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袖 by 焚麝/楚国(3)

分类: 热文
断袖 by 焚麝/楚国(3)
·「这样好吗」·妻子拼命点头··「可是……我的脸颊似乎瘦了一点……」·「夫君,您已经太美了·」妻子感叹似地,偏著头边看边道:「瘦一点更好看哪俗话说『若要俏,常带三分孝』,这样楚楚动人的……」·「是吗」习惯了自己的容貌,反而分辨不出美丑,董贤丧失了自信,怀疑地一再细察宝镜,寻觅著缺陷。
片片红枫使惨淡苍茫的天空呈现出某种阴森·傅迁打著呵欠,伸了伸懒腰,走出办公的宫殿·监督侍郎们办公的一下午,骂人也骂够了,只觉得委顿不堪。
小径上铺满红黄枫叶,累积成一幅萧瑟深秋,傅迁暗想内侍竟偷懒不扫地,非好好训斥不可··那倚树而立的人影,正伸手接住一片红枫,傅迁一怔,紧盯著不放··董贤也呆了一下,和傅迁互望片刻,微微一笑揖礼。
傅迁大喜,走上前去:「董侍中,近来可好」·「该叫我高安侯吧」董贤淡然道··傅迁更加高兴:「是,是,高安侯大人。
数月不见,你气色更好了哇」·董贤笑而不答,傅迁大著胆子又上前两步,董贤瞄他一眼,径自玩著枫叶·傅迁才看清他化了妆,豔丽的朱唇比红枫还要耀眼,眼上模糊的淡紫,无言地溢颤著苍凉。
傅迁呼吸急促,又顾忌皇上,结结巴巴地:·「您……您到这儿,也不……带个随从,这……」·董贤笑了:「您也没带随从呀」·傅迁再也忍不住,慌乱地抓住董贤臂膀,道:「请你依了我,求你依了我吧」·董贤甩了两下,笑道:「我告诉皇上去」·「我不怕,太后会救我。
」傅迁索性抱住他··「只怕太后要杀我呢」董贤叹道,「放开吧不行的·」·「一次就好,一下子就好,为了你,死不足惜啊」傅迁已按捺不住地凑近脸。
董贤一怔,任由他吻住自己,粗鲁地咂咂有声,被拉到树石掩蔽後,急促地按倒·抓紧假山石的手被割得好痛,在近乎动物的交合中,董贤小心地不弄乱妆,出了一点汗,也旋即被风吹乾。
良久,两人从假山後牵著衣袖而出,傅迁为董贤取下发上的一片枯叶,董贤只低头不语·刚才,自己到底在做什麽可是这个人毕竟是喜欢自己的。
傅迁还痴痴地道:「明天,我们再相会好吗有个好地方……」·董贤突然落下泪来,软跪在地,捂著脸激烈地抽泣·傅迁拼命安慰,说一些滥情的陈腔滥调。
泪水洗乱了妆彩,稀薄的颜色滑下手肘、衣袖,自己到底想干什麽美貌所培养出来的自傲及自怜,以及相对的残忍现实下,自己到底想要什麽追求什麽结果,只是一直失去而已。
一度以为恩爱不疑的皇上,原来和傅迁一样,只是重视这短暂的美色而已色衰则爱弛,有一天,温柔的皇上会把自己踢开,像踢开一双破旧的鞋子·诩哥哥呢骗人的,你们都在骗我为什麽……身为男子,是这麽痛苦·傅迁说的地方,第二天他没有再去。
为我死不足惜不会再相信这种天真的誓言了·诩哥哥和他互相交握双手,拥卧著轻吟上邪,那种誓言又代表什麽呢已能适应孤寂了,不如劝诩哥哥另行成亲,掌握他自己的幸福吧·埋葬在宫中的此身,就随著季节的花落,零碎地死去。
别人完整的生命,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这些到底是真正的幸福还是惯性的因循为何一点都不想要那些只觉得厌烦而已·· 赐筵的时候,息夫躬谈到掌故,说古代贤能,俊美者不在少数,皇上好奇地问道是吗董贤默默低头饮酒,息夫躬故意提高音量,说道且不论诗经中的子都、忧时而讽谏的宋玉、养士之平原君,皆翩翩佳公子,领一代风骚;到了我炎汉,那更是天地锺灵了,运筹帏幄的张良,貌若姣妇;奇计无穷的陈平,脸如冠玉,卫青有俊男之号,霍去病仪容瑰伟。
可见这些出类拔萃者,现才於貌,而当道得用·刘欣高兴地笑了,董贤忍不住狠狠瞪视无聊的息夫躬·筵席结束後,坐在旁边看浴後的董贤卸下发冠,越看越愉快,圣卿大概就是张良、陈平的相貌吧·从背後拥住董贤,铜镜中映出两人的脸。
董贤半乾的头发比平时更柔软,香气也更浓冽·留意到镜台旁的新漆奁,不禁好奇地伸手掀开,竟是一奁的胭脂螺黛·刘欣笑著盖上,轻轻拨拢董贤的长发。
「圣卿……」刘欣的气息拂在董贤耳上,俯下头颈,轻摩著耳垂,「今後,我们不再吵架了,嗯」·「嗯·」董贤的手仍放在膝上。
「不要离开朕,」刘欣紧抱住董贤的腰,脸紧紧贴偎在冰香的肩颈上,「朕每天都担心你弃朕而去,朕待你这麽好,你不会逃吧」·「反正,会被捕回来……」董贤对镜自言自语。
刘欣心口一痛,勉强笑道:「圣卿,朕喜欢圣卿呀」·董贤使劲甩开刘欣的缠拥,奔到窗边,冰凉的凄风扑打,掀落董贤右肩的绸袍,董贤颤抖地抱紧自己,呆呆站著。
「圣卿」被甩落在枕垫间的刘欣,撑起身子,董贤裸露的肩头映衬著月色··「喜欢……圣卿」董贤惨笑了起来,月光下白晰的肌肤几乎呈现出青蓝色,「圣卿……又是谁呢这美丽的名字……」·刘欣才走上前一步,董贤猛然後退,泪流满面,笑道:「我不说的话,皇上不会知道吧我和傅迁做了。
」·刘欣呆愣在当地,董贤仰首而笑,那奚落而惨然的笑声,激起刘欣前所未有的怒火,神智化为毁灭的狂暴,冲上前去揪住董贤,狠狠地一巴掌甩过,又一巴掌,第三掌打得董贤摔跌在地。
「傅迁还约我再去,呵呵……在上林苑里做得是太不过瘾了……」·刘欣揪扯起董贤的头发,一把甩向墙,董贤挣扎著坐起,後脑撞得好晕,却还在笑:「你们刘家傅家的人,现在我可都试过了……不,还有丁家……丁玄好像很行……」·刘欣一拳打得董贤委地,半晌才支撑而起,双肘都在发抖,头发披散著横乱在淌血的脸上、不整的衣衫上,又不支而仆跌在地,转过脸,气息奄奄,笑道:·「傅迁哪……不太行,一下子就完了,还那麽急色……皇上您比他好……」·刘欣使劲踢董贤,董贤闷哼了两声,连挣扎的力量都没了,再扯起董贤的头发挥拳欲揍,才发觉已晕了过去。
刘欣颓然跪倒,伸出酸痛的手爱怜地抚著那遍体鳞伤,泪水不停碎散在董贤身上··「为什麽……」把董贤抱在怀里,以衣袖为他拭著血污,刘欣哽咽著轻声问,「圣卿,为什麽……」·董贤悠悠醒转,皇上的脸为何和自己一样哀伤你永远是皇上,而我,是欲望的残烬而已。
我们是不可能相依相伴一生的,早该觉悟了,你为什麽哭对我这种人而言,被一个人玩弄,跟被两个人玩弄,又有什麽差别·「皇上……」在一旁的宋弘试探地唤道。
刘欣平静地拭去泪水:「唤御医来·」·迅速赶来的御医替董贤上药之时,刘欣全身无力地站起,走了出去,宋弘连忙扶住几乎要崩溃的皇上,皇上的衣襟、袖上,斑斑地染著董贤的血。
也不更衣,直接走到执政殿,倒入平时批阅奏章的御案中,宋弘吩咐内侍们点起香炉,侍立在侧·皇上没有表情的脸,使宋弘开不了口劝他休息,也许处理公事的忙碌可以忘掉痛苦吧但皇上那全身力量都消失了的样子……·「……『陛下在国之时,好诗书……此天下所以回心也。
……而驸马都尉董贤亦起官寺上林中,又为贤治大第,开门乡北阙,引王渠灌园池……为贤治器,器成,奏御乃行……,诏书罢苑,而赐贤二千馀顷,均田之制从此堕坏……』」·虐恋情深·不够的,这样子宠圣卿,仍然不够……·「……『邓通、韩嫣,娇贵失度,逸豫无厌,小人不胜情欲,卒陷罪辜,乱国亡躯,不终其禄……』」·不,朕会一生一世爱著圣卿,不让任何人伤害他,朕的圣卿……·「『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宜深览前世,以节贤宠,全安其命。
』」·刘欣伏案哽泣,紧紧揉住奏章的手,纵横著朱墨泪痕··「朕该怎麽做才对朕……已经不知道该怎麽办了,圣卿、朝臣……都在逼朕……」·「皇上……」宋弘望著啜泣的皇上,成熟懂事的外表底下,他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大孩子而已,从封国到未央宫,一生都被软禁著,其实太过单纯的皇上。
 从未央宫到高安侯府,不到半里的路程,是人间最长的半里·不管是董贤回家,或是董家的人入宫,都困难重重·陌生的华宅,董贤也只回去过一次而已。
次日接获使者的急报,刚峻工的高安侯府大门门楣竟坍倒,怕有不祥,必须请高安侯回府参与祭祀,以镇凶神··对於妖祟一笑置之的刘欣,一旦事涉董贤,也不敢怠忽,只得下令准许董贤返第。
却严令毋将隆领军护送监视,举行完祭典立刻回宫··队伍出了北阙,进入侯府大门·穿过前殿,直到内殿的庭院前,才停了下来·毋将隆下马,亲自掀开车帘,扶董贤下车。
家族中凡是辈份、官位比董贤小的,都必须恭谨地跪在院中迎接·和董宽信一起跪於前列的朱诩,看见那长裘曳地,衣摆清晰的摩擦之声和细巧的玉佩敲击,香风拂过,转身之际,长袍和狐裘半分不乱地优雅移动,随著上阶的步履消失在眼界。
然後,殿门阖上了,閒杂人等一律保持肃静地退下,等著时辰既至,董贤出面祭祀·当董贤更衣毕,走出来之後,毋将隆便怔住了,从下颚到颈际一大块乌青,脸颊上的瘀血甚至红斑未消。
毋将隆已经错愕得忘了礼仪,怔怔看著··董贤手上拿著纱笼冠,边玩著发冠垂覆下的乌纱,边坐了下来·难怪要以纱覆面……毋将隆甚至感到呼吸困难,不敢相信。
婢女们奉上茶,行礼退下,殿中只剩下两个人··董贤对毋将隆一笑,把纱冠放正··难堪的沉默持续著,似乎是过了很久,其实还不到一刻·董贤懒懒地一手支颐,打起盹来,不一会儿,竟靠在枕垫中睡著了。
毋将隆苦笑,主祭者应该迸弃杂念,恭候祭时,他竟在这时候睡觉·皇上为何狠得下心他枕肘而寝,睫长眉弯,清雅如玉,怵目惊心的伤,却使那份美透出残忍的意味。
孙宝说大家是嫉妒他平步青云,而佞幸本来人人得而诛之·欲望和正义,化身为舆论、礼法·董贤单薄的双肩,能承受多少摧残身为武将的自己,结果,什麽也做不了。
毋将隆轻叹一声,对於朝政,自己的干预最大限度,竟是向傅太后追讨官奴的卖价·这昂藏七尺、乌纱蟒袍、半生功业,都莫名其妙·董贤睁开眼,趴在几上看毋将隆:「你叹什麽气」·毋将隆笑笑:「朝廷的事。
」·「噢·」董贤简单地回应,那漠不关心的态度,令毋将隆有碰了一鼻子灰的感觉··「都尉大人、高安侯,难道您一点都不在意奸臣当道,国政日非」·董贤注视毋将隆片刻,一字一字清晰地道:「因为我而受重用,是忠良所不能接受的。
」·毋将隆困窘住,这正是自己打自己耳光··「国政」董贤冷笑,「你们这些正人君子又做过什麽大事业了连个息夫躬也斗不过」·「他有傅晏撑腰啊」·「那就斗傅晏啊,」董贤面含讥嘲,「皇上撑我,你们还敢指著我骂佞幸,怎麽就不动息夫躬呢」·「息夫躬巧言令色……」·「就是说不过他吧」董贤不屑地取回自己的纱冠,「藉口」·毋将隆仍不服,却也不能反驳。
董贤扶案坐起,重新套上纱冠,蒙上面纱,冷然问:·「您还没看够吗」·毋将隆忙转开脸,面红耳赤,原来他都知道·抬肘绑缚著纱结的董贤,绑了又拆,就是弄不好。
在宫里有手巧的宫女替他打点,没想到这麽难戴上,如果穿了帮,被朱诩看见这狼狈相……董贤气得扯下发冠,丢到墙角边,双眼噙著泪水,倔强地呆坐··「启禀侯爷,请准备出殿临祭。
」门外的长史道··毋将隆拾起纱冠,在董贤愕然抬头而堕下双泪之时,轻轻地为他戴上,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小心地不碰痛瘀血之处·泰然自若的神情下,神经却绷得极紧,如果董贤不领情,怪他唐突呢·董贤只是睁著泪眼,仰首望著没有表情的毋将隆,有力的手指替他掠起耳际微乱的鬓发,细心地正冠系缨,拈起精致的纱网,模仿记得的型态绕遮著脸,为什麽要设计得这麽轻飘飘的呢毋将隆也手忙脚乱了,不小心绑入董贤的一根头发,痛得董贤「嗯」了一声。
·纱冠下,若隐若现的容貌是轻雾聚拢的夜花,明璨的眸中,倒映著自己的迷惑,那无底的凝黑,为何在纱网中仍迷离著幽玄毋将隆不由自主地再靠近一点,呼吸拂动了薄纱。
董贤不安地眨动了一下眼睫,溢出花瓣颤动的娇媚·董贤轻轻别转过脸,那孤独的遗世佳人,茫然地站在左署门口面对敌意,毋将隆握住他的肩,当时也是这般俯视那丽人般的黄门郎……毋将隆俯下了脸,轻触董贤的唇。
隔著薄纱,冰濡著唇的柔软,含香的气息在传递的呼吸中温热··「启禀侯爷,请移驾·」·毋将隆惊醒,连忙放开董贤,倒退了一步·董贤平静地看著他,好像什麽也没发生过。
殿门开了,侯府长史侧立门旁,殿下延伸出一片严整的仪仗··执金吾出列引导仪仗,熟练而稳重地执行任务时,毋将隆平时的表情下,心,如同冬季的狂风··如果不是时机上的不允许……·董贤下了辇车,面无表情地走上祭台。
毋将隆注视那柔美的姿容,如果不是正好被打断,如果不是董贤完全没有反应,如果……毋将隆心口一惊,如果再发展下去,会怎麽样·吻他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那些。
在董贤面前,理智竟完全地不设防,坠入梦境般,沉溺於温存·以後再看见董贤的话,自己会做出什麽事握紧的拳渗出冷汗,解光的不齿与痛恨,是否就是看穿了自己卑鄙的欲念·寒风送来一阵祭坛的薰香,那沉谧的幽香,是季节的低语,如果,心的失落也有季节……·毋将隆仰起了脸,在阴霾覆盖的枝桠下,这一季的冬风中,亲手将情欲以风为葬……·董贤放下酒尊,步下阶梯,侍立的族人们目送著董贤经过,准备直接上车返宫。
那人影身旁的空气,动盪著焦灼·不必抬头也知道是他,朱诩··稳定地朝车辇的方向走,前後随从们整齐地行进,在纱网的隐藏中,董贤直视朱诩·朱诩眼中,董贤的步伐竟有种衰颓之感。
那上邪的誓言,柔软的身体,一切都恍如隔世·董贤走了过去,飘扬的纱带似有若无地拂了一下朱诩的颈项··起驾──·朱诩一震,疾转回头,董贤也正好回头,四目交触的瞬间,车帘被放下,隔绝了视线,车轮扬起尘埃而去。
然而只是那片刻,朱诩知道董贤急著想表达什麽·我绝不会放弃你,阿贤朱诩坚强地振作,一定会再见面,一定能再相聚·我要的不是偶然的幽聚,而是永远。
倚著震动的车厢,董贤的心也随著震盪,一颗颗摔碎··第十三章 北风·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北风其喈,雨雪其霏。
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既亟只且··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其虚其邪,既亟只且··──邶风?诗经·送走了一年秋冬,自春节起,刘欣更常感到御体违和。
习惯了以药维生,刘欣并不把偶尔的咯血当一回事·只有在夜里,痛苦得睡不安枕时,看著董贤平和安宁的睡容,心中阵阵刀割般的寂寞··王嘉的奏章说的对,有一天自己去了,董贤怎麽办·是自己的任性,把董贤扯入政治的漩涡,使圣卿被人攻击、指责。
错的明明是朕……不对,朕没有错,朕一直无愧天下,朕只是爱圣卿而已各种想法激盪著,天天反覆折磨著刘欣·惶然中能把握的,只有圣卿。
深宫中形同软禁的生活,董贤亦不曾抱怨过··以驸马都尉的身份,董贤竟突然上书攻击息夫躬的攻匈奴之策,皇上也听从了,下诏中止用兵,并审察奸邪·此事引起朝野喧然,息夫躬等人是奸邪没错,但以气节、贤能闻名的王嘉、孔光等人却不曾公然抨击这个新贵,反而是幸臣之辈的董贤,做了这件大快人心之举。
董贤一明二白地陈言:日蚀之变,是息夫躬、傅晏企图挑起战争所引起的··在董贤面前,刘欣亲手将传国之玺及皇帝玺一一盖在诏书上,移到董贤眼下:「圣卿,这样行了吗」·董贤淡然一笑,轻轻卷起诏书,拿给宋弘。
宋弘欲言又止,当初自己正是因为顾虑息夫躬这种聪明的臣子会蒙蔽圣上,才要求了左曹之职,以压制息夫躬·眼看息夫躬巧舌如簧,群臣束手无策,董贤却不说任何理由,一句话就扳倒了息夫躬。
董贤到底在想些什麽宋弘真的困惑了··微暗的烛光下,凝重的纱幔罩著沉静的气味··宫女、内侍无声地退後,刘欣深吸著气,这熟悉之极的药味,使心情安宁。
定陶国的岁月,就是由这种黯澹与陈腐的药香所浸染而成·再踏入这永信宫,恍然倒流回童年、少年时代,惯於孤独的自己··倚躺枕垫的傅太后,仍一派雍容,虽然穿著病中的轻便衣裳,素简的衣领衫袖一丝不乱,硬是不让病容打倒堂堂的太后之尊。
傅太后挺直上身,道:·「医正说,哀家熬不过冬,但哀家毕竟撑过来了·」·「太后请宽心养病·」·「哀家早就计划好身後之事,如果一朝去了,哀家也不希望出任何差错。
」·傅太后严肃得像在决策政事·活著,死後,她都按步就班地安排著,刘欣十分清楚,自己只是她步骤中的一路棋而已··「自孝元皇帝崩殂,哀家尽心扶养遗孤,幸而有皇上您承续国祚,在孝元皇帝灵前,也可免罪了。
皇上,哀家唯一的愿望,就是与先帝同穴,追随先帝之灵·」·虐恋情深·自己预建的义陵,也为圣卿留了一个位置,死则同穴……刘欣点头道:「是。
」·傅太后豔丽的眼睫中,闪出欣悦的光芒,悠然道:「傅家总算光耀门楣了……哀家未曾得到后位,却终能使外戚立足於朝廷,历朝以来的皇后之门,吕氏、霍氏、许氏、王氏……也不过如此。
哀家辛苦了一辈子,才建立的这局面·」·刘欣冷然不语,傅太后想起什麽,抓住刘欣的手,殷殷道:「那个老媪仍在宫中,老是不死,不知道会作什麽怪,只怕她要趁机把王莽那批人弄进来,皇上千万要防著王莽这个人,虽然朴素谦恭,却是条毒蛇」·「朕知道分寸……」·「不,皇上,你不懂王家最可怕的人,不是王老太婆,而是王莽」傅太后更紧迫,「他的次子王获只不过杀了一个奴婢,他竟杀王获偿命。
天下因此说他有仁心,都是一群蠢蛋连亲生子都不爱,他还会爱黎民百姓吗当今世风文弱,王莽却有杀子的魄力,必定会造出一番局面,皇上不如尽快设法铲除」·刘欣注视著傅太后,缓缓抽回手:「对,连亲生子都不爱,还会爱百姓吗……不记得亲生父母,可是朕仍有孺慕之心……」·傅太后一怔,刘欣眼角滑下一道清泪,微笑道:「可是……太后,却拆散了母后和朕。
」·「皇上……」傅太后惊心,伸手要去拉住皇上,刘欣却甩了开,含泪笑道:·「您也知道的啊母后、朕,母子之情一生都没有得到过母后在怨恨抑郁中死了,不知亲情为何物的朕,只有麻木而已,一点也不伤心。
这,就是太后所希望的吧」·傅太后好不容易才明白,惊怒交集:「皇上……是这样想的」·「太后要的,不就是这样吗」刘欣道,「一个为太后杀人、为太后封赏的听命行事的皇帝」·「放肆哀家全是为皇上著想」·刘欣摇著头,笑道:「不,太后一点都不在乎朕。
和圣卿一样……朕早就看透了你们,朕……」泪流满面的刘欣转头大步走出去,左右们急忙追上随驾·傅太后呆愣在榻中,相依为命的欣儿,是康儿死後,自己唯一的寄托,他却哭著说脆弱的话,这是怎麽一回事欣儿在想些什麽傅太后起身欲唤,眼前却一阵天旋地转,不支歪倒,耳边立刻响起宫女们的惊呼,太后太后保重太后……·只能寄托於陌生的父母吗御辇中的刘欣让风吹著不止的泪,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赵飞燕和先帝也亲手杀死骨肉,亲生又算什麽自古斗争最激烈的不都是亲人独霸高处,除了寒风之外,是孑然一身。
 那天夜里,永信宫混乱著中黄门的奔走号泣·惊雷般的丧钟,在霜色的天外响起,刘欣拥裘眺望平湛的夜,定陶国的雪在消没,残剩下自己所立足的这小块坚冰,何时也要溶尽· 刘欣走入御榻,坐在未入睡的董贤身边,轻抚董贤的额发,平静地说永信宫薨逝了,天下是我们两人的了。
 · 董贤抬起手来,按住皇上的手背·拥有天下却没有自己,权倾一时却如此卑微,也就是我们两人了··诏书颁布下,傅家人担任侍中、黄门的人几乎全被撤职。
以傅迁为首的数十人,被果决而毫无转圜的诏书命令逐出未央宫,或遣返原籍,或滞留京师,宫中只剩下傅皇后·这迅速而强硬斥退傅家的态度,使朝野震惊,不知是喜是忧,最叵测的,则是皇上的偏执之心。
傅皇后日夜号哭,动辄鞭打宫女内侍,或任意拿起手边的东西摔砸,闹得中宫腥风血雨的·刘欣终於下令摆驾中宫·刘欣何尝不明白皇后的孤独及恐惧硬是被凑成夫妻,对不起的是青春被误的她。
迎驾的是大长秋,御驾入了宫门三重,一直不见皇后·刘欣强忍怒气,侍中们不敢请皇上下辇入殿,因此仪驾停止在殿门·匆忙赶来的中长秋跪在驾前,叩头不止:·「启禀万岁,娘娘病重不豫,因此未能迎驾……」·「回去吧」刘欣隔著帘子向宋弘交待,宋弘便高声打断中长秋惶急的解释:「返驾」·叩头叩得额头血出的中长秋脸色苍白,御驾回转,未出宫门,大长秋便差点晕了过去,内侍宫女乱成一团。
刘欣虽离去得如此果决,却还没有真正发脾气·不想见朕就算了,反正朕也不想见她没想到第三天,就传来皇后严惩大长秋、中长秋,命人把他们杖击得奄奄一息,说是他们大胆假传懿旨。
「什麽懿旨」刘欣冷淡地问··宋弘迟疑著:「皇后本是说……叫中长秋禀告万岁……叫万岁想想是谁捧……捧了谁当了万岁……」·「朕家刘氏而王,关她傅家什麽」刘欣冷笑道,「还说了什麽」·宋弘一瞥董贤,道:「说有人秽乱宫廷,将娈宠之辈当国士……」·「哼,她连历朝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了」刘欣道,「还有呢」·「奴才不敢说。
」宋弘叩头道··「恕你无罪,说」·「谢恩·」宋弘叩伏著道:「说……那个……养情夫也就罢了,还替情夫养情夫的,天下只有一个……」·疾站而起,弄翻了肘几,刘欣怒道:「大胆」·「奴才死罪」宋弘忙道。
刘欣气得全身发抖,道:「这泼妇,她别想再母仪天下了待朕……」·「皇后说错了什麽吗」董贤开了口··三人之间的空气僵了一会儿,董贤那清豔的容姿使刘欣暂抑怒火,一时之间又下不了台。
「圣卿,你不气她胡言乱语、辱骂於你」刘欣把董贤拉到身边问··董贤散漫地笑,「斥辱我早就习惯了……」·刘欣心口疼痛,圣卿的抑郁神色,自己竟已习惯乃至於不觉。
不对,不是这样的,给圣卿一切,就是要他快乐,难道还不够只要圣卿快乐起来,天下的一切都甘愿捧给他··朕要你的真心,朕要天下人不敢再骂朕的圣卿·刘欣再度下诏增加董贤的采邑一倍,而诏书竟被丞相王嘉封还,刘欣不禁大怒,一把扫落王闳手中的诏书,左右都噤声肃容。
「启皇上,王丞相尚有封事,乞陛下圣览·」王闳镇定地道··「朕不想看,你念出来」刘欣倒入座中,宋弘端上药,服侍刘欣喝下,低声道万岁保重。
「是·」王闳展开封事,朗声念道:「臣闻爵禄、土地,天之有也·书云:『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高安侯董贤……」王闳偷瞄了一眼端坐一侧的董贤,以更清楚的音量念道:「佞幸之臣」·刘欣脸色更沉,但既是自己命王闳念,一时也不好发作。
王闳续念道:·「陛下倾爵位以贵之,单财货以富之,损至尊以宠之……里谚曰:『千人所指,无病而死·』……臣谨封上诏书,不敢露见。
非爱死而不自法,恐天下闻之,故不敢自劾·」·「好,好一个大忠良」刘欣怒极反笑,「朕倒想问问王丞相,前一阵子他上书弹劾息夫躬,又是哪门子『爱死而不自法』要不是高安侯先检举揭发息夫躬的阴谋,王丞相敢吗一群打落水狗的家伙」·董贤漠不关心地发著呆,宋弘不禁希望他说些劝谏皇上的话。
皇上踱步沉吟,阴沉地一笑,道:·「传朕旨意,命王嘉到尚书去,交待当年替东平王平反,居心何在」·宋弘、王闳都一震,皇上为何旧事重提·「万岁,东平王巫蛊案,已经结束,王丞相……」·刘欣沉声道:「去传旨。
」·「……遵旨·」王闳生硬地退下·· 那一天,皇上派的谒者持节至丞相府,在一片碧晴的天空下,丞相府巍峨的大门竟彷佛透明的虚相。
·大门推开的嘶鸣苍哑·王嘉一身正式的官服,以大汉丞相应有的气度从容步出·屹立的谒者高捧诏书,以王嘉为首的官员们依礼叩拜,在谒者严峻的宣读中,数名官吏已咬紧牙根,不出声地啜泣。
王嘉镇定地领受诏书,亲自解下帽缨,将官帽交予流著泪的丞相主簿,面无表情地上了囚车··毋将隆大步走出,才到门口,便被解光迎面拦住··「让开」·「你想到诏狱去吗」解光问。
一把推开他:「不关你的事」·解光扭住毋将隆的手腕,使劲一扯,将毋将隆扯摔在墙上,吼道:「冷静点」·「你到底要干什麽」毋将隆咆哮回去,「诏狱是我的地盘我还是执金吾」·「执金吾又怎麽样堂堂大司马、大丞相又怎麽样」解光厉斥,「你以为你算老几一个人可以改变天下吗」·「至少我不像你,同流合污」·解光一阵心寒,毋将隆面无表情,推开解光的手。
同流合污朱诩的案子,我又是为了保住谁而陷人於罪这句话你说得如此顺口多年的相知,到头来赏我一句「同流合污」愤怒瞬间扑袭,解光揪住毋将隆的衣领,重拳打得毋将隆往後摔跌,撞翻了几案灯台。
毋将隆挣扎著扶墙站起,喘著气瞪视解光,用力抹去嘴角的血··解光惨笑了起来:「哈……同流合污但你的清白又能维持多久王嘉冤枉,董贤冤枉,可是非有人死不可」·「是吗」毋将隆缓缓逼近,「只是这样子吗」·毋将隆抓住解光,在惊愕的一刹那,来不及反应,毋将隆已用力拉近解光,吻了下去。
解光的眼前一片空白,毋将隆粗鲁地推开他,恶谑地笑道:「这才是你要的吧」·解光踉跄倒退,天旋地转中,心在崩毁··「你痛恨董贤,痛恨朱诩,其实是痛恨著我吧」·解光扶住门才能站立,茫然听著,唇上、舌间,还鲜明著毋将隆的血腥味,从没这麽想死过。
良久,解光抬起眼,看著凌乱的毋将隆··「你严重侮辱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今後,绝交……」深吸著气,「王嘉丞相……的冤情,你无能为力的,咱们走著瞧」··虐恋情深没有人出面为王嘉伸冤,皇上亲自降旨,前无古例地派了几乎是全朝文武重臣,参与审讯王嘉。
与其说是审讯,毋宁说是逼文武表态,藉此找出倾向王嘉,而对董贤有所威胁的人··「皇上如此年轻,心机却深重若斯,竟比定陶太后在时更专断了·」王闳叹道。
「心机吗」孙宝退休後不轻易皱起的眉心,此刻亦微聚··「还有谁可以劝谏皇上呢」毋将隆问··气氛低弥的众人都在心中暗自寻思,却又尽皆摇头。
在场者除了毋将隆之外,都不是参与审讯者··「……也许只有高安侯董贤……」·不知谁迟疑地开口,立刻被汹涌的喧哗打断:·「那个佞幸」·「他高兴王丞相死都来不及呢」·「抄家灭族,也不求此人」·毋将隆忍住话,看著孙宝。
孙宝轻咳一声,众人便全安静下来··「要救王丞相,骂人是没有用的·此时的确只有高安侯能救王丞相了·高安侯首先告发息夫躬,不是吗」·众人哑口无言,神色间却仍不服气。
「各位,王丞相如今身系诏狱,审者连番逼辱·王丞相年事已高,到时候,即使不以罪诛,也怕难以支撑到云开见月」毋将隆道··「那些世荷国恩的大人,平常说什麽气节,临到头,还不是逼王丞相的口供,以求自保」王闳愤骂,眼眶潮湿。
「要是新都侯王莽大人在,定不至於如此」萧敬成道··人们纷纷点头,骂起傅家、董家乱政,一直默默不语的扬雄开口道:·「光、光、光禄大、大夫,孔大、大人呢」·「什麽」·「哦,孔光大人」·「当今世上,除了王丞相,还有孔光大人哪」·「王丞相与孔大夫,乃当今二贤,皇上敢杀其一,未必敢再杀其二,以激天下之怒」·「对,没错」·「孔大夫出面的话,皇上一定会缓和下来的」·众人讨论毕,决定由名臣的後代萧咸去拜见孔光。
为救王丞相,任凭孔光提出什麽行动,众人都全力配合··宛如看见一线曙光般,阴郁多日的毋将隆拜别孙宝,直赴诏狱·一个人不能改变天下一群人,至少可以做点什麽吧解光,就走著瞧·由朝廷大臣、将军组成的联合审讯中,毋将隆忍耐著不去为王嘉辩白,听著那些欲加之罪,一再反覆逼王嘉自白、交代居心,王嘉不屈的微弱申辩声,怒气正气都已销磨。
解光冷酷的面孔,和别人竟肖似得难以分辨,每一个人都在敌意下模糊··「……世人皆知的逆案,为何丞相府中的部分官员认为那不是逆案呢是谁给他们这种想法的」·「梁相追随老夫多年,他一向慎重,不能轻率将东平王判为逆贼……」·「不要岔开主题」一名将军击案道,「是谁主使梁相替云逆平反」·「谁没有谁,只是疑点太多,梁相才……」·大理问道:「发掘那些疑点,替云逆开脱,又有何企图」·「平反冤情,本所当为……」·又猛地击案:「本官问企图」·毋将隆忍不住道:「大理,末席有一言:王丞相乃当朝三公,罪名未定,不宜如此失礼」·「哈……」解光调侃地在一旁暗笑,高声自言自语:「当朝三公吗据仆所闻,从前三公的丞相李蔡、御史大夫张汤、可不是这样下狱的哦」·孝武皇帝时,张汤、李蔡,都是一被降旨传狱,即行自杀,以保全名节。
毋将隆不禁怒视解光的悠然冷嘲:「别说是三公,飞将军李广也曾从容自决,还有中山太后之女弟,冯习夫人亦自决,连一介妇人都明白的羞耻,当朝三公反而不明白·」·王嘉振作起来,道:「某食国禄、荷君恩,岂敢贪生怕死世上是非不分、忠奸不辨、阴阳错乱,都是调和鼎鼐的三公之过,嘉若有罪,当斩首朝门,以正国法,岂能轻易言死」·「是非忠奸」解光讪笑,「丞相倒说说还有谁是忠良」·「忠良之士,像前丞相孔光、前任御史大夫何武……」·「孔光」解光一怔。
「……嘉身为三公,却无力荐举,确是愧对天下的期望……」·解光意外得再仔细听王嘉之言,像是极端惊奇·毋将隆愤怒地瞪著他,那种惊奇的表情算什麽他乾脆明白地笑出来算了解光神情怪异,再问道:·「您说的人……是那个光禄大夫孔光吧」还没问完,就已经笑了出声,「哈哈……那个忠良呀哈……」·「有什麽好笑」毋将隆鄙夷地问道。
「哈……不,不好笑,嗯,的确太难笑了,」解光揉掉笑出来的眼泪,「王丞相呀,您以为是谁陷您於这圜墙之所呢不正是那忠心为国、打击奸邪的孔光孔大夫吗」·毋将隆和王嘉同时呆住,看著解光。
「你胡说」毋将隆道··「哈哈要下官把孔大夫的奏章拿出来吗」·「不……孔大夫……当今贤德之人……」王嘉恍忽道。
「本来嘛,丞相披形曝体,太辱没国威,当时就连太后手下的少府大人,都力主不可·是孔大夫力排众议,请万岁肃清大逆不道之人,说这等背国欺主之臣,诛之可也……。
」·毋将隆全身发冷,作不得声·王嘉奋力撑起瘦弱的身子,沙哑乾涩地喊:「孔大夫……孔……」·突然猛喷出一大口血,溅到毋将隆身上。
「丞相」毋将隆惊叫著冲上前去扶住王嘉,王嘉抽搐著,又呕出一大口血,在毋将隆的官服衣摆、胸前溅染成鲜豔的绛红··「毋将大人毋将大人」萧咸赶了过来,向列位大人草草行礼,即上前道:「有急事,能否暂出相商」·毋将隆扶抱住王嘉,跪坐著的背影,僵硬得好像失去知觉:「在这里说吧。
」·「是·」萧咸虽觉不妥,却服从地压低了声音:「下官数日以来,投帖孔府,都无法见到孔大夫一面·刚刚才得亲见,孔大夫说……」·「说什麽」·「说……不想理这种是非。
」萧咸压抑著激动,「所以再另谋吧大家都在孙府等您……」·「不必去了·」毋将隆生硬地道,「叫大家回去吧」·「什……」·毋将隆的肩头颤抖,抱紧王嘉的身体,不出声地啜泣起来。
「什……什麽」·所有的人都诧异地看著,王嘉的手软滑下一侧··萧咸张著口,终於也双手支地,痛哭出声··含著铁腥的血味,悄然弥漫於诏狱,顺著窄小幽暗的石阶,滑伸、溜窜,随北风吹向四面八方。
血的气味,红橙的霞光,渐渐漫延到未央宫,染红了每个人的脸庞、颈项··那是忠臣之血,还是绝望之血还是朝代灭亡之血·刘欣闭上双眼,让微裸的胸膛、迎风的半袖,暴露在血光下。
深深呼吸著,把绝对的死亡灌入体内·倚著吴王靠的刘欣,全身倦软无力得令自己心悸·越来越感到对政事力不从心,以往能熬到子时,如今却一过午就连站立时双脚都会发抖。
刘欣把脸埋入双臂中,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朕才二十五岁,朕不要这麽早死不公平的上天啊……父王也是差不多在这个年龄去逝··明天後天何时会咯出最後一口血·虽然命任何人都不许随侍,宋弘还是冒著忤旨的罪名,抱著刘欣的袍子,上前跪禀:·「万岁,高台多风,请披衣入内吧」·刘欣望了霞光最後一眼,长叹了一声:·「搀朕起来……」·替皇上披上锦袍,宋弘扶搀著他站起,慢慢走回内殿。
手掌中的躯体,即使隔著衣裳,也可以明显地察觉出瘦了·如果能代你病,如果能把自己的血给你……·一步入上书房,被卷册淹没的地面、几案,使刘欣怔住了。
满坑满谷,都是封国与京兆的上书,一夕之间堆满殿内·黄门侍郎脸色发白地奏禀:·「王丞相暴毙狱中,封国,不,普天之下……」·「普天之下怎样」·「普天之下,都要求……要求斩……佞幸。
」黄门侍郎伏地跪禀··「这……与圣卿何干你说啊与圣卿何干」刘欣声色俱厉地逼问,侍中、内臣们都跪地叩头不已,皇上气得脸色发青,全身都在发抖,一把扫落几上所有的奏章,最後索性踢倒御几,乒乓之声宛若雷霆。
仆射冲进殿,喘息未定,跪在殿柱外奏道:「禀报章武门……章武门外……」·从建章宫的高台望去,宫墙外密压压的一片儒冠簪缨,青皂朱紫,或群或乱,跪满了广场,最显眼也最多的是耆老缙绅们,朝廷重臣们,在部属或侍从的随同下,端跪於前列,双手捧著官印或玉笏,有的已把官印挂在宫门上,只高捧著竹简束成的封事,沉默肃穆,却和後方骚动的百姓,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融和。
「这些乱臣……」刘欣愤怒地低吼,大地似乎在不安地震动··正要扬手下令,董贤已不顾仪态地冲上殿台,扑跪在刘欣脚前:·「万岁三思啊」·「聚众为乱,乃十恶不赦之罪来人」·「万岁请以天下为念」董贤哽咽著道,第一次对刘欣叩头击地,碰然有声,刘欣硬把董贤扯起来,抓紧董贤的手臂,对禁军大声吼道:「把这群作乱的官民敉平现在」·虐恋情深·「不行不要再为我杀人,万岁,不要再为微臣杀人了」董贤几乎要崩溃,狂乱地叫道。
刘欣一震之际,禁军们也全跪了下来·刘欣怔怔地看著众侍卫,又看了看宫下的臣民,眼前的董贤为何心神俱碎一般刚刚的自己好像疯了似的,从来没有这麽失控,只听到天下都要斩他的圣卿,就无法思考任何事情,要伤害圣卿的都得死·良久,刘欣握著董贤的双臂,软弱地茫然问道:·「他们要你死啊……」·「微臣知道,」董贤的泪珠,灼烫著刘欣的眼帘,「那又如何微臣……本是所谓的亡国妖孽,人人得而诛之……,皇上,晁错尚朝服斩於市,无罪不能无刑,何况微臣」·「……不,」刘欣握得更紧,缓缓摇头,「……不,办不到,谁都可以,你不行」·「七庙与一夫,求陛下权衡。
」·刘欣一把将董贤抱入怀中,吻著那叩得血出的额头,深吸著气,不行没有圣卿的空气,朕何必呼吸没有圣卿的江山,朕不能眷恋。
恨不得一起从这座台跳下去,有谁能想想办法圣卿没有罪,非死不可的话,也要一起死··被丁玄陪同的大司马丁明,也已匆匆上高台,一见刘欣抱著董贤,脸色就变了,跪禀道:·「微臣死罪,乞望陛下赦了请愿臣民。
」·傅太后死後才得已成为三公的丁明,是众多被贬被逐的丁、傅氏中,唯一被委以大权者,刘欣扶靠著围墙,别开脸道:「依卿所奏……」·「还乞陛下降旨,以安百姓。
」·「……降旨」·「是·天下所以痛心者,无非王丞相死狱中,丞相者,万臣之长也,却斧钺加身,棒捶击骨,如何宣示大汉颜面万岁一时蔽於小人,天下所以痛恨。
只要万岁降旨,斩佞臣以谢天下,则长治久安也·」·刘欣逐渐冷静下来,丁明虽然正直,以前也没有反对过圣卿,现在还是表明立场了·一遇到危难,就要牺牲圣卿,将来也会为了保住自己的富贵,而和王家的人合作吧谁都不能信任,这就是政治的游戏规则。
·「你总算说出来了,」刘欣森冷地道,「要朕杀圣卿你看见了没有意见比你缓和的人都被杀了·」·丁明平静地回禀:「微臣求之不得。
」·刘欣怔了一下,放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原来你也不过如此,都是一群殉名之士你下去传朕旨意」·只见刘欣取出怀剑,割下一方衣襟,用力递给尚书,大声道:「一赦聚众者;二准许新都侯王莽回京」·尚书急急在那方丝绢上写了旨意,刘欣签了名,便大步拂袖而去。
丁明对衣襟一拜,跪领诏书,才被丁玄扶起·下楼之前,多回头看了一眼,董贤独自扶著墙,软软地倚著,惶恐地看著一切··「妖孽」丁明恨恨地咒骂而去。
丁玄短暂地投以同情的眼光,紧随著父亲下去·董贤苦笑著,不必同情我,比这个更难听的话,早就听得麻木,也不会在乎这一次·那些聚在章武门外的百官黔首,都表明了要自己死,我死了就好了吗那有何难董贤一点都不希罕昭雪、辩白,从前的百口莫辩,不过是一场徒劳,没有用的,没有人会听。
黄昏的霞光已转为腐朽般的深蓝污灰,几支火炬被点起,模糊的人群黑影挨著黑影,突然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朝向宫门推挤著,不久静了下来,片刻之後,发出一阵轰然的欢呼。
董贤泪痕未乾,微笑地注视著,直到内侍上来禀报万岁召见··中殿内,司隶解光正在奏报·董贤依礼见驾之後,习惯性地上前侍坐,刘欣怜惜地看著那光滑的额上的伤,随手替他掠开散在颊边的鬓发,才再听解光的报告。
「王嘉生时,不肯招供,故并无牵连到他人,乞陛下定夺·」·刘欣瞄了一眼口供,道:「没有说谁是同谋吗朝中有些人营救王嘉吧」·「万岁英明。
」解光仰首,清晰地道;「就是执金吾毋将隆·」·董贤一愣,记得解光是毋将隆最好的朋友……·「很好,解卿,你是个忠臣·」刘欣满意地道,「毋将隆仗著微功,处处标新立异,朕只等著忠良之士告发他,退下吧」·解光退下之後,董贤便忍不住道:「皇上解光卖友求荣,不要相信他」·刘欣倚入座中,闭目养神,微笑道:「毋将隆是王嘉一党,朕正想把那些人全揪出来。
」·「那些人……」·「王嘉承受不了刑罚,但毋将隆年轻力壮,应该可以承受刑罚吧」刘欣平淡地说著,「不怕他不一一招供出党羽。
」·「皇上」董贤讶异地上前,按住刘欣的膝头,「你……在想些什麽不是说了,要赦免他们吗为什麽突然……」·刘欣仍闭著眼,伸手抚摸董贤的长发,续道:「把朝廷肃清,朕不要那些乱臣贼子。
」·「毋将隆他不是他是好人」·刘欣睁眼看著惊惶的董贤,突然脸色一变,「你为什麽替他说话」·「因为他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人,皇上连他都要猜忌,太……」·「你为什麽替他说话」刘欣更阴沉地再问,「你怎麽会认识他多久了为何瞒著朕」·董贤呆了一下,才道:「这……我也不太认识他,皇上没有必要知道……」·「不太认识」刘欣竟已愤怒得声音颤抖,「不太认识,会如此替他求情你……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货」·董贤吓得缩回手,双眼已涌满泪水,又气又急:「皇上为何如此不可理喻」·「好得不能再好的人」刘欣抓住董贤的手腕,「圣卿啊圣卿,原来你也不简单,和朱诩海誓山盟完了,冒出个傅迁老鬼,没多久又和毋将隆搞上了。
难怪近来这麽安份,原来奸夫就在附近」·董贤甩开他,叫道:「你不要乱说」·「是吗朕冤枉你了吗」刘欣更大声,「你没和傅迁野合过贱人」·说中了董贤的痛心事,要不是为了报复皇上,要不是自暴自弃……气得双肩酸软,珠泪淋淋,董贤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道:「……是,皇上说得对,我……我早就不是东西了,我贱,我不配,……但是皇上不要没理由地错怪好人,毋将隆正直勇敢,我不配和他并列」·「不配和他并列,就配和朕并列了」刘欣冷笑问。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董贤忙退後跪伏,泣道:「皇上降罪吧微臣……微臣早就是应死之人……」·「够了朕看够了你的手段」刘欣喝斥,「哭泣,告罪,然後什麽都是朕的错对不对」·刘欣竭力忍住痛哭的冲动,内心哀鸣不已,圣卿,我们之间,为何会变成这样朕是多麽想柔情蜜意地拥你入怀。
你为何不能一心一意地在朕身边朕已经来日不多了啊掀起整肃,都只为了铲除不利於爱卿的人,让你能平安地生活下去,即使朕驾崩了……而你回报朕什麽·「好,你是应死之人,朕就降罪吧」刘欣狞笑了一下,起身冲向寝殿的柜子,找出一个小金盒,丢到董贤脚边。
董贤看了看金盒,又看了看皇上··「把里头的药吃了」刘欣一抬下巴,冷酷地道··董贤慢慢拾盒在手,抹去眼泪,轻声说道谢皇上恩典,竟真的取出一颗药丸,仰颈吞了下去。
·刘欣走到董贤面前,蹲了下来,也拿了颗药欲吞,董贤忙拉住刘欣:「皇上想干什麽」·「朕活得不耐烦了·」·「不可以你……」董贤胸口一热,拉住刘欣的手也紧了一紧,为什麽有种奇怪的……感觉犹振作道:「臣既已伏罪,天下将……唔,将对皇上……唔……」·「对皇上怎麽样」刘欣撑著脸看他,淡淡地问。
董贤几乎难以跪正,热流由腹部窜升至脑顶,整个人都彷佛要爆炸了一般:「将……很尊敬皇上,不能轻生……嗯……」·看著董贤晕红的脸,刘欣试著一把拉他入怀,董贤不由得软软偎倒,喘起气来,刘欣一手抱著他,一手伸入他的裙内,董贤抓紧皇上,发出软腻的叫声,胸膛起伏不已。
不,不能这样,董贤强自咬牙忍耐··「怎麽了圣卿」刘欣明知故问··「手……皇上把手拿开……那……那药……」·「是春药。
」刘欣微笑道,「听说先帝服了这玩意儿死的,圣卿,你呀最适合这种死法了·」·董贤的长发凌乱,眼神柔腻欲滴,呻吟著道:「为……为什麽要这样摆布我」·「哼你不是喜欢吗朕替你把毋将隆叫来,让你们玩个够,怎样」·「不」董贤尖叫,全身的肌肤在衣服底下如此焦躁,每一分每一寸都在骚动,想被揉碎。
刘欣的手指伸了进去,董贤紧闭著眼,痛苦地摇头,揪紧了刘欣的衣领,泪水不断滑落:「不行……不要让我恨你……皇上……」·「你早已恨透了朕」刘欣自虐般地说。
「没有,我没有,」董贤的呼吸灼热,梦呓似的喃喃自语,「我……只是个玩物,你高兴怎麽样都可以……嗯,怎敢恨你……」·刘欣放了董贤,倒退一步,看著董贤掩口压制喘息,身子微微扭动,辗转反侧的样子。
他向别人献媚时,是这副销魂的模样吗自己实在太可笑了,尽量维持著洁净的关系,为的又是谁·这麽难耐的你,也不肯开口求朕·刘欣颓然一笑,索性真的取药吞下。
一把抱住董贤,董贤叫了一声,不由得紧紧拥住皇上·药效几乎是立即发作,两人滚倒入帐·悲伤与迟疑都被燃尽般,身心化为一团烈火,拼命的灼烧,董贤的叫声纠缠在耳畔,刘欣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只想毁灭、破坏,董贤呼吸困难地挣扎时,身体却还在用力配合,激烈地在刘欣身下扭动。
董贤轻抚著刘欣的唇,手指被吻含住,迷乱冲激著深情的苦痛,董贤疼痛得睫羽中挤涌出泪珠,血腥味中,火焰之内,是一片无际的黑暗地狱……·虐恋情深·广阔的御榻,乱置的华服,那远远而卧的两个躯体,彷佛溶入无生命的景物,动也不动地颓然倒在锦绣中。
透过衣带丝帛望去,董贤委蛇在床上的秀发是冰湖的漫展,微微蠕动了一下,轻吟著,缓缓拉过一角被褥,转过眼,正迎著刘欣的双眸·隔著衣山带水遥望的四目,平静得近乎死寂。
刘欣摊放的手轻握了一角衣裳,懒懒拉近掩身,才发觉白绸上斑斑的血迹·抬眼又看了看董贤,没有表情,嘴唇与肩颈处处血痕污青·从来没有过的狂暴,不止是药的关系吧还是由於圣卿的紧拥和渴求·圣卿也是屈服於媚药之故,刘欣落寞地一笑。
董贤也淡淡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映在刘欣眸中,含意如此奇异,聪明的他竟猜不出圣卿回以一笑的玄机·被自己肆意蹂躏过,伤痕累累的圣卿,为何笑得如此柔和·「启万岁,寅时已至,请更衣上朝。
」宋弘在外道··刘欣长叹,抬手遮在眼前,一会儿才道:「进来·」·宋弘一入内殿,帘帐未放下的御榻上,凌乱的样子,使他呆住了·两人脸色都苍白如纸。
宋弘不敢叫来别的宫女内侍,有点慌乱地亲自捧衣上前,扶刘欣起来,替他穿上长内单·刘欣懒懒地倚著囊垫,毫不在乎地让职尊位高的宋弘替他著袜··一滴鲜豔的血溅在雪白的单衣上,刘欣伸手往鼻间一探,血正汩汩滚涌,忙仰首按住,血竟透过指缝流了下来,宋弘惊住了,忙扶刘欣躺下:·「奴才马上召医正来……」·「不」刘欣不肯躺下,困难地说,「不要叫医正圣卿,朕要你把它舔掉」·宋弘呆在当场,只见董贤缓缓撑起裸身,半披的红衣下,雪肤的青紫如花如烙,偎靠了上来,仔细地舔去颈颚的血,吮吻住皇上,吞咽之际,脩美的颈项的微动,流溢著邪美的诱惑。
那天没有上朝·御辇的纱网飘舞在阳光下,缤纷的落花飘进车帘,轻委於衣袖,上林苑的枝桠阴影流逝飞奔,辇驾上犹紧紧相拥而吻的二人,无视侍从的存在·随驾的侍中们以小跑步紧随御辇,王闳森冷地注视,心底暗骂无耻、堕落。
是的,堕落·骑马前导的执金吾毋将隆仰首仰望刺眼的光芒,王嘉的血还在眼前眩乱,这是末日的堕落,华丽的罪恶,董贤的美貌……·御驾止在永陵亭。
工役、民夫都已被遣退,遥遥跪伏成密压压一片·刘欣亲自扶董贤下辇,迎面是无际的深坑,宽阔无边的坑上,高低起伏著山山水水,尚未加雕饰的连绵宫殿、平台、基址……。
董贤讶然看去,整片地下工程的壮观,在一阵风吹扬过後,透出凄寂的气氛··刘欣拥住董贤,居高临下的二人俯瞰著未完成的未来··「我们的义陵·」刘欣轻道,「圣卿,朕死後,将葬在那里。
」遥指中央的平台,以华丽的柱子围成殿堂·略低一点的紧邻之处,则是另一个一样的殿台基址·「那个位置给你·」·「嗯,」董贤靠在皇上胸前,「就葬在一起,谢皇上恩典。
」·「那时,」深嗅著圣卿的发香,销魂的清媚,「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朕了·」·「是,不如,现在就把微臣……葬了吧」·刘欣一笑,「为什麽」·「这陵墓,平时一定很清静吧」董贤若有所思,「微臣一直想这样,待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等待著……」·「等待什麽」·「不知道,就这样等待下去,在无人的廊楹,楼台中,守著什麽……」·「好。
」刘欣抽出长剑,侍从们都惊呆了,寒光掠过,董贤颈际一凉,一缕发结散了下来,掉到地上·刘欣亲自拾起,收剑回鞘··以巾帕包住那缕发丝,刘欣递给一名侍中:「传令下去:即刻将此埋入陵寝中在此设宴,朕要与高安侯督视义陵。
」·「是」侍中们接旨而下··董贤和刘欣相视而笑,某种枯寂的协调,使心底平静,彷佛是很久以前就想要的平静··刘欣举起酒杯,笑道:「今日之宴,祭宴圣卿。
」·「谢万岁·」董贤笑了,两人仰首一饮而尽··「其次这杯,祭朕……」·侍从们都变了脸色,只有董贤轻轻掩唇一笑:·「荒唐,刚刚埋下去的是微臣哪」·「朕不独活。
」刘欣率先饮尽,董贤随之·王闳的脸色更沉,这像话吗天子之尊而说这种不祥的话,身为人臣,董贤竟也不谏·「末了这杯……」·「又祭谁王丞相吗」董贤取笑。
「提他什麽」刘欣怒道:「朕现在是认真的」·「是,我们俱已葬了·」·「这杯,圣卿,你娶亲时,是怎麽饮的」·董贤一怔,刘欣的微笑宛如淡去的落花。
「……合卺·」·「嗯,过来·」·两人贴肩而坐,互勾绕手臂,董贤的心底又悄然激动了起来···刘欣转头看他,眸光热烈·仅止是勾住手臂的接触,握杯的手竟有点颤抖。
刘欣把唇凑近他的耳畔,柔声道:「人间夫妻难做,我们做个死後夫妻·圣卿,你看我们的新居·」··墓坑仰望著这对精致渺小的人·微风拂过,低沉的声音如诉如歌。
两人默默祷祝,同饮尽对方手中的酒··刘欣抛了酒杯,抱住董贤,压抑著激动,道:「圣卿,你是朕的,生时死後都是,生生世世都是·」·「微臣早已在皇上手中……」·「不,和现在不一样」刘欣任性地握住董贤双肩,「朕要完完全全的圣卿,一点都不分给别人」·董贤的柔顺中,有种木偶般的冷淡,一颗泪珠悄然坠下。
「圣卿,你不愿意」·董贤仰看的眸中,倒映著刘欣,「皇上富有四海,臣微不足道……」·「天下四海」刘欣苦笑著问:「朕拥有天下的匹夫匹妇,却没有手足兄弟;朕身为人民父母,可是朕的父王呢母后呢」·董贤伸出手去握住皇上的手,刘欣把他的手指捧到唇上轻吻,道:「有时,朕会想……朕到底拥有什麽」·「我。
」董贤投入刘欣的怀中··这熟悉的身体,是雪地中翩翩的粉蝶,也将死在酷寒中·刘欣反覆抚著他的黑发,这是绝不放手的宝贝,一起毁灭也愿意·当爱你爱到极致,已无法思考别的事情,天地都为了你而存在,即使是谎言与虚幻,朕也要维持著它,不惜一切代价。
 ·第十四章 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中月·闻君有他心,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竹竿何嫋嫋,鱼尾可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汉?乐府·不久,董贤被任命为大司马,最高臣位的「三公」之首,掌有汉室的兵马大权。
本年,董贤只有二十二岁··董贤被任命为大司马之事,引起朝野更巨大的轰动,连庶民们都在传言:三公之中的新丞相孔光,迎接董贤时竟毕恭毕敬,亲自出三重大门、中门、内门,不敢把董贤视作平辈。
这种表相的尊荣,只是一层烟幕,谁都知道这个三公的份量·最明显的事实,是董家向萧家求亲,竟被退回不允·萧咸表面上敬畏地说门不当户不对,岂敢妄攀;私底下,却和女婿王闳心照不宣。
萧咸私下说先父乃一代忠良(萧望之),怎能玷辱家门,把女儿嫁给佞幸再说,皇上封董贤的诏书中,有「允执厥中」之语,这是尧禅於舜的典故·皇上到底在想些什麽,令人不安。
有任何祸患的话,暴升的董贤都是众矢之的·别的不说,一朝色衰而爱弛……·同时被贬的是原来的大司马丁明,保留爵位而除官;没有触犯的丁玄,也被调出京,就任泰山太守,表面上是由千石升为二千石的官,实际上是贬出京,不得入侍。
毋将隆被贬至沛郡为尉的同时,新都侯王莽的属官们,也大批大批地进入长安··官家的车队慢慢踱出城,灰沉的云下,清晰著马蹄轮轴··车队突然停了,毋将隆俯视独站在道旁的解光。
两人望了霞光片刻,毋将隆才低头道:·「也许……我错了,也许你错了……」·解光只是看著毋将隆··「我要好好想这一切,远远地想清楚、看清楚。
」·「然後呢」解光开了口··「然後」毋将隆思索著,无奈地一笑:「对呀,然後……我也不知道。
」·解光觉悟般地笑道:「也许,对与错都会随风而逝吧」·两人相视一笑,目送著毋将隆的车马,消失在最後一抹霞光中,解光孤独地立在迅速暗下去的天地之间……·任命董贤为大司马的诏书,伴随著鸡犬升天的封赏,董宽信接任驸马都尉,董恭则担任光禄大夫。
当董贤亲写的委任令下达,命朱诩为大司马长史之刻,董宽信不明白董贤的想法,愤怒地想入宫问清,朱诩却已坦然接受了此职··刺耳粗嘎的鸟鸣,自屋檐飞冲上天,一大群黑色的鸟彷佛遮蔽了残存的夕阳。
羽絮在骚乱之後,缓然优美地飘坠而下··朱诩伸手接住羽絮,群鸟振翅,竟不似还巢的姿影,倒像飞扑向地狱··「长史大人都尉有急事,请您到偏堂相商。
」·朱诩「嗯」了一声,随婢女走在宽阔漫长的巨廊上,两侧的朱红柱子都已挂上优美的铜灯,映得亮堂如昼··接受了大司马长史之职,只为了再替董贤做一些事。
董贤虽不能出宫,当董宽信的婚事被萧家无礼地退回之後,董贤却亲自写了封短笺,要求父亲不要运用御史之权报复萧家·看著董贤的手书,朱诩可以感受到他那如昔的心灵。
他是不得已才入宫,这逼人的富贵,终会散去,那时,就算一切都失去了,还有我在这里等你··虐恋情深·「朱大哥,」董宽信身著正式官服,亲迎上前,「我能不能不去我不想看见那些人」·朱诩摇头,道:「皇上设宴麒麟殿,不能不去。
」·「可是……」·「快准备一下,车马仪队都在等候了·」朱诩耐性地道,「我陪你到宫门吧」·「嗯,你等我,能早离开我就早离开。
」董宽信欲言又止,片刻才低声道:「对不起,朱大哥·」·「什麽」·「大哥他命你当长史的事,你的立场……很为难吧」·朱诩浅笑了一下,走出去之前,才回头道:·「立场最为难的,是你哥。
」·「呃」董宽信怔然,心里一直有点怨恨大哥任凭一切如此发展下去,要不是大哥,董家怎会成为公众的仇人要不是大哥以色事人,怎会全族蒙羞谁希罕皇家恩宠可是,局外人的朱大哥却这麽说·殿堂中的箫鼓,是刘欣一向不喜欢的律吕,耐性地微笑著,看董贤坐在董宽信身旁,两人交谈的样子。
董家的远亲都到了,一一拜见皇上,为了圣卿的血统,要封赏这些人,这不是朕的天下,是圣卿的天下··侍中、中常侍们都列於席中,宋弘侍立一侧,偷偷命宫女斟皇上的酒时只斟一半。
皇上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居然还设宴上次猛流鼻血,就是服了春药之故·先帝服那种药过量而死,据说药性之强,一丸能引沸十缸水,皇上也敢服这种事,绝不允许有下次·宴席才开始不久,刘欣沉默地笑看董贤,所有的董家新贵都眉开眼笑地巴结董贤的父亲,不管他们奏禀什麽贺语,刘欣都含笑点头,没有一点厌烦的样子。
才饮了几杯,已有点头重脚轻了··刘欣斜撑著脸,他的圣卿周遭,彷佛有一圈柔和的晕茫,是尘世贬谪的仙人,何时会飘然远去呢刘欣头一眩,身子也顿了一顿。
「皇上保重·」宋弘忙低声道,「是否返驾休息」·刘欣摆摆手,重新坐稳,正举杯欲饮,宋弘又开口阻止:「酒性躁烈,乞皇上……」·「闭嘴。
」刘欣冷然斥道··董宽信言不及义地说了些事,董贤益显消瘦的容姿中,有几分皇上的影子·董贤欲言又止地看著他,董宽信知道哥哥想问些什麽,忍耐著不告诉他朱诩就在外面。
「娘的病好了一点,她很想见一见你·」·「嗯,」董贤轻道,「把娘接来宫中呀」·「娘不肯,这不像话·」董宽信不悦地说,「哥,你连回来一趟都不行」·「这……不是的。
」董贤一阵委屈凄恻,「我很想回去看看……」话未说完,已先哽咽,忙掩袖饮酒,半晌不放下障袖··董宽信慢慢拉下董贤掩面的手,两行泪痕未乾,宽信心中不忍,道:「他很好,哥不用担心。
」·「他……」董贤努力克制鼻酸,周遭有不少皇上的眼线,强颜为笑:「我有意为他作媒,小堂妹不是还没许人吗」·董宽信讪讪一笑:「恐怕他不要呢,到时候又多害了一个女孩子。
」·「什麽意思」董贤微怒道··不提则罢,一提董宽信便难以忍受,冷笑道:「小堂弟也还没许人哪……」·董贤握紧了拳,强抑著怒火,颤声道:「我们……好不容易见面,你就要这麽整我」·「你是我哥,我见你一面还要恩准,有什麽希罕」·「嘘」董贤忙捂住董宽信,阻止他胡说。
董宽信仍愤愤不平,道:「怕什麽杀我好了·」·「宽信,听我说·」董贤按住他的手背,「凡事忍耐一点,好吗你……就当没有我这个丢人的兄长,就当我死了,爹娘全靠你奉养,就当你是独嗣,不管家里大小的事,此後全由你作主,不用再想念我,我的东西全丢掉烧掉,不许再提起我这个人……」·「为什麽说这种话」董宽信握紧他的手。
「这样,对大家比较好·」董贤凄然一笑,「我对不起你们,我不堪承担为人子、人夫的责任·所以,如果我没有这个身份,没有过去,没有家,只此一身,就不会影响到你们了,当我死了吧我现在什麽都不要了,一切都……」·「不」董宽信心痛无已,自己并不想逼哥哥如此,「他……他现在,人在外……」·音乐突然全静了下来,打断董宽信。
刘欣微推开宋弘的扶持,扶几微笑看著董贤,道:·「今日酒宴,嘉宾云集,朕心甚慰·新任三公,如国鼎之三足,折一不可,但愿三公合作无间,同心为国·」·孔光、彭宣、董贤同叩拜道:「遵旨。
」·刘欣更加愉快,亲自斟了三杯酒,侍中端下··刘欣举起金杯,笑道:「愿年年同此,朕敬了三公·」·三人同时谢恩饮毕,一时之间,殿堂上众臣齐声三呼万岁。
「三公皆为人中栋梁,朕此後清閒矣」刘欣笑道,胸口似乎有什麽在冲撞,大概只是喝多了……「大司马董贤,年纪虽轻,却有不念旧恶之德,发掘奸邪之智,朕想效法尧禅位於舜……」·殿中空气突然凝止。
众人都呆在当地,刚刚皇上说什麽董贤呆看皇上,刘欣仍微笑:·「圣卿,于意云何」·董贤脑中空白一片,众人也觉得似乎听错了,皇上那安閒的表情又不由得他们不信。
但……居然有这种事只僵持了几秒,感觉何等漫长··「启禀皇上」王闳愤然出列跪奏,「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一人之所有,大业至为神圣,怎可戏言」·刘欣变色,坐正身子怒视王闳。
董贤茫然随著大家看王闳清澈无惧的眼睛,王闳仰首,声音清晰:·「陛下统业至重,而臣属不堪奉职,已令有识者痛,今又布此戏语,令天下不安,宗庙之祀又何能久长」·刘欣击案怒指王闳,正要开口,眼前一昏,振作道:「王闳滚出去」·「陛下,孝文孝武皇帝宠幸佞臣,没有像如今这种程度这不是董贤之福,他的大司马印信不是印信,是危石;他的绶带不是绶带,是罪囚镣铐」·「放肆来人呀把王……」刘欣往後一眩,胸口烦恶,突然呕出一大滩血,煞时几欲晕厥,下意识地掩口,血染湿手腕、衣袖。
群臣惊呼、内侍奔走?梁柱在旋转,雕龙琢凤盘旋狰狞……·皇上皇上振作皇上·召太医,快去召太医呀·皇上……·尖叫与叱吒眩乱成一片,贵客的纷挤慌乱推拥著董贤,满殿冲撞的内侍,奔入殿护卫的羽林军,推倒的几案,皇上的血……董贤茫然推开重重华衣与人群,琉璃敲碎的杂音,纠缠剑戈锵当,殿外纷纷的车马嘶鸣,传信黄门横冲直撞,朱诩侧身慌忙回避,每个人都在问怎麽了,是不是有刺客,皇上……朱诩看见了董贤。
·董贤伸出手,用力推挤开身边的人,急切地看著朱诩,身旁的羽林军们却拉曳住董贤,拖回混乱的内殿,董贤在叫什麽,可是朱诩听不到,已被朱蟒紫袍吞没……·那日以後,刘欣便卧床不起。
大多数的时间里,只躺在御榻上听取政事·担任领尚书事的董贤把奏章念给他听,群臣也必须透过董贤才能见到皇上··倚著枕垫,刘欣望向窗外,树影被太明亮的阳光映成晕白,春天的阴霾已隐,仲夏的明媚,在无力的身上洒下点点暖意。
刘欣一笑,茫然不语··好美的园景,躺在一树桃花下死去,一点痛苦都没有的话……·大鸿胪禀报道:「乌珠单于请求朝见,万岁请降旨·」·刘欣微笑道:「圣卿,教尚书拟旨,嘉许藩属一片忠心。
上朝,就免了吧」·「遵旨·」董贤道··大鸿胪退下後,董贤扶皇上起来,由宋弘手中接过药,喂刘欣慢慢服下··刘欣倚靠在董贤的胸口上,「真奇怪……饮药竟会药醉呢」·董贤道:「万岁歇睡片刻吧」·刘欣笑,附在董贤耳边道:「待朕痊愈,再赐圣卿金丸一服,教卿伏罪。
」·董贤笑著一推他:「呸还敢服那玩意儿乖乖休养著吧」·起身欲去,却被拉住衣袖,刘欣留恋地笑望著他,董贤只得回转,俯身吻住刘欣,皇上的口中含著药和血的腥味……刘欣托著董贤的脸,苍白的脸上透出一抹晕红。
「你总算主动吻朕了……」·董贤俯视著皇上,低伏下身,和皇上贴偎著脸,喃喃道:「以後……我再也不逃了·你一定要好起来……再抱我,疼我。
我们永远在一起……」·「当真圣卿」·「嗯,我们是相同命运的人哪……」董贤爱怜地吻著他的眼,他的唇。
「圣卿,朕总算……总算盼到你了,」刘欣激动地抱住他,「朕要好起来,今後永远和圣卿共同欢乐,朕一定要好起来」·董贤平静的微笑中,有种类似幸福的伤感。
皇上的睡容,出现了从没有过的安宁··步出寝殿,宋弘阻止住董贤的去向:「司马大人,请勿离开万岁身侧·」·董贤微微仰首:「退下」·「万岁病重,万一……」·「万一怎麽样」董贤冷笑,「小小奴才,也敢干涉大司马皇上会痊愈的,退下」·「奴才不敢,司马大人……至少……勿离此殿……」·这忠狗似的奴才董贤怒道:「你敢管我想被调到甘泉宫吗」·宋弘一惊,调离未央宫,就见不到皇上了,董贤做得出这种事的忙跪道:「奴才该死,可是万岁不能见不到司马大人,求求司马大人不要再伤万岁的心了。
」·虐恋情深·「这不用你说,我去去就回来」董贤不理会宋弘,径自和左右走了出去··马车一出宫门,便以最快的速度狂奔,一双白马狂风般,在长安大街上掠过。
剧烈摇晃的车厢中,董贤扶紧厢壁,压抑著激动,终於……这最後一面,过往的最後一缕牵连……·被心腹引来的朱诩,一看见车帘内,便是一怔,不知是真是幻。
董贤召手示意他上车,朱诩立即上去,马车几乎在同时启动,冲出司马府的侧门··狭小的车厢内,两人几乎全身都紧紧贴偎住,朱诩难以克制地扯紧董贤的头发,深吻著董贤。
「啊阿贤……」朱诩喘著息,颤抖地抚著董贤的脸··「不行……车上……」·董贤在哭,朱诩努力克制下来,拥抱住他,以吻为他拭泪,低唤不已:·「阿贤……阿贤……」·说不出话的两人,只能相拥摩面,交贴著颈,时而温柔,时而激动地娑摩著脸。
车子何时停了,两人都没有发觉··「司马大人,到了·」·朱诩放开董贤,为他整理了一下发冠衣领,略为振衣敛容,掀帘下车,侍候董贤下来·熟悉的旧宅院内,两行半老的仆婢列队迎接。
董贤的手还放在朱诩肩上,顾盼周遭,家人久不居的庭园,整洁得近乎萧条·低叹了一声,微笑道:·「今天才知道,自己这麽喜欢这个家·」·朱诩笑而不答,董贤踱了踱步,道:「你们全回去吧今日我要在故居静一静。
」·仆人们应诺,整齐地退下了··董贤的背影,宛如被遗弃在废墟·朱诩一向前,董贤便回头,笑道:·「诩,可以重新开始吗」·「重新……开始」·「嗯,一切都重来。
」董贤仰首深吸著花香,「我是个小侍郎,休沐回家,阔别了多年的你来找我……」·朱诩笑了,「你呆住了,看著我走向你……」·董贤柔美的笑容在阳光下发出光芒,光影纷坠,朱诩一步一步接近。
董贤下意识地後退,泪水纵横在笑容中,缓缓摇头:「不,不是真的……真的是你……」·「是我,」朱诩说,「而且我来告诉你我爱你,多年来只等著你……」·「不,不是的」董贤捂住脸,拼命摇头:「不是的我们只是兄弟之情,朋友之情」·朱诩拥住他:「什麽之情都好,总之只要你」·「诩……」董贤投入那个朝思暮想的怀抱,恸哭出声。
「圣卿」·彷佛看见董贤哭泣的脸,刘欣心一恸,醒了过来··是微风抚弄枝桠的喑鸣·好冷,明亮的午後寂静的蝉鸣,竟没有一丝夏的温度。
刘欣掩袖咳了一声,袖上沾了几点血渍··「圣卿圣……咳,咳咳……」·刘欣撑起身,却引发一阵钻心的刺痛而猛咳。
虫鸣声喧噪,两人挽著手默默漫步·几次朱诩想问,董贤都只是低头不语,或无奈地向他一笑··推开书厢的门,纤尘不染的书房内,散发的不是旧时笔墨清香,而是一种太阳的味道,曝晒的简册的味道。
朱诩看著董贤找出一个扁平的漆盒,跪坐著仰望朱诩,想说什麽··朱诩也坐了下来,手肘放在几上撑著脸微笑看董贤··「那天……在木屋里,你问我怕些什麽。
记得不」·「嗯,你在怕什麽」·「怕你·」董贤直视著他,「我很自私,只要人家爱著我、为我做一切的事,而我什麽都不要付出。
」·「因为你不知道该怎麽活下去吧」朱诩早有准备··「对,你和皇上说爱我,可是那算什麽当我老了,你们还要这不能给你家庭子女、不能取悦你的又老丑又卑贱的我吗」董贤低著头掩藏不安,近乎愤怒地问。
朱诩用力扯开衣领,残忍的伤痕纵划在肌肤上:「这不能证明吗我要的不止是你的身体而已」·「不能证明,」董贤的话是两面的剑,同时刺著两人,「爱是不能证明的,除非死……只要你活著,就可能抛弃我……什麽证明都没有用。
」·「你……」朱诩好不容易平息住心脏的刺痛,「就是来说这些话的」·董贤的声音使午後的阳光乍然冷却:「请你择人婚配了吧」·扶著柱子,好不容易站稳的刘欣,微喘著息,走到窗边。
殿内实在太暗,绝望的冷暗像要吞噬掉他·窗边的日光使他安下了心,仰首承接著芬芳的暖意··此刻,只想藉圣卿的身体取暖,靠在圣卿胸脯上,玩著圣卿丝泽的发……·那一夜也是这样的夏,圣卿的乌纱拂面,粉红色的唇在隐约中诱惑,即使只是回忆也强烈地憾动著肺腑。
刘欣踉跄不稳地走了出去,推倒了屏风,黄门、侍中们忙赶了上来,皇上保重皇上请回榻、御医……·刘欣推开,撑起身体,华丽的屏风上散乱著皇上的白衣黑发,才一站,又往前扑跌,被宋弘牢牢扶抱住。
「啊,宋弘……」刘欣安心一笑,拉紧宋弘的衣领,「搀朕……到清凉殿去,现在……」·一把被按在墙上,怀中的漆盒坠落,发出巨响。
「这是我等了十几年的答案这是我为你生、为你死的答案」朱诩按住董贤,不敢置信地问··董贤别开脸,僵硬的表情一动就会碎掉般。
朱诩缓缓放开他,惨笑了起来,「没错,你……你就是这麽自私……,我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以为……我不懂吗令我一直不愿表明心迹的,并不因为你是个男子,而是你的个性啊」·董贤怔然看著朱诩。
「还有什麽比爱上自私的人更不幸的」朱诩握住董贤的腰,把脸抵在他额上,「……你以为自己够痛苦,所谓痛苦的程度只有那样子而已吗我……我一直在忍耐的,你想过吗」·董贤用力推开朱诩,几乎哭了出来,大声道:「那就离开我我这样的罪人,正应该待在宫里,直到被皇上厌倦、降罪,像所有的佞臣一样的下场……」·深吻阻止了董贤的话,想推开朱诩,身子却一点力量也没有,溶化掉了一般,沉溺於灼热的交流。
董贤不由得掐紧朱诩的背,身体无法撒谎地反应著··襦裤的带子被大力扯断,董贤一惊,朱诩……·「啊……」董贤全身僵硬,朱诩低下头含住了,董贤呼吸困难地揉著朱诩的头发,压抑地呻吟。
「放……开……,不行……,诩……啊」董贤控制不住地叫出声,神智冲晕了,在朱诩的咽含中,眼泪不停地掉,「诩……,嗯……」·朱诩放了开,董贤软软地伏几喘息,泪水湿透了衣袖,朱诩抱住他的腰,董贤也无力挥开,被俯按在几上,裳裙被掀起,直揭到腰际。
「不要,诩,放开,不要看……」董贤又窘又悲又气··「我不放,」朱诩按著他的头,看不见朱诩的表情:「你是我的妻,我的人,你承诺过·」·还来不及开口,朱诩已低俯下去,随著舌尖的探入,董贤全身都软了,咬紧了牙,颤抖得心脏几乎停止,濒死一般。
再不停止,也许真的会死掉,叫也叫不出来……·终於,身子被翻转过来,董贤再也压抑不住,主动抱住朱诩,朱诩却拉开董贤的手腕,按在几上,冷冷地俯望胸口起伏不已的董贤。
「诩……」董贤的身体像火,又像水般漾荡··朱诩却只是看而已,董贤哭了,满脸通红,这不是羞辱吗这麽地焦灼时,诩却……·「求我吧」朱诩道,「你真的能忘掉我吗」·董贤转过脸,泪珠滚涌中,颤声道:「求……求你……」·「求我什麽」·明知是饮鸩止渴般的短暂欢娱,明知会更痛苦……·「求……继续……」·双腿被分按开,董贤绷紧的身体发著抖,缠紧朱诩腰际的双足扭紧,挣扎著,宽阔的裙摆铺散在几案上,展开成一大片紫藤的扇形晕染。
清凉殿的榆树影铺展一地碎金琉璃,微风吹来,便发出吟咏似的细碎清涛··那时,圣卿凭树不语,如月下水仙……刘欣幸福地一笑,难以忘记圣卿的美,美得如幻影如传说,那一夜起便烙入心底,朕一个人的圣卿。
夜里幽暗,竟未顾及美景·刘欣脚步虚浮,行至圣卿彼夜所立之处,一潭泉水漂浮落叶蛛网,映著自己憔悴病容,一惊,忙转头不看·这水镜曾照见圣卿清豔丰盈,这榆影,那垂杨,碧油鲜明都似圣卿容色。
刘欣一腔温柔都消尽,心底隐隐悸动,几乎要软倒,跌撞徘徊,无力在园中待下去,又不舍就走··那时,朕在殿中寻望··刘欣支撑著走向廊阶,冷汗沁面,心悸得更厉害了,掩袖又咳不出来,胃一抽,突然呕出一口黑浊的血。
顾不得拭手,便踉跄奔往殿阶·对,把圣卿引上阶,他腼腆犹豫,君命难违··是舍人董贤邪刘欣轻唤,又一口血落在地上,扶柱才能撑下去。
把圣卿拥入怀中,就在这殿内座中,圣卿颤抖不止,半推半就;自己也乱了,陷溺在芳香与柔软中……此後是魂牵梦系,宿命的相许··可是圣卿呢·刘欣一恸,扶著柱子困难地步向侧殿,叫道来人,唤大司马来来人……血尽呕在衣袖上,沾污了衣襟衣摆,宋弘急奔上来,扶住危危欲倒的皇上,大声叫:·虐恋情深·「去召御医」·刘欣挣扎了两下,抓紧宋弘,伸手向廊殿外,无声唤著圣卿,被宋弘强制打横抱起,急送回寝殿。
刘欣昏沉中咳出了声音,也咳出了血,随宋弘急急踏在廊上的脚步,血滴溅在走道上··斜阳射映著金线织花的腰带,光芒璀璨得近乎颓废··木然地让朱诩为他重新穿上衣裳,为何自己不是个玩偶呢可以任凭转手,而心不会有任何感受。
朱诩轻掠他的发际,俯吻著他,他没有回吻··「这样,你满足了吗」董贤冷冽地问··朱诩咬了咬唇,摇头··「我要的不是偶尔,」朱诩更坚定地注视著他,「我要的是永远,不管是不是你说的一辈子,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会等你,永远就是永远。
」·董贤别转开目光:「我又自私又坏……」·朱诩一笑:「反正我也不要什麽幸福的感觉·」·「笨蛋」董贤道··伸手寻回散落的盒子及盒中一方精致的白绢,银色浮织著云卉,乍看之下只是繁复的银纹,朱诩注意到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龙,五爪。
「这是……皇上的」·董贤注视他一眼,才展开那幅绢,半只断袖,利刃挥割之处抽出数茎白丝··董贤玩著丝,轻道从这时候起,我就明白,他会为我毁掉许多东西,不止是一件衣服而已……包括他自己,包括朝廷,天下……·传国之玺……刘欣抓住宋弘,去拿传国之玺来·奴才去唤高安侯……宋弘慌得眼中噙泪,皇上一身是血,疯狂的眼神像火中扭曲的花影。
他走了,圣卿不会回来了刘欣吼叫,快去拿传国……咳咳……刘欣已咳不出血,痛苦的眉宇间冰冷潮湿。
传国御玺终於捧到青蒲上,刘欣眉间仍紧皱,却挣扎著笑了,躺在宋弘怀中,服下一口药,心口的刺痛略为平息,疲倦感取而代之··宋弘松了口气,缓缓喂皇上喝完药。
传国之玺给圣卿,叫他不要交给别人,否则……别人会害他,叫他保管传国之玺·刘欣握住宋弘的手臂,微笑道等朕好了,一定要带圣卿去定陶,那里的雪好美……朕记起来了,父王驾崩的那天夜里,母后抱著朕,窗边雪影纷飞……默默拥著三岁的朕,母后的身体好暖……以後,朕一直想找,想寻回那种温暖……·刘欣看见丁姬柔和的微笑,不,是圣卿,在雪花中飘逝……·今後,我要和皇上一起生活。
董贤抱紧漆盒,他需要我,请你忘了我吧·朱诩看著董贤上车,什麽也没说··微震的车厢颠簸中,董贤把那幅断袖轻按在唇上,我们是相同命运的两人,今後你只有我,而我也只有你,陷溺在罪恶之中,人伦之外,至少,都不是孤独一个人……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够了,今生我已不求别的··第十五章 薤露·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汉?乐府·沉重的夕阳染遍宫城,寂静中,大司马的车驾珠玉叮咚,在淡淡的下弦月钩浮照。
 丧钟仰首看去,未央宫正门的守卫密密排成,盔甲的灰暗遮掩了朱红色铁铸乳丁大门·怎麽了·尖锐凄厉的丧钟·董贤全身僵冷,仔细再听,那吟啸如号泣般,攸攸地散开,再敲下不要再听见这种声音,董贤掀开帘子疾冲而下,未停的车马把他摔跌出去,马嘶惊惶人立。
又是,刺心地一敲……·董贤撑起疼痛的身体,怔怔看著,到底是……脑中一片空白,宫中为何敲丧钟如此刺耳又低沉,尖厉又苍凉,这是丧钟,是布告天下……·侍从扶起呆然的大司马,董贤才如梦初醒,皇上温柔的笑容浮现在脑海,轻唤圣卿,来,到朕怀中来……董贤推开侍从,奔向宫门,长槊横了过来,几乎刺中董贤。
「我是高安侯,大司马,让我进宫」·羽林军不知何时已悄然包围住这一小队车驾,侍从们都呆愣住了,董贤仓惶张望,矛尖包围成狰狞的威胁··期门仆射拍马上前,迅速暗下来的暮色,喧乱著小群细蚊的盘旋。
董贤望向他,美丽的脸在慌乱、惊愕、茫然中,透出一种无助··「圣上驾崩,现在宫门封闭,大司马擅闯禁闱……」·「皇上……」董贤内部彷佛被掏空,什麽都没听见。
「大司马擅闯禁闱,大逆不道,拿下」·「慢著让我面圣,我要面圣……」·董贤挣脱羽林军,冲到期门仆射马前,叫道:「皇上命我随时入宫,求求你让我入宫吧」·「皇上驾崩了,救你不得」期门仆射冷笑道,「现在是太皇太后作主」·「不」董贤抱住期门仆射的脚,跪了下来,拼命哀求,「我只要见皇上一面,一面而已……」·「皇上驾崩了,听不懂吗佞臣」·虚晃一鞭,吓得董贤退跌在地,围住的禁军们哗然大笑。
期门仆射低沉地笑,拍马上前两步,马蹄几乎踩中董贤的衣袖·刀尖垂了下来,在董贤眼前一晃,迅速挑割下帽缨,董贤惊呼,长发流散如云··「哈哈哈……」众人大笑,董贤惊怒得发抖:·「大……大胆本官乃大司马……」·众人笑得更不可支,期门仆射大喝:·「拒捕者,就地正法这次是大司马的人头」·刀光挥砍,董贤眼前一花,「锵」地一响,火花迸射,挥击过来的刀鞘,打落期门仆射的刀。
狂乱的马队冲入阵中,董贤一呆,已被拉上马··「司隶大人,想造反麽」期门仆射喝问··解光横刀在前,连制服都来不及换上,只穿著平时的便服,一手扶稳马上的董贤,喘息未定,笑道:「我呢,生平最看不起的不是佞幸,而是走狗、鹰犬之类的东西。
」·「把董贤交过来」·解光傲然一笑:「得先问问毋将隆答不答应,然後才问我答不答应·」·「说什麽疯话……」期门仆射没耐性了,大声令道:「把解光押下,视同造反」·司隶的军士和禁军们几乎同时发难,董贤在颠簸的马背上抱著马颈,闭紧双眼,只听到刀剑狂暴的敲撞,嘶喊在耳边爆裂,董贤困难地大叫著:「我要入宫,拜托」·血溅喷马身,腥臭味浓得几欲作呕,解光砍开包围,直向宫门奔去,墙头一箭射中马腿,马人立长嘶,甩落了二人。
仰首一看,远处、高墙、树上,都埋伏了箭弩手··「果然,是预谋·」解光冷笑,「王家是正义也不过一群争权夺利的恶鬼罢了皇上一驾崩就……」·解光护在董贤身前,挥格砍杀,侍卫们破围打开宫门,流箭嗖嗖,就是不敢射入宫内。
射死在宫门的司隶军士尸体积叠,董贤踉跄一退,踩中一副胸膛,解光乱发披面,吼道:「快进去」·一箭射入解光臂中,刀跌落,解光拔下带肉的箭挥刺开禁军,董贤正要闪身入宫门,流光般的银色辉芒一闪,那幅断袖在远方,被革靴、马蹄踏过……·解光奋力一撞,把董贤推入宫门,惊呼半声,宫门紧闭的瞬间,一刀砍下解光的肩背。
是非对错,已随风而逝……·接应的内侍已反锁上宫门,宋弘就站在董贤面前,注视这狼狈的美少年··「恭迎大司马·」宋弘的声音,在新夜下冰凉呆滞。
墙外的嘶杀声淹没了虫鸣星语,宋弘却冷静恭谨如常,董贤呆看宋弘高捧锦盒过顶,膝行上前:·「万岁遗命,传国之玺付与大司马,勿妄以与人·」·接过沉重的锦盒,左右内侍们沉沉地呼颂万岁,以天子之礼扶送董贤上御辇,董贤抱住盒子,好混乱,什麽到底发生了什麽事·皇上平静地闭著双眼,洁白的丝绸衣裳下,双手安祥地叠合胸前,胸口平伏如冰。
传国之玺落在青蒲上,盒上美丽的繐子散乱,董贤跪了下来,皇上的睡容没有任何情绪,一点杂音就会醒来,为何盒子坠地的巨响没有吵醒你·你醒来呀董贤握住那僵冷的手,自己的体温竟不能暖和它。
你不是说要好起来吗我不再逃走了,我要跟你一起生活,今後我只有你而你也只有我……·不是这样的,你们都在骗我·董贤茫然环顾,四壁汪洋,陷溺了他。
是梦,一定是梦·董贤抱紧了皇上,你会醒的,我等,多久我都等·把大司马拉开·寝殿何时已站满了了人董贤被硬生生拉开,摔跌在地面上,挣起身要回到皇上身边,却被拉回来。
住手,太粗暴了·女人的声音安柔地传来,亲自下座,扶起董贤·大司马请节哀吧·那繁花般庄严的贵妇,面带没有温度的浅笑,董贤全然空白的心突然一凉,甩脱她的扶引,倒退著看她,那冰冷而严谨得可怕的教养,完全合乎节拍的神韵不似人间凡骨。
她是未央宫的守护者,是礼是法,是她夺走皇上的青春与生命·万岁驾崩,大司马认为谁适合承祀呢·董贤回答不出来,什麽万岁承祀他是你的孙侄子,是个聪明温柔的少年,求求你有一点悲伤……·丧事的处理呢丞相被召来了没有·我不知道,他没有死,求求你让我想一想,好乱……·丧事的调度人马,要有人指令,大司马……·虐恋情深·不要说了,不要问我,董贤的心在狂叫。
……传国之玺交给大司马了吗·董贤下意识地说是·王政君微笑,淡淡地问请大司马签发遗诏吧·微臣不……董贤无声地开口,不知要说什麽。
不会吗王政君柔和地微微一动衣摆,那麽,新都侯王莽,处理过先帝的丧事,让他来协助大司马··「不行你们要的是傀儡吧」宋弘把传国之玺用力塞回董贤怀中,护挡在他身前,大叫:「皇上遗命,传国之玺交给大司马这是遗命」·王政君的眉毛动都不动,少府立刻道:·「中常侍大逆不道,拖下去太后裁决。
」·「袋刑大辟·」王政君说··宋弘仍仰首叫道:「这是圣上唯一的遗言,谁敢违背」·军士左右拉住宋弘,宋弘已失去理智,只顾吼叫:「是遗命啊传国之玺给大司马,任何人都不许拿走,任何人……」·呆呆看著宋弘被拖走,袋刑装在麻袋中杖击至死……董贤全身都冻结了,是梦,一定……·大司马·董贤只觉得手中的盒子好轻,像要飞飘浮走。
把传国之玺交给太皇太后吧这是天子才能持有的··董贤木然捧起锦盒,就是这个为了它而杀了宋弘董贤眼中流过一抹哀求,给你们,让我和皇上在一起,行吗才上前一小步,锦盒便被少府横夺而去,跪捧给太皇太后,王政君笑了。
现在请大司马回府··不,董贤拼命摇头,要扑回皇上身边,却被拉开,皇上要见我,他不能没有我……董贤挣扎著伸出手向御榻,却触不及、碰不到,被越拉越远,皇上孤寂地躺在沉重的帘帷之下……·「皇上──」·绝望的叫声,被轰然紧闭的宫门阻绝。
你终究没有回到定陶,寻回你失落的一生;而我也终究没有偿还你什麽·二十六岁和二十二岁,连想要什麽都还含糊朦胧的年龄……董贤不知道自己在流泪,以为那是露,清晨的薤露。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董贤无法唱出声,在车中低低吟念,皇上,这是你的挽歌,听见没有薤上露,何易晞……·当丧钟碎裂向四面八方,朱诩便知道命运已结束。
是幸不幸是宠是辱总之一切都结束了··而他看见,彷佛被雪包拥的董贤,长发蜿延是一江春水,飘载著白衣上、白床单上片片血花,殷红残败,如凋谢的牡丹,你本是一朵不该盛放的异卉。
朱诩抱住董贤的尸体,从颈际涌出的血已冷,最後一面,就是这凋残之姿·西汉元寿二年,六月己未··大司马府前,已围著重重士兵,严厉地戒备著。
那小队华丽的御用禁军,在夹道的恭迎中,整齐地踱向大司马府正门·率领的期门仆射一拉马缰,立定·随著长刀的挥扬,所有的士兵刀枪一致对准大门··「奉长乐宫懿旨,开门」·晨雾下,沉重的铁铸乳丁大门幻成摇曳般的迷蒙,缓缓咿呀而开。
所有的卫士不禁一怔··朱诩抱著那平静的尸首,沉著地走出来,默默走到马前,放下尸体,顺手拂去一缕散在脸上的鬓发·那沉睡般的面孔,在一袭白绢衣中,宛如冰雪揉成的玫瑰。
期门仆射伸出马鞭,挥弹著撕裂空气,突然往尸体鞭下,朱诩抢上前护住尸体,凌厉的鞭哨在他背上甩出血痕··「为什麽」·「只是确认,高安侯董贤是否真的死了。
」期门仆射冷淡的声音,自盔甲覆盖的幽暗中传出来··朱诩咬紧牙,欲冲上前之际,羽林军官甩出长鞭,困住朱诩的手,用力一扯,将他拉倒··「带走」·马匹们转头,在鞭哨中奔去,滚涌的烟尘,被拖在奔马後的人形若隐若现,血珠溅扬於黄沙中,混合著军官的大笑声。
由新任大司马王莽主持的审判,迅速决定了董姓的下场··与政治无关的朱诩,不在审察、流放的范围内;而草草被埋在诏狱内的董贤的尸体,和所有归於安宁的亡灵一样,只剩下幻影般的回忆。
人的一生,会死两次·一次是肉体的死,一次是逐渐被人们遗忘……·自劾去长史之职的朱诩,设法将董贤由阴暗的诏狱中移出,重新安葬·匆忙之中无法再讲究坟地、棺椁,只能以普通的葬礼,悄然埋下董贤,这一爿小小的坟墓,也许不再有人凭吊。
朱诩一个人待在这座新坟前许久,潮湿的泥土下,埋葬的是一个躯体,两个心……·自古以来的所谓佞幸,邓通,韩嫣,李延年,张放……都必须以死谢罪吗朱诩的手指顺著墓碑上美丽的名字,「董贤」,划著笔势。
你的下场是自杀,但是不一样,你不会被忘记,而且你并不是罪人,在丑陋的争夺中,你没有害过一个人,没有要求过什麽,你要的只是平静而已·现在你得到了,这永远的安宁。
为董贤收尸的朱诩,被王莽另寻罪名下狱,不久,於狱中被暗杀··· ──全文完──··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断袖 by 焚麝/楚国(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