸的样子,分明是等著看他被太后严惩,早知道刚刚就不要那麽绝情·但如过太后冲著「秽乱宫廷」的名目而来,皇上也救我不得,或许皇上此时也心急如焚呢……·「哦你也自知无他才能。
」傅太后的语气更冷冽,「你又为什麽胆敢长居宫中,破坏宫禁」·「微臣罪该万死,不胜惶怖·」·「大胆奴才岂只罪该万死」傅太后将手中的凤杖用力一戳,声色俱厉,「自知万死之罪,还公然媚惑君上,淫乱纲常,可见禀性卑劣,下流无耻自古以来,佞幸的下场,董侍中也都知道了吧邓通流落,韩嫣被斩,李延年下狱而死,你以为哀家会放任奸邪吗」·董贤发著抖,要怎麽回答太后真的要干预了,什麽回答才是皇上要的·看著两人互斗,刘欣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
两人都不爱他,却为了他而争执,而他只要静坐欣赏就可以了·董贤手足无措,连免冠谢罪都不会,傅太后道:·「皇上,此等傲诞之臣,岂能真心侍奉宫廷既无才能,又不知礼,不配享有尊位乞陛下收回官爵赏赐」·刘欣冷笑道:「满朝的文武,倒有几个配享」·傅太后一怔,刘欣清楚地缓缓续道:·「朝中的臣子,除了太后想任用的人之外,也有朕想任用的人啊」·连宋弘都紧张了起来,这已经不是皇上的执迷问题,而是整个朝廷的权力分布,长久以来四姓斗争的症结了。
在王、傅、丁、刘混浊的分裂之际,又冒出董姓这才是所有人反对董贤的根本原因吧·一方面是无辞以对,一方面是惊讶,想不到刘欣竟会如此明白地忤逆自己,傅太后心念电转,已想了无数个对付董贤的策略,此时不必碰董贤的锋头,私下排除掉他,是轻而易举的事。
傅太后慢慢恢复冷静,不带任何意味地微笑,道:·「哀家全为了汉祚著想,总有一天,陛下会懂的·哀家返宫,皇上不必送了·还请万岁保重龙体,早日康泰。
」·傅太后的仪队行进之声,完全消隐之後,刘欣才撑住肘几,在宋弘的扶持下站起,走到跪了半晌的董贤面前,蹲下看他·董贤低头不语,刘欣轻抚著董贤的脸,只说了一句:·「朕绝不放你走。
」·说完,就晕了过去·· 那几天,刘欣的病势转为沉重,忙著服侍病榻的董贤,没有机会再要求离开·傅太后决不会放过自己,朝廷的敌意,又怎容他全身而退看著皇上以药当饭,有时吃进去的食物都反胃得吐个乾净,虚弱使病情加剧,病势沉重又更加难进饮食而更趋衰弱。
在一个下著大雪的午後,昏迷的刘欣醒转,握住董贤的手,诀别似地微笑著,董贤不禁哭了,泪水滴在药汤里··「不要哭,圣卿,朕死了的话,你会比较轻松吧」·董贤拼命摇头,说不出话来。
「朕已经命上方……为你做了珠襦玉匣,活著时你不许朕,那麽,死後,我们葬在一起,好吗」刘欣仰看著董贤,安祥地说··董贤点著头,泪珠滚落,「嗯,皇上会好起来的。
以後,五十年、六十年以後,我们才会死,就葬在一起·」·刘欣笑著,没多久又昏睡过去·董贤衣不解带地侍候汤药,没有回家,也不到别处去·只是有时疲倦地倚几而卧,莫名地惊醒时,心中挥之不去的是淡淡的伤感和不安。
然而,也许是由於董贤寸步不离的侍奉,刘欣按时服药,不再闹脾气,病势时好时坏之中,竟也逐渐稳定下来,旁人看著皇上醒时,和董侍中呢喃细语的样子,都觉得两人更难分难舍了。
董贤把心思隐忍著,延後著,拖到皇上痊愈了再说,嫉恶如仇的郑崇却已上了书,严厉批评董贤结党营私,家属羽翼、宾客连结,且所受封赏太多,贵宠过度云云·刘欣看了,不加理睬,另找名目把郑崇下狱,马上又有孙宝上书营救。
中山国冯太后的案子才平息不久,孙宝又出头充英雄,刘欣一气之下,下诏贬孙宝为庶人,免除一切官职··董贤却只能补风捉影地知道,朝中已开始有了冲突,再也不能拖下去了。
想尽了藉口,请了一天假回家·刘欣本来不许,但听说董母病重,只得放人,顺便派遣了御医随同董贤回去,所需药材补品全由宫里供应··熟悉的书房内,董贤把宽信做好的清册放在几案旁,上方珍宝、御赐田产、使用的情况都记载在一支支竹简上,皇上到底赐了他多少东西,也记不清了,有些还是他根本没印象的,粗略估价,已值十万万,这是个恐怖的天文数字。
泛著光泽的缣帛平铺在案上,董贤亲手焚香,端跪於几前,让心绪沉寂下来·握住玉管,缓缓写下「辞」,手已颤抖了起来··要说什麽好即使微臣不在,皇上也不可以任性地不吃药,不可以太劳累,微臣将避居山泽,反省自己的罪,并且永念与皇上生活的日子……初识的那时,四目交流间心底的震颤,在他怀中的投入,此刻竟引起凄楚的怆痛。
虽然拒绝了继续这种行为,皇上还是喜欢在床上抱著他,将脸枕在他胸口上,那时候的皇上百般温驯,令他想紧紧拥抱··由於自己,耿介的郑崇、孙宝被下狱和免职,世人将如何指责为了被引起的天怒人怨,为了不遭受太后的狠毒报复,辞呈非写不可。
走出书房,让自己被寒夜冻醒头脑·那冰清的夜空,星辉摇曳著些微的阴影··朱诩静静地注视著他,董贤轻轻折下结霜的枯枝,清脆的断裂声在冰天雪地中格外清晰。
朱诩不由得走上前,董贤微笑著把枯枝递给他,朱诩伸手之际,董贤整个人投向他怀里,仰首喃喃说我要上辞呈,这样可以证明我的心了吗·嗯,背弃那一切,我知道你是清白的。
朱诩欣慰地抱住他,董贤攀住朱诩的颈子微笑,意外的妩媚使朱诩脸红了,却又不想放开他··寒冷而有点颤抖的董贤垫高了脚尖,缓缓亲吻朱诩,一时之间,朱诩竟无法反应。
董贤笑出声来,转身奔回书房内,留下呆站的朱诩··卯时未至,天空还苍苍蒙蒙,街上已壅塞著车马,上朝的官员,赶做生意的商贾,在昏沉天色下争道·董贤的马车一出来,官商都匆忙回避,一时之间,狭窄的道路更加混乱。
董贤没有注意到,在车中想著事情··车厢突然剧烈地摇晃,董贤急忙扶稳,掀开帘帐看,原来是车马太多,回避无处的菜贩笨重的推车被自己急速奔驰的马车所撞翻,滚了一地的酱菜、白菜,已被马蹄车轮碾烂大半。
董贤斥止车夫的谩骂,亲自取下贵重的犀象佩饰,叫车夫硬塞到菜贩身上赔了人家,菜贩死也不敢收,董贤赶著入宫,挥手令去·正要放下车帘,突然飞打来一块荸荠,董贤及时抬袖挡住,才没打到脸。
「坏人奸臣」小男孩远远地叫著,被父亲拖开,顺手赏了两个耳光··董贤急忙下令鞭马离开,免得节外生枝·小孩子是最诚实的,何时起,自己被划归入坏人、奸臣董贤抱紧了辞呈,闭上眼,深吸著气,不要紧,不用在意,留在长安的恶名并不代表什麽。
·接近皇宫,司马门外,执金吾毋将隆和侍卫们正要入宫,董贤也下了车,向毋将隆作揖,毋将隆急忙草草回礼,就要离开··「毋将大人,下官也正要到左署呈递封事呢」·毋将隆一怔,犹豫片刻,道:「侍中大人,此时……您最好不要到左署。
」·董贤困惑地看著,毋将隆似乎很不想理他,又不忍心就走,半晌,才道:·「左署的郑崇大人……昨夜……在狱中,死了·」·董贤呆站,毋将隆咬了咬牙:·「下官的上书,就是针对大人您的,得罪了。
」·「慢著,」叫住要走的毋将隆,像想解释什麽一样,急促地道:「郑大人下狱之事,下官完全不知情,下官会向皇上谏言,召回司隶孙宝大人,如果可以弥补……」·「没有用的,孙宝也不会感激您。
」毋将隆不容情地道··「为什麽」·「……因您的话而被任用,是忠良不能接受的·」·「我……」董贤几乎无力站立,「我并没有陷害过谁,为什麽……」·毋将隆难以回答,看董贤眼含泪光,委曲满面的样子,也不禁同情,温言道:「侍中大人,这是时也,命也,您不必难过……」·董贤捂著脸泣道:「我很敬重郑大人、孙大人和您,一直都不敢自恃恩宠呀我……」·「喂,你别哭……别哭了。
」毋将隆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麽劝止,男子汉竟会说哭就哭,比女人哭还可怕,总算领教到了·「其实,下官的上书不是针对您,而是永信宫贱买官奴的事,下官知道你没有害人……」·「真的」董贤抬头问,泪水还在滑。
「真的,真的·」毋将隆看他不哭了,才放下心,诚恳地道:「下官也知道您勇敢地打了傅迁一耳光的事,那时孙宝和解光都想鼓掌叫好呢」·董贤破涕为笑,那一笑之际,满眼皆春,竟使人目眩神迷。
「我一夜没睡,写了辞呈·既然不能去左署,我就当面呈给万岁好了·」·虐恋情深·目送著董贤离去,毋将隆仍呆呆地想著··「──大家似乎错怪他了,哦」解光别有感慨。
毋将隆吓了一大跳,回头问:「你什麽时候来的」·「刚刚·」·「竟然袖手旁观」·「你把那麽漂亮的人弄哭了,不简单哦」·「喂我没有那种嗜好」·解光哈哈一笑:「你竟然肯和佞臣讲话,我真的很意外。
」·「佞臣……」毋将隆摇头苦笑,「也许他才是个大冤狱呢比起郑崇大人,甚至中山太后·」·「嗯,我也想不到他会上辞呈。
」·「你说,辞得成吗」·两位武职的大人不乐观地讨论著这个问题,都有点伤脑筋:要同情董贤,还是抨击同情的话,可能会被列为「有『断袖之辟』的嫌疑」;抨击的话,董贤又怪可怜的。
御医被内侍们悄悄带至永信宫时,天还未全亮,内殿在幽昏的烛光中,垂覆著游移的阴影·寂静的空盪大堂,御医已经跪伏了好久,才听到隔间内传出轻微的女人咳嗽声。
「启禀,」御医小心地不使用可能触犯的句子,「外家侍中,长御万岁左右,因此一直没有机会……」·隔间传来宫女的质问:「昨天他不是休沐返家吗你随他回去,难道也没有可乘之机」·「是,但是他未进饮食,而且为不打草惊蛇,也不能贸然行事。
」·宫女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他在家中不进饮食,难道是已有防备」·「董……那人应不致於如此机警,下官也自问并无泄露·」·「你是个聪明人,只要让他死,什麽方法都可以此事若成,少不得封你个万户侯,张由的例子,你是看见了。
」·「是,是,能效犬马之力,何敢问赏,」御医兴奋得语气微微颤抖,「他虽与万岁寝食不离,但下官已有计策了·」·「计将安出」·「请予下官一两名内臣调度,密切监视此人。
纵使不以饮食致死,也有他计可杀·」··回到宫中的一两日,一直没有上辞呈的机会,董贤也不著急,他相信诩哥哥不会走了,心已安定了下来,陪著皇上时,笑容也格外开朗。
刘欣以为他的开朗是见到家人的缘故,为了让圣卿高兴,刘欣甚至下诏特准董贤的妻子、弟弟妹妹、家人甚至仆人全部入宫,修整出上林苑的一所宫殿给他们住··此举引起朝野哗然,傅太后也当面质问过此事,刘欣不在意地应付几句,暗自打算等未央宫北阙外的华宅兴建完工,再把董家的人迁进去,圣卿就可以往返两地了。
每天都派人当面奏报工程的进展,但是没有让董贤知道,他要给圣卿一个惊喜,在他二十岁生日的那天··刘欣的病虽好了,还是得按时服药·就著董贤手中的碗一口一口喝完那苦得令人作呕的汤後,董贤又喂了皇上蜜枣下药。
刘欣故意不放他的手,慢慢舔净他手指上沾的糖浆··「睡下吧」董贤笑著把皇上按回被中,刘欣把他也拉下来,两人滚在床上笑成一团··好不容易才哄得刘欣午睡,董贤坐在床缘想著该不该上辞呈了皇上一点都不知情,这两天朝廷的抨击有加重的趋势,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几名女官入殿,娑娑的裙摆磨擦地板之声中,井然有序地分列两旁,振衣肃容。
片时,珠钗轻巧细碎的敲摇声传近,女官及内侍们都跪伏下来,董贤也依宋弘的示意退至一旁··皇后缓慢而端庄,宽大的曲裾锦袍几乎是纹风不动地移入殿内,黄金腰带下,金丝悬佩的昆山玉仅只发出似有若无的清音。
「平身·」皇后说著,眼角瞄看,董贤的裙襬一角碰到青蒲··女官代皇后问道:「万岁服药既否」·「万岁已经服药了·」宋弘道。
董贤这才看见皇后的容貌,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虽然华豔叔穆,稚气的眉宇却和阿玲一样·刻意的高姿态,更显示少女的性情·董贤倒不觉得皇后庄严,慎重的排场和做作的仪态,简直是在扮家家酒。
「请御医到外殿,奏报万岁病情·」女官交待完,皇后微向御榻曲身行礼,正要离去,刘欣已醒了··「臣妾叩见万岁,万岁圣体无恙·」·「啊……」刘欣还有点迷糊,「皇后请起。
」·两人讲话的表情就像君臣一样,董贤困惑地想为什麽皇后不和皇上近腻一点呢总是夫妻呀可是皇上也很冷淡··「臣妾未能奉汤药之御,万岁怪罪了。
」·「朕只是小病,皇后不用担心了,回宫去吧这里是病秽之地·」刘欣暗想她来干什麽,装出有气无力的声音,「朕想再睡片刻·」·「臣妾……」皇后拼命在控制愤怒和羞愧,「臣妾告退。
」·视线和董贤一接触,董贤吓得忙低下眼,那怨怼之色,像想把他碎尸万段·优雅端庄的女人的嫉妒,气势宛如深重的厉鬼·皇后还没走出去,刘欣就拉著董贤,轻托他的下颚,笑道:「走朕想去看看你的家人。
」·「是,啊,不行,圣驾突然降临,他们一定会惊慌·」·「不要紧,就先传旨百无禁忌好了·」刘欣笑指自己,「可以看朕、摸朕,随便哪里都行·」·皇后全听在耳里,气愤得巴不得把董贤放在脚下踩烂,皇上对他宠爱的程度比传闻中还要厉害,奇怪的是,对於名义中的丈夫爱幸别人,皇后并无锥心之痛,瞬间令皇后恨之欲死的是那绝世美貌,男人竟有嫩白得可以掐出水似的皮肤,那双漾动柔波的两潭黑眸,会让注视他的人陷溺没顶,皇上就是已经迷魂了。
没错,皇上看他的样子,就是恨不得献给他一切,这简直不是爱,是痴迷,是疯狂·· 刘欣在董贤的陪伴下,接见他的家人,事先董贤仔细交待了皇上不可以做出太亲腻的动作,不许胡乱赏赐,更不可以忘了自己是个皇帝,要有皇帝的样子。
刘欣全部一口应承,还特别问了董贤哪一个人有什麽习惯、兴趣,简直像女婿拜见岳父母似的小心··虽说百无禁忌,董家的人还是依大礼叩拜见驾·刘欣命董母不必跪拜,亲自扶正几案,请董母上座。
董母一力谦退不肯,任凭刘欣怎麽劝都不接受,刘欣只得放弃·大致接见了之後,刘欣便单独召见董母,董贤随侍一侧·殿中只剩下三人以及宋弘等内侍,刘欣看了看董贤,得到允许,才先开口:·「夫人觉得此殿宜住否若不称心,朕再另觅宫室。
」·「禀万岁,老身已年迈,还是习惯老家·」·「夫人抚育董圣卿,辛苦备至,请在此安养吧」刘欣无奈地道,「朕晓得夫人不安,如果住在宫中太辛苦拘束,那麽,至少安居几个月,外间王侯甚至朝臣眷属,在宫中住上一阵子的情形,也是常有的。
」·「是,谨遵万岁旨意·」·「朕……」刘欣实在不会拐弯抹角,想了一会儿,道:「夫人,朕对圣卿是真心诚意的·只是喜欢和圣卿相处,如果令夫人为难,实非朕的本意。
」·董贤已经脸红了,但母亲毫不讶异,也许早就设想了这种情况吧董母从容地反问:·「万岁对罪臣之家,宠遇殊绝,贱妾何敢怨望犬子并非大器,究竟是哪里令万岁青睐贱妾不敢平白食国家俸禄。
」·刘欣诚恳地道:「圣卿的确不是做官的料,夫人,难道没有发觉圣卿温厚的个性这就是最可贵的·圣卿说,夫人都知道一切了……所以朕很希望夫人能了解更多情况。
」·「是·」·「朕……只希望夫人不是以皇帝的身份看待朕·」刘欣静了一下,有点落寞地道:「如果朕不是天子,和圣卿的交往就不会如此困难了吧」·「万岁,请不要为了犬子说出这种话。
」董母温和而果决,「犬子并没有万岁想像中的那麽好,一介妇人,虽不敢妄论是非,但知子莫若母呀若万岁逾制宠幸,导致犬子放纵而生祸殃,贱妾何惜一家受戮但是,若因犬子的狂嚣,朝中大臣仗义直言而获罪,这谗害忠良的千古臭名,贱妾不忍犬子承担,届时只有自裁以谢天下……」·董母不禁哽咽,董贤也在母亲膝前叩首泣道:「孩儿不肖……」·刘欣恻然,道:「郑崇的事,不是圣卿之故,是永信宫不满意他,可是世人不敢指名,才以圣卿替罪,本来朕是不想讲出这些内幕的。
既然如此,朕应诺夫人:若有臣子批评圣卿,朕绝不将之下狱或处死,顶多降职以示薄惩,好吗」·「如此幸甚·」皇上都那麽明白的说了,董母也只得谢恩。
然而,我不犯人,人亦不犯我的道理,岂是世间的必然董母只能以「不危害社稷」的原则保护董贤,除此之外,也无计可施了··第九章 上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汉?民歌·北门外的华宅在催促下拼命赶工,画匠、雕刻师费心地装饰门户栋梁,崭新的家俱一一在宫中完成,成套搬入新宅,由各地运送来的奇花异卉,在上林苑引出的水流灌溉下逐渐生机盎然。
同时,鲍宣已上书痛陈民间惨况,这个时代的人民面对七亡、七死:水灾旱灾频仍、加重赋税、官吏勒索、地主兼并、徵兵、盗匪、酷吏诬刑、饥馑饿死、瘟疫::数不清的灾难中,却没有一个在位者肯设法、能设法,只顾内斗,而又宠幸董贤,为他大耗民财,甚至对他的家人、奴仆、奴仆的奴仆都赏赐无数。
鲍宣几乎是洒心泣血,在奏章中激烈指陈: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悦民服,岂不难哉……陛下、陛下·刘欣用力摔了奏章,天下混乱,朕也著急,所以才察纳下言,擢升息夫躬,鲍宣却因为息夫躬是没有背景的年轻人,就说他是小人,为何不想想:鲍宣自己提出来的「可委任大事者」,除了傅喜之外,何武、师丹、孔光,还不只是尸位素餐的老不死刘欣烦心地走来走去,宠爱圣卿,用的也都是皇室的钱,鲍宣有什麽资格说话朕自己所使用的都是次级品,放弃自己的享受,让给圣卿,这样也不行刘欣越想越气,想给鲍宣一点教训,转念又克制住,这样大家会怪罪圣卿,不能害圣卿落人口实。
再说,这个烂到底了的天下,是谁捅的漏子先帝乱封乱赏,弄得自己光是收拾就应接不暇了,朕这麽辛苦,却没有一个人感激,只有圣卿会温柔地安慰他、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刘欣以手支额,疲累不堪,要天下做什麽朕只要圣卿··虐恋情深·「宋弘,圣卿呢」·「禀万岁,侍中大人在家人那儿,是否要召回」·「……唔,不用了,备驾朕去把圣卿抢回来」·董贤拉著朱诩的手走入房内,正要关门,朱诩不自在地说别关门,虚掩著就好了。
董贤照做,靠近他跪坐之处,含笑不语··「你为什麽还不上辞呈」朱诩低声问,「皇宫都住进来了,你再不走,皇上不知道还会做出什麽事」·「等皇上病好了……」·「我看他根本没病」·「你又知道些什麽了」董贤笑指朱诩的鼻尖,朱诩忙回避开,「皇上一看我不在,就不吃药,为难宫人,我走得成吗」·刘欣停步,旁边的内侍也不敢出声。
圣卿和谁坐得那麽近他弟弟宽信不,是别人……·「阿贤,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一直是这样,是你没有发现而已」董贤黯然地笑,「你到底对我真心还是泛泛分手以来,我一直在想念你。
」·「是吗你一再骗我,我都愿意相信,只要你心里真的有我可是连我送你的药盒你都丢了,算了」·「什麽算了我……我不顾羞耻的吻你,你还说这种话,我……」董贤啜泣起来。
「那时……你不是不小心地……碰到我的脸而已」朱诩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困扰自己很多天的问题··「笨蛋啦」董贤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揪住朱诩的衣领,挥拳做势要揍,结果却是俯下身来,轻轻吻著朱诩。
朱诩不由得抱住他的腰,董贤却扳开了他的手,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想那样·」·朱诩有点失望,却放了心,两人互握著手,朱诩轻道:「嗯,那种事是不对的。
只要我们彼此明白,什麽都可以放弃·」·两人都有点羞稔,四手交握地低头而笑,不知该说什麽··「侍中大人·」门外是宋弘的声音··董贤急忙和朱诩分开,边整了整衣襟腰带:「什麽」·「万岁在车中等您回去呢」·走出宫殿,已溶著薄霜的土地,透露几点惨青嫩绿,华美的玄黑色车马上,刘欣没有表情的侧面,正注视著手上陈旧的黑漆盒,反覆把玩著。
董贤如常见驾,参乘,刘欣微笑了一下,下令起驾,马车一震,竟急奔而去·皇上怎麽突然下令用这麽快的速度董贤没坐稳,歪倒在皇上怀里,刘欣搂抱住他,突然俯身吻紧,董贤一怔,以为皇上又闹著玩了,颠簸使脸碰得好痛要推开,皇上竟捏住他的下颚,使劲撬开他的唇。
疾风撞开车门,董贤抓住皇上,惊慌地任凭他吻,刘欣喘著气放开,董贤的头发、衣角,在狂风中乱卷、飞打,若隐若现中,看见皇上取出那漆盒,董贤伸手去抢,刘欣甩开他,董贤差点被摔下车,被刘欣及时抓住。
逆风扑面,难以呼吸、开口,眼前飞掠的苍茫景色疾划而去·刘欣狠狠地笑著,扬手,董贤眼前就像慢动作一般,漆盒被抛开,飞扬、坠落,後面的马蹄、车轮辗过,豔黑金灿四下迸射……·一把被推跌入御榻,还扯撕下半幅纱幔,董贤挣扎著撑起身子,看著站在床帷外的皇上脱下外袍。
「不……」董贤抓紧衣领,「你……皇上答应过……」·「你背叛了朕·」刘欣清析地说,逼近董贤··董贤困兽犹斗:「不,我没有……」·「跪下」·董贤花容失色,乖顺地跪著,刘欣托著他的脸:「朕以为你多正经,多圣洁,才不断想弥补你,原来你在外面养小白脸,回家原来是回去会情夫」·「不,诩哥哥他……」·「啊,他叫诩是吗他很行吗让你无法服侍朕」·「不是的、不是的」董贤捂著耳朵尖叫,快崩溃了。
「你这样羞辱朕,很好,我们就看看谁羞辱谁·」·刘欣边说边解下发带,反绑董贤双手手腕,董贤脸色苍白,不知道他要干什麽,如果是做那件事,为何不脱他衣服·刘欣站在长跪的董贤面前,解开腰带、蔽膝,董贤突然明白了,来不及闪躲,已被刘欣按住头,硬生生按到腿间,嘴被捏开强迫含住之际,屈辱的泪水不停地滴落。
在内臣的带领下,惶惶不安的朱诩被引入未央宫,皇上为什麽召见他一个他应该没有任何印象的平民,而且还要他马上奉召·是不是阿贤上辞呈了皇上震怒,才……那也没有理由召见他。
深处花木掩蔽的宫殿,门口只剩下一个年轻清俊的高级内侍,沉著地开门,示意他入殿·外殿、中殿的栱洞朱梁雕柱间穿梭,朱诩隐约听见奇怪的声音。最後一道屏风遮蔽的门前,那名内侍示意他自己入内。·混合著啜泣的呻吟声……·朱诩困惑地走进去,触目满是薄纱重叠的屏障。
啊……唔,痛,不,不要……·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朱诩按住心,心跳得好快,一时之间找不到声音的方向,怎麽一回事·波光颤抖的乌瀑掩映著雪白的身体,朱诩宛若身陷雷击。
那站立的背影双手高举著紧扯帘幔,被另一个同样不著寸缕的人紧抱住,激烈的动作中,扯住帘幔的手越抓越紧,抬起腿缠住对方的腰,脚踝上金环发出细碎的铃声,纠缚在呻吟声中,长发抖动,那人仰颈吟泣,汗珠泪水纵横的美丽侧面,董贤·朱诩猛然後退,撞翻了铜花瓶,巨响轰震。
董贤恐怖地尖叫起来,刘欣却大笑,两人滚倒在床上,金铃混乱地叮咚,董贤发疯般狂叫:·「放开我放开我……不,诩」·朱诩忘了怎麽逃出去的,心脏被木舂钉穿,董贤的惊叫,皇上哽咽似的狂笑,沉重的铜花瓶击打青石地面,霹雳巨响,撕扯的纱幔轻抚董贤花瓣般的身体……·沉重的灰色天空,吹送阴霾。
满树欲绽的红梅花被阴翳压得憔悴惨淡,那渺小的色彩在粗干上只透露著无力··半披在身上的长衣绊住脚,董贤一跤跌落,软弱得连挣扎的力量都没有,忍著痛楚爬起来,踉跄走出去,软靠著屏风喘息,诩,回来,诩……·刘欣缓缓转过身子,董贤摇摇晃晃著出殿的凌乱背影消失了,刘欣才慢慢地拉过散落的一件不知什麽衣服,随便半掩著,扑袭而来的薰香,是无意义的温柔,什麽都不想做,一动也不想动。
启禀皇上,这是董侍中在车上遗落之物··宋弘呈上,仰躺的刘欣接过那一卷细帛,懒懒地以牙咬拉开缚结,展开来,端正字体铺陈的辞呈,是触目冰霜·刘欣笑著松手,让那幅辞呈盖在脸上。
皇上保重··保重刘欣笑了,朕死了,对大家而言比较好吧·除了万岁您,奴才绝不服侍别的皇帝··刘欣拉下盖在脸上的辞呈,默默注视宋弘,宋弘就像平常一样,刘欣伸出手,说道握著朕的手。
宋弘轻触刘欣的手指,无语地交握·刘欣闭上眼,不一会儿,已沉沉入睡·不能够单独在寒意中入眠,习惯了圣卿的体温和呼吸,闭上眼的话谁都一样,只要在轻触间给自己一点温度,陪自己抗拒入梦的黑暗与孤独。
·董贤踉跄地奔出去,见人就问朱诩在哪里,不知谁说他出宫了,好像是一名御医,命内侍牵马来,董贤辛苦地上马,还摇晃不定,就挥鞭奔驰而去·见侍中大人行迹如狂,没有人敢阻拦,匆忙去禀告皇上时,董贤已疾驰出宫。
马监和御医交换眼神,若无其事地各自散了·刚刚扶董贤上马之时,马耳内被深深塞入几条蝎子,只等马一震动……·马狂嘶一声,人立起来,董贤惊呼著抱紧马颈,马踢腾狂颠,发疯地狂奔,不时猛踢,董贤一下子被抛高一下子被猛甩,座垫飞落,光秃的马背更硬滑难稳,董贤死命抱住马,连叫都无法叫,抓紧缰绳的手已被冷汗浸透。
马猛烈地甩头,痛苦地扭摆,董贤险些被翻落,马身滚沸踊跃中,贴夹紧马身的董贤就像沸水中翻腾的虫子,眼睁睁纠缠在狂马上无法脱困,等著被甩落而生死难卜·大风袭打,以这种奔驰速度,落将下来非脑浆涂地不可……·不,救命董贤紧闭著眼,心中狂喊。
「阿贤」·董贤一惊,还没看清,已被踢甩向半空,缰绳断裂,董贤的身子抛上,高速下坠,朱诩飞扑上,董贤摔撞到朱诩身上,大力的撞击使两人滚下草坡,眼看要坠落在草坡尽头的坚冰上,河冰应声碎裂,溅起冰块水花。
铿锵哗啦中,千万根针刺在身上的严冻使董贤失去了知觉··朱诩托高了董贤的脸,拼命泅向岸,溶雪的河岸滑得难以立稳,好不容易才半拖半爬地上了草地,试试董贤,还有一口气。
朱诩喘息不止,用力拍打董贤,打得手都痛了,董贤才动了一动··「起来不要放弃」朱诩猛打他,「睡了就不管你了你想死在这里吗阿贤」·董贤努力撑起身子,又不支倒下。
溶雪之际比下雪更冷更冻,何况两人浑身湿透,朱诩已经快昏迷了,看见董贤青紫的嘴唇,又硬撑著扶起他,一步一步上坡,寻找援助·董贤呻吟著,发抖著,无力走下去。
朱诩把董贤负在背上,双手软滑在朱诩胸前,朱诩撕下衣服,绑住他的手腕,免得他滑摔下去,才起身走,口里不停念著:·「不要放弃,贤,你好重哦皇上把你宠坏了……振作一点,贤……」·潮湿的枝桠间,似乎有半爿木屋。
朱诩蹒跚地背著董贤往前走,一近前看,不禁失望得咒骂了一声,连房子都不是,只是个堆积柴枝的废仓库而已没有选择了,天色正迅速地暗下来,再走下去,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而且冬眠刚过,出没的猛兽恐怕都饥肠辘辘。
拜那段单独由沛郡旅行至京的磨练,朱诩熟练地生起火·熊熊烈火的劈啪声爆出,那股锥心刺骨的寒冷总算稍解·朱诩还是冷得抱紧自己,转头看董贤也正缩在稻草上发抖。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夜幕已包拢四野,入夜的酷寒,不是一小堆火能抵御的·朱诩脱下湿衣裳,动手去解董贤的衣带·扯下董贤的外袍、内单,一件件替他硬扯下来时,竟会发抖和脸红,朱诩用力打自己的头,救人,是救人哪再说两个都是男的,有什麽关系·正因为两个都是男的,关系才大了……·一想起董贤和皇上在床上的样子,朱诩濒临爆发的激情就冷了下来,但还是尽量不看董贤的身体,拥抱住董贤,董贤也下意识贴近他。
两个冰冷的身体在紧紧拥抱之际,温和的暖意逐渐散布开,流向四肢··董贤恍惚地感到又回到宫中,和皇上同榻而眠,但是,谁抱得这麽紧胸膛好硬……火光下,屋梁有一大半隐藏入黑暗,朱诩的轮廓被橙色的光芒流映出明暗,褐色的眼眸中,倒映著自己被火光围绕的姿容。
虐恋情深·董贤恍惚地感到又回到宫中,和皇上同榻而眠,但是,谁抱得这麽紧胸膛好硬……火光下,屋梁有一大半隐藏入黑暗,朱诩的轮廓被橙色的光芒流映出明暗,褐色的眼眸中,倒映著自己被火光围绕的姿容。
「……对不起,我……我只会昏倒……」·朱诩不讲话,一手抓起枯树枝,准确地抛向火堆,火光闪动了一下,更炙烈地燃著··「诩哥哥,好厉害哦」·「不要在这个时候拍马屁」·董贤不知所措地看著朱诩,他真的生气了,竟连看都不看自己。
不只是因为自己只会昏倒,还有不会骑马而闯祸(董贤一直到死都以为马发狂是由於自己的关系),还有被他看见和皇上……,通通想起来了·董贤又著急又想哭,诩哥哥一定恨透了他,我们都中了皇上的计,这下子……董贤不禁啜泣起来,泪水滴在朱诩肩上。
朱诩也不安慰,冷冰冰地任由他去哭··没有人知道朱诩克制得多辛苦,赤裸地依偎著的是阿贤,阿贤说了想念他,还有阿贤做过……不行朱诩稍微推开董贤,不要抱那麽紧。
董贤更害怕,诩哥哥连两人一起取暖都不愿意了·阿贤说过自己不是那种人,原来是把他当作呆子骗,亲眼都看见了如果抱阿贤的人是自己呢相爱的两人为何不可以呢不,绝对不行,因为……因为什麽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不可以的理由,脑中许多个声音在说可以、可以,啊,不行,我快神智不清了……·「你说话啊。
」董贤哭得语声含糊,「骂我,打我,都可以,只要肯理我·你说话,好不好」·朱诩多丢了几块木柴,火光重新炽燃··「那你听我解释……」·「我不要听」·「我不要含冤不白的皇上故意的,你还不懂吗我承认我和皇上有过」董贤大声说,「可是那完全是意外,後来他强迫过我,我不肯,还被他吊起来……」·拜托,不要再说了,我快控制不住了。
「……我心中有多痛苦,你一点都不知道你和别人一样看不起我,把我当成无耻的佞幸·反而是只有皇上了解我的苦衷,没有再强迫过我,你呢你和别人都是一样的」·「感激皇上的话就回去好了」·「居然说这种话,我为了你,才被皇上那样折磨……,你,你……」·朱诩转回身来:「你到底要谁我,还是皇上」·「要谁都是一样的」董贤吼叫著哭了,「我们都是男的啊我要谁,都是一样的,错的……」·朱诩突然按倒董贤,吮吻著他的泪水,董贤挡在胸前的手被拔开,朱诩俯下身吻啮著,董贤边扭动挣扎,边发出连自己都吃惊的吟叫。
「不要,诩……」董贤勉强说出口,却不由得抓紧朱诩的背,心中为何有一种凄然的激动这一刻,只有这一刻,长久以来彷佛与自己有著隔阂、不能突破的某种感情,乍然间释放,不是屈服於权势,更不是以羞耻为压抑而逃避,而是完全想要并且得到。
董贤不由自主地引导著他,毫不保留·也许,诩是怀著轻辱之心,但已经顾不得了,即使被诩当作男娼般玩弄,对自己而言,此刻才是真正投向所爱的人,是婚姻般,但只有自己一个人承认的盟约。
狂涛般的浮沉中,董贤激动得掉下眼泪,全身都在颤抖·终於能在这种时候,开口叫出诩··耳畔的呢喃,轻轻敲击著朱诩,阿贤一直在低唤,我爱你,诩,我爱你……·冰寒的夜里,只有那一簇火光,隐约摇曳著晕黄的温暖。
董贤抱著膝缩在稻草堆里,看著朱诩把火堆添旺,取下董贤的衣裳,走了过来,轻抚董贤的脸,跪在他面前,两人互捧著对方的脸颊,娑摩著,轻吻著··朱诩帮董贤穿好衣服,重新抱他入怀,两人只是默然相拥。
好久好久,朱诩抚了一下董贤的头发:·「现在,我们都一样了·跟我走吧」·「去哪里」·「沛·」·「伯父伯母不会接受我的何况你是独嗣……」·「到沛去和我父母告别,」朱诩把董贤的脸按紧自己,「然後远走高飞,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不要娶妻,也不要後嗣,什麽都不要,只有你……」·董贤重新哭了:「对不起,诩……对不起,我不是女的,如果我是女人,就什麽都好了……」·「不要姑娘似的爱哭两个男人就不能天长地久吗你就是我的妻,我的朋友,我的手足,一切的一切」·「那……你不能甩了我哦」·「嗯,我发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两人的手交握在胸前,低声同念:「『……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如此平静地躺在一个人怀里,总以为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董贤枕著朱诩的肩睡著了,第一次这麽放心,不再担心朱诩离他而去·一放下心,所有的惊怕、疲倦都散了开,董贤睡得好熟好熟。
在刺眼的阳光与溜啭的鸟鸣中醒来,董贤下意识地探向身边,空的·揉著眼睛爬起来,总觉得少了什麽……·也是在那样的熟睡之後,发现自己枕著皇上的断袖。
董贤怔怔地看著草堆出神,好空盪啊·圣卿,如果你是个女人,会不会许了朕·董贤喃喃自言自语,如果先遇见的是皇上……·如果……人生有「如果」吗如果是女儿身,如果不入宫,如果那一夜克制住,如果自己根本不出生……热泪在稻草上溅碎。
「阿贤,怎麽了」·朱诩走了进来,蹲在他面前,轻拭著他的泪·董贤抬头看著朦胧的朱诩··「……我……对不起太多人……,我好怕。
」·「怕什麽」朱诩抱著董贤的头,低下脸吻著他的发际,「一件一件,告诉我,然後我们来解决它·」·董贤摇了摇头,露出无奈的微笑。
无语的相拥,是纷扰的恩怨中短暂的宁静·只要这一刻,这个怀抱··静静地让朱诩为他梳发,那有力的手指如此温柔··发篦坠落,董贤回头望向背後的朱诩,朱诩握住他的手,拨开他的长发,俯下头来吻著他的颈项。
董贤深吸了一口气,已被俯按在稻草堆上,朱诩整个人都覆盖住他,身体好热,抓紧袖子,背上感受到烙印般的吻啮,诩的呼吸好重……·碰地踢撞开门,粗暴地大喝:·「找到了带下去」·董贤吓得抱紧朱诩,逆著强光,塞挤住柴门的数名禁军看不清脸孔,铠甲被阳光镶出寒刀般的光芒。
朱诩为董贤挡住裸露的肩头,怒视那群皇宫的走狗··「侍中大人,过来吧」为首的粗暴禁军道··「不我不要回宫去」董贤躲在朱诩身後叫。
朱诩按剑,沉著地问:「贤,愿意和我死在一起吗」·「好·」董贤的泪珠又滑了下来··「通通给我拿下」·十几名禁军一涌上前,朱诩出剑挥挡,以为皇上会下令不许伤害董贤,不料有人竟一剑刺向董贤的肩头,董贤叫了一声,血涌如注。
朱诩忙护住董贤,背上感受到董贤喷涌出的滚热血流,又讶异又寒心,一个失神,胸口被横劈一刀,煞时颓然跪倒,董贤忙抱住朱诩,朱诩一咬牙,握紧了剑,先刺死阿贤再自尽吧·董贤那已有觉悟的眼神,使朱诩犹豫了一下。
就这半秒间的不忍,朱诩又被猛砍一刀,眼前一黑,董贤已尖叫著被拖开··「……贤……」朱诩全身被自己的血浸湿了,挣扎著看清眼前。
「嘿嘿,死在一起老子可以成全你们·」·朱诩一呆,董贤也颤抖著:「皇……皇上要杀我」·脸被大力捏住,他狰狞又兴奋地笑道:「像你这种小贱货,皇上要几个有几个。
居然比娘儿们还骚,死前就让老子受用了吧」·「不要放开我不要」董贤死命挣扎著,朱诩也奋力撑起身子要扑上前,就被一拳挥倒。
眼看董贤衣服被扯破,朱诩冒著拳脚交加,把短剑丢给董贤:·「贤接著」·董贤扑过去抓剑在手,被另一名禁军踩住手腕,痛得放了开,为首的禁军更加狂喜,大笑不止:· ·「哈哈哈……要尝尝做皇帝的滋味,就来帮忙吧老子玩完了就轮到你们。
把奸夫抓住,让他看看这小贱货欲仙欲死的样子」·受重伤的朱诩被踢跪在地,双手反扭,眼看众人按拉住董贤的手脚,董贤哭叫挣扎,根本动弹不得。
「贤──」朱诩的内脏都被捏住一般狂吼著··马匹、车辆的纷杂声响高速传近,羽林军飞冲进来,朱诩一怔,只见一名身穿革甲的年轻将领一把揪起按在董贤身上的大汉,一拳挥打开,旋即涌进大批禁军,和原先的那一群混战,但见铠甲撞击交错,血光刀影凌乱四散。
只有那名将领一直护在董贤身边,一一打退围攻者·为首的粗壮禁军叫道:·「撤退被俘者死」·将领指挥手下阻止人逃跑,还是逃去了大半,只有受重伤或断气的人逃不掉。
董贤这才叫道:·「毋将大人……」·毋将隆按剑跪在董贤面前:「下官救驾来迟,大人受惊了·」·「救诩哥哥,他被砍了好几刀,快救他呀」董贤抓紧毋将隆,激动地叫。
毋将隆脱下斗篷,覆在董贤身上,命人把朱诩搬上车,董贤哭著要跟上去,被毋将隆拉住:·「侍中大人,随下官回宫吧」·「不要你也是皇上派来的,坏人放开我」·「侍中大人,冷静一点,皇上只派了下官,没有派别人」毋将隆抓著董贤不放,在董贤挣扎间,困难地拼命安抚他:「侍中大人别乱动,伤口的血……,不要……,听下官说呀」·董贤抢了毋将隆腰间佩剑,恶狠狠地抵住毋将隆:「我说,不许碰我」·毋将隆只得举起双手,退後了两步,努力道:·虐恋情深·「冷静一点,没事了。
那人受的是致命伤,现在回宫治疗,还有救……」·「骗人皇上叫你们来杀我和诩哥哥」·「皇上没有皇上为侍中大人担忧得快疯了,未央宫里现在乱成一片」毋将隆吼叫回去,「刚刚的人,不是皇上派的」·董贤不相信,抓著剑瞪他。
毋将隆的部下困扭过一名刚才的禁军,喝道:·「你们是谁派来的冒充禁军,可是斩首之罪」·「我……我们不是冒充……」·「还狡辩」士兵们一脚踢翻那人,再拉起来喝问:「谁给你们宫廷制服的」·「我们真的,真的是禁军……」·毋将隆不动声色地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招了的话,如果协助破案,不但无罪,还封侯有望。
竟有个呆子宁死不招,恐怕下了掖庭,还会被党羽暗杀哩」·被俘者一呆,行动前就说过,被俘者死··「怎麽样谁派你们来的是不是会不利於皇上的内应」毋将隆越逼问,神态越悠閒,「派你们来的人身份越高,你封侯的希望就越大哦」·「你……你怎麽知道……派我们的人身份很高」·「因为成本太大了。
」毋将隆一招手,像不希罕他的供词似的,「我自会查出,来呀把他押下重牢,他想成仁,我们就成全他吧」·「好一位可敬的烈士」副将笑道。
另一个重伤被困的同党抢著叫:「我招我招有人命我们用最残忍的方法杀了侍中大人,还要把他的眼睛挖下来覆命」·董贤倒吸了一口气,毋将隆也变色了。
「不许说」原先的人厉斥··「是傅……」·火箭突然射中那人的咽喉,毋将隆连忙挡住董贤以妨异变·刚刚撤退的人又已布署完毕,自暗处射来火箭,四面八方,飕飕炽炽,堆满柴枝的废屋很快燃烧起来,禁军们连忙退出,想抢救那批被俘者,埋伏的箭却都瞄准被俘的人,还不及救就被射死。
这冷血的屠杀手段,毋将隆隐约感到似曾相识··「快退走,回宫覆命」·毋将隆果断地下令,保护董贤是最重要的使命,已没有馀裕追捕暗杀者了。
残馀的箭追射而来,抛坠的火光中,那栋废木屋熊熊燃烧,董贤在疾奔的车中探出头来,泪珠飞散於火花流星……·※※※·垂地的纱幔间,毋将隆远远地长跪,低著头目不斜视。
皇上没有说什麽,坐在上首,听他报告完一切经过··「……没有问出来吗」·「微臣该死·」·傅刘欣苦笑,不会有别人了,就当作是死无对证,圣卿平安了就好。
想起圣卿的死里逃生,刘欣沉吟了一会儿,才再问:·「外头的世界,真的那麽危险吗」·毋将隆没想到皇上会如此问·董侍中落马之後,差点摔死、淹死、冻死,对於生於深宫,长於傅太后之手,从未接触过外人的皇上而言,确实难以想像。
此刻,毋将隆眼中俊美灵秀的皇上,就像一株从未染尘的纯白植物··刘欣走进寝宫,掀起绣帷,看著受伤而发烧昏迷的董贤,伸手抚著他的额头,滚烫的一滴泪珠溅散在董贤脸上。
「……朕,绝不再放你出宫了,绝不……」· ·第十章 留别·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
参商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留别妻?苏武·春天的花海在未央宫翻飞著无边的迷蒙,粉白轻紫,微风抚动下,落英波波如涛·细致的瓣雨飘摇著,铺满木桥、湖面·宋弘以拂尘挥去落在肩上的桃花瓣,远山浅葱青黛,也未曾映入他的眼中,挺直而默然地站在木桥上等著。
左署素雅的宫殿,急急走出华服的官员,身後两三名随从引他上桥··「宋大人恕下官迟迎之罪,请入内……」·「不必了·」宋弘道,「两厢退下。
」·「是,是,你们退下·」息夫躬不停打躬,「大人传见下官,不知有何尊教」·「你想在万岁跟前立功吗咱家给你个机会。
」·息夫躬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在那里··「肯不肯这可是封侯的事业·」·「封、封侯」息夫躬拼命眨眼,由於检举东平王刘云谋反,自己由一介布衣擢升为左曹、给事中,正要大展抱负,却一直被老臣们挫折,如果封了侯,就没有人可以再屈辱自己了,即使只是没有采邑的关内侯,也是鸡犬升天的大富大贵。
宋弘不是一向不理自己的吗管不了这些了,息夫躬忙道:「下官不、不敢梦想,只要能为宋大人效劳,做犬做马,亦甘之如饴」·宋弘冷笑:「别跟咱家来这一套万岁想封董侍中侯爵,正愁师出无名。
你向万岁进言,就说指控东平王巫术之案,不是咱家向皇上报告,而是董侍中·」·息夫躬呆得更厉害,良久才结结巴巴:「向万岁进言……说是您和董侍中告发……」·「说是董侍中,不是咱家」宋弘火了,「把咱家的名字,自你原来的奏章上删掉您总理尚书事,这点职权还用咱家教你吗」·息夫躬不敢再问,「是,下官理会得,宋大人忠心耿耿,为主分忧,视爵位篾如也,诚可谓丹心一片……」·「蠢货」宋弘一甩拂尘,转头就走,在园外守候的侍臣们,井然有序地为宋弘开道离去。
息夫躬不敢相信有人不要送上门的侯爵采邑,尤其是一个阉臣,能有此机缘,可是光宗耀祖,没有人敢再鄙视其刑馀之身了·对於已残缺的中涓而言,尊严不是最重要的吗·毋将隆在掖庭的办公处走来走去,昏黄的烛火,照映出石壁的阴沉,几案上的犯人名册,每一个黑暗的名字下都拖曳著混浊的罪状。
「禀大人,要犯朱诩还没有退热,伤势似乎更沉重了·」由狱卒陪伴著的医生捻著稀疏的胡须,淡然说道:「大概难活了吧」·「把他移到高一点的牢房,地牢太潮湿了。
」毋将隆强硬地道:「给他最好的食物和药,一定要治好他」·「不是环境的问题,伤重恶化,能否痊愈,是他能不能撑下去的问题·」医者依然像说著无关紧要的事一般。
「一定要治好他」毋将隆以毫不妥协的神态,更加强语气,「尽量快点让他好起来」·狱卒带著讨好的神色:「毋将大人这麽关心,是否要亲自见见要犯」·「不必了。
」毋将隆森冷地回绝··真是令人猜不透,一向严正中有亲切的大人,居然出现防御似的森然,令部下不敢直视·离开了掖庭,回到官府,毋将隆仍不能静下心来,烦躁地推开竹简,突然想起一个人,立刻下令备马,换上平时的便服,只带著小厮,直接往那人的住所而去。
碧油的竹林交错,宽阔的书房内,孙宝盘腿坐在几案前,慢慢收卷起兵书,转头看著竹叶在风中磨擦、款摆的姿态·毋将隆挺正胸膛,跪坐在他正前方,恭敬地等孙宝回过头来。
年逾六旬仍清瞿俊朗的孙宝,平和地微笑:·「免为平民,才是仕宦者安享晚年的手段呢」·想不到家居的孙宝文质斌斌,在位时可是气宇轩昂,上书、面圣的气焰,使毋将隆一直以为他只有三四十许,仔细一看,灰白的鬓发却是掩不住的风霜。
「君房,你看起来很困扰·」孙宝道··「啊,不,只是……」毋将隆不知该从何说起,「孙大人无罪被废,天下痛惜,下官不能代大人申冤,请大人原谅。
」·孙宝笑著摇头:「怎麽讲这种话」·「下官常觉得,对朝廷束手无策·纲纪衰弛,已非一朝一夕,下官无能,却领国家薪俸,所愧对的不只是您,还有百姓。
」毋将隆沉重地低著头··「你太想不开了,百姓对你是肯定的,放手去做该做的事,不要乱想·」·「是,但……什麽是该做的事下官很困惑。
」·孙宝看著他:「出了什麽事吗」·「您上书救郑崇大人,也是义愤於佞幸祸国吧」·「那是两回事情」·「咦」·孙宝笑道:「我的目的只是救郑崇,没有别的。
」·「朝中都在说驸马都尉董贤祸国……」·「他什麽都没做,对谁都无害,我从没想过抨击他·」孙宝平和地一捋胡须,「大家只是嫉妒他平步青云罢了。
」·毋将隆讶异之极,错的不是董贤,而是大家·「董贤吗是个不幸的娈童,还不到佞幸的地步·」孙宝遥望,「这种命运,外人怎麽能懂呢还羡慕不已,真是痴愚」·「他以美色得到富贵,不是可耻吗」·「难道皇上幸他,他得守贞自尽」·毋将隆困窘地道:「不……那倒是。
」·「没有人愿意如此屈辱,他是被逼的·」孙宝平静地笑了一下,「我也被指为佞幸过·」·「谁敢亵渎大人您」毋将隆怒道··「不,那是事实。
」孙宝不以为意地笑道,「我少年时,刚刚以明经被任用为小官吏,三公之一的御史,竟十分赏识我,擢升我为亲腹,我忠心地想报答知遇之恩,也很努力工作,甚至住在御史大人府里,替他处理文书。
後来,就被御史大人逼迫了,他的家奴还在旁按住我的手脚……」·毋将隆呆呆看著,孙宝怎能那麽冷静自然·「……年少气盛的我,本想自杀,甚至杀了御史大人,雪了耻再死,却为了父母而忍耐著。
事後,御史擢升我,我推辞不干,我们的关系却有风声传了出去,弄到很多人都知道了·直到他荐举我为议郎、谏大夫,我才接受了·」·虐恋情深·「为什麽要接受」毋将隆怒火难忍。
「因为我不想含冤而死」孙宝严肃地直视他,「我没有错,为何要受耻笑我要以行动证实自己是个男子汉当时广汉有群盗作乱,我自请赴益州平乱。
虽然被王家的人贬抑陷害,立了功反而获罪,大家却都看见了,我不是靠陪御史上床而当官的结果,朝中的人都上书替我申冤,我光明正大地拜为益州刺史、丞相司直」·毋将隆发了好久的愣,像多明白了什麽,又像多疑惑了些什麽。
也许是受了这一番冲击,正义凛然的毋将隆後来并不接受王莽的结交、讨好,不管王莽多谦恭下士、政治口号多堂皇,都无法说服毋将隆·对於世情的是非真伪,比起一般书生志士,毋将隆有更透澈的领悟。
 刘欣独自在深深宫闱中徘徊,滚滚浊世,想厮守的只有董贤,怎麽样才能让你明白朕的心刘欣握著董贤的手注视·朕不能没有你,只想一生一世和你……·「诩……」董贤呻吟著,缓缓睁开眼来。
「圣卿」刘欣抚著他的脸,低声唤道,烧已经退了,脸色还是青白憔悴··董贤一看清是皇上,泪水便涌满眼眶··「没事了,已经安全了。
」刘欣柔声道··董贤别开脸,哽咽著道:「诩哥哥呢你把诩哥哥怎麽样了」·刘欣低哼了一声,平静地微笑:「他死了。
」·董贤震讶地疾坐而起,看著皇上·刘欣踱了几步,好整以暇地道:「信不信随便你·」·「你骗我……」·「哈朕要他死,还有什麽难的」刘欣冷酷地昂首道,「朕懒得多跟你解释」·「他到底怎麽了死了我也要看见尸体」董贤叫道。
刘欣得意地哈哈大笑:「尸体吗尸体著狗吃了」·董贤一冲下床,就软跌在地,长发委蛇成一滩柔云,撑起身子的弱小肩膀不停颤抖著,仰起脸来,嘴唇一动,说不出话来,反覆道:「你骗我……」·刘欣冷笑不语,董贤彷佛坠入冰窟,明知皇上很可能骗他,但是诩哥哥伤得那麽重,再说,皇上一声令下,要他死还不容易董贤只能发呆。
内侍们上前要扶他,董贤才触电一般挣扎打开内侍的手,叫道:「别碰我」·刘欣只是坐在一旁冷眼旁观,董贤无法猜出他的心思,更没有想到皇上的报复如此强烈。
那睨视委地的自己的眼神,只是在看一个微不足道的臣民而已·天子的凛然之威,令董贤退缩了一下,手肘碰到腰间的短剑,朱诩危急时丢给他的那一柄·董贤看了看皇上,凄然一笑。
·「笑什麽」刘欣有点悚然··「……死吗」董贤乱发披面,每说一个字,泪珠就溅落,「……死有何难活著,比死更难。
」·「你在说什麽」·「我从来没有爱过你,过去,现在,未来……」董贤笑道,泪珠滑得更急·刘欣的手颤抖著,爱念化为同样强烈的恨意,啃啮著他。
「……忘恩负义的贱货」刘欣沉声咒骂··「忘恩负义你给了我什麽恩什麽义没有一样是我要的,你只是在强迫我接受。
」董贤微侧过身,握剑在手,缓缓地道:「……你高兴杀诩,就去杀好了,不过,你再也不能强迫我什麽……」·董贤猛然举剑疾刺而下·「不」刘欣惊呼出声,扑上前去,血柱喷洒,眼前的雕梁画栋旋乱成陆离的狂豔。
「太轻举妄动了」傅太后沉声道,虽未声色俱厉,却使左右心悸··「太后恕罪,儿臣……」皇后跪伏著,取下发簪,一绺长发披垂下来,惶恐地说。
「皇上追究下来,可是废后夷族的罪你这不懂事的孩子,手段也太狠毒了些」·皇后伏地而泣,断断续续地说道:「儿臣……恨不得把佞幸碎尸万段……太后做主,救救儿臣……」·「还想杀他傅晏教出来的好女儿」傅太后愤愤道,「依你残忍的手段,要杀他有何难一通懿旨就可以绑来乱棒打死,只不过要赔上千百个姓傅的人头罢了」·皇后泣不成声,不敢答腔。
傅太后抚了抚心口,走下座榻,亲自扶起皇后,缓和下来:·「这事,哀家会按下来·你还小,不要使心机,只会害了自己满朝仇敌,都要弄咱们傅家,只要你生了皇嗣,就没人敢说什麽了。
」·「是·」·「唉,你真的听进去了吗皇嗣的事,不能再迟延了,皇上圣体欠安,也不知道还有多久·咱们已没空对付那个佞臣,长信宫虎视眈眈,除非你生下太子,咱们傅家才能安稳,否则……」傅太后沉重地长叹了一声。
皇后乖顺地听著,虽然明白朝中局面不大平静,却觉得也不必如此恐惧,傅家是贵族,大不了不住宫中,还能有谁敢动这历事三朝的大族· 刘欣一巴掌打得董贤翻跌开去,及时拦住董贤自砍的那一刀的中常侍王闳却被划破手臂,鲜血长流,怕血污了御榻,忙以自己的衣摆包住伤处。
「下去疗伤吧朕有重赏·」刘欣强忍怒火,平淡地道··「谢万岁隆恩·」王闳忙退下了··董贤按著脸,挣扎著爬起来,内侍们见皇上铁青的脸,都不敢去扶。
皇上打董侍中的那一巴掌之狠,使董贤嘴角流出血来,一点都不留情面··「想死是吗」刘欣弯下腰,拾起那柄短剑,丢到董贤脚前··「去死啊这回没人拦你了。
」·董贤被泪水、血污弄得凌乱不堪的脸孔和衣裳,就像被践踏过的盛开芍药·无力地伸手,摸到那把剑··「哼要死就死吧,不过,你死了之後,朕一定诛你九族替你陪葬」·董贤一震,呆在原地。
刘欣冷笑道:「朕待你这麽好,还不快谢恩」·这……董贤完全无法反应,看著那高高在上的皇上··刘欣又笑了一声,道:「你好好考虑吧数百条人命,就全看你的决定了。
」·「全看……」董贤喃喃道··刘欣重重甩袖而出,在十几名内侍的护拥下上了舆轿·董贤只能委困於地,不知何时,泪水已湿透衣襟··清风吹抚著绣帏,窗棂飘进数点梨花,那洁白如丧幡的凄清,在扭动的薄纱掩映间堕落。
董贤仰视苍穹,无边的沉凝也只是默默与他相望··艰难,唯一死·竟……连死也不能·董贤伏地恸哭了起来,连死也不能……·诏书颁布,封董贤为「高安侯」,息夫躬为「宜陵侯」,孙宠为「方阳侯」。
而董贤的采邑,一封就是千户,还有皇上赐下的二千亩地,何止富甲一方都可以划界称王了··董贤阖家搬入皇上所赐的宅院,就在未央宫北门正对面。
朝臣们入宫,都由北门,也顺便到董府拜见一番,是少不了的·若说皇宫有正副之分,到底未央宫、董府谁正谁副,也很难说·而住过皇宫的董姓,住进此宅,才讶然发现比皇宫还豪华,壁柱的每一个角落都是细工,楼阁亭台,山池玩好,也就罢了,居然连前殿、後殿等宫制如数用上,几乎令人疑心皇上不住未央宫,要搬到这里来了。
董贤封侯,庆祝的宴席也都由长安厨包办,皇宫里派出的一大批宫监、奴隶出出入入上上下下打点料理,皇上即位也没这麽隆重过·使者整天在长安城奔走,朝中大臣派人通问致意,豪华的马车,干练的仆役、官吏出入各店铺采办,互相走动的朱门巨户前,天天马车挤得水泄不通,等著投名的使节等得大排长龙,整个长安,都要为了董贤的大喜而翻过来了。
·傅太后并不加以干涉,甚至容许官员公然向董贤拜贺,令傅家的官戚万分不满·皇后的父亲傅晏在太后面前哀伤地诉苦,万岁宠幸董贤,置礼法人伦於不顾,不要说冷宫中年轻的皇后了,至少也要为汉祚打算啊·「董贤神气不了多久的。
」傅太后面无表情地道:「万岁年轻荒唐,一时也就腻了·」·「不见得吧像先帝宠幸佞臣张放,就至死不回……」·「大胆」傅太后愤怒地斥喝,傅晏连忙跪地叩头不已,吓得说不出话来。
年逾半百而仍美貌的太后,为了保持容颜,从不轻现怒容,现在却脸色铁青,柳眉直竖··「你敢拿皇上比喻先帝欣儿聪慧英明,王老太婆的昏庸儿子,根本不配和欣儿相提并论」·「臣弟知罪,臣弟知罪……」解释只有越描越黑,傅晏自知失言,惶恐地喃喃说道。
「罢了哀家自有主张,退下吧」·傅太后心烦意乱,这些外戚眼光浅短,没有一个是可以商量大事的栋梁·倚躺在丝垫中,微微皱起双眉,头真的痛起来了,欣儿……,为什麽喜欢董贤不明白,真的不懂为什麽。
也许,连欣儿也回答不出所以然吧宠爱谁都好傅太后几乎要说出这样的话来,只要对方不是……不是个男子··一想到王政君也许,不,王政君一定在她的宫中冷笑著,看著,傅太后就全身发冷,眼前黑暗。
曾轻视著王政君为了张放束手无策,让赵飞燕姐妹横行,如今,自己竟也落到这个地步·怎麽会这样不行绝对不允许董贤全身而退傅太后缓缓坐起,下令摆驾。
·上书房中,只有祖孙二人,以及几个侍从·太后从宋弘手中亲自接过药碗,刘欣恭敬地立在面前,让太后温和地抚著肩背··「皇上近来越憔悴了,是哀家疏於照顾。
」·和董贤还在冷战中,刘欣整天都吃不下、睡不著,勉强视政,也倍觉辛苦·太后知道的话,一定会怪罪圣卿·刘欣努力一笑,道:「不,朕精神甚好,太后担心了。
」·「先帝以来,汉室便一厥不振,都要欣儿费心·哀家若能助你就好了……」傅太后长叹一声··刘欣笑道:「自从孝元皇帝时,太后不是就一直想当个辅国之臣吗」·「嗯,烈士暮年,壮志不止呀」·祖孙两人都笑了,太后让刘欣饮完药,拉著刘欣的手坐下,道:「这些年,苦了你了……」·「不,太后……」·虐恋情深·「哀家知道,」爱惜地抚著刘欣的脸,「好久没有和你说些话,有时候还会梦见你小时候坐在膝上,玩哀家的玉佩的样子。
」·刘欣默默不语,良久才道:「我不记得了……」·「不要紧,只要我们之中有一个人记得就够了·」傅太后的微笑中,有一丝寂寞·刘欣发觉,不是太后对自己无情,自己不也没有好好奉养太后吗一阵心痛,刘欣不禁躺在太后怀中,感受那熟悉的气味……刘欣闭上双眼,道:·「是这样的梦吧朕现在记得了……」·左右不知何时退下了,傅太后轻轻抚摸著刘欣的头发,强忍著哽咽,含笑道:「过去是不会回来的,皇上忘记的事,都当作没有过,也可以……。
哀家只希望,皇上能想想未来·」·「未来」·「未来,哀家不能在皇上身边的时候,皇上也老了的时候,国政不知道会变成什麽样的时候·那时,皇上还有什麽」·刘欣苦笑道:「这就是未来呀……」·「皇上,人不能没有家室子孙,一切都不重要,把自己的血沿续下来,有人流著和自己一样的血,您才是不再一个人……」·刘欣突然明白了,心中一寒,倒退下座,道:「太后……就是来说这些的离开圣卿就对了,是不是」·「董贤只是你的玩物,不能为他罔顾朝纲呀皇上至今无嗣,你要谁都可以,再美的人,哀家都会替你找来……」·刘欣叫道:「不要朕通通不要朕的一切,都是太后替朕找来的,甚至天下只有圣卿,是朕自己发现的东西,朕只要圣卿」·「你这不明白的孩子太愚眛了」·太后根本不懂圣卿对自己有多重要……刘欣失望地转过身去,和所有的人一样,没有人知道自己多需要圣卿,没有他,整个世界都毫无意义。
「哀家……在此代天下向皇上请命·」·「太后」刘欣惊呼著扶住要跪下的傅太后,自己跪在祖母膝前,「孙儿不孝,……不要逼朕,求求太后,不要再逼朕了……」·「你是皇帝,天下谁敢逼你只求万岁留住汉家香火,不要把汉嗣断在你手里。
」傅太后毫不妥协··刘欣只觉全身无力,双肩好沉重,「有子嗣……就好了吧是女人……谁都可以……是不是」刘欣缓缓道,「……朕……知道了……」·不久,刘欣下诏徵董玲入宫,拜为昭仪,是位置仅次於皇后的嫔妃。
乍然拜领诏书,董贤几乎晕了过去·然而,皇上只是冷冷地望著脸色苍白,站立不稳的董贤,宛如报复者般冷酷··这逼人的富贵,全国都在看·同时,匈奴的上书已送入未央宫,掀起新的震动。
 ·第十一章 葛生·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後,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後,归于其室。
 ──唐风?诗经·匈奴上书,请求到中国来朝见,使朝政被转移开注意力·刘欣把大臣召入宫讨论时,董贤微觉奇怪,来朝见就来朝见,为何不能下决定呢匈奴的国书传与众臣看毕,刘欣道:·「众卿以为如何可分别奏来。
」·丞相王嘉道:「回皇上,匈奴与我通和已久,所幸边疆无事,骤然要求上朝,恐怕另有所求·」·御史大夫贾延道:「如今的乌珠单于,不同於前任单于,虽然倾向中国,居心实难猜测。
强大的夷狄并非只有匈奴,还有乌孙、康居,三足鼎立,为了稳固匈奴与中国的关系,乌珠单于前来,必需竭力招待,大肆赏赐,诚万民之累也·」·刘欣道:「丞相和御史之意,是拒绝匈奴入京了」·王嘉道:「以臣愚见,乌珠单于行事深谋远虑,不可小觑,此事还宜从长计议。
」·刘欣「嗯」了一声,没有让不高兴的表情出现,他向来不爱听这种模棱两可的话,道:「左将军,您精研兵法,才略过人,有什麽意见,直陈不妨·」·「末将惭愧。
」左将军公孙禄道,「历代的单于有凶暴有良善,都在中国恩威并施下,归顺臣服·乌珠单于仰慕天威,应无二心·然而近来天灾频仍,若供应匈奴,恐怕是笔沉重的负担,此外无他虑。
」·侍中傅商却道:「启禀万岁,匈奴从西北而下,气势压人,恐有不祥·」·「什麽不祥」刘欣愕然··「回皇上,当今四方虽恢复了祭祀,以镇守王气,但新祠不久,诸事更宜加倍谨慎。
四十六年前匈奴朝见,而孝宣皇帝驾崩;三十年前匈奴朝见,而孝元帝亦驾崩·可见匈奴之厌人·」·皇上多病,国内的日常行事已是禁忌百端·傅商此话一出,众臣均恍然大悟,绝不可以同意匈奴来朝见,否则就有「企图不利於万岁」的嫌疑。
公孙禄不屑地道:「是吗九年前搜谐单于来朝,未入塞,即行病逝,也是受中国所厌而死吗」·大臣们虽觉公孙禄之言有理,但避嫌为上,还是众口一词地反对匈奴朝见。
刘欣便依众臣之见,回书婉拒,厚遣匈奴使节回去· ·夜晚批著奏章,刘欣还沉吟不已,总觉得匈奴之事,处理得太草率了·群臣互相推诿,只要自己没事,国家大计毫不放在心上的态度,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傅商那一番话,一定是傅太后的授意,弄得大家不敢提出别的意见,一群怕事的循吏刘欣郁闷地翻找每一份奏章,看看有没有人提出具体一点的建议。
这群官僚食朕之禄,只会批斗圣卿,一遇到大事就缩头当乌龟……·正在气头上,转头一看,侍候在旁的董贤正趴在几上睡得沉了·刘欣更加有气,放下奏章,待要去唤董贤,突然一阵晕眩。
「万岁」宋弘惊呼著上前扶住刘欣,「取药汤来万岁,夜深气寒,该就寝了·」·「不必……」刘欣闭著眼,靠在宋弘怀里,叹了一口气:「这是老毛病了,朕还可以……」·董贤被这一番骚动惊醒,看著皇上疲倦不堪的神色,不禁中心郁然。
侍臣端药进来时,董贤主动接了,上前喂刘欣饮药·刘欣喜出望外,慢慢就著董贤的手饮完汤药··董贤一语不发地退回座,刘欣不知该说什麽,只对董贤微笑,继续批奏。
宋弘暗自叹气,只要董侍中稍微对皇上亲一点,皇上就什麽都不会介意、不加责备了·自古以来,有哪个如此委曲的皇帝·刘欣心不在焉,不时转过眼看看董贤,怕他会不见了似的。
那一日激烈的吵架之後,董贤有好几天不吃不喝,不说不笑;渐渐平静了下来,就变得老是若有所思·刘欣忍耐著不去讨好他,硬是端出皇帝架子,和圣卿斗气,两人冷战到如今。
圣卿虽屈服於帝威之下,刘欣却实在不愿意拿君臣之分对付他,越是如此压迫董贤,内心就越是想弥补什麽,越爱他爱得不知如何是好·董贤变得更加疏远,那双幽潭似的双眸,多了欲言又止的迟疑,想向他问什麽,而压抑著不说。
刘欣再笨也知道董贤的要求,这偏是刘欣最不愿想起来的,朕的圣卿,和那个人在野地荒郊……一想到那种场面,刘欣就气得恨不得杀了圣卿,什麽羞耻什麽「禽兽之行」圣卿和那个人……刘欣有时想起来,竟会愤怒得顺手就摔东西、捶几案,控制不住自己,觉得自己快疯了。
有一回气醒过来,看著圣卿平静的睡容,不知不觉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圣卿的颈子,为什麽朕要如此痛苦你这麽对不起朕……·董贤醒了,平淡地说万岁要杀就杀吧。
然後就闭上眼等著·刘欣抱住他,用力地吻著,如果爱念可以杀人,我们应早都死去了吧·刘欣翻阅的动作停止,抽出其中一份,低声念道:·「……『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
匈奴本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明甚·』好有主见的人黄门郎扬雄朕埋没人才了·」·「扬雄」董贤喃喃道,「是那个人呀」·董贤本来话已不多,近来更沉默,见他开口,刘欣忙接话:「朕倒忘了,你也当过黄门郎,这个人怎样」·董贤想起那时候,受同僚们排挤,只有这个黝黑高瘦,讲话不清楚的扬雄没有以特殊态度看他。
他不亲近自己,可是他对别人也一样,老是低著头默默看书或述作,不爱喧哗的董贤宁愿和他相对枯坐,也不愿意和别人应酬·初时,董贤觉得他实在很丑,像一截枯皱的老槐树。
看久了,竟越来越顺眼,举止间有一股文雅,甚至是俊逸的气质·但扬雄眼里只有成堆的竹简,大概不知道美丽的董贤一直在注意自己吧·想起故友,心情不禁平和了,董贤道:「扬子云学问很不错呢,不是万岁埋没,他本来就不出风头的。
」·「噢·」刘欣笑著拾起奏章念道:「『以秦皇之强,蒙恬之威,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於平城,时奇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困者,世莫得而言也……』哈哈哈,好诚实的家伙文章倒作得不错。
」·董贤听皇上吟念,抑扬顿挫,颇为提神,也不瞌睡了,好奇地问:「为什麽说『世莫得而言也』」·刘欣笑道:「高皇帝曾被匈奴围困於平城·当时的单于冒顿,十分雄才大略,弑父自立,灭东胡、击月氏、并楼烦。
中国未必打他不过,但正逢楚汉相争,只好任由他壮大·後来冒顿单于直打到太原、晋阳,高皇帝御驾亲征,出师不利,步兵与粮饷未能会合,才被这冒顿单于以四十万精兵团团围住。
」·「四十万」董贤讶然,「怎麽办开国时不是有很多聪明的谋臣吗」·「是呀,高皇帝被围了七日,内外无法通信,危急得很。
後来是陈平出了诡计,才使高皇帝逃出来的·」·董贤忙问:「什麽诡计」以为能突破重围,一定是精彩之极的计策了·刘欣却笑道:·「不知道,虽然史有记载,却不是真的过程。
真正的情况已经没有人知道了,所以扬雄才这麽写·」·「为何不公开呢世人也可以学学突围的计策呀」·「笨蛋」刘欣趁机轻叩董贤的额,温存地道:「就是真相太丢人现眼了,才不能说。
冒顿单于要不是狠狠地羞辱了中国,怎干心放走高皇帝」·虐恋情深·「我都不知道匈奴那麽厉害……」·「冒顿单于也是罕见的匈奴之主,不是每个单于都有他一半能干。
」刘欣念道:「『……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策,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後十馀年,於是浮西河,绝大幕,破寊颜,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於姑衍,以临翰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是之後,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
』匈奴是震怖了,可是中国也讨不了便宜去,霍去病死後,李广利、李陵领兵和匈奴苦斗,结果一个自杀,一个投降·孝武皇帝为何不见好就收实在是太不智了。
」·「後来的和亲政策就好的多,是不是」·「嗯,趋使成千上万的将士,死在关外;和护送一位公主去做匈奴的皇后,哪一项较仁慈而且兵者,不祥之器,即使打胜了,也是血流成河,又不能制服这些凶蛮野人。
所以,此後和匈奴以和亲为主,交兵为次·『……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唉三公九卿之中,有几个对匈奴的问题了解得如此深刻随便应付匈奴的态度,实在太可恶了」·「和平了太久,他们都以为那不是自己的责任呢」董贤忍不住道,朝会时,德高望重的王嘉竟也不能说出具体的意见,令董贤有点失望,更不必提别人了。
「连圣卿都看出来了,不是朕冤枉他们·」刘欣道,「『今单于归义,怀诚款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
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念到这里,刘欣拍案道:「没错这才是真知灼见,难怪朕一直感到不安。
」·董贤茅塞顿开,虽不了解边防,却也领悟到必须维持友好关系·再看扬雄的奏章上写道:「夫疑而隙之,便有恨心,负前言,缘往辞,归怨於汉,因以自绝,终无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那是说得更明白了,拒绝匈奴前来朝见,是我方先背弃,等於把以往的恩德自行一笔勾销,平白使双方不愉快,到时候,以兵力不能收服匈奴,以言辞不能说服匈奴,将造成空前灾难。
·当晚,被连夜召入宫的尚书们,在刘欣和董贤面前重拟了一份国书,反覆讨论易稿,拟毕,立刻交付下去尽快誊写,派人追上匈奴使节,交换回原先那一份。
直忙到天亮,才双双就寝,都感到正确地下达了一项决策,而安宁地入眠·· 感觉上并没有睡多久,刘欣便习惯性地醒了,御榻外一个人也没有,刘欣才想起:自己吩咐过今天不接见大臣、不许任何人打扰。
四面帘幔垂覆,幽暗清凉,似乎还不到正午··圣卿睡得好沉·刘欣小心地靠近董贤的脸,注视那弯眉长睫,忍住了吻他的冲动,只怕惊动了这美貌·还好,醒来还能看见圣卿。
刘欣伸手轻轻拾起他的长发,放在唇上·每天都在害怕著,如果圣卿不见了,如果圣卿不理会他的要胁,硬是逃走了,该怎麽办·只想把圣卿锁起来,绑在宫中,不许离开。
不对,这样还不够,连别人看见圣卿,或是圣卿那双美丽的眸中映入任何人,都嫉妒得如在火中·完全占有一个人,真的这麽困难吗·到底有多爱你,连自己都不知道,只知道一日比一日更爱,不,是一刻比一刻更强烈,强烈得令自己喘不过气来。
董贤低吟了一声,转过身子靠近刘欣,微乱的呼吸又平复均匀,刘欣抱著那柔软的腰,轻抵董贤的额·如果,梦里能把心意传达给你……··皇上又改变对匈奴的态度之事,引起朝中一波波汹涌的猜测,有人说是董贤的唆使,有人说是为了暂移外戚、权臣们斗争的矛头,也有人说皇上想藉此再为董贤的政治前途铺路。
甚嚣尘上的各种猜测千奇百怪,就脱离不了揣摩主上心意·这种对政策的畸型反应,显示著国之将亡··左署的窃窃交谈,混杂著几声惊异的叹息,或是陡然间扬起的喧笑,随即,收敛地止住,继续评论。
坐在窗边的扬雄低著头,手指在竹简上顺著默读的字划下,不时将句子抄在手边的粗布上·一向俭朴的扬雄,消耗的布帛却很惊人·光是抄记诸子,就不知用掉了几匹布,竹简虽廉价,带在身上太不方便,为了随时记下重要的想法,扬雄身上随时带著布帛,而记下来的东西也不见得有用。
这种行为,在当时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浪费·一代赋家司马相如,写篇赋都惜笔如金,由宫中赐下缣帛才动笔·知识的传布,被经济条件限制著·扬雄的做法是最笨的做法,用所有的力量搜集知识,不考虑任何的捷径。
另一个坐在他面前的人也低著头抄公文,宫中文书都分正副本,正本交太史令,副本才由左署处理·本来这是郎中或其他低级官吏的职责,这个穿侍中制服的人却拿到就做,可能是有特别的偏好吧·他和扬雄,已经被视为左署两大怪人了。
「……还以为真的是不世的明君呢」·「当初把三十岁以下的宫女都遣出宫,宫里只剩下老太婆,我还在猜:万岁是不是想另外徵美女进宫……」·「闹了半天,是要徵美男子进宫呀」·「哈哈哈……服了,真是……」·「是血的问题吧咱们汉室天子,哪个不好男色从高皇帝就是这样了……」·「张良、陈平,不都是绝色吗」·众人一阵窃笑,夹著啧啧之声,也有人不悦地喃喃说道:「想歪了,想歪了……」「差劲,张良是修道的人哪……」·「反正哪,现在的年轻人也不对,长得俊俏的就不用说了,稍微端正点的,就施朱傅粉地招摇,比女人还重视外表,不肯好好的做人」·「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皇帝喜欢漂亮的人呀」·「生出这种儿子,我就把他掐死」·「可以封侯的,你要掐死的话,就送给我当义子吧哈哈哈……」·说到这里,有人不由得瞟了瞟坐在扬雄对面的人。
他是新来不久的,大概不知道:自己坐的位置,就是以前董贤常坐的,而且董贤也是一拿到该抄的公文就抄,一句废话也不讲;也是老是愁眉不展·难怪众人私下会议论,这个人越看越俊美优雅,搞不好是万岁的下一个宠臣。
扬雄面前老是坐这种人,总有一天会被薰烂掉··天色暗了,左署内只剩下丁玄和扬雄··扬雄收卷起布帛,微笑著,抬手制止了正要起身相送的丁玄,顺便把灯火挑亮一点,移向丁玄几边,二人互相拱了拱手,扬雄便走了出去。
丁玄低下头,继续抄著公文·这几个月来,两人已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了··手好酸,一停下来,罪恶的回忆就潮浪般冲上来,淹没了一切··丁玄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中山国的地牢内,穿著华贵的锦缎绮罗而死去的贵族们,腐烂的血水,浸污了翡翠刚卯;价值连城的珠玉,衬托著断鼻剜眼的脸;不全的贵族五官,涂满了恐惧和忧伤。
黯澹的灯火下,闪著光辉的残破金绣,爬过一只只蛆虫,皇家的血涂抹在墙上、地上,已经泛出死黑色,正在一具具臭皮囊内等著发出恶臭··这就是自己的软弱与疏失,所造成的後果如果违抗史立,会怎样如果大胆地把史立赶走,或是,至少强硬地制止他办案,那又会怎样不管怎样,可以确定的是结果一定不会这麽凄惨丁玄只恨自己太不经事,当史立来接手中山国的案子时,自己还抱著合作的态度,对他说明一切还要再深入调察,并且热心地把所有的调察资料都对他一一说明。
作梦也没想到,下午还口口声声:「对,你说得对,案子还要查好……」的人,当晚就下令杀了所有不翻供的皇亲国戚……·自己疯了似地驰马回京,一心要向所有能主持大局的官长们报告这样惨无人道的事,大汉不是个没有王法地方,自己和皇上自幼生长在一起,他知道皇上不会容许这样的事然而宫门不放他进去,就连丞相府也紧闭著大门,长安的街道上,丁玄策马狂奔,却没有一处显宦的门肯打开,听他说封国的惨事最後他想起毋将隆的面孔,不顾一切地奔到执金吾邸,终於见到第一个和自己一样,为此事震惊的人。
毋将隆召集的正义之士们,或面圣,或是上书禀报,都要求翻案,随著日子的过去,皇宫没有任何动静,皇上又病倒了,事情更不乐观·不久,案子确定不是冤狱,至少该斩首的史立,甚至升了官。
这就是自己所信赖的朝廷不管是不是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丁玄决定辞官,三十多条人命被自己断送,还不该辞官吗·已经不知道该对朝政说什麽,丁玄只想躲在左署,隐藏令他感到羞辱的皇亲国戚身份。
轻微的脚步声,丁玄转过头去,阴暗的光芒中,毋将隆和解光昂藏的身影走了进来,丁玄欠了欠身子相迎,并不说什麽·毋将隆和解光都兼有大夫之职,因此才能自由进出左署。
·毋将隆对丁玄一拱手,便径自坐在刚才扬雄坐的位置,笑道:·「我说你果然在左署,难怪宫里见不到你的人」·丁玄微微一笑:「你们怎麽会知道我还在这里」·「听说你迁为侍中,却一直没在宫里遇见你,跟傅迁那种家伙同事,难怪你不想踏进未央宫。
」·「我对傅迁,没什麽成见啦……」·解光讪笑道:「一家人嘛」·毋将隆不满地看了解光一眼,这种说法太失礼了·丁玄却不以为意,慢吞吞地说道:「大概吧比起我来……傅迁并没有值得指责的错。
」丁玄像是在喃喃自语··毋将隆注视丁玄,那冰清的光芒已被掩抑·这些年来外戚横行,毋将隆一直在看,丁氏确实深自养晦,丁明、丁满偶尔视政之外,正年轻的丁玄反而没有任何作为。
即使如此退让,朝野指责外戚,还是同时包括傅、丁二姓··丁玄那敏锐的神经,也许已经承受不了了··「还在为中山国的事挂怀吗」·丁玄一怔,呆呆地看著毋将隆略带无奈的脸,「这样说,也许你会不能谅解:身为执金吾,我双手染的血,比你更多。
」·「毋将大人人人都知道,您是为了伸张正义……」呐然的疑问下,毋将隆已道:「中山太后的判决书,我也签署了·」·丁玄不敢相信地看看毋将隆,又看看解光,解光正漠不关心地把脸转向别处。
连毋将隆都签署同意中山国的判决自己可以辞官,表示负责,为什麽毋将隆做不到他也为了保住身家而共犯·「……我对您,太失望了……」·「喂你说话客气点,是非是这麽单纯的东西吗」解光忍不住怒道,「你有外戚的身份撑腰,当然可以堂堂皇皇地说大道理,君房若为了已成定局的事,脑袋搬家,就别想做别的事了」·丁玄缓缓摇头,凄凉地笑道:「……是这样吗『只有我能主持正义,所以别人要为我牺牲……』在这种想法下,允许自己退缩,甚至帮凶吧」·虐恋情深·毋将隆宛如雷殛,全身一阵战栗。
解光更加气愤,冷笑道:「人不可能一尘不染,除非像乌龟一样拼命隐藏自己,让豺狼横行所以你会一事无成」·「唔,我很想看看你们到底做了些什麽事情……」·「你」解光还要和他争辩,却被毋将隆拉住。
丁玄并没有生气,那懒得多费唇舌的态度,才引起了冲突·本想好好和他叙话,看样子是时机不对了·毋将隆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即使立场相同,也会互相伤害。
错的又是谁呢……·朝廷如今的事,都怪罪一个人,是不公平的·孙宝只这样提醒过他,不肯多说,也许是不想太影响毋将隆··解光的作风,是自己崇敬的,为何和丁玄格格不入在做那件事之前,一定要明白,否则……毋将隆的心口无比沉重,该怎样判决朱诩和董侍中,不,如今是高安侯了,两人的事激怒了皇上,为了保住官职而判朱诩死刑,对一切都不会有影响,但是,自己能做出和傅家的爪牙一样的事吗·如果不知道有这个人,如果不必干预这个案子,会好过一些吧董贤凌乱地站在废墟的姿态,引起心湖一阵莫名的涟漪,如果朱诩那时为他死,不就好了吗毋将隆连自己都感到恐怖地发现:希望朱诩死掉在这种想法的鞭笞之下,罪恶感才使自己强迫医者、狱卒救活他,强迫自己替他开脱· 胸口以及背部的刀伤,火烧般抽痛著,闷热的空气使身体濡湿,汗水钻进伤口,更加剧烈的刺痛一阵阵抽搐著。
朱诩迷糊地呻吟,唇乾舌燥,却发不出声音··乾涸的疼痛扩张著,渐渐淡开,最後在胸口残存的痛感,好像一一熄灭了灯火後,残馀的温热……·董贤跪坐在自己面前,低著头不说话。
朱诩伸出手,掠开他的鬓发·那时好冷,是严冬的深夜吧·想起来了,是有过这个夜晚·那时阿贤才十二岁,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一个朋友。
他太爱哭、太任性,心眼也多,真是奇怪,好久没想起这些事了……阿贤小时候,好像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还常常和别人冲突,都要朱诩善後··你说过要照顾我啊·儿时一句不负责任的话,弄得朱诩烦不胜烦,一面替他收拾残局,一面想著:阿贤没有我就不行大雪之际,董贤把自己的被子烧坏了,要朱诩想办法,最後只得两人同榻,望著一身白绢寝衣中的董贤,十六岁的朱诩胸口冲撞著什麽,像是柔软的,又像是焦燥的感觉。
两人只是无语对坐,阿贤稚嫩的脸孔,彷佛隐藏著一种深重的无助,和自己的焦灼呼应著……·「他还没有恢复啊」似乎有人抗辩··「君房,对囚犯仁慈,只会使他更清楚地感受苦刑。
这一点,执金吾的你应该了解才对」·「我只是……不愿意他死在牢里而已,没别的意思·」·「每年死在牢中的重囚,何止一二人你为何独独对此人格外照料」·「你多心了。
」·「对多年的老朋友不要撒这种谎」那声音下令:「弄醒他本官要口供」·兜头淋下的冷水,不提妨间猛然灌入口鼻,朱诩剧烈地呛咳起来,挣扎著一动,便被狱吏拖曳而起,甩向土墙,双手被拉住,铐在墙上。
软弱无力的双脚一弯曲,粗糙的铜铐便卡住手腕·朱诩喘著气,拜冷水之赐,头脑清楚了一点··目光与朱诩一接触,毋将隆即行移开,脸颊抽动了一下,竭力克制著什麽。
「罪囚朱诩,沛人,正身无误·」解光无私的严肃面孔,使火光也不禁战栗,「大逆之罪有四·一、劫持高官,意图不轨;二、顽强拒捕,杀害禁军;三、擅闯禁闱,违背礼制;四、怀藏怨望,毁谤国政。
以上诸恶,按律当磔尸弃市罪囚可详陈经过」·「你高兴怎麽写,就怎麽写好了·」朱诩不屑地说··解光沉声道:「你把汉律当成什麽了」·「汉律」朱诩嘲讽地反问,「不是你们杀人的程序而已吗」·「不服气的话,就为自己申辩吧」解光昂首道。
朱诩含著轻蔑的沉默,无视一身的伤及不利的处境·毋将隆沉吟片刻,道:「招供详情的话,可以斟酌开脱……」·「开脱」朱诩笑了,「走狗、鹰犬的你们,岂有决定的权力你们只能听主子的命令咬人而已」·「混帐」解光气得要挥鞭行刑,被毋将隆使劲按住了手。
毋将隆道:「朱诩就算你说得没错,朝廷两班,只怕除了我们这种走狗、鹰犬之外,还有一种叫做佞幸的吧」·「阿贤不是佞幸,真正的恶首是逼他就范屈服的人你敢逮捕他吗朱紫冠盖的你们,敢指著他陈述他的罪恶吗」朱诩大声问。
「你还敢咆哮,胡言乱语」解光怒道,「说你为何劫持高官,意欲何为」·「我没有劫持谁,不过我确实会把阿贤带走,从肮脏的宫殿拉开,不与你们这种爪牙为伍」·解光走到朱诩面前,冷笑了一声,突然扬起手来,迅雷不及掩耳地劈啪两声,狠狠地甩了朱诩两个耳光。
「你以为你是什麽人自以为高洁地说那种话·哼,我最看不起你们这种舐男人屁眼的人渣你最好乖乖合作,省得多受皮肉之苦」·「他是冤枉的」毋将隆突然吼叫道,「他没有劫持人,禁军也不是他杀的真相是……」·「住口」解光及时打断毋将隆,「君房,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麽」·「我知道,我通通知道,」毋将隆颤声道,「我知道这是冤狱,我更知道凶手在什麽地方,一切的主宰者是宫中的那些人……再问已没有意义,少卿,我们所奉的命令,不就只是要他死而已而你的自尊逼你以法律途迳执行,这是自欺欺人的……」·解光脸色变了,幸好狱卒都奉命退出,没有旁人听到这些话。
解光按住毋将隆的肩:「你说的没错·」·毋将隆急切地点头,正要开口,解光已一拳猛然击中他的腹部,毋将隆闷哼了一声,软倒在解光怀里··「但是,我不是为了自尊,而是为了保护你,你的正义感会害死自己。
」解光扶抱住晕厥的毋将隆,喃喃道:「肮脏的朝廷里,你也在这趟混水中了·你为了那些人渣而死,太不值得·邪恶的法律,就由我来执行吧你还是清白的。
」·把毋将隆放回席上,解光注视了一会儿那渗著冷汗的昏迷的脸,自从奉命找回董贤之後,毋将隆就变了·如常地饮酒谈笑,高谈抱负之际,毋将隆的飞扬变得内敛深沉,浓重地压抑著忧郁。
为何不对我说出来除非是见不得人的心事毋将隆已经不是推心置腹的朋友了,他无权把自己变成那种人·你不是克服不了浊世的人,解光握紧了佩剑,令你痛苦的是你自己的心,发觉此心被屏除於五常之外。
这丑陋的诱惑,如果你挣不脱,那麽我来帮你,只要董贤,这株含毒的奇花被诛除,还有这个不惜为董贤而受煎熬的朱诩死去,君房,你就能获新生,像以前一样了··解光转头,几乎是仇恨地瞪视朱诩,下流可耻的娈童癖好者· 在丁玄的引荐下面圣,扬雄依然木讷得一句话也说不清楚,刘欣只得嘉勉一番上书的卓见,并加以赏赐,便命他退下。
这就是圣卿说过的人,只要是圣卿说过的事,刘欣都想知道,都想看看·连扬雄写的赋,刘欣也全部看过了··圣卿喜欢的人都要擢升,就是因为圣卿从来没有向他要求过任何爵位、官禄,所以刘欣格外用心。
在众人交相指责之刻,只有息夫躬倾向董贤,不但在朝中以卓越的口才帮圣卿说话,还对那些顽固老臣表示不满,如果让他立功,成为重臣,就更加可以帮助圣卿了··息夫躬虽能,毕竟孤掌难鸣呀……·望向侍从在旁的丁玄,刘欣突然问道:·「丁玄,舅父近来身子好吗」·丁玄没有感觉到皇上此问的意义,直觉地奏道:「托圣上洪福,阳安侯清健如昔。
」·「嗯,」刘欣微应了一声,心中早已琢磨多日,丁玄的父亲丁明,才德兼备,由他出任大司马,是不二人选,只是碍於傅太后这一关·然而傅太后忧心成疾,恐怕也来日不多了,等傅太后一死,刘欣心中的朝廷就要整个改组并不是一心期待著祖母崩殂,而是傅太后操持国政,患得患失,难免积郁成疾,会有今日,也早在同是病身的刘欣料想之中。
相比之下,淡泊的丁明,不以权势为念,才能心平气和地维持著身心的健全·刘欣想用此人帮助自己,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刘欣又道:「丁玄,你在左署的时间太多了,这不是朕召你为侍中的意思,你要多待在宫里,那些案牍之职,是刀笔吏的事。
」·「臣微能不足以侍中……」·还没说完就被刘欣打断:「好了,好了,我们自幼一起读书,朕还不知卿吗」·丁玄微退奏道:「万岁也知道:微臣习章句初,最大的愿望就是当小小的博士弟子,读尽金匮石室之书呀」·刘欣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要看什麽,迳可到太史、少府处说一声。
」·「谢万岁隆恩·」丁玄只得接受,刘欣叹道:·「子曰:『材难不其然与』越是有用之材,就越藏贤,让野心勃勃者称心」·丁玄考虑了一下,大著胆子奏道:「禀皇上,臣闻『治大国如烹小鲜』,又闻:『逆尊卑之序,乱阴阳之道,而害及王者,其国极危。
』臣鄙陋所见,我圣朝之危明矣·」·「你认为该怎麽做才是不逆尊卑,不乱阴阳」刘欣冷笑著问··丁玄不语,刘欣淡淡地命他退下之後,颓然倒入座中。
宋弘心痛地看著皇上消沉的表情,宛如被遗弃般黯澹··「万岁」宋弘轻声问道:「是否要召见董侍中」·刘欣摇摇头,声音有点乾涩,像是自言自语般问:「为什麽世人……都厌恶朕和圣卿在一起」·宋弘无法回答,刘欣长长太息,亦不能稍解郁结。
喜欢圣卿有何不对不曾喜欢过谁,曾经看过有倾国之价的赵飞燕姐妹,也不觉得哪里动人;然而,清凉殿,阶廊边,高高下下的馆阁,锦锦绣绣的丘壑,在那个人影下,都黯然失色。
乍见董贤的震憾,至今未减·除了圣卿,每一个人的脸孔都好模糊……·一怒之下,诏董玲入宫,以为圣卿会屈服,现在後悔已太迟了·必须对圣卿有所交代,就把董玲当作另一个圣卿吧刘欣硬著头皮,下令摆驾。
未央宫和左署所隔的上林苑,疏落有致的林木间,苍郁的光影洒在河面上,在桥上发呆的董贤,竟没有勇气到妹妹的宫殿去探望,不知道该怎麽办地困在此处··虐恋情深·自己有皇上保护,妹妹却要直接面对傅太后一党,而且皇上也不会对妹妹真心,一思及此,董贤茫然得全身无力。
为何把她牵扯进来羞耻的自己,又要如何面对她远方站在桥端的侍从们一动也不动,董贤只想对他们大叫:你们不是都知道佞幸祸国吗不是都恨著我、瞧不起我吗为何不杀了我呢只要一支冷箭,一切就结束了。
和诩一起离开世间,这个不容我们这种人的世间·河面映著董贤的容貌,波光粼粼,宛如一朵依偎著水面微颤的青莲·一颗泪珠,悄然溅碎了花影。
·董贤偷偷抬手抹去眼泪,回头道:·「回宫吧董昭仪那里……不去了·」·辇驾中,刘欣的胸口不知为何隐隐惊悸著,好几次要下令返驾,硬生生忍住。
病不会在此时发作吧四肢无力,心惊胆颤之感越来越强烈,侍从在驾旁的宋弘一转头,被刘欣苍白的脸色吓住了··刘欣几乎无力坐正,缓缓抬手:「止……止驾」·宋弘停了仪杖,掀起御帘探视,刘欣软倚在座中,手心冰冷,宋弘正要下令返驾,刘欣与宋弘握著的手紧了一紧,轻摇了一下头。
「皇上病势……」·「不是病,」刘欣语气虚浮,强撑出自嘲的笑,「这不是病,朕知道……」差点从车中倒出来,及时被扶住,才发觉万岁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羽林军来报,高安侯失神落魄,在前面的翟池徘徊··御驾才到翟池园外围,刘欣便望见那熟悉的人影,无可取代的人影……·董贤全然空白的心,突然醒来,望著刘欣。
为何心底激动两人只是凝视著彼此,说不出任何话来·刘欣的心中出现强烈的声音:不能到董昭仪那里,那好像乱伦,做不出这样的事·董贤的眼前一阵晕白,是皇上,自己恨著的皇上,夺去自己平静的生活,百般强迫自己的霸道的皇上,可是……为何见到他,竟有一种安全感·刘欣亲自下辇,扶起跪拜见驾的董贤,柔声问:「怎麽了」·董贤再也不能克制,投向刘欣怀中,抽泣了起来,这个人,终究只有这个人,是和自己一样的人啊……·圣卿的泪水湿透了自己的衣袖,刘欣抱住他,怜惜地抚著他的头发。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呀,侯爷·」无人的书室内,息夫躬和傅晏共据一几,几近耳语,「奠下傅姓的权威,非如此不可·」·「对於匈奴,老朽并不了解……」·「朝中又有谁了解了皇上一意孤行,出了个朝臣都不会的大题目,建立威信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息夫躬以指策划著,「如果漂亮地利用匈奴,立下大功,什麽职位弄不到我们不必像淮阴侯一样建立不赏之功,只要做到卫青的程度就够了·」·「息夫老弟,这可难得很哪皇上从不给外戚政权,更别说是兵权。
即使有兵,老朽我,也是不会带的·」傅晏苦笑,这一点自知之明还算有··「政权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再说张良也不上阵呀」息夫躬从容地笑。
「难道……老弟你有什麽妙策」·「妙策不敢当,只是想为汉室解决一个大难题,不能再任由那些脑袋硬得像石头的老臣因循苟且了。
」息夫躬展开舆图,「数世以来,朝廷没有任何功业,我辈不起,更待何人侯爷请看,而今的西北边境,所堪忧虑的戎狄有三:匈奴、乌孙、康居,以匈奴最大。
此三国彼此仇视戒备,谁也吞并不了谁·其中匈奴、乌孙都和中国和亲,只有康居不慕华夏,屡次挫辱国使·匈奴事中国至为恭敬,如果看见小小康居对中国的傲慢态度,是否会使匈奴觉得中国没什麽了不起呢」·「嗯,这是个忧虑。
」傅晏捋须道··「所以,认为匈奴会长久恭顺,是异想天开、执迷不悟戎狄之邦,是没有道义可言的」息夫躬以坚定的口吻说道,「如不消灭,终为大患历代以来只会用兵平定,实不知: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兵。
如果能用计破坏此处的平衡,使戎狄们自相残杀,侯爷,您看,对於中国是一件好事坏事」·「唔·」傅晏看著中华版图以外的那三方毒瘤,慎重地考虑著,如果是三级晋身之阶……·「乌孙和匈奴一直闹得很不愉快,战事一触即发,只要稍微抓住几个实质上的冲突,就可以挑起决战。
而孤立的康居要帮谁都可以,最好是不帮,此处霸权一散,大宛必乘势而起,康居只要忙著对付他就行了·」·傅晏连连点头,笑道:「息夫老弟真是画筹策帏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啊」·「过奖了,全仗侯爷栽培。
」息夫躬打蛇随棍上,道:「当今,皇上不得不任用外戚,却不予实权,心意十分明白:皇上自己,有想任用的人·一旦出了变故,恐怕……,这不用晚辈明言了。
但是皇上想用的董姓,也是一群无能的人而已·为了确保皇上的信任,晚辈建议侯爷不要攻击董贤……」·傅晏没有表情地聆听,女儿贵为皇后,皇上却专幸董贤,使自己的立场十分难堪,对傅家而言,董贤是头号敌人,息夫躬竟如此建议·「董贤不会有好下场的,朝中名臣自会斗他。
咱们袖手旁观,偶尔还帮董贤讲讲话,加深皇上对大臣的痛恨,以及对侯爷您的歉意……」·「是吗」·「再加上平定边疆的功劳,」息夫躬附耳道:「三公之位,直如探囊取物耳」·傅晏一拍大腿,和息夫躬一起附掌大笑。
「荒谬这种阴谋……」左将军公孙禄忍不住低声愤道··公卿将军们都陷入静默,刘欣看不出他们的心意和想法,大多数的人都不置可否,讪讪之色却是免不了的。
只有公孙禄表现出完全反对的态度·息夫躬从容不迫,信心十足地看著众臣··「皇上,中国一向以威信收伏匈奴,而今使用卑劣的诈术,企图挑起纷争,不是明智的决定。
」·息夫躬上前道:「禀皇上,微臣有不同的意见,乞请准予陈述·」·刘欣微微点头:「众卿,边疆之事,宜早引决,若有良策,迳可直言辩论·」·「皇上英明。
」息夫躬道,「公孙将军以为这是诈术,难道兵法未云:『兵不厌诈』历代以来,戎狄之邦并非一厢情愿地顺服於中国,相反的,都是顺服於奇计·孝元皇帝之时,呼韩邪单于和郅支单于争斗,中国协助呼韩邪,使郅支单于不断西逃,当郅支单于要求中国送还质子时,中国慷慨应承,并遣使护送质子。
结果,如此威、信之下,郅支斩杀中国使节,背叛·更早之前,小小的莎车,不但不感激中国降尊和亲,反而杀掉中国公主所生的王子·再更早以前,楼兰王安归屡次遮杀中国使节,以威、信顺服西域的中国束手无策,直到傅介子袭斩了安归,才算平定。
请问公孙将军,所谓的威、信,何时收伏过戎狄」·对於有备而来的息夫躬,公孙禄一时无辞以对,怒道:「那些……莎车、楼兰之事,都是发生在匈奴归顺中国之前。
莎车、楼兰是屈服於匈奴的压力,才反抗中国,後来匈奴归顺了,就没有那种事情·而且,而且用奸谋起兵之事,武帝出兵马邑,不是也失败了吗」·「武帝出兵马邑,也是在『匈奴归顺』之前。
不过,请问公孙将军:所谓匈奴归顺,是指什麽时候」·「当然是孝宣皇帝之世,南匈奴呼韩邪大举来降」·「孝武皇帝之世,国威宣扬,为何匈奴未曾归顺,反而是南北匈奴内斗才来归顺这说明了什麽」息夫躬停顿了一下,缓缓道:「所谓『威信』,定义含糊不清,後来的副校尉陈汤联合乌孙、康居贵人,里应外合,而杀了侮辱中国的郅支单于,才算真正的匈奴归顺。
那时也才大赦天下、告祠郊庙、群臣上寿、置酒·如此武略,是诈术还是威信以公孙将军而言,如此立威边疆的谋略,都是诈术吧」·公孙禄急得满脸通红,又反驳不出任何话来,喘了几口气,才指著息夫躬:「纸上谈兵的你,不曾带过兵,却自以为了解军事,根本是楚之子玉、芈侧」·说到五经,息夫躬更是如鱼得水,优雅而气定神閒地向皇上一笑,道:「昔周大夫方叔、尹吉甫,为宣王诛玁狁,而百蛮归顺,诗曰:『显允方叔,征伐玁狁,蛮荆来威。
』易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以称美诛首恶之人,而今边境首恶,单于之外无他……」·群臣皆已连连点头,公孙禄急忙打断息夫躬的滔滔不绝:「但现前的情况,大不同於往昔。
数世以来,匈奴没有冒犯过中国,并且新单于一即位,都向中国报告,往昔的烽火平息·这建立了数代的和平关系太珍贵,怎可随意假定对方居心不轨,而挑起事端臣禄愿意担保:终臣之身,不会见到匈奴启边境之忧」·息夫躬冷笑道:「这一种话,吴之伯嚭、楚之靳尚也都说过啊�
 埂ふ夥置魇前凳竟锫皇芰诵倥谗岷么Γ锫煌ê斓牧骋颜浅勺仙负跻ǎ粗荒苷胖冢桓尚牡氐芍⒎蚬は⒎蚬溃骸ぁ杆健捍蟛叻欠菜唬嘉壹疲M频兄龋苑婪鹅段慈唬纪蚴捞街怠�
而公孙将军所见,只是马齿略长的期间所维持的平静,以为终自己之世没有变化就行了·臣与公孙将军立场、层次有异,不可同日而语·」·刘欣不禁佩服,息夫躬的言论,句句都击中要害,而群臣显然也无法提出其他更具体的看法。
有人虽觉得不大对劲,却又指不出矛盾之处;大多数人直接感到:用兵是一件太危险、沉重的事,安乐的日子怕要毁了但是,有这种想法的人,怎敢明白向皇上禀告「臣不愿负起国事劳苦」刘欣向宋弘微一抬手,宋弘便道:「众卿有事再奏,无事退朝」·没有人再提出任何看法,只得退出,刘欣向宋弘吩咐道:「待会儿命息夫侍中到上书房来。
」·一回到内殿,更换上平时的白袍,刘欣边让侍臣为他束发,一边问:「圣卿呢」··没有人答得出来,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刘欣怒道:「朕问高安侯人呢没有人知道圣卿跑哪儿去了吗」·中常侍忙叩头:「万岁息怒,保重龙体……」·「一群废物叫禁军把圣卿立刻找来」·中常侍慌忙下去传旨,刘欣愤怒焦燥地倒入座榻中,展开刚修编完的一卷山海经来看,看了几条,便不耐烦地丢开,站起来踱步。
忍不住胡思乱想,圣卿是不是逃走了明明命他等朕议事回来,不许离开……圣卿跑哪里去了会不会去私会谁……·「启禀皇上,」殿门外乍然响起人声。
「圣……」刘欣高兴地叫了半声,便发现不是··「息夫躬求见·」·虐恋情深·「叫他等」刘欣更加愤怒··左右惴惴不安地侍立,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一牵扯到高安侯的事情,文雅的皇上就变得不可理喻。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每过一刻,刘欣就更阴沉,坐不下来,一下子跑到窗边看,一下子愤恨地踢著柱子,指著内侍、宫女们道:「朕命你们看好高安侯,你们把朕的旨意当成什麽」·「奴婢该死」「皇上息怒」「奴才死罪……」·奴才们惶怖的告罪,未能平息刘欣的怒火,正要再责备,传信的中黄门适时禀报:·「皇上,高安侯求见。
」·董贤才跨入门槛,刘欣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直拖入内殿,将他用力往墙上一甩,按住董贤的双手手腕:·「朕命你不许离开,好大的胆说,你去见谁」·董贤挣扎了一下,「我没有见谁,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放手」·「你以为朕会相信你吗出去了大半天,静一静」·「我确实是单独一个人,不信你问他们」董贤抗辩,「难道我连单独静一下的权利也没有吗」·「没错你是朕的,随时随地都是」·「你到底想怎麽样嘛」·此话一出,刘欣瞬间更加暴怒,恶狠狠地:「跟朕说这种话你以为朕不会软禁你吗」·董贤怔然,不敢再辩。
刘欣贴按住他,深吻得他难以呼吸,良久才放开来,下令:·「宣息夫躬进殿」·息夫躬入殿叩拜见驾,刘欣还不肯放开董贤的手,董贤困窘地任由皇上拉著手,在臣子面前几近拥抱地紧靠而坐。
无心听皇上和息夫躬说些什麽,匈奴的事还没完吗什麽旱灾变异、要重整边塞,诛杀郡长建立威望……又要杀人,政治这回事……董贤散漫地低头沉思,任由刘欣的手下意识地在他腰、臂间游移,像爱抚著一头宠物。
只有宋弘看见,那彷佛十分难堪的表情之中,含有绝对的顺服和享受·这种自然的融合,使他的清纯渗著杂质,如同酿酒所必需的麴,那美色,是令人醺醉的婉娈……·一匹快马由董府的侧门疾冲而入,被仆役们急忙阻挡,侍卫也冲上前来。
马上平民装扮的男子勒住马缰,大声道:「我奉执金吾大人之命前来,有紧急事件」·侍卫已亮出刀剑:「出去没有事先求见,丞相之令也不行」·「这可是高安侯府啊」·男子不屈服地睨视他们:「我要立刻见董二公子」·众人一怔,那语气竟含著凛凛威严,男子抛下一样沉重的东西,下巴一抬:「这是信物」·在总管的带领下,董宽信匆匆赶到会客的小厅,一见到那男子,便愣了一下,旋即恢复镇定,命众人退下。
董宽信将印信高捧,谦卑地低头长跪:「不知毋将大人亲临,多有得罪·」·毋将隆取回自己的官印,道:「我是偷偷来的,非常时刻,还请二公子见谅·关於朱公子之事,已不能经由旁人来办了。
」·「朱大哥有下落了吗」董宽信忙倾前问··「他在掖庭·」·董宽信倒吸了一口气,掖庭狱皇宫内的监狱,不受法律所辖的黑暗之地,任何刑罚、罪名都可以捏造之地,自汉朝建国以来,执行功臣世家的死刑之地……·「他的口供……已经好了,非酷刑处死不可,只有董侍中可以救他了,但皇上不许董侍中自由行动,您是他的胞弟,由您入宫告诉他,应该不会引起皇上疑心……」·董宽信发了片刻呆,才问:「你是说,皇上要……杀朱大哥」·「我不能回答你这种问题,」毋将隆困难地别开脸,「但也许不到秋决,他就『意外』消失了……」·董宽信心神一片混乱,皇上、哥,以及朱诩之间,那种关系……竟是真的,而且已经发展到非有人死不可的程度了,只是皇上一个人的狂热吗不,那三个人都是疯狂地互相伤害著、爱著……董宽信不由得毛骨悚然,柔静的大哥,以及看似健全开朗的朱诩一下子变得陌生而遥远。
心目中近乎圣洁的大哥,在朱诩,或是皇上的怀里,是什麽样子董宽信背脊阵阵发冷,这些丑陋的问题,以恐怖的鲜明扑袭脑海··「二公子……」毋将隆发现他在颤抖。
「很讶异吧」董宽信望向毋将隆,一行泪水滑过腮颊,「唯一的手足,我……原来是最後知道的人……」·毋将隆不敢置信地看著泪流满面的董宽信。
「全国都看见的事情……」董宽信撑在地上的拳头,溅散了一颗泪珠,「……为何把二姐也拖下去为何没有人阻止每个人都默许了,是不是」·不,不是单纯的欲念下,金钱、权力诱惑下的恶行毋将隆不知该如何解释,阻止者也不见得就是执行正义,眼前痛苦而茫然的少年,却正如同世俗的人,对同性之间的爱欲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与鄙视。
那无垢的善良眼神,比解光厉声的斥辱更沉重地鞭笞著毋将隆··第十二章 江有汜·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後也悔··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
不我与,其後也处··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召南?诗经·微弱的油灯在土墙上摇曳·牢房内竟比外面的黑夜更暗,稀落的几盏油灯仅能勉强把简陋的土壁和粗糙的木栏勾出形态,由於阴沉的色调,更使各种气味被浓缩、强调。
大块大块的黑色之中,含糊而软弱的轮廓,就是囚牢的视野··清晰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含有某种黏稠之感,沉闷地接近,一人,不,两人狱卒揉揉因劣酒而发黄的眼睛,懒懒地站起,随手倒拄著剑窥探。
甬道的出口,缓缓扩大刺眼的明亮,脚步声停,清楚的人影出现在灯光中··「叩见毋将大人」·只及毋将隆胸口高度,身形纤细的持灯者,在重重看起来极为名贵的纱斗篷掩盖下,分不清是男是女。
毋将隆略一张望:「犯人呢」·「啊,在那儿·」狱卒指著墙,果然依稀有一人被贴墙铐著··「为何还不放下来」·狱卒忙道:「司隶大人有交待,这是站刑,罚他顽冥桀傲,钥匙由司隶大人亲自保管呢」·「去拿水来,本官有话要问犯人」·「是。
」·狱卒退出後,那纤细的身影摇晃了一下,被毋将隆及时扶住,那人几乎无法站立,毋将隆用力扶稳他的肩膀,直到狱卒送水进来··「你出去看守,不许任何人擅入」·办理案子时,不可见光的内幕太多,狱卒早就习惯了这种命令。
而且那些事情,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狱卒立刻退出去,在上层的办公室看守著··灯光一颤,被毋将隆急时拉住·董贤几乎没有勇气望向朱诩,好不容易才转过头,持灯缓缓照去,豆大的泪珠煞时模糊了视线,毋将隆替他持灯,扶著他走上前。
董贤双手紧捂著脸,颤抖地看著··低垂的蓬头散发,曾经闪耀著耀眼的褐色光泽,此刻却被血污和不见天日折磨成枯絮,赤裸的上身横七竖八的鞭痕,还有巨大的蜈蚣般,怵目惊心的刀疤,是被禁军所砍,那时正要亲手刺死董贤,眼眸中却是爱怜不舍,於是以身受刃……·董贤伸出手,和被铐在墙上的手指交握,泪水滑入伤口,朱诩微一呻吟,醒了过来,那芳香……·「诩……」一开口,董贤便泣不成声,「诩……」·「阿贤……」朱诩疑似梦中,身子一挣,双手双脚的紧铐发出铁鍊敲击之声。
一定是梦,泪人儿般的他,在凌云轻纱中,美得不像人类,是翩翩出现於炎狱中的仙人·不由得与那水般冰凉滑细的手紧紧交握,董贤哭得喘不过气来,仍不顾一切地吻著朱诩,苦涩的口舌彷佛饮著琼浆,董贤甜美的唇和泪水使朱诩忘了一切身受的痛苦,如果是死前的幻影,那麽死不可怕,反而比尘世更值得向往。
毋将隆悄悄退了出去·董贤仍紧紧拥吻朱诩,轻轻分开後,含著泪的脸绽出微笑,玫瑰初露,白玉流光也不能方其清豔·在朱诩的注视下,董贤褪去凌云纱,解开衣带,脱下了上衣,呈露出冰雪般的肌肤,展开双臂,温柔地抱住朱诩的头,贴著自己的颈项、胸口,泪水不停地流。
「看,……这个身体,还是你的·那一夜之後……一直都,一直……」·现在才知道阿贤的肌肤如此甜腻舒滑,朱诩的伤口并裂,血珠染抹在董贤身上,为玉脂染上点点赤瑕。
「阿贤……」把脸靠在他身上,朱诩低唤·那一夜之後,再次相逢竟是如此处境··「是我……害了你·」董贤抚著朱诩的脸,又是这样,从小到大,自己只会给朱诩带来不幸。
「不是你的错啊」朱诩一微笑,脸上的伤口便扯痛··「不,都是我,如果不是因为我,就不会这样,大家都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娘不会以泪洗面,阿玲不会入宫,宽信不会伤心,而你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我害了你……」董贤激动地泣道。
「不是的阿贤,听我说」朱诩不顾脸上伤口的痛,大声喝住董贤,在那怔怔的泪眼下,缓和地道:「自从见到你以後,我的生命就一直是幸福而已。
自从见到你……」·「第一次见到你……那时,你不理我呀」董贤低声道··「因为,我不知道该怎麽办,只好走掉。
」朱诩笑道,闭上眼睛轻叹,「那时起,试了多少次也一样,从你身边逃走,也夺不回自己的心,我的心,自从见到那个爱哭的美少年,就被夺走了·看见你也好,看不见你也好,都感到不再求什麽的满足。
竟然能够得到你,我这一生太幸福了……」·「不要现在就说是一生,不要离开我……」董贤的脸埋在朱诩怀中哭泣哀求··朱诩轻吻著他的头发、眉眼,平静的心湖彷佛超越了黑牢,映现著无边蔚蓝的晴空。
 甬道上枯候的毋将隆听到「喀」地开门声,董贤一手持灯,一手披上凌云轻纱,走了出来··「啊,好了吗可以再谈久一点啊……」·虐恋情深·董贤眼眶红红的,脆弱地一笑:「谈太久……会觉得像诀别。
」·在那透明欲碎的苦笑中,毋将隆却奇妙地看见一种坚强·两人默默走出监狱,花木的黑影在星辉濡浸下,闪烁著冷冽的夜露·连虫鸣也歇息的静夜,潮湿的小径彷佛融化了,草叶清芬之中,有走在云絮间的感觉。
「真是没想到,您会帮我·」董贤轻道,「像我这种令家族蒙羞的人……」·「擅自让令弟知道了,真是抱歉·」·董贤摇了摇头:「他早就该知道了,只是一直不肯承认而已。
」·「噢……」毋将隆苦笑··「宽信从来没哭过,却为了我……」董贤拥紧纱领,抬头望星,「他说我骗他,但是,即使以正常人的立场生活下去,我也一直都是依赖他,像个女人似地依赖著他。
宽信难过的,也许是……我脱离了他的保护吧」·刘欣倚著窗,倦懒地守著寒星·再倾倒一杯冷酒啜饮·即使在什麽都不做的夜里,把国事暂时抛开,卸下英明的外表,这冷清下来的自我,所品尝的是悠閒,还是寂寞自一出生开始,定陶的飘雪之声,就在心底轻吟著,永不止息的沙沙雪落,安静时就更清晰。
长安的雪,初春时就被遗忘·定陶国却是永恒的洁静,即使夏季的翠绿织满山峦,那苍郁的光影里,还是投射著寒意,而蒙上一层淡淡的霜色·刘欣以手支颐,手中的空酒杯好冷,圣卿的花靥却有暖暖的柔煦,那白腻的肌肤底下,似乎可以感受到血液的温度。
无聊地举杯向夜,敬贺吧国祚无疆,去死吧再仰首一饮而尽··「皇上,您不能喝冷酒呀」·温柔的语声惊动刘欣,跪在阶下,一手扶拢殿门的董贤,膝行移过身子,叩拜见驾。
「你去哪里了」刘欣故意又倒了一杯喝··董贤上前跪坐,「酒烫过了再喝吧,御医说……」·「你到底去哪里了」刘欣大声问。
董贤低下头,睫毛颤动著:「我……去见了诩……」·刘欣怔住,竟忘了愤怒,沉默低头不语的董贤,平静得令刘欣无法反应·良久,才连连道:·「你去见他,你……好,很好……」声音阴沉中,不知是因愤怒还是伤心而颤抖著。
董贤咬了咬唇,仰首注视著他:「求求你放了他吧」·刘欣径自饮酒不答··「折磨一个不能反抗的人,有什麽意义呢」董贤拉住皇上的衣袖,「您对他有什麽怨恨,都怪我好了。
要怎麽样,您才肯放了他」·刘欣借著酒力撑出微笑,一把捏住董贤的下颚:「那就陪朕饮酒吧」·不及回答,刘欣已抱过董贤,举起酒盅自灌,然後吻含住他,董贤强忍著屈辱,接了渡来的酒。
几口下来,渐觉不支,董贤微微推开刘欣,掩袖道:「微臣量浅……」·「不是说朕怎麽样都行麽」刘欣冷笑··董贤迟躇片刻,酒已整盅递来:「一口喝完」·呆呆接过,迷茫地看著刘欣那故意捉弄的脸,皇上不是一向很疼爱自己的吗这玩弄的态度……把心横了,董贤屏住气仰首就灌,一口气喝尽了大半盅,中心欲呕,危危欲倒。
董贤真喝了刘欣更气,瞬间一把扫翻所有的酒壶杯盏,乒乓之声吓得董贤後退,却头昏脑涨地跌坐在地··你还能为朱诩牺牲到什麽地步刘欣顺手抄起一个酒杯丢到董贤身上泄愤,董贤眼泪掉了下来,忍了。
刘欣突然邪恶地一笑:「站起来」·艰困地扶几站起,天旋地转··「脱啊」·吓了一跳的董贤,连拭泪捧心的手都忘了放下来。
「脱啊你不是要求朕吗」刘欣舒适地倚著枕垫,抬起手交叉在脑後,安祥地笑看面无人色的董贤,「让朕瞧瞧你柔顺哀求的样子。
」·董贤慢慢放下手,失神般轻问:「这样……你就肯放了他,是不是」·刘欣冷笑,侧过脸轻抚纱帐,半卷的珠帘被轻风吹得发出清脆琐碎的杂音。
董贤那认真又害怕的语气,只令他觉得好笑而已··「是不是是不是」·「不愿意的话,朕也不勉强你,呵呵……你自己打算吧」·玉佩的敲击,宛如美人的叹息。
刘欣一怔,疾转回头,董贤的深衣丝裙,委弃在足踝边,正取下发簪,披垂下一阵绿云,半掩著皎如星月的身体·那盈柔的身躯,因酒而泛出淡淡的粉红,在修长的手臂抱发掩映之际,更像一朵被黑暗侵袭的优昙。
「你……」刘欣屏著气,说不出话来,董贤竟说脱就脱·半晌才道:「你……竟连羞耻也不要了」·董贤一阵阵泛红的脸,视线正为难地游移。
刘欣抓住他:「就为了那个家伙你……你们这一对贱货」·刘欣实在气得想不出用什麽词汇形容他们两个,一时之间,张口结舌。
透了口气,才勉强压下怒气,放开董贤,倒退了几步·董贤不知所措地看著皇上,那鄙视嘲谑的眼光,正凌利地审视著自己赤裸的身体··「好,过来呀小贱人。
」刘欣轻蔑地道,「过来侍候朕吧哼,用自己要求朕倒要看看你有什麽本事取悦朕」·董贤咬了咬牙,告诉自己没听到那些话,忍耐一下,诩哥哥就不会死了,只要忍耐一下而已,过後就把它忘掉。
董贤真的走了过来,跪在刘欣座榻前,伸手为他宽衣解带,轻柔的动作中,纤细的手指有点发抖·刘欣仰首看著消隐在幽暗中的梁木,悬垂的巨灯刺眼得使人目眩·刘欣闭上双眼,乍归黑暗,闪烁跳跃著七彩斑烂的光影。
在这样的肌肤之亲中,心为何仍不能沸腾壅塞於胸中的,只有定陶的风雪呼啸而已·这陷溺之夜,违背常伦的自我,究竟是牺牲什麽换取什麽只是撕扯著彼此,在这狭隘的囚牢中,彼此咬啮对方的咽喉,纠缠至死罢了。
董贤缓缓撑起身体,看著皇上披衣而起··沉默已经持续了好久,皇上穿著衣裳的背影从容不迫,简直像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董贤屈起腿,抱紧了膝,声音细不可闻:·「你什麽时候放了他」·刘欣微瞄了他一眼,径自束发。
「你说话啊·」楚楚可怜的声音泫然欲泣··刘欣走了回来,托起董贤的脸笑著:「你这是对主子讲话的态度吗」·董贤一怔,刘欣笑了一声,放开了他,董贤急忙扯住皇上:「这不是事先说的皇上答应过……」·「朕什麽时候答应过你」·董贤的呼吸急促,几乎晕厥,被单下充满伤痕的身体即将崩碎般。
刘欣的手指掠过他的发际,像初相逢的月夜,让那缕缕冰丝自指间滑下,但董贤已忘了闪躲·刘欣靠近他,仔细地笑道:·「你只不过是朕的玩物,朕想玩你就玩你,你能怎麽样」·「……玩物……」·那自断衣袖的恩怜,那同生共死的约定……到头来是一句「玩物」董贤任由皇上的手指玩弄著他的颈项,皇上的声音彷佛自远方传来:·「你的美貌,天生就是让人玩的,你还想怎麽样你所能做的,就是乖乖听话你听懂了吗」·董贤低垂下头,眼前为何什麽都看不见都是空的,假的。
皇上不知何时离去了,远方的闷雷敲醒了他,窗棂被闪电映出潮湿的颜色,那瞬间的贞白,似乎要唤醒他什麽·董贤披著被单,踉跄站起,茫然走了出去,宫女、内侍们屏息看著半裸的高安侯摇摇晃晃的身影,曳地的长发,洁白的丝绸,亡魂般的董贤赤足踏上土地,沙沙急雨下,宫殿楼阁,飞檐画柱,都是一片荒墟的焦黑。
跪在泥泞中,被雨打落的梨花瓣,和著雨水流在发上、身上,那片片残败的白色,委弃在污浊中任凭腐朽,就是自己,这美貌所换取的处境……·为什麽董贤困惑地仰首,倾盆大雨疾打得脸痛,勉强睁开眼,那片坚冻的夜空如此迫近。
为什麽会有这样的命运是我的错,但是,什麽才是对的,正确的到底应该怎麽做·被诩抱在怀里,轻问你怕些什麽。
笑而不答的自己,那时或许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像我们这种人……如果……人生没有「如果」……董贤身子倾倒,晕厥在地上,狂烈的雨声争执著、诟詈著,击打这无力的身体,针砭的痛楚濡浸在不能反抗的意志中。
依稀有人以被单包住自己,抱起,走入宫殿·谁都不重要,绝不会是诩,不会是皇上·玩物,原来皇上要的只是这份青春美貌,可是这不是早就明言了的吗昏沉中的董贤无法流泪,也不愿意再深思下去。
是的,玩物,贵族喜欢的男色调调,难怪世人笑讽;是的,玩物,自己……·高烧不退的董贤只是躺著不说不动,手伸入衣领,轻按著肩上的伤疤,回忆著诩。
挡在身前护著自己,那时才发现诩的肩背好宽,好安全·不管谁先死,都会等著对方吧董贤因高烧而发红的脸颊绽出微笑··守在床边的刘欣待要叫他,才发现病中盈亮得不祥的美眸,根本没看见他,只是呆然睁著,神游到不知何方。
宫女把药呈上,董贤也恍若未觉·药已递到口边,一动也不动的董贤看都不看,听不到任何声音,不能意识什麽,只想回忆而已··「不服药就不服药,病死他算了」刘欣怒吼著拂袖而去,咬紧了牙根,忍住眼中的泪翳。
你为什麽要如此逼朕朕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圣卿,不要这样逼朕……·宋弘禀报:「皇上,高安侯还是不肯服药·」·批奏的手并未停止,头也不抬:「由他去,别来烦朕。
」·「是,奴才告退·」·宋弘消失在门外,刘欣忍著扫翻几案的冲动·想大吼大叫,想哭,想吵,教养却不允许这样,甚至不能在圣卿病榻旁边太久,避免人非议,还得如常召见臣子,决断国事,然而朕的圣卿正在慢慢死去……·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皇上,高安侯一直不吃不喝。
」·「皇上,高安侯还是不服药·」··虐恋情深「皇上,高安侯……」·掀起床帐,昔日丰盈清豔的圣卿,宛如碎散的美玉,那无可挽救的凌乱,血液彷佛被抽乾的苍白身体,散放在枕畔的手并不想掌握什麽,失去到无可失去时,痛苦就会终止了。
「你赢了·」刘欣俯看著他,生硬地开口,「怎麽样你才肯养好病圣卿,回答朕·」·董贤仍不睬人,刘欣握紧衣袖:「朕……下令放那家伙出来,好吗」·董贤茫然睁开眼,看著皇上。
总算看他了刘欣又悲又喜,压抑住情绪,继续道:「只要你不再和他……怎麽样,朕就命宽信来接他走,你弟弟不会骗你,好吗」·「……谁」董贤的声音乾哑不清,「接……谁走」·「朱诩。
」·董贤剧烈地颤抖起来,张著乾裂苍白的唇,发不出声音,伸手抓住皇上的衣角,紧得指节发白··心似乎片片剥落了,刘欣闭上眼,强忍著喉头抽紧,「朕放了朱诩,你服药,养病,好吗」·奋力撑起身子,刘欣忙扶住他,董贤被乱发横过的脸滑下一道泪痕,身子一软,倒在刘欣腿上,董贤不可抑止地哭了出来,肩头抽搐,溃决似地放声哀泣:·「……谢……皇上……恩典,谢皇上……恩典……」·刘欣的手放在董贤背上,仰首忍住,不许泪水滑落。
那哭湿了自己裙畔的圣卿,难道不是渴求的温柔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朕只想与你生生世世,可是……原来,天子之尊,是一无所有。
刘欣的手放在董贤背上,仰首忍住,不许泪水滑落·那哭湿了自己裙畔的圣卿,难道不是渴求的温柔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朕只想与你生生世世,可是……原来,天子之尊,是一无所有。
逐渐复元的董贤,本已柔婉沉静的个性变得更沉默·面对入宫探望的亲人,有时竟也一天说不上三句话·不必陪伴皇上的时候,他就常坐在镜台前注视自己,或不停地梳发,或是细细赏看著自己玉雕般的双手。
当最後一抹豔红歇於唇上,董贤的妻子放下胭脂,轻道:「好了,夫君·」·董贤移过镜台,清雅的脸,竟由於化妆而出现某种邪气的美·绽放在月光下的白昙,化身为金泥扇面上,华贵的牡丹。
也许豔得刺眼,却更绝对、更强烈地呈现著丽质·董贤看了好久,才微微一笑,左右都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把持不定··妻子把化妆的用品收进奁内,竟不敢看妆成的夫君,甚至觉得有点可怕。
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再看,毕竟,对於美丽的娃娃,谁都想多看一眼,尤其是女人·早已习惯众人注目的董贤,收回笑容,侧著脸有看了半天,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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