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las·黄昏书 by Hag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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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las·黄昏书 by Hagio
年下奇幻魔幻骑士与剑文案 ·【年轻的骑士尼尔,为了挽救老师而孤注一掷的故事】·无穿越重生,无任何热门元素,只想严肃认真地写自己喜欢的西幻故事··骑士X学者,年下1V1,架空世界,系列故事第一部·保证日更·PS:CP是【尼尔X佩列阿斯】,其他出场人物之间均不是西皮·内容标签:骑士与剑 奇幻魔幻 年下·搜索关键字:主角:尼尔,佩列阿斯 ┃ 配角:伊戈,卡洛亚洛,古兰尔 ┃ 其它:作者不喜欢吃鱼 ·==================·☆、I、II、III·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过生日了,去年这个时候还在考研啊,把文放上来也算是给自己个奖励。
希望这个故事能遇到有缘的读者,希望它能给大家带来一些快乐··大家看文随意随性就好,能彼此交流也很开心·不过我有以下几点可以提前说一下^w^·首先,在结局到来之前,我不会提前说它是HE或是BE,我希望的是合情合理的结局。
其次,我不能接受X洁这样的说法,此外并无介意的地方,大家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来看就··首发日3更,感谢大家··===================================================·{这里是任性的作者OTZ}:嗯……抱歉了大家,最近老是把笔名改来改去反正才开始写文没人记得,现在换还来得及 之前想叫Lago,是葡语里的“湖”。
但是……今天在听一首老歌时觉得,果然还是应该遵从自己几年前的心愿啊·叫原来就想好的 【Hagio】 ·英语名很难记,反正我不求红不求被记住啦,要是作品写得好,大家能记得曾看过这样一个故事,我就满足了。
XD ·{Atlas·黄昏书}·主啊,赐给每个人他自己的死亡··这个死,来自他的生命,·有他的爱,感觉和苦难·——Rilke·I,·必须赶快回去。
凛冽的风雪让他听不清任何声音,除了喘息和马匹艰难的嗤鼻声··大雪连下了两天两夜,道路艰险异常·这一带山峦连亘,但凡碰到坏天气,连最老到的车夫都会拒绝出行。
即便他生长于教皇邻邦最北部的省份,如此恶劣的气候还是令人难以消受·驯鹿皮手套根本无法抵挡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他几乎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就连自己是否握紧了缰绳也未可知。
年轻人试图辨认四周,世界只显现作带有痛感的白色,眼睛和鼻腔都被刀一样的风吹得刺疼··必须快些,再快一些……·骑士扬起马鞭,冰封的剑鞘咔咔作响。
枣红马尖啸一声,迎着狂风愈发竭力奔跑··那封至关重要的信被收在心口,被焐热的纸页等同于他胸膛的温度··城堡黑色的身形在大雪中隐现··他匆匆敲击着城堡的门环,雪尘簌簌抖落。
没有多少时间了·不一会儿,瘦高的人影出现在茫茫一片的庭院,是伊戈·“公爵大人久候阁下多时·”伊戈接过缰绳,向他颔首致意。
顾不上应有的礼节,他直奔城堡··朴素的陈设使得宅邸内部显得过于空旷,一扇扇巨大的落地拱窗投下暧昧的半圆形光亮,黑暗的身形有如廊桥·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呼出的白雾升起又消散。
这里的一切他都很熟悉,小时候老师经常带他来拜访伍尔坎公爵大人··果然,他在图书室见到了那个人·屋子里很暖,年青的伍尔坎公爵背对他站在窗前,冰凌与玻璃映出男人的身形,雪下得模模糊糊。
被冻僵的手指还未恢复,他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信件,走向老师的旧友··“公爵大人,这是……”·公爵转身,那双罕见的、火焰般的红眼睛中满是笑意。
“尼尔我的孩子,你可算来了”年青的公爵一如既往地给了尼尔一个大大的拥抱,热切地蹭蹭少年的两颊··尼尔早就习惯了帝国的风俗,北方更合他的脾气。
而且只要能看到朋友欣喜的笑容,旅途的疲惫也就不算什么了·他很喜欢公爵笑起来的样子,就好像再简单的事都能给这男人带来莫大的快乐··“公爵大人,这是老师的信函。”
“辛苦了孩子,快坐下·”黑发的伍尔坎公爵双手接过信件,说:“雪那么大,你一个人赶路真是让人不放心·还有,直接叫我卡洛亚洛就好,说过多少次了。”
“好吧,卡洛亚洛先生·不过我已经十五岁,可不是小孩·您不该再用原来那种方式对待我·”尼尔笑道··卡洛亚洛笑着摇头,戴上单片眼镜,仔细地用小刀划开封住信的火漆——“十六束光芒的金星”,确实是佩列阿斯的印章。
公爵揭开封舌取出信件,指腹轻轻刮了刮纸面·但凡与纸相关的东西,佩列阿斯真是不吝金钱··工整漂亮的字体,近乎平行的段落,页边距一致得堪比印刷品。
公爵忍不住偷偷笑话自己这过于较真的好友··伊戈端来了热巧克力,气喘吁吁的尼尔轻轻摇摇头,金发上积雪不断地融化·望着这少年,卡洛亚洛才注意到:十五岁的尼尔几乎就已经长到和他一般个头了,强健的生命力洋溢在少年全身。
想起当年,好友佩列阿斯牵着一个金发的孩子向他介绍:“这是我的学生尼尔·”昔日软绵绵的孩子,如今已经是挺拔的小伙子·不过近些年来,佩列阿斯越来越虚弱,以至于再难以亲自来拜访。
公爵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位了不起学者··尼尔端着热巧克力却一口未动,望着卡洛亚洛先生出神:老师也是这样的黑发,契阿索人大多数如此,不过很少人比他更合适长发,尼尔可以肯定这需要一种特别的气质。
不知道佩列阿斯先生现在怎么样了,药还足够吗,病痛会不会又发作了不行……·“公爵大人,请原谅我得先告辞了家师的病最近越加严重,我不在的话……”尼尔起身,想再说些什么,但他发现正在看信的卡洛亚洛有些不对劲。
“先生,老师在信里说了什么吗”尼尔试探性地询问··卡洛亚洛并不回答··“先生”·此刻,那双红眼睛反而让尼尔发怵,他瞬间就明白了其间沉重的意味。
“恐怕你暂时……得在伍尔坎生活一段时间了·因为佩列阿斯……”卡洛亚洛尽量柔声地说着,可他实在说不下去··尼尔垂下头,逃避着那双红瞳:“请将老师的意思如实告诉我。”
公爵望着火焰,许久才决定将信交给少年··炉火噼啪跳跃,狂风中的柏树枝断断续续地敲击着窗户··“他快不行了·”·II,·“我说:‘这些字句于我意义艰深。
’他好像一个深有经验的人,对我说:‘在这里定要放弃一切的猜测;一切的怯懦定要在这里死灭·我们已经到了我对你说过的地方,你要在那里得到真理。
’于是把他的手放到我的手上,脸上露着使我欣慰的高兴的颜色,他把我领到乌黯的深处·”①·漏斗形的图书室仿佛直通地狱的心脏·不可思议的空间,好像没有尽头或起点,也难以分辨这里究竟是地下还是高塔。
无尽的书籍将漏斗的四壁填充得满满当当·只有一条螺旋型的楼梯,孤独无依般向着烛光照不见的深处延伸·一盏盏烛台在寒风中勉强维持着温暖的姿态,但冰冷而巨大的黑暗才是毋庸置疑的主宰。
“因此,我的导师动身前行·我跟着他……”·这里的书籍多得惊人,让人怀疑世上的书是否真的存在如此庞大的数目·可这图书馆中并没有多少人的气息,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黑暗的旋体中下沉、消逝。
唯有那不知来处的风,永无止境地呼啸,如被囚于塔中的巨龙不断挣扎着冲撞填满书的墙壁··“他对我说:‘我所期待的,不久就会降临;而你心中所幻想的,不久一定会出现在你眼前’。”
身穿宽大的学者罩衫的男人放下书籍,再也读不下去··银色的阿贝尔纹章几乎完全布满整件长袍,可见长袍的主人是位造诣精深的大学者·若是身处学院,他一定会以对“书”的独到见解而成为三博士的候补,不仅整个学院会对他敬重有加,就连世间的诸王都得以礼相待。
但事到如今,一切都无所谓了··青年仰头,漏斗的顶部已经晦涩难见,寒风粗暴搅动着苦酒般颤动的黑暗,深渊高悬其上·一直有水滴淅淅沥沥地落到他身旁的泉中,这也并不令人烦扰,只要等这个空间完全被关闭,水滴也会完全消失。
“是时候了·”佩列阿斯阖上书本··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青年的手背仿佛不是人类的皮肤,而类似于蛇的鳞片,且这种硬化一直向手臂、身体蔓延。
青年试图走到泉水边,光是扶着书桌站起几乎就消耗了他大半的体力·所以他放弃了尝试,重新坐下··他很年轻,可长发已经全白了,这样的白化是一种病症。
佩列阿斯很不喜欢不自然的发色,自从黑发完全变色后,即便有尼尔的一再劝慰,他也不太愿意出门·因为无关者的问候毫无意义,只会让他手心出汗··而且学者的脸显得过于苍白,几乎能叫人一眼就看出这青年在生病,正忽冷忽热地发高烧。
肉体的煎熬一向不被重视,就好像病痛只是他在回廊中偶然欣赏到的一副画,他对这种漠然而坚毅的神态有着让人难以理解的执着·哪怕现在让最顽皮的男孩坐在他面前,孩子也会挺直背脊两手乖乖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悄悄打量着老师的眼睛和嘴角,揣摩这个同样略显拘谨的人。
青年的眼角非常漂亮,学生总喜欢盯着他的眼睛看,学者认为这是因为尼尔这孩子见识浅薄,没见过其他契阿索人·因此他也常常思虑,应该让尼尔出去长见识,而不是被局限于在这个偏僻的北境小镇。
好在他们的金星已经升起来了··学者摘下左手的戒指,戒面上刻着“十六束光芒的金星”的印章·他微微眯起眼,似乎这星星的光过于遥远,来自天穹深处的的金属芒刺。
记忆模糊地闪烁、燃烧··他勾起嘴角,但最终只能艰难地做出个模棱两可的表情··“你给予我这个名字时,会想到今天吗”·佩列阿斯张了张嘴,终究唤不出那个人的名字。
因为那个人的名字是一块熔化的黄金,他可以将之咽下,却没法再说出来··学者再次打开未完成的笔记,《九章集》应该是写不完了,最后的心愿如今只是一种讽刺。
他确实建立了庞大而缜密的理论·那么多有趣的思路,以至于每当他思考这些理论的可能性时,都忍不住地兴奋·可惜这些美丽的想法只能跟他一起消失··陨星最后的金色。
事已至此,翻着厚厚的手稿,佩列阿斯只是摇头苦笑·他的人生一无是处··青年重新拿起鹅毛笔,还没写几行,笔尖便不住地颤抖·失去控制的笔漏出一滴墨,在书页上层层晕开。
他皱了皱眉,就像苦修者认出了无法平复的风暴·握笔的手又开始发烫,灼烧感自鳞片化的手背开始蔓延·剧疼很快就涌了上来,仿佛潮水吞没一座桥··这种疼痛他并不陌生,命运在发作而已。
他已经走到了最终之地··有什么值得留恋这是他自己选择的结局,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那个孩子也已经长大,足以去开始真正的人生。
是的,尼尔必须去面对更广阔的世界,因为这闭塞的、堆积了太多追忆之物的世界行将终结·而他属于消亡的时间··但是佩列阿斯发现……··年下奇幻魔幻骑士与剑在死的回廊之前,自己仍忍不住回望。
金星照耀着他航路的初始与尽头··“尼尔·”·“尼尔,佩列阿斯的意思……恐怕是想让你先在我这里住一阵子·等你找到希望做的事情。”
卡洛亚洛先生尽量平和地说着,试图摘下单片眼镜的手指却不听使唤,他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地取下镜片·公爵舒了口气,好像光这个动作就让他竭尽了心力。
在一番痛苦的思量之后,他决心遵循好友的意愿··“不,卡洛亚洛,我不明白老师他到底是为什么他病了,我应该陪在他身边的,为什么……”·“你听我说,尼尔。
佩列阿斯恐怕是觉得自己已经走到尽头·可是他希望你能选择自己所真正想要的未来,所以他想让你暂时先留在这里·我记得你说过,想成为伊戈这样了不起的骑士不是么”卡洛亚洛先生看了一眼身旁寡言的伊戈,又看向尼尔。
他本以为少年会反驳,或是大吵大闹·但尼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就像是在望着将一切语言都剥夺的命运· ·尼尔很愣愣站着,他很怕汗津津的手心弄湿信纸,可他已将最简单的动作都统统忘记了。
热,他只能想到热,轰鸣的蒸汽,麻痹感沿着舌根下咽··直到有人将他手中的信取下,尼尔才回过神来··伊戈帮他把信叠好,装入信封,“或许您该亲自去问问佩列阿斯阁下。”
公爵又气又笑地望向自己的骑士,他刚做了个意欲争辩的的手势,又摆摆手放弃了··“因为我不同意您的观点,公爵大人·”伊戈对主人说。
如梦初醒的尼尔深吸了口气,从伊戈手中拿过大衣:“卡洛亚洛先生,我该回去了,再见·”·卡洛亚洛赶忙拉住少年的手腕:“等等,尼尔佩列阿斯在信里说了,他已经将居所的空间完全封闭,就算你回到镇上也不可能找得到的你是知道的,佩列阿斯这人说一不二,他……”·尼尔没有作答。
“我和佩列阿斯相识十多年了,他是我重要的友人·既然他将你托付给我,我就不能……”·“公爵大人,告辞·”少年低了低头。
卡洛亚洛先生仍想说些什么,但他忍住了·他摘下左手小指上的戒指,银质戒座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下隐约透出火焰的形状,是伍尔坎公爵的纹章。
“把这个带上吧··少年接过戒指,冲公爵点了点头,走出了图书室··“驾”·疾风般的铁蹄踏过荒原,以仿佛要撕裂大地的气势。
枣红色的艾尼亚傲慢地喷出一阵白雾,对自己神样的脚力无比自信··马背上的少年却无心像往常那样鼓励爱马艾尼亚,只是死死地盯住前方,恨不得故乡熟悉的风景立刻就从地平线升起。
“再快一点儿……”尼尔紧咬牙关,嘴里的血腥味让喉咙愈加发苦·是不是该向什么神祈祷呢冥冥中,他预感到事态可能已经发展到了让他害怕的程度。
少年一狠心,再次扬起马鞭··马匹在熟悉的山丘上吃草,一天一夜的奔波并不会让它们感到疲惫·两位骑士面对着荒野,北风料峭··尼尔不断地摇头,事情不可能是这样,不是这样。
荒野一片死寂,他和老师的家不见了,屋舍像消散的雾气一样毫无踪影··不该是这样……·他四处张望,东边的亚斯纳亚森林,穿过森林就是他们经常去的镇子,北面就是庞大的山系。
波良纳河从山脉发源,一直向南流淌……·是啊,就是这里,确实是这里·他怎么可能会弄错他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就在这里,应该是庭院的东部,他喜欢在这儿种一些果蔬。
再往那边一点应该就是他们的屋子,有壁炉和厨房,通常是他一个人住在那里,老师总是住在后院的图书馆·他做好了饭就会给佩列阿斯先生送去……对,老师最重视的图书馆,它从表面上看不过是一座三层楼高的白塔,但真正的主体却是一个螺旋向下的漏斗,珍藏着数不清的书。
可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就像他过去十五年的人生从未存在过·梦他狠狠地掐手心却仍不醒··陪伴尼尔一路赶来的伊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扶住少年的肩头。
尼尔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喉咙干得出血,他只觉得有一条蛇在往他的喉管深处钻,刀一样的鳞片不断地割着他的咽喉··怎么会这样……明明出门前还好好的,明明答应老师很快就回来。
药也只准备了三天的剂量·他答应过的,等这次回来就去找最好的医生,无论如何都能给老师治好·等老师的身体好起来,还可以再像原来那样去山林里散步的,也可以一起去拜访公爵大人或者去任何老师想去的地方。
明明都已经说好了……·他和老师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从未怀疑过这样的日子能否一直持续·可现在,现在他被蒙蔽了,被孤零零地抛在荒地,被拒绝,被看做一个无知的傻瓜。
难道佩列阿斯先生认为他是个不值得共患难的人一个不值得信任的,需要被打发走的人··而现在,现在他又该到哪里去·“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一阵剧烈的晕眩感让他几乎站不稳脚步,伊戈扶住了他。
远处传来犬吠声··一只金毛猎犬跑到少年脚边,亲昵地蹭着他的脚踝·尼尔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卡拉他赶紧抱住爱犬,卡拉是他亲手养大的,是先生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尼尔抱着暖呼呼的卡拉,鼻子一阵酸楚··“尼尔——”·尼尔闻声抬起头,是镇子上的猎户汉斯大叔··“孩子,可算见到你了”红胡子的猎户擦着额上的汗珠,“说来真是怪事。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就在林子里的小屋里歇歇脚·你猜怎么着卡拉它呼哧呼哧地跑来找我·我看它脖子上的挂着袋子鼓鼓的,心想恐怕是佩列阿斯先生有什么嘱咐,就像往常那样。
我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有一百枚金托尔,还有佩列阿斯先生的字条·他让我先替你照顾好卡拉,然后把这些钱交给你·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就带着卡拉跑到这儿,结果吓得我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什么都没有了你们的房子啊,先生的诊所啊什么的,全都没有了”·汉斯大叔恨恨地一拍大腿。
“然后我就赶回镇子里跟大家伙讲了这事·大家都吃了一惊,但想想看,佩列阿斯先生可是了不起的大术士啊,这种程度的……魔法你们是这么叫的吗管他的这点程度又有什么做不到的恐怕先生是在咱这边陲小镇待腻了,就换个地方待待。
我们正在镇长家讨论着,杰西卡大娘忽然就发问:‘哎呀,那尼尔那孩子怎么办他从小就跟佩列阿斯先生住在一起,先生这一走,这孩子该怎么办’大家又讨论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等你回来后,你愿意住到哪家就尽管来吧孩子。
十来年了,佩列阿斯先生和你可帮了大家伙老大忙了·要不是你们,这镇子早没了·现在你可算回来了,瞧,卡拉也高兴坏了”·尼尔低着头,默默听汉斯大叔说完。
汉斯大叔看尼尔这个样子,心里明白这孩子受了多大打击·他们镇子上的人是亲眼看着尼尔被佩列阿斯先生抚养大的,怎么会不懂这个孩子的心情……·他注意到尼尔身边的男人,黑发在教皇邻邦可不多见,难道和佩列阿斯先生一样是契阿索人但这高个子的男人的眼睛是银灰色的,不像是佩列阿斯先生的同族。
那男人无表情的脸就和他腰间的剑一样,让汉斯大叔感觉非常不舒服··“伙子,你是哪里的骑士吧瞧你这身板,倒不像是那些扛大剑的家伙啊。
"·对方仍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伊戈·费奥多尔维塔,隶属于西默纳路帝国贵族·伍尔坎公爵阁下·”·汉斯大叔耸耸肩。
III,·镇上的酒馆今夜异常地安静,村民们默默喝酒,生怕惊扰了暂住在楼上的尼尔·人们几乎都在聊佩列阿斯的往事·杰西卡大娘和其他老妇人们一想起佩列阿斯先生曾救了生天花病的孩子们,掉下老泪来。
木匠约书亚还记得自己因为和妻子怄气而跑到山里结果遇到了魔物,要不是恰好遇到佩列阿斯先生,他恐怕早就被撕成肉块了·老镇长费丁也记得,几年前的大旱几乎让全村颗粒无收,连波良纳河都断流了,要不是这位术士,小镇恐怕早就不存在了……就连镇上的孩子们也都在想着那个总是板着个脸叫人不敢接近的,却会给他们带来森林里珍奇的蝴蝶的佩列阿斯老师。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尼尔那孩子以后怎么办”·尼尔坐在窗前,反反复复地翻转着那封信·这金星火漆印章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老师说它象征了世界上所有的光明。
“他也将引领你的航路,尼尔·”·不自觉地重复着老师曾经的话语,少年一阵哽咽··终于他鼓起勇气,再看一次老师的信·佩列阿斯在信里除了一些简短的问候,就是模糊地叙述了自己时日无多,并恳请卡洛亚洛先生照顾尼尔。
只有这段话,尼尔怎么都读不太明白:·「“他的父亲对他叫道,‘你走错了路’——他们也没有比我更大的恐惧,当我看到自己在空中,四边悬空,而且看到,除了那牲畜,一切的景象都行消灭。
他慢慢地,慢慢地划着前进;盘旋而降下;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只不过脸上感到一阵从下面吹来的风·在右边,我已经听到了,漩涡在我们下面发出了可怕的吼声。”
」·尼尔也曾向卡洛亚洛先生询问,但对方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佩列阿斯一向喜欢引用书里的内容罢了,他写信总是这样·”·其实现在想想,他对老师又了解多少呢他不记得父母,也不记得故乡。
尼尔能想起的最早的记忆,恐怕就只是自己趴在先生的膝上,睡眼惺忪,那似乎是在一列马车上,因为他记得车厢昏暗且颠簸,先生则一直在温柔地抚摸他的头·不过他连自己那个时候几岁都不记得了。
对他来说,这里就是故乡,老师和镇上的人们就是他的家人·小时候,镇上的大家总是会送给他牛奶和苹果,或是热腾腾的蓝莓派,佩列阿斯先生从只是看着他独自狼吞虎咽。
先生教他和镇上的一些孩子念书,却不许他们进图书馆·他总是很好奇,老师为什么总是待在那座白色的塔楼里·十二岁生日那天,趁着老师到镇上去给帕里奇大娘看病,他偷偷溜进塔楼——好多书他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可思议,一个人怎么可能看过那么多书当时他偷偷翻了翻在桌上摊开的一本红皮书,按照先生教他的东西,再加上自己的猜想倒腾了一阵子,结果整座图书馆顶层的书籍忽然就都炸裂开来无数纸页在空中飘散,落向漏斗的深渊。
那景象美极了,就像上万只雪白的信天翁在围绕着暴风金色的核心盘旋……但他立马就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不过那次老师什么都没说,还给他带来了一只金毛猎犬的幼崽……·尼尔越想越恼火,狠狠地拍了脑袋几下。
他忽然意识到,无论是老师的想法还是过去,自己根本不了解··他只是隐隐约约地知道,老师本来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学院”的学生,出于某种原因再也不能回去了,也不能回到南方繁华富庶的故乡,只能在北方边境的小镇隐居。
而且从有记忆起,老师就一直在生病·三年前,病情更是恶化了·佩列阿斯先生也刻意回避相关的话题,所以尼尔连那是怎样的病都不太清楚··为什么总是要隐瞒呢……难道因为他是不足以信赖的人·尼尔捏了捏酸涩的鼻梁,深深吸了口气,仔细回忆起和老师分别的场景:·天边阴沉沉的,飘着细小的雪花。
尼尔已经穿好了大衣,防身用的剑也配好·他正忙着往小腿上绑一把自己惯用的匕首,顺便把兔毛绑腿调整一下··“尼尔,你到帝国那边肯定会遇到大雪,但这封信非常重要,拜托了。”
年下奇幻魔幻骑士与剑·这有什么,交给我吧,尼尔笑着告诉老师·当时佩列阿斯先生仍然是背对着他,在书桌前写着什么·尼尔也不忍心回头去多看老师几眼,因为自从老师一头漂亮的长发变白以后,每次看到那银发他都心痛不已。
“公爵的通关文书和你的剑带了吗,尼尔”·肯定不会落下的,尼尔记得自己还得意地拍拍腰上的佩剑·那可是老师送他的,镶了产自东方的黑曜石,剑身又薄又韧。
“你的‘游隼’”佩列阿斯指的是尼尔最喜欢的匕首··当然·老师的东西,他怎么可能落下·佩列阿斯像是放心似地叹了口气,写了一会儿又停下,说道:“带上龙笛和你最喜欢的画册吧。”
尼尔扑哧一声笑了,反驳老师说,要是真背那么多东西,恐怕艾尼亚就跑不动了,而且自己不过是跑一趟,后天就能回来··“你不用这么急……卡洛亚洛那家伙很久没见你了,你就在那边多住几天吧。
这次你带一百金托尔去,让他带你去看看帝国那边有没有好剑·”·一百金托尔尼尔当时以为老师在开玩笑,因为那是他们全部的积蓄。
他还向佩列阿斯先生保证,把信送到的当天他就会回来·他一边检查着给老师留的药是否足够,一边想着冬天要到了,还得去省城置办一些家里需要的·佩列阿斯仍旧埋头写作。
然后他背上行李,冲佩列阿斯先生挥挥手·出门前他巡视了房间一遍,确认壁炉的木柴已经准备了足够的量,食物和水也放在佩列阿斯可以轻易拿到的地方,还有厚实的衣物也是;给卡拉的粮食也足够两天的分量。
在确认一切没问题后,尼尔就出发了··到最后,佩列阿斯先生也没和他多说什么··为什么不挽留,也不道别·为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阵沉默,他只感到痛苦甚至不是懊悔。
痛苦,痛苦·是的,过于满盈的痛苦,超出了他所能认出的一切形状,而苦涩感在咽喉深处激荡、翻腾··即使闭上眼,尼尔也难以平缓自己颤颤的呼吸。
黑暗的轮廓那样沉重,但胸膛反而是在被渐渐挖空··高挑的女骑士没有敲门,只是看着自己那在窗前发愣的主人·伍尔坎公爵托腮望着皑皑一片的山峦,手指在桌上敲着,鸽血色的眼睛许久不曾眨动。
他深吸了口气,将脸埋在手掌中,微暗的火焰闭上了··女骑士留意到主人手边的红茶已经不再冒热气··“公爵阁下·”·卡洛亚洛先生如梦初醒般猛摇头,不小心碰翻了茶杯。
他狼狈地笑笑:“啊,伊什塔尔您今天也是如此美丽哈哈哈·”·“您在担心旧友么,或是在担心尼尔”伊什塔尔拾起茶杯的碎片。
“啊啊啊不,这不用劳烦您请不要这样这不是您应该干的事”伍尔坎公爵慌手慌脚地制止了打算收拾残局的女骑士,“怎么能让女士做这种事呢”·伊什塔尔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
光是和公爵短暂地相处她就觉得头疼,真不知道伊戈怎么就能忍受这样一位主人··卡洛亚洛先生一边收拾碎片一边说:“有伊戈跟着尼尔,这倒能让我放心一些……不过我有别的顾虑。”
“您派遣家兄去了么,难怪那家伙叫我过来·”伊什塔尔的语气一下子冷下来··卡洛亚洛先生顿了顿,看着红茶在猩红的地毯上留下的深色痕渍,说:“可惜《九章集》没法如约给我了。”
雪刮得猛烈,却几乎没什么声音··黑衣的骑士站在略显萧瑟的空地,这里原本是学者的图书馆·剃刀色的眼眸缓缓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在确认被封闭的空间确实无法再打开之后,他轻声叹了口气:看来书暂时是拿不到了,公爵大人。
伊戈望了一眼那新月之下,苍白的山色··那山究竟叫什么名字,尼尔一直不知道··一想到佩列阿斯先生总是喜欢看着月亮的阴影沿着山脊缓缓移动,他就不忍再继续望向北方。
TBC·*①此处佩列阿斯念的是《神曲》 ·虽然这是个完全架空的世界,但是还是忍不住藏一些现实世界的文学做小彩蛋2333·*尼尔和佩列阿斯居住在亚斯纳亚森林边缘,波良纳河附近,梗源于托尔斯泰的封地亚斯纳亚·波良纳。
·☆、IV.—VIII.·IV.·冬小麦早就已经入仓,农民们暂时就清闲了下来,只有手艺人和猎户会在冬天继续忙活,北方的冬季漫长又难熬·镇子上的大婶们聚到帕里奇大娘家,聊聊天,织织毛衣,享用蜂蜜小饼干和加了肉桂和姜的茶炊。
“今年的收成也算不错呢,而且山栗子也在下雪前就摘了,比往年的甜些·”帕里奇大娘试图打破沉默,因为今天的气氛实在异于往常··杰西卡大娘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尼尔那孩子小时候最喜欢栗子派了。”
老妇人们又一齐陷入了沉默,回想起今早分别的场面··“尼尔那孩子……说是要去哪儿来着”费宁娜大娘的记性总是不好,她挠了挠颜色漂亮的织花头巾·“好像是说要去南方”·“没有没有,他说要先去都城瞧瞧有没有什么可以给佩列阿斯先生治病的法子。”
“诶,你们这些老傻瓜听人家说话都抓不住重点尼尔说了,他最后是要去那个什么‘学院’问问人家。”
众人这才想起来尼尔今晨对她们的一番告别··“哎哟,咱们的尼尔……如今也是个勇敢的大小伙子了·”·老太太们都点点头,慢慢地呷着烫嘴的姜茶,心里却不是滋味。
因为冥冥中她们都预感到,尼尔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金毛猎犬卡拉趴在老太太脚下,悲伤似地抽着鼻子··“其实您不用陪我,我一个人完全没问题。”
尼尔抖抖艾尼亚的缰绳,看向身侧的伊戈·伊戈的爱马克雷夫是匹难得的锈黑毛好马,俊逸的鬃毛的总是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公爵大人给我的任务是保护您。”
伊戈并不看尼尔,只是留意着四周··尼尔习惯了伊戈冷淡的性格,所以也只是笑笑:“其实真的没关系·伊戈教给我的剑术,我一直一直都在坚持练习……有时候甚至会忘了给老师送茶。
佩列阿斯先生也不怪我,只是说:‘你也是做骑士的好材料’·”·伊戈微微侧头看向尼尔,悲伤的表情仅在少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少年立即就重新打起精神:“我听先老师说过‘学院’里有这个世界最丰富的知识。
既然老师那么厉害也曾是那里的学生,那么学院肯定会有解决的办法不论是老师的病,还是被封闭的图书馆也好,我都会会找到办法的……”·树林里不对劲西比尔人的敏锐让伊戈瞬间就察觉到道路两旁的树丛后面有东西。
还没等尼尔反应过来,伊戈的小刀已经如魔术般击中了树丛之后的恶意··“啊啊啊啊啊啊”·什么尼尔还没来得急回头,艾尼亚忽然就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了一下尼尔连马带人猛地被摔到地上。
克雷夫倒是敏捷地避开了忽然出现的绊马绳,稳稳地落下··尼尔赶忙跳起身来,发现艾尼亚是被一根裹了泥巴的绳子绊倒了,执绳者应该就藏身于两旁的树丛中·不过绳子的一端却没有被拉紧,只是趿拉在地,从那侧的树丛中传来了男性的惨叫声,应该是伊戈的小刀击中了偷袭者·“山贼么”·一群蒙面人从森林中冲出来,手持柴刀、镰刀和铁棍,将伊戈和尼尔团团围住。
“混蛋竟敢弄伤我们的人,快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其中一个壮得像熊的男人冲他们吼道··大概十个人,林子里应该没有残余了,打发小喽啰而已。伊戈扫视一周,手中的剑已如黑豹的爪牙,蓄势待发。·“等一下,伊戈,”尼尔往前一步,“您是我的剑术老师,这种程度的家伙不值得您亲自动手。”
看尼尔已准备好持剑迎战,伊戈点了点头,抱剑而坐··“有意思就你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杂种”熊样的壮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嫌麻烦似得随手把面罩一扔,拿着大刀走上来前:“男孩,一会儿被欺负了可记得哭着叫爸爸,说不定能饶你一命哈哈哈哈。”
群匪间爆发出一阵哄笑,他们都饶有兴味地抱起手臂,等着看壮汉怎么收拾这个吃了豹子胆的年轻人··壮汉顿了顿,转转刀柄·他看着自己的对手都觉得滑稽得可笑,对方虽然个头不小,长手长脚的看上去也有点力气,但那蓝眼睛里分明稚气未脱。
壮汉嗤笑一声,心想一会儿可不能直接把小鬼弄死,不然显得他以大欺小··“好孩子,想玩骑士游戏吗”眼看时机成熟,壮汉咆哮着砍向青年。
「到手了」·眼看风样的刀刃就要切断青年的肩膀,壮汉心里一阵得意··但刀刃的巨力劈了个空,壮汉还未弄清楚情况,就觉得自己的侧腰被重重一击猛地失去了重心的壮汉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侧腰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吐出血来·他刚想摸摸侧腰看伤口如何,但右手忽然被人扭住,那力道一转,壮汉疼得嚎叫起来,右手像面团一样瘫在地上·骨头被拧断了·眼看同伴如瘫倒在地的野猪般哀嚎着,突如其来的事态让群匪慌了。
刚刚那青年速度快得瘆人,他在避开大刀的同时借力一挥剑,狠狠砸中壮汉的侧腰·要不是青年未取下剑鞘,若是剑刃直接劈向壮汉,恐怕他就不可能只是疼得乱叫了。
壮汉的肋骨大概是被打断了,碎骨头插到肺里··只见青年握剑指向群匪,年轻的眼睛有如澄澈的海洋··伊戈站起身:“很好·”·少年羞怯地冲剑术老师点头。
伊戈扬着下巴,扫视了一圈倒地呻吟的山贼们·尼尔自始至终没有取下剑鞘,只是使这些匪徒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不使用撞击型的大剑而凭普通剑做到这点,这孩子的身体素质真是不容小觑,伊戈暗自感叹。
尼尔拾起匪徒们的绊马绳,以熟练的套绳手法,将山贼们捆缚在一起:“哈,本来是为了驯服艾尼亚时学的手法,现在竟然用到人身上了·”·“您打算怎么处理”·尼尔想了想:“我看他们用的都是镰刀这类,恐怕是附近的农民……”·少年猛地将剑刃抵住一个山贼的喉咙,以恶狠狠的口吻质问他们是否杀过人。
被吓得够呛的山贼连忙求饶··“算了,就把他们丢在这里吧·既然没有杀过人·”尼尔收起剑··艾尼亚虽然因绊马绳跌倒,不过幸好当时绳子并未绷紧,所以它只是略有擦伤,并未骨折。
艾尼亚冲着匪徒们不断跺着蹄子,发出带有怒意的鼻音··对于尼尔的处理,伊戈不置可否·他一眼就看出这些人的手绝对沾过血,这些家伙既然敢袭击明显是骑士的过路人,那也绝不会放过老弱、妇女。
如果以伊戈的做法,他不会手软·同情是廉价的,尼尔还是太年轻·可能尼尔也明白:如果伊戈出手,这些人肯定活不了,所以才自告奋勇··不过“教育”并非他的职责,他只是剑术的教授者。
伊戈跨上克雷夫,忖度了一会儿说道:“若是换做公爵大人,恐怕他也会同意您的观点·”·尼尔没有留意伊戈的话·因为少年一心想着佩列阿斯曾对他说过:持剑者更珍重生命。
V.·经过几天不眠不休的赶路,眼看就要到达教皇邻邦的大都城··伊戈劝尼尔稍作休息,苍白的少年摇头·毕竟他们离“学院”仍有相当的距离,就算他的困倦再沉重也不过如一件披风,而老师没有时间了。
骑士提醒他:马匹过于疲惫·尼尔这才注意到艾尼亚的体能已临近极限,只得同意··年下奇幻魔幻骑士与剑·“前面有一个叫‘里茨’的城镇,离都城很近。”
伊戈提议··里茨是从大都城通往北方省份必经的重镇·而且对于教皇邻邦而言,最大的威胁来自北方·所以里茨在教皇邻邦建国后得到重修,由当初的一个以“学者世系”闻名的秀丽小城,变为当今有名的粮草兵营集中之地,南北奔波的商人们也在此聚集。
里茨也有幸变得庞大而繁荣··二人决定在里茨停下来歇脚·等他们来到一家叫做“黑麦”的小酒馆兼旅店时,已近午夜··一到达旅店,尼尔赶忙去找看马人。
戴着发黄睡帽的看马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刚要冲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就把他吵醒的黄毛小子发作··“请给它最好的燕麦和干净的水”尼尔打开满满装着一百金托尔的钱袋,给驼背的男人一整枚金托尔。
驼背男人一看到那一袋闪亮亮的金币,浑浊的灰眼睛也焕发光芒般精神了起来·他点头哈腰地笑着,对着丰厚得惊人的酬劳无比满意,笑盈盈地牵着艾尼亚和克雷夫往马圈走去。
“您的行为并不妥当,”伊戈看看尼尔的钱袋,“您所支付的酬劳远远超出了他应得的·况且,不经意间展露财物并非明智之举·”·尼尔羞愧地点点头。
他脑子一热就没注意,如果是佩列阿斯先生看到,大概也会这样责备他··临近午夜的里茨安安静静的,可一走进小酒馆,昼夜颠倒般的热闹让尼尔非常吃惊·他愣愣地左右看着正打牌的庄稼汉,聚集在角落里聊天的准备到都城朝圣的香客们,还有一些商人打扮的男人们警惕地围成一圈默默喝酒。
“好热闹……我们镇上的小酒店从来不开这么晚的·”尼尔从没见过这样的喧嚣,一个劲儿地用指甲刮着剑柄,目光忙碌地游移,都来不及在任何人与物上稍作停留。
伊戈说:“请您先回屋休息,恕我公事在身,稍行离开·”·尼尔看着师父离开了酒馆·这么晚了还能去哪儿不过他们的事,尼尔从不多问。
佩列阿斯先生说过,这是一种教养··少年打算上楼睡觉,走到楼梯中间,咽了咽又折回熙熙攘攘的一楼·他看离吧台不远的一张桌子还空着,就在那儿坐下。
“来点儿啥”酒店老板是个蓄着髭须的,看起来挺结实的中年男子·虽然耷拉的眼角已渐显老态,但能看出这人应该从过军··“嗯……”尼尔努力思索。
话还没说完,酒店老板已将一小杯味道呛人的东西搁到尼尔面前··“……”尼尔悠悠地盯着酒杯,嘴巴无目的地张着··“哈,瞧他”·尼尔被这忽如其来的尖嗓音吓了一跳。
只见两个衣着艳丽,浓妆艳抹的的年轻女人搓着十指,不打招呼就坐到了他身边··“诶,瞧他多可爱,这头卷发一看就是软软的,像蜂蜜酒~”其中一个栗色头发的女人亲昵似地拨弄着尼尔的发梢。
尼尔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好怯怯地问:“晚上好,尊敬的夫人,请问……”·两个女人顿时捂着肚子开怀大笑,笑了好一会儿才抱歉似地捂住嘴:“哎哟哟,这孩子格雷琴,我可好多年没听人管我叫‘尊敬的夫人’了。”
“可不是嘛莱丽娅·哎呀不行,乐死我了我决定了,这孩子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干弟弟·”红头发的女人一下子抱住尼尔,抚摸着他的头。
尼尔愣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弟弟你是从北方来吗这个天气还穿毛大衣不热么,嗯我瞧瞧,这是熊皮的吧你在北方是做什么的呀,猎人吗来来来,把大衣脱了,瞧你热得额头上都是汗。”
“哈哈哈,布鲁斯那家伙竟然给你松子酒”红头发的女人冲酒吧老板俏皮地吐吐舌头,“弟弟你这个样子,怕是连酒都没喝过吧来来来,姐姐教你。”
“不……不用了,夫人先生说过,酒不好……”尼尔低着头细声细气地说·他慌得心里直打鼓,心想早知道还是回房间得好。
原来在镇子上,从没遇过这样的人……·“先生是你老爹吗”·“不、不是,是我的老师”·“哈哈哈哈就是你的教父喽你这孩子,连教父的话都听”年轻女人宠溺似地拍拍尼尔的脸。
一听到“教父”,在吧台擦玻璃杯的酒吧老板布鲁斯不高兴般大声咳嗽着··红头发的格雷琴凑到尼尔耳边道:“布鲁斯这家伙最讨厌宗教了,他不信教的。”
在两位女士的劝导下,尼尔不得已喝了一大口杜松子酒,结果被刺鼻的辛辣呛得肺都要咳出来了·酒店里一阵哄笑,酒吧里的众人都停下了手头的活计,乐滋滋地看两位风流女士调戏乡村小青年。
“格雷琴宝贝儿,今晚不来这儿做生意了”红鼻子的酒鬼笑着,挑衅似地指指自己大叉开的双腿··“哼,就你那快枪手,贼没劲儿”格雷琴娇嗔地一扭头,“像弟弟这样多好,捏捏这胳膊,结实得像山毛榉哪像你那滩囊肉。”
年轻的女人像模像样地用羽扇掩面一笑,众人又一阵爆笑·尼尔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像被蒙了层毛玻璃,他迷迷糊糊听到女人的声音,人家问什么他就乖乖地答什么。
“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来里茨干啥,是去都城谋生计吗”·“唔,我、我叫尼尔伯恩哈德……老师病、病、病了,我去找,办法。”
在栗色头发的莱丽娅的劝慰下,尼尔又懵懵懂懂地喝了剩下的大半杯酒·众人起哄似地跺脚、拍手,给他鼓劲儿,还有人自掏腰包又给尼尔要了一杯··红头发的格雷琴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握住尼尔的手说:“尼尔,姐姐知道个神医我跟你说,你去找他,管好”·尼尔想点头,但只是晃了一圈脑袋。
“你是说左德拉主教”·“就是就是弟弟我跟你说啊,明天火戒节,你去都城西边那间大教堂,找一位叫左德拉的主教大人。
他可是大大的圣人,经过他的祝福,没啥病不好的前些久我那混老爹风湿犯得厉害,我替他去求主教赐福,结果第二天那家伙就下床跳舞了·记住啊,去找左德拉主教。”
一听“主教”,不信神的酒吧老板布鲁斯咳嗽得更大声了,深色的眉毛挑得老高··香客们也纷纷称赞,说他们趁着火戒节来大都城一趟,就是要见左德拉主教。
他可是至贤至圣的大好人,他的接班人拉斯诺也是个品德高尚的年轻人··这时,驼背的看马人溜进店里,讪讪地对尼尔笑着说买燕麦的钱不够,还需要十枚金托尔。
尼尔深深地一点头,手就往腰包里掏··红发的格雷琴一把拉住尼尔正掏钱的手,指着驼背男破口骂道:“罗格好你个混东西,真他妈恶心,想趁机骗人家的钱吗平时你偷鸡摸狗就算了,今个儿还想打我干弟弟的主意没门儿,滚”·矮小的驼背男罗格的脸刷得变成酱紫色,干瘪的嘴唇颤颤地骂道:“臭婊子装什么贞女烈妇给点臭钱还不是一样两腿大张你有啥资格讲我”·众人笑得更欢了,饶有兴味地看好戏。
被这么一笑,驼背男罗格的脸色更难看了,连婊子都能侮辱自己他慌神地举起一个啤酒瓶,猛地在桌角敲碎,挥舞着碎玻璃,像只气急败坏的獾··栗色头发的莱丽娅上前一步,轻蔑地扬起下巴,那气势反而吓得驼背罗格缩了缩身子。
“我们起码是自己劳动赚的钱不是”莱丽娅娇媚地瞅一眼四周的男人们,笑道:“和你这种只能靠偷靠骗的家伙不一样·”·“就是就是”男人们兴奋地一齐跺脚。
只听见一声巨响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酒吧老板布鲁斯,他大手一拍吧台,震得橱柜顶端的灰尘都落了下来··“够了没”他像只翘胡子的公牛,气哄哄地冲混乱的事态发威,“罗格你再不滚我现在就炒了你,让你去喝西北风”·驼背罗格浑身一激灵,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老板布鲁斯气哼哼地抱着胳膊一屁股坐下:“我平生最他妈见不得欺负女人的混球”·两位女士感谢地冲他飞吻·酒吧随即恢复了常态。
“男孩你过来”布鲁斯冲尼尔比了个手势··尼尔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下子趴在了吧台上·两位女士也欣然坐到他两旁。
“瞧着你亲切得很,我这人就是个大老粗,但好歹也做过几年骑士·”·尼尔一听这话,立马来劲儿了,仰头就灌下一整杯酒:“您做过骑士太棒了,我、我最想做骑士了您瞧,这是老师送、送我的剑”·布鲁斯仔细地以两指摸索漆黑的剑身,又掂量掂量剑柄,“真是好家伙,你老师对你是真好,这剑可价值不菲啊。”
“嗯嗯嗯”尼尔像得到了认同的小孩子那样狂点头,“我啊……最喜欢老师”两位女士此时正拿着尼尔的剑,玩起了骑士与贵妇人的游戏。
“兄弟,我跟你说,十二年前我也是大名鼎鼎的皇家骑士团的一员,可惜教会那帮家伙谋权篡位,把国家弄得乱糟糟的·自从骑士长去世后,我也没心思继续呆下去,就跑回老家继承了老爹的小酒店。”
布鲁斯轻蔑地看了一眼角落里正狂热谈论信仰的香客,啐了了口痰··“嗯什么——”·“你不知道这个国家十二年前还不是信教的国啊那么大的事你竟然……好吧,看你年纪轻轻的,又是打那么老远的地方来,恐怕也是从小被父母保护得好好的。”
尼尔赌气似地嘟起嘴摇头:“没……没有父母,只有老师·”·“是吗……可怜的孩子,”布鲁斯的眼神难得地软了一下,“可恶,这帮信教的混蛋如果骑士长大人没死,怎么可能任他们猖狂到这个地步我跟骑士长大人是同乡,家就在里茨。
但是他是在学院长大的·他比我年轻还几岁,剑术好简直没得说·我刚入团时,他已经是历代最年轻的骑士团长了·”·尼尔很认真地趴在吧台上听着,时不时还小呷几口烈酒,像只猫一样呼呼笑着。
“我真的很敬重那个男人……他死后,我还留着他的剑作纪念·那些教会的混蛋,把他贬得一文不值……都是些畜生,畜生别让我听见信教的你等着,我给你看那剑。”
坐在一旁的香客听到了布鲁斯的抱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其中一个胖子跳起来指着布鲁斯的胡子骂道:“信教怎么了你这个不信神的混蛋才是千刀万剐”·“什么你还跟老子杠上了”布鲁斯刚拿出一把断剑,就狠狠地把剑拍在吧台上。
“你算什么东西,敢跟老子吹胡子瞪眼教皇陛下就是太仁慈,才放任你这种不信神的臭虫满地爬明天火戒节,你要有报应”冬瓜似的香客边掳袖子边叫道。
布鲁斯以气动山河的粗口回敬对方·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了,其余的香客们还有庄稼汉们赶紧把两人分别拉住,连格雷琴和莱丽娅都极力劝布鲁斯消消气··尼尔痴痴地笑着,摸索了半天才终于碰到那把断剑。
众人的喧闹声好似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他莫名其妙地觉得好笑,好不容易才从摇摇晃晃的残影中看清这断剑的模样··剑从中间断开,只剩一截残刃和剑柄·在酒店昏暗的烛光下,剑身如一月的银河般耀眼,不完整的反光似乎正努力展现着过去的荣光与辉煌。
“好、好美……这个哈哈……”尼尔颤颤地抚摸着残剑护手处的金银镶嵌饰物·那是一颗精致无比的金星·星星最核心的四道光芒是以白金打造,其侧的另外四道光芒则是亮闪闪的纯金,其余八条细长的光芒是白银,一直延伸到剑身与剑柄,象征着某种无尽的光辉。
年下奇幻魔幻骑士与剑·“多漂亮啊,多漂亮亚德里安和盖因的星星……”尼尔嘻嘻地笑着,酒店的嘈杂离他越来越远,不时还有玻璃瓶摔碎的声音。
尼尔笑着,不知不觉间睡眠神已经完全将他抱入怀中··VI.·伊戈不喜欢教皇邻邦,更厌弃这些繁缛且莫名其妙的宗教仪典··“糟糕的时机·”伊戈打量着布置在街道两旁的火祭台。
煤油的味道呛得骑士蹙眉,西比尔人鲨鱼般的嗅觉此刻反而是一种负担··这些火祭台一直延伸向城市中心的主教堂,而教堂门口的主祭台也已经准备好了·伊戈大概知道,那些短命的庸人会在每个祭台里都撒上乌鸦血,然后拿绑着乌鸦羽毛的檞树枝点燃。
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在教皇邻邦被视为一种极为重要的驱魔仪式,他们称之为“火戒节”··过了午夜,火祭台燃起了好几座,庆典的光亮被音乐逐渐拨旺。
街上随处可见身穿白衣、手背上画着“受祝福的翠眼”的孩子们·成年人也戴上以金绿色为主的束腰,拿着蜡烛来到大祭台边等待取火·在这样的气氛中,一身漆黑的骑士似乎并不受欢迎。
“那边的魔鬼,你站住”·伊戈低头,发现一群七八岁的孩子挡在他跟前·他们挥舞着系有红绸带的檞树枝,挑衅似地抽打着伊戈的剑,并举起他们画有绿眼的右手。
“黑色的魔鬼,”一个红发的小女孩挡在最前面,试图以一种极为严肃的口吻喝斥伊戈,“以绿眼睛的圣子的名,你现在就要被封在火焰里”·一个瘦弱的男孩扯着她的袖子,怯怯地说:“你们别闹了,他才不是魔鬼……而且,他有剑……”·另一个戴金饰的男孩推开同伴,中气十足地喊道:“我就是圣子,现在我把世间的恶都投入火中火就是你的牢笼,魔鬼从现在开始,你将永远为人类所奴役”·男孩子这么一喊,别的孩子也纷纷表示要演圣子。
看着这群相互争吵的人类的孩子,伊戈叹了口气:“难怪公爵大人会那么讨厌教皇邻邦这套东西·”西比尔骑士纵身一跃,以超越普通人类的脚力攀上了黑暗的屋顶。
一群惊呆了的孩子愣愣地向上望着,随即才意识到刚刚被赶走的是北边的魔鬼!孩子们欢呼起来,只有那个瘦弱的男孩一直低头沉默··从高处看,分别从四个方向开始点燃的火祭台在夜里如同融化的琥珀,但伊戈只觉得反感,反正教皇邻邦所谓的“魔鬼”,应该就包括他的种族。
不过……如果是公爵遇到刚才那帮孩子,恐怕会被捉弄得要哭出来·想到这里,伊戈不禁一笑··他看向主教堂那高耸的尖顶,他的目标恐怕就在那里,伯恩哈德家族的藏书。
VII.·梦见那温柔的手,正抚摸着他的头··「那个人也将引领你的航路,尼尔·」·额头很凉……·「尼尔是第一次见到雪吧瞧,很软对不对拉住我的手……嗯,我也觉得这漂亮极了。
」·是的先生,漂亮极了,山川白花花的,天空与大地没有分别·没什么比和老师在一起更开心的了……·「在这里真的会开心么尼尔,你不想回学院去吗」·想要和老师永远在一起,是的,永远。
火焰,他梦到火,浓烟刺得眼睛直流泪·房门紧闭,所有书都在燃烧,他抱着自己的那本书坐在地上,他也会烧起来的,很快·但恐怖的门被猛地撞开了,出现的并非那些可怕的脸。
黑发的男人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喊着他的名字:·“尼尔——”·尼尔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好像真的是刚刚从火灾中幸免。
他不禁捂住嘴,他刚刚叫了自己的名字整个后背似乎都被冷汗打湿了,脸颊上也凉冰冰的··他发现自己是和衣躺在房间的床上,对面的伊戈的床位仍未被动过,天还很黑感觉不出时间。
“呃头好疼……”尼尔揉着太阳穴,脑袋仍昏昏沉沉的··屋外的异样的火光吸引了尼尔的注意力··“着火了”从窗户看出去,街道上燃起了巨大的火焰。
尼尔抓起剑就向楼下跑去,结果跟正上楼的壮汉撞了个满怀··“对、对不起您没事吧……啊,是您·”尼尔怎么都想不起这个蓄着髭须的酒店老板的名字,只记得昨夜好像和他聊得很开心。
布鲁斯伸手拉尼尔起来:“小伙子,你怎么才睡三四个小时就醒了现在才凌晨四点来钟啊,你昨晚喝了几杯就不行了,跟你一起来的那个男人也一直没回来,我就把你背回了房间。”
“啊现在才四点么……不对先生,外面起火了得快点喊大家来救火……”·布鲁斯一把拉住正要匆匆往外跑的尼尔,快活地大笑起来:“哎呦你这孩子,我太喜欢了你难道不知道今天是那些信教佬的火戒节吗”·尼尔茫然地摇摇头。
布鲁斯搂着尼尔的肩,指着一楼空无一人的酒吧说:“喏,现在店里除了你就是我,别的家伙都去参加庆典了·反正我是死都不去哼之前你们来时那么热闹,也是因为那些傻瓜在等午夜的火戒节开始。
来吧孩子,不信教真是好样的咱哥俩再喝两杯,我请你”·看布鲁斯倒了一杯威士忌,尼尔赶忙摇头,他总算想起来自己头疼的原因了。
布鲁斯笑笑,给尼尔倒了杯牛奶··“老弟我跟你说,那些家伙让你去找什么‘至贤至圣的主教大人’,”布鲁斯拿腔拿调地学着那种虔诚的口吻,又灌了一口威士忌,“都是骗子,主教的祝福能治好病别逗了,主教一祝福,骡子都能生出狮子你要真想看病得去‘学院’,人家那才是真才实学的医术,是琢磨真理。
那些翻翻嘴皮子就能吹出朵花来的主教比”·“谢谢您,布鲁斯先生……不过我还是会去看看的,不管什么办法我都会去尝试,只要还有一丝希望。”
尼尔低下头··“反正我跟你说了吧,我偏就不信教会那一套歪门邪理当年皇家骑士团的纹章就是‘燃烧的心脏’,但教会那帮子老头偏偏说火是魔鬼的象征,说什么‘仁慈的圣子用最后的力量把世间的恶都封在火里’,什么‘绿眼睛的圣子’,敢情他们还见过圣子,知道人家眼睛啥颜色太荒唐了对,咱接着说,火被他们看做坏东西,骑士团也是。
他们凭什么污蔑……啊,这群卑鄙小人”布鲁斯气得胡子都在颤··尼尔忽然想起来昨夜听到的骑士团和教会的事,就好奇地继续问下去。
佩列阿斯先生不曾和他说过教皇邻邦的这些事,况且镇子上的大家几乎都不信教··“被刺杀了……他……”说到骑士长的死,布鲁斯大叔好几次都哽住难以继续说下去。
“骑士长大人是被刺杀的么”尼尔心里一阵难过,而且听布鲁斯大叔说了那么多骑士长的事迹,他打心底敬佩这个人··“不那是他们,是教会的说法。
但我知道,他是被叛徒给卖了被信赖的部下杀死了·那个见习骑士是奥米伽人,叫德米特里,本来骑士长大人最器重的就是他……更可气的是教会那帮人利用了骑士长大人的死,得手之后又污蔑他是叛国者该死的教会,千刀万剐的东西我告诉你,就凭骑士长大人的功劳,别说全国各地了,就在咱里茨都该有几座他的塑像呵,就连我们这些前骑士团的家伙也没好果子吃,教会还等着跟咱们算账呢。
我算是混得好的,起码还能经营个小酒店,其他人呢”·尼尔感叹息道:“您为什么不到西边的那些国家去,它们并不信奉宗教吧”·布鲁斯冷笑一声:“呵,你以为我不想吗我还瞧得起那些国家,就是因为他们都还敬重骑士长大人。
但你以为教廷会挥着手绢跟咱告别没门儿,别说出边境了,我连从里茨去趟都城,都会被警察局盯得死死的·可惜我是个大老粗,不然我肯定投奔‘学院’,去为探索真理做贡献,哪怕给学者们烧个火、做个饭啥的都成。
反正就算是教廷的警察头子,都没权利踏进‘学院’一步而且咱们里茨之前就是以‘学者世家’著称的,出过不少大学者·”·两人聊了一会儿,布鲁斯大叔一定要尼尔去街上逛逛:“虽然信教的很可恶,但庆典还是很有趣的。”
尼尔拗不过布鲁斯大叔,只好出门去了·他想自己很快就回来,到时候如果伊戈也回来了,那就立即赶路··街道上果然热闹得让尼尔心动,除了盛装的人们、装饰华丽的火祭台、还有不少出售山楂做的驱邪糖果和绿葡萄圣酒的商贩。
他想起小时候先生带他去看帝国的冬季庆典,那可比这热闹多了,到处都是漂亮的冰雕,街上飘着刚出炉的果酱点心的味道,流动的人群制造出一种快乐而嘈杂的气氛·那时他坐在老师肩上看戴面具的游行队伍,可不到一会儿佩列阿斯先生就吃不消了,还是伊戈把他抱到了肩上,卡洛亚洛先生则忙着往嘴里塞烫呼呼的梅子糖。
“老师……”尼尔摊开手掌,又轻轻阖上··那双手是温柔的,不论是他难过、困惑、或是感到幸福的时候,那双手都会握住他的手·他当然清楚,老师一直都在努力给他最好的东西。
在他发高烧的时候,那个人可以几天几夜不合眼地守在他身边·当他在森林里迷路,那个人和镇上的大家通宵彻夜地寻找他,喊着他的名字·每次他生日,不消提什么,那个人总会带来他最喜欢的东西。
而他第一次猎到野兔,那个人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尼尔总是不明白老师的心思,不过有一点他非常清楚:佩列阿斯先生总是希望他能选择自己所期待的未来··高高的火焰向着黎明延伸,火光的金红照亮人群欢笑的脸。
“可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这样的未来有什么意义……”·尼尔忽然生发出一种令自己不安的念想,一方面他觉得自己都是大人了,怎么还会如此渴望那个人的拥抱,可这种愿望确实强烈到了让他几乎难以稳住呼吸的程度。
他忍不住想下去,那个人的轮廓,两肩和手腕,一看就是长期待在书斋里的背脊,及腰的黑发的触感就像河水……想到这里,尼尔不由地耳根发烫·少年狼狈地揉揉耳朵,拍打脸颊。
·心不在焉的尼尔忽然被什么撞上了·他兀地回过神来,原来是正嬉戏追逐的孩子撞到了他身上·红发的女孩跌坐在地,泪眼汪汪的样子怕是摔疼了。
一个穿亚麻短衫的瘦弱的男孩赶紧安慰女孩子,轻拍着她的背··尼尔蹲下身子,满怀歉意地笑着揉了揉小姑娘那头乱蓬蓬的红发:“抱歉亲爱的,您摔疼了么”·小姑娘本来正抽鼻子,可一看到尼尔温和的笑容,哭泣的愿望也渐渐消散。
她定睛看着尼尔,郑重地摇摇头··“是么真是好姑娘·”尼尔冲小姑娘伸出手··那孩子很自然地就握住了尼尔的手,自然得仿佛是出自某种信赖的本能。
原来孩子的手这样小,尼尔忽然觉得·当年先生牵着他的手,也是这样的感觉么·尼尔轻轻地把小女孩拉了起来··“作为补偿,请允许我为您变个戏法,请问谁有纸张噢,谢谢。”
尼尔接过瘦弱的男孩子递来的一张毛糙且发黄的纸张,上面画着孩子歪歪扭扭的涂鸦··孩子们看着青年将纸张在掌心摊开,两指按住纸的轴心,嘴里念了几句奇怪的语言。
只见青年微微一笑,两指在纸上一划··毛糙的纸张立即获得了生命一般,扑腾着轻飘飘的翅膀,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天哪,变成纸蝴蝶了”惊呆了的孩子们尖叫着,踮着脚尖试图去抓那虚妄的生命。
瘦弱的男孩子喊道:“您是术士”·尼尔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哈哈也不是,不过是跟老师学的小把戏,不过也只有这一招。
除了变纸蝴蝶,别的什么都不会·”·年下奇幻魔幻骑士与剑·孩子们缠着尼尔,说要看新的戏法·但尼尔一再强调自己实在没辙了,孩子们才不情愿地作罢。
“我们去叫布鲁斯大叔”穿亚麻短衫的男孩迫说道,“大叔每次都说好要陪我们出来过节,可又总是窝在店里不出来我们这就去把他拉出来。”
说罢,孩子们嬉闹着跑走了··尼尔不禁一笑,心想原来布鲁斯大叔是个那么温柔的人··酒店外越是热闹,布鲁斯就越是心烦·他将威士忌一饮而尽,拿出那把断剑。
烛火与夜蛾的影子在金属的反光中摇曳··布鲁斯一阵心酸·要不是那个人,他恐怕早就因赌债高筑而被打死了·或者作为一个酗酒的废物,死在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
“‘众火归于斯,荣耀是光,我是您身后永远的影子……’”只有这句誓言,任他烂醉如泥也无法忘记··有人推开酒吧的门。
布鲁斯心想,恐怕又是那群调皮鬼··他佯装怒意,挥着拳头喊道:“喂,小鬼们不管你们再怎么撒泼打滚,我都不会跟你们出去也不给你们买醋栗糖”·但他猜错了。
VIII.·伊戈从厚厚的灰尘中抽出一本书,扬尘让他不由地打了个喷嚏,自从来了教皇领邦他的鼻子就没好受过··里茨的主教堂的尖顶中收藏着不对外公布的书籍。
这里虽说不上戒备森严,但若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信众往来不绝的大堂绕到二楼,再打开通往顶楼的重重封锁,也确实是件麻烦事··虽然说是“收藏”,但很明显这里的书籍并非受教会欢迎的存在。
地板上的积灰已经厚得像一层霜,仅有的几个足印上又积了一层浅灰·众多的书架让本来宽大的空间显得格外拥挤·书架没被防灰布盖住,倒是角落的几个高背椅还勉强蒙着布罩。
虽然被如此潦草地对待,但每本书都被精心地用铁链拴住,与书架锁在一起··伊戈翻开手中的书籍·这书显然是被火烧过,边角几乎都碳化了,轻轻一碰就碎。
像这样被烧过的书,在这里数量惊人··书的扉页有书主人的签名:普洛斯伯恩哈德··伊戈想:“这恐怕就是尼尔的……”·他想起佩列阿斯第一次带尼尔来帝国时的场景:·那天雪刚停。
公爵大人一如既往地待在图书室,在画那位阁下的肖像··自己远远听见马车的声音,便对公爵大人说:佩列阿斯老师到了··“太好了,等他好久啊伊戈,咱们到门口去迎他”公爵大人接披上大衣,兴冲冲地就往门口去了。
马车停在庄园门口,佩列阿斯从车上下来,看来他穿得还是很单薄,公爵大人一定会责斥他的·不过阁下并未如往常那样迎上来,而是转向车厢,将一个孩子抱了下来。
他蹲下身,和那孩子说了些什么,然后牵起孩子的手,远远地踏雪走来··“啊,莫非……那是佩列阿斯的儿子难、难怪他好久没过来了”公爵大人慌乱地挠头,“没准备礼物怎么办啊伊戈”·伊戈有时候真不知该拿这主人怎么办才好:“公爵大人,佩列阿斯阁下是黑发的契阿索人,可这男孩金发碧眼。”
那孩子穿得倒是厚实,摇摇晃晃地踩着雪,不时还俯身仔细地摸摸积雪·佩列阿斯阁下极有耐心地一直和那孩子解释着什么·两人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来到公爵大人面前。
佩列阿斯阁下平时是不会这样失礼的··“佩列阿斯你怎么还是只穿这么点儿,迟早得冻死你”公爵大人欣喜地拥住老友,蹭蹭他的两颊。
伊戈则向佩列阿斯大人鞠躬行礼··那孩子也很有礼貌地向公爵大人问候行礼·三四岁的样子,笑得那么开心,简直让人好奇世界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笑成这样。
他一直拉着佩列阿斯阁下的手,像只小狗似的不离阁下半步··佩列阿斯也笑着介绍,这个孩子叫尼尔伯恩哈德·老师能这样笑出来确实少见,之前他大都是一副阴郁的神情。
“伯恩哈德这孩子姓伯恩哈德”公爵大人笑着抱起那个孩子,将他高高举起,还拉住他的手在雪地里转圈·公爵大人一向喜欢孩子。
男孩似乎也立即喜欢上了他,一直抱着他的腿不放··“伯恩哈德先生,难道是‘学院’那位有名的学者”·“是啊,”佩列阿斯笑笑,“我原来的老师。”
伊戈阖上书·看来这里几千本伯恩哈德家族的藏书,没一本是公爵大人要的··他看了一眼窗外,夜已经开始退潮,天边渐渐泛起淡紫色·马上就要天亮了。
“将男孩送到亲眷身边,自己的任务就完成了·若他还是愿意回帝国,便再带他回去·”伊戈这样想着,转身离开··可他顿了顿,又看一眼伯恩哈德家族的藏书。
他抽出剑,对准书的锁链··“……”但黑衣的骑士终于还是收起了剑,“既然佩列阿斯阁下嘱咐过,那还是等尼尔自己去寻求答案吧。”
尼尔跟随人群来到教堂前的主祭台·身着盛装的神甫们已经列于教堂的台阶上,参加仪式的孩子们站在他们两侧,一队孩子捧着盛着碧绿的圣酒的玻璃碗,另一队则手持绑着乌鸦羽毛的檞寄生。
启明星低垂于天幕的边缘,拂晓苍白的骑士步步紧逼,纯粹的深蓝最终退居于穹窿至高点·所有人都在仰望,如期待最初的火焰般期待黎明降临··左侧的神甫们牵着捧圣酒的孩童,款步至祭台前,在圣酒中蘸一蘸手指,再向祭坛轻洒。
尼尔好奇地向身旁的大娘求教,大娘告诉他这是象征圣子为了封住魔鬼“卡塔西斯”而献出自己··仍伫立于台阶上的神甫们开始缓慢地诵咏经文:·“白昼之初是他,最后的来者是他。
我将脸贴近噩耗的口舌,倾听他;他说,他看见那杰出的人毁于疯狂·然而他能照亮,创造一个如泪水般亲近的国……”①·尼尔兴致勃勃地看着仪典的进行,他觉得有趣,这些东西和帝国那边完全不一样。
他发现人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凝重的神色,不论是稚嫩的面孔,或是布满皱纹的脸,所有的眼睛都那样认真,他们不过是看着这一系列象征或符号,却如同亲眼见证着神圣的奇迹。
尼尔不由地想:“原来宗教这么好玩·不过先生可讨厌这些了,但凡有信教的人来看病,他一律不见·但也不奇怪,‘学院’为了保持对真理的忠诚,是不允许信仰宗教的,老师大概是保留了学生时代的习惯吧。
哦,要点火了”·尼尔满怀期待地看着神甫们从孩子手中接过檞寄生,围住祭台·一位清秀的翠眼青年持火把从教堂中走出,他高举起火把。
“说不定老师看了这么好玩的仪式就不会讨厌信教的了·”尼尔嘟囔道··所有人都十指交叉,合十当胸·仿佛整座城市都在静憩中等待着火焰的升起。
忽然身后的人群一片嘈杂,有人在大叫,在跑··“怎么”尼尔依稀听见了那喊声··“救命啊,着火了——”·男人们往起火的方向跑。
尼尔一抬头就看到滚滚浓烟··“那个方向是……”·转过街角,他看到“黑麦”酒馆已经完全被包围在火焰之中··“有、有什么人在里头吗”一桶接着一桶的水地被提来,但都徒劳无功。
“不知道啊”·尼尔跑到酒馆门口,听到有孩子在哭·他一回头,看到那群孩子在哭,他之前遇到的孩子·孩子们边哭边扯着大人们的裤腿:“布、布鲁斯大叔肯定还在里面肯定的”·大人们赶紧安慰道:“不……不会的啦,他肯定出来看庆典了。”
“他就是在、在、在里面哇,我们不喊、喊他不会出来的呜啊……”·尼尔的心咯噔一下,他想起布鲁斯对他说的:·「你瞧,现在店里除了你就是我,别的家伙都去参加庆典了。
反正我是死都不去哼」·孩子们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不住地淌··「跟你说吧小兄弟,我真的很敬重骑士长大人……」·热浪滚滚,大火的声音就像野兽在啃食。
尼尔咬咬牙,紧握双拳··「我是剑,我是火焰·」②·红发的格雷琴也赶了过来,她抱住自己的小妹妹,安慰这群痛哭流涕的孩子·忽然,她听到人们在惊呼:“有人跑进去了”·格雷琴一抬眼,顿时愣住了。
那蜂蜜酒一样的金发,她不会看错的··“尼尔——”·TBC·*①此处的祈祷文化用了阿多尼斯和金斯堡的诗·*②出自海涅的诗··☆、IX、X··IX.·连呼吸都是烫的,鼻腔、咽喉火辣辣地疼。
他捂住口鼻,只要一咳嗽就喘不上气来·在浓烟里尼尔得眯起泪眼才能勉强看清前方··一楼没有,难道在二楼·他低着身子前进·所幸楼梯还未被火封住,可两侧的木板已经烧起来了。
得快,否则再过一会儿这楼梯就不行了··尼尔试图一口气冲上二楼,但兀地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前方的火丛跌去所幸他及时以手支撑住身体,才没有整个人跌进火里。
“好疼……”但由于左手一下子按在燃烧的地板上,掌心的一部分皮肤都被烫得粘在了地板上·他匆匆回头,发现是火把木板烧得很脆自己才一脚踩穿了。
不行,快来不及了·他没来得及多想,再次试图冲上二楼·这次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以防地板再塌陷··没想到二楼的火竟比一楼更凶,他才上来就被翻滚的热浪烫得睁不开眼,飘飞的炭屑时不时就会迷到眼睛里。
可二楼那么多房间,根本不及顺着找·他被呛得不住地流泪,但也只能放开一直努力憋住的气息,大喊着:“布鲁斯咳咳、布……布鲁斯”·在浓烟中大喊简直不亚于生生吞下一把烧红的匕首。
“布鲁斯你在哪儿”·他也看不清,二楼的烟实在太浓了·他全身都是汗,汗水烫得像是熔铁的··“布……布鲁……咳咳咳”不到一会儿,他的喉咙就被熏得沙哑,如撕裂般,根本发不出人类的语声。
怎么办,怎么办他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楼梯,只见楼梯上的火越烧越旺,眼看就要将唯一的通道封死了·怎么办……·就在万难之际,他依稀听到呼救声。
“我在……这……”·那边尼尔不顾一切,跳过高高的火丛,终于看到了布鲁斯·他竟然就在尼尔的房间房间的门大敞着,里面的场景顿时让尼尔一阵恶寒。
布鲁斯趴在地上,手脚被捆住·他身上也都是血,血上粘着一些黑色的羽毛·在他趴着的位置,用某种涂料画着一只巨大的绿眼·而那把剑,那把装饰着金星的断剑就插在地板上,似乎被淋上了粘嗒嗒的绿色液体。
“哼,不过是几瓶松子酒,这点小钱都不给赊呸,真他娘的小气”我冲这操蛋的酒馆啐了一口痰,一脚轻一脚沉地往巷子里走,不过这巷子到底是哪儿嘻嘻,晕乎乎的,像成了林神似的啥都不消想,真是不错。
“你小子就是雷门布鲁斯”·哪个操蛋的畜生喊我的名字·“你老子我就是,怎么着——”·年下奇幻魔幻骑士与剑·还不等转过身,后脑勺忽然就被什么东西砸中了我重重地倒在地上。
脑袋一钝,疼得一片空白·混帐,得给他们颜色……可我还没站起身,就又被人一脚狠狠踢中腹部·胃一阵恶心,连酒带胃液吐了一地·混帐东西·“嘻嘻,你小子这样真是光荣。
你老子该感谢你这个宝贝儿子,他辛辛苦苦在乡下省吃俭用供你来都城上军校,你也顺理成章地拿你老子的血汗钱来赌场输个精光哈哈哈·多好的儿子啊,大家说是不是嗯欠了钱也不还,竟然还去找□□借哈哈哈哈真是好儿子”·一群混帐在笑。
可听到他们的话,我连仅有的反击的心都没有了,没办法,没办法,难道他们说错了吗自己是废物啊……拳头、踢打、辱骂、嘲笑,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任他们这样侮辱殴打也挺好,反正自己活该,要是被打死也是对老爹最大的报答了。
“让开·”·谁好熟悉的声音··“你小子又是哪儿来的杂种滚,没看见大爷在教训不听话的狗吗”·“我再重复一次,让开。”
这声音……难道是·“混帐,那么一副拽样嗯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看老子怎么教训——”·“博格等一下,你看他的铠甲,那个图案是……”·“他妈的啥铠甲不铠甲,不就是……啊、那个标志呵呵呵,大爷实在是对不住啊,兄弟们错了,兄弟们年纪轻不懂事,求大爷大人大量呵呵呵。”
他说:“我的人,轮不到别人来教训·”·听声音,那群畜生笑嘻嘻地赔不是,趁机就溜走了·哼,真是没种的东西·浑身都好疼,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人走到我跟前·可我不想看到他,就故意这样捂着肚子、低着头跪在地上·其实比起老爹,自己最没脸见的就是这个人·我这个样子,不想被他看到……可恶,可恶,自己刚刚为什么没直接被那些畜生给打死……·“雷门布鲁斯。”
不,不,求您别管我了……·“抬起头,看着我·”·可恶可恶可恶,为什么连鼻子都这么酸,我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这是命令。”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静,仍然是那个样子,海洋一般的平静··就是这句话,不论什么要求都没法违背他·我试图抬起头,可脑瓜子就像铅做的,或者说是我的罪太沉重,就算折断脊椎都没法像个人一样抬头面对他……掌心滑腻腻的,是汗还是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没法违抗他。
用尽了平生最大的气力,我还是抬起头,看到了他··他的脸上没有那样的表情·我以为他会充满厌恶地看着我,就像看一只臭虫·我也以为……他会哀伤,因为他看错了人,信错了人。
可此刻,这个人脸上却没有我所害怕的那种颜色··他抽出剑,那把漂亮的“以德列”,金星的装饰在日光下刺得我眼睛更酸了··“求您……放弃我吧……”这畜生喉咙,怎么就忍不住哽咽,不中用的混帐东西。
我跪在他面前,这样屈辱地面对他·如果 “以德列”此刻就刺穿我的胸膛,那我一定会在临死时获得最大的幸福··“雷门布鲁斯,对着我的剑起誓。”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五月一样的蓝眼睛·他看我的眼神就和那天一样,就好像他现在看到的我,是那时穿着锃亮的铠甲虔诚地单膝跪地的我··“众火归于斯,荣耀是……光,我是您身后永远的影子……”眼睛好难受,可恶,眼睛太不中用了。
他轻碰我摊开的双手,再次说出了那句让我终于嚎啕痛哭的誓言:·“万剑生于此,你是我的酒,我的大裘,我将心脏置于你手·”·那双眼睛,好像世界上只有那双蓝眼睛才能诠释“年青”的定义,好像只有那双眼睛才能告诉我究竟有什么值得为之舍身。
我是个大老粗,可一看到这样的蓝色,我就知道,只有这样蓝的海洋才配得上信天翁高傲的翅膀··只要一看到那个人的金发,我就知道,自己正是被这样的光芒所救。
“布鲁斯你没事吧,布鲁斯”·谁在喊我胸口好疼,呼吸都困难,费了老大劲儿才睁开眼··那个人在看着我,那双骄傲的蓝眼睛在急切地看着我,那样的金发·好像又不是他,可那张脸,自己又怎么会认错·“他醒了布鲁斯醒了”围观的人们欢呼着,孩子们哭着扑到布鲁斯身上,眼泪鼻涕都蹭到了布鲁斯大叔衣服上。
跪在布鲁斯大叔身边的尼尔松了口气,他真怕布鲁斯大叔再也就醒不过来了··格雷琴心疼地用手帕替尼尔擦脸上的灰·他的脸颊、手臂都留下了烫伤,而左手的烫伤最为严重,格雷琴都不忍心看,好在大夫已经赶来帮尼尔处理伤口了。
“布鲁斯大叔,放心吧剑还在呢·”尼尔笑着从腰间抽出那把断剑,他觉得布鲁斯大叔最牵挂的肯定就是它··可是……尼尔觉得布鲁斯大叔此刻的样子有点可怕。
布鲁斯的眼睛睁得老大,布满血丝,他伸长了脖子,噘起嘴唇,面色苍白,处于一种狂迷的状态·他的嘴唇在动,在悄悄地念念有辞,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又听不见声音。
“您……怎么了”尼尔不由地打了个寒噤··可布鲁斯大叔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奇奇怪怪地盯着尼尔,那模样就像下决心要从山上跳下去似的。
他忽然用一种急促而又坚定的语调低声说道:“尼尔伯恩哈德,我有个请求……请您一定,一定答应……”·尼尔被布鲁斯大叔这幅样子吓到了,他担心布鲁斯大叔是受了刺激,精神上出了问题,于是勉强地点头。
·“请您……这样站着,拿着这把剑·”布鲁斯一直在悄声絮语,他的嘴歪到了左边,左眼眯起,目不转睛地盯着尼尔,仿佛眼睛铆在了他身上似的。
尼尔咽了咽,按布鲁斯的指示做了··众人看得莫名其妙,但也被布鲁斯那奇怪的,却极其严肃的神情镇住了,所有人都默默看着布鲁斯艰难地爬起身,单膝跪在持断剑的青年面前。
“当我说完一句话后,您就跟着重复我说的第二句话,然后碰一碰我的手心·求您了,一定要这么做·”他几乎是在恳求··尼尔屏住呼吸,点点头。
布鲁斯单膝跪地,摊开双手·他用一种断断续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哭腔喊道:·“众火归于斯,荣耀是光,我是您身后永远的影子”·那瞬间,尼尔莫名地感到痛心,就像忽然理解了人世间所有的、不知名的沉重。
他跟随布鲁斯的语言,缓缓说道:·“万剑生于此,你是我的酒,我的大裘,我将心脏……置于你手·”·他轻轻地触碰布鲁斯的两手·他看到布鲁斯抬起头看他,但是这一回,那脸上已经没有了古怪的神情,而是相反,跪在地上的男人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X.·伊戈轻拍克雷夫和艾尼亚的脖颈,两匹马虽然在火灾中得以逃脱,但仍惊魂未定地跺蹄·他看着不远处正和酒店老板等人告别的尼尔,心中未免感到懊悔·如果自己早些归来,就不会让男孩受伤,也不会愧对佩列阿斯阁下与公爵大人。
他看那酒店老板激动得神色异常,一定要赠予尼尔一把断剑,而尼尔似乎在极力谢绝·旁边的两名妇人则关切地捧着尼尔烧伤的手,一群小孩则在尼尔面前急切地说着什么。
“佩列阿斯阁下,没想到尼尔这样容易亲近人·”伊戈原以为被傲慢如此的学者抚养长大,这孩子也难免冷僻·不过他又想起那位大学者曾给他写过的一封信。
想必十余年来,佩列阿斯阁下一直是努力以最适合尼尔的方式在教养这个男孩··时间差不多了,伊戈牵着马向尼尔走去··“请您务必收下,”尼尔的声音听上去急促而认真,“您能信任我、鼓励我,并把这珍贵的剑送给我,我真的没什么能报答您的这些钱并非我在向您购买它,只是我真的希望‘黑麦’能重新开业求您一定收下,您不是说过‘黑麦’在12年前也遇到过不幸吗它既然挺住了,那今次也一定可以”·伊戈看着尼尔真切地要将一个布袋塞到酒店老板怀里,看那分量,大概也有二十金托尔吧,重振酒店肯定是不够,不过够帮这男人暂时渡过难关。
所以伊戈没有阻止··只见酒店老板跪倒在尼尔面前,将布袋捂在心口,垂着头,泪水不断滴在衣襟·他很久都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勉强哽咽道:·“求您……一定、一定要记住,记住这把剑的主人”·尼尔颔首。
“海因普洛斯彼罗,”布鲁斯看着尼尔的眼睛,“他的名字是海因普洛斯彼罗”·说实话,当伊戈听到这个名字时,他都感到吃惊。
这确实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谁不知道那“燃烧的心脏”纹章·十二年前这位年轻有为的骑士团长遇刺身亡,诸国一片哗然,就连公爵大人都为之痛惜··那就是他的剑么。
伊戈看了看尼尔手中的断剑,果然有那名声在外的“十六束光芒金星”的装饰··“他生为普通人类,实在可惜……”伊戈自言自语,想到了另一位骑士。
离开里茨,尼尔一路上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终于想明白为何会对这剑感到熟悉,因为剑上的金星装饰恰好也是十六束光芒·虽然和佩列阿斯先生的戒指有些不一样,但……·冥冥之中,他觉得前方一定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恐怕是沉重的过去,以至于佩列阿斯先生十几年来只字未提··“不知道留在图书馆的食物够不够老师……”想到这里,尼尔如鲠在喉··庞大的都城在平原上雍容地敞开,不用宣告便能让世人知晓:谁才是这辽阔真正的主人。
巨大的翠眼象征着神的庇佑,注视着远方的远方··由于伊戈来自帝国,手续比较麻烦耽误了一些时间,因此尼尔就更无心留意大都的繁华与节日的热闹了,即便里茨的盛景与此相比就是儿戏。
可麻烦也在此,街上到处都是人,马匹只能缓慢地前行,有些道路甚至暂时禁止马匹通行·而且当尼尔向路人询问“都城西边那座大教堂”,竟能得到十多个不同的答案。
不过一问“左德拉主教”就明白了··来到教堂门口,果然有了大批风尘仆仆的香客,看衣着,他们似乎大都是从外地专门来朝圣的·其中以年长的妇人居多,也有些商人打扮的男人在启程前来祈祷。
人潮缓慢地摇摇晃晃地往教堂里走去,而朝圣出来的人们都拿着白蜡烛,从教堂前的火祭坛取火··“这么多人,会不会耽误太长时间,”尼尔有些心焦,现在一分一秒都耽搁不起,“不过都来了……万一就是有办法呢”·于是尼尔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他看伊戈无动于衷,笑道:“对了,伊戈不喜欢这些吧,那就请您稍等我一会儿了·”·“公爵大人不喜欢·”·跟随人群进入大教堂,尼尔不禁感叹这建筑巨大的穹顶,巨幅的壁画自入口处连亘至侧门的出口。
黑暗肃穆的质感在这高广的空间有如天鹅绒,而那绘着祖母绿般的圣子之眼的彩色玻璃窗就成了教堂中普照众生的唯一的光源·在昏暗中,所有人都本能地寻求那柔和、静谧的光线。
就算以烛光彻底照亮整个大堂,彩色玻璃窗中透过的阳光还是显得神圣而特别,它也在地上投下了庞大的彩影,人群跪下祈祷,仿佛身披它绮丽的影子··尼尔看到一位身穿华丽法衣的老者站在祭台上,在他身旁,一位黑发的青年捧着供香客索取的圣酒。
香客们围在祭台之下,激动地伸着手,希望能触碰主教的衣裾,或是能握住主教的手以求祝福,有的人甚至跪在祭台前嚎啕大哭··年下奇幻魔幻骑士与剑·尼尔费了好大劲儿才挤上前。
“至贤至圣的左德拉主教,求您祝福我这可怜的女儿吧,她自打生下来就不会说也听不见可怜的姑娘,苦命的姑娘”一位妇人抱住老者的手掌,涕泪纵横。
“请这位受主垂怜的姑娘到祭台上来吧·”左德拉主教柔声道··妇人来不及拭去泪水,和身旁的姑娘比划着什么·那姑娘便从侧阶走上祭台,跪在主教面前,怯怯地伸出右手。
主教在黑发青年所捧的玻璃皿中沾沾手指··尼尔发现黑发青年也是琥珀色的瞳子,他也是契阿索人佩列阿斯先生的同乡·那青年看上去病怏怏的,两颊深陷,哪怕穿着宽大的法衣都显得枯瘦。
尼尔心想说不定可以向他打听打听··主教握住少女的右手,以绿葡萄酒在她手背上画了一只眼睛,尔后又沾沾手指,在姑娘的右眼睑上轻轻涂抹·他以完整的仪式祝福了这位姑娘,还亲吻了她的手背,微笑着对她说起心地善良者就算暂时没有得到世界的某些部分,但仁慈的主已经为信者预备好了最美好的存在。
看少女那认真的神情,就好像主教的话真的传到了她心里··少女下来以后,老妇人激动地对着她的右手亲了又亲,再三感谢后才抹泪离去··尼尔静静地听着,这些香客中有些人刚经历了丧子之痛,有些人则是为病重的亲眷来乞求祝福,也有人哭着将自己对神的困惑向主教诉说。
主教都耐心地倾听,一一给他们祝福,亲吻他们的右手·每个人都希望从那玻璃皿中取走一点点圣酒,所以枯瘦的青年将圣酒盛了又盛,来回跑了好几趟·尼尔能感觉到,这位主教是以最深切的温柔对待香客们,当听到动情之处,主教还几次落下老泪来。
“那位受庇护的金发青年,您看起来面色凝重,大概有什么心事可否对我说说呢”主教发现了人群中的尼尔,微笑着朝他伸出右手。
尼尔愣住了,没想到主教先向他开口·正当他思索着从何说起时,那位枯瘦的青年忽然晕倒在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玻璃皿摔了个粉碎,圣酒溅得到处都是··妇女们尖叫,修士们赶来要将他扶起,他们喊着他的名字,给他倒水,揉他的太阳穴。
“拉斯诺你怎么了拉斯诺”·尼尔吓了一跳,但他忽然想起先生曾说过的·顾不得什么,尼尔纵身跳上祭台,将青年的身子放平,松开他的衣领,将青年的头转向一侧,对慌乱的修士们喊道:“别紧张,他是癫痫犯了都让开些,让他好呼吸把水拿开,他不能喝水。”
黑发的青年逐渐平复下来,但那双蜜色的眼瞳仍惊恐似地大睁着,双手像是要挣脱幽灵的责问般狂乱地抽搐着,他大张着口,嘴角几乎裂开,仿佛是随时将发出撕心裂腑的呐喊。
尼尔则跪在他身边,看护着他,生怕青年咬到舌头··祖母绿的圣子之眼垂怜地看着这一切,橄榄色的柔光在青年脸上投下怜悯般的阴影·不论是往昔的门徒还是逝者的影子,都沉入这目光之中,然而主从未叹息。
尼尔坐在修室中等候,他有些紧张,难为情地扫视这个房间·整个修室不算宽阔,显得颇为简陋,除了必要的长椅、几盏油灯、圣子的玻璃像,别无长物··主教答应接见他,请年轻的修士先陪同他到修室等候。
可陪他来的那个小修士却像个木头一样站在门口,他试图和人家搭话,人家也不理,这使尼尔两颊通红,不知所措··就在尼尔望着断剑发愣时,主教和修士们到了。
年迈的左德拉主教已经换下了隆重的法衣,身着朴素老旧的教衣,扎一条鲜艳的金、绿色的节庆腰带·他颤颤巍巍地握住尼尔的双手,对尼尔表示感谢,说劳累过度的拉斯诺修士已经去歇息了。
老人的手粗糙而温暖,这让尼尔很激动·况且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是那样平易近人,他笑起来,就像看着自己儿孙的祖父一般·本来因为布鲁斯大叔的遭遇,尼尔对教徒心存芥蒂,但一遇到这位温和的老人,尼尔顿时就信任了对方。
他急忙将佩列阿斯先生的事对主教一一道来,并说出了自己的惶恐·他恳切地看着主教,希望对方下一秒就能告诉他前进的方向··老人垂下双眼,沉默了许久,仿佛是回忆起年轻时代的伤心事。
他摇头道:·“真的很抱歉,孩子……对于令师的事,我只能痛恨自己的无能·你知道,‘学院’是神圣而有力的,它守护着我们所仰赖的力量之源。
对于教会,‘学院’就像一位师长,我们敬之爱之,却无力插手它的所行·你也知道,所有的术士都归属于‘学院’,不论是世俗的诸国还是教皇领邦,甚至北面的西莫纳路帝国,没有一方是可以拥有术士的。
我老迈昏聩,对你的心事毫无帮助,只能给你最真切的祝福……不过你如果到‘学院’去,一定能找到办法·孩子,你那么善良、勇敢,令师定是为你骄傲的。”
尼尔点点头,主教的一番话使他痛心,但同时又颇感宽慰·他想起布鲁斯大叔,便对主教说起了昨夜经历的事情··主教沉吟片刻,立即以严厉而急促的口吻说道:“孩子,你愿成为英勇而正义的骑士,不是么请看你手中的剑。”
尼尔认真地听下去··“善者以剑来守护,而行恶者亦以剑伤人·宗教也是一样,圣子将魔鬼卡塔西斯封于火焰之中,就是为了使魔鬼可以被人所驭服,使人能够用火去创造光的大地。
然而也会有不轨之人,偏偏将教会的善意扭曲为自己行恶的工具·真是令人可气,听你说起,这位布鲁斯先生可谓忠义,所幸他没有遭劫,想必这也是主对善者的护佑。
你一定要坚信这一点,坚持自己对正义的信仰·”·尼尔觉得有道理,毕竟佩列阿斯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左德拉主教看看尼尔手中的断剑,叹息道:“孩子,这剑的主人也曾是我的故交。”
“您认识他么”·“诶,是啊……海因普洛斯彼罗,了不起的年轻人,太遗憾了,太遗憾了……”主教不由地擤擤鼻子,深吸了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才继续说:“他的墓葬就在鄙院的后园,同诸多圣贤的英灵一起安息。
能够守护这样一位了不起的逝者,恐怕是鄙院最大的荣耀·”·尼尔猛地站起身,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表情,但自己现在的样子大概确实有些骇人,因为左德拉主教和修士们都不由地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在左德拉主教的带领下,尼尔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沉闷的回廊没有一丝风,脚步的回声仿佛是来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过去所有往者的脚步声都在此刻同时重现、交叠,向少年透露着不愿被提起的秘密。
回廊尽头逐渐通亮·当尼尔完全走入那片光芒,四方的风顿时向少年吹拂而来,双眼被强烈的日光刺得霎时间难以看清,但温柔的吹息已经将古老的庭院为他描述。
所谓的“复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穿过纯白的碑林,左德拉长老引领尼尔走到最西边的角落·在橡树的阴影下,有一块简洁的白色方碑,上面雕刻着一把装饰有金星的剑。
尼尔抽出断剑,果然和方碑上的一样··左德拉长老两手交叉,合十当胸,为逝者祈祷:“海因普洛斯彼罗,神最忠实的信者、最可靠的守护者,您的名字将永远栖息在众人的胸膛……”·尼尔单膝跪下,将断剑置于墓碑前。
草丛冰凉的触感,泥土的柔软,风也变得温顺·躺在这里的人,他昨天才听说,可感觉却像认识对方很久了一样··他凝视着墓碑上的铭文,和左德拉主教刚刚念的一样。
但尼尔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可又说不出来··尼尔起身,看到远处有个怪模怪样的男人正死死盯着他·那男人的双腿自膝盖以下就是木头做的,扭扭曲曲地走着,拿扫帚清理墓园中的落叶。
深色的头发稀疏而凌乱,像是一丛随意的海藻·男人斜眼盯着尼尔,嘴角也歪在一边,可那眼神又像是蛰伏的狮子··尼尔不由地背后一寒,他问左德拉主教:“主教大人,请问……那位先生的腿……”·左德拉主教叹了口气:“啊,你说叶夫尼吗可怜的人,他本来当过兵,却因为意外失去了双腿,幸好被修士所救,勉强保住了性命。
教会可怜他,就留他做这里的守墓人·十多年了,他也兢兢业业,是位了不起的人啊·”·“是么,真是遗憾……”尼尔再次望向那可怜的男人,可男人已经背对他继续打扫了。
这时,小修士送来了一只漂亮的水晶杯,杯里的圣酒在阳光中投下一片荡漾的绿影··“我的孩子,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只能向主乞求你和令师的平安·请你在普洛斯彼罗阁下面前饮下祝福的圣酒,至柔的法度会与你同在。”
左德拉主教双手捧杯,传予尼尔··尼尔有点担心自己喝了酒又发晕,不过圣酒也只有过一点点,走个形式罢了,便感激地饮下··“真的谢谢您,主教大人,”尼尔思索了一会儿,“我觉得自己来这趟,收获了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两人往回廊走去,但没走几步,尼尔就倒在了地上··「手脚……使不上劲儿……」·在众多圣徒的墓碑前,意识离他越来越远。
风吹拂尼尔的金发,如吹拂大地上生长的万物··TBC·作者有话要说:*昏倒的年轻人拉斯诺,他是另一部中短篇的主角··*这个世界【1枚金托尔】大概等于500块人民币·☆、XI、XII·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是任性的作者OTZ}:嗯……抱歉了大家,最近老是把笔名改来改去反正才开始写文没人记得,现在换还来得及 之前想叫Lago,是葡语里的“湖”。
但是……今天在听一首老歌时觉得,果然还是应该遵从自己几年前的心愿啊,叫原来就想好的 【Hagio】 ·英语名很难记,反正我不求红不求被记住啦,要是作品写得好,大家能记得曾看过这样一个故事,我就满足了。
XD ·第一次写原创,各种脑残的地方大家尽情地鞭挞就是了&gtw&lt·希望大家在看文的过程中能轻松随意XD ·XI.·圣子的眼在看·枯瘦的黑发青年跪在修室中,跪在主教面前。
他抱住主教的膝盖,如遭劫的旅人乞求一位石中的天神·烛光的阴影使两颊深陷的他更加憔悴,可那双忽冷忽热眼睛却愈发明烁,仿佛饥虎回忆起一块腐肉··“导师,我的光”青年亲吻着主教的右手,一而再,再而三地亲吻着,“我一生都未曾得到您这般慧眼。
我愚蠢,我懦弱,我会把清泉看成泥潭,把少女看成妖妇,我会把正直善良者看成罪该万死的囚徒……是的,我多么罪过”·主教默不作声,倾听这门徒的忏悔。
“可是……唯有一件事我不会看错”青年再次亲吻主教的右手,仿佛那手背上有他的解药,“我不会看错一个人,因为我的一生早就被那个人狠狠扼住,至死都不得解脱。”
“请说下去拉斯诺,我最得意的弟子·”主教抚摸青年的头··“海因普洛斯彼罗……这个人的名字就是我的诅咒。
我不会看错的,绝不会那个金发青年……和海因普洛斯彼罗有着相同的脸他回来了”·主教握住哭泣的青年的手,微笑道:“没关系我的孩子,我之前就知道了。
里茨警察局长的信今早就已经送达都城·那个骑士团的余孽向他下跪宣誓了,还把剑给了他·没办法,他长得太像那魔鬼了,我主垂怜·拉斯诺,你说这孩子会不会是骑士团长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的东西可我们凡俗之眼,终究看不到真实的所在,还是留给教廷来裁决吧,啊,我主垂怜。”
听了主教的话,青年终于崩溃了,他垂着双臂,怔怔地长跪不起··尼尔从昏睡中醒来,那感觉就像挣扎着从沼泽的沥青中脱身·他满身大汗,连喘气都觉得虚,四肢的力气更是像被抽空了一般。
年下奇幻魔幻骑士与剑·“怎么回事”·他发现自己身处陋室,夕阳自铁窗投下了狭长的余晖··“天都要黑了怎么会……不行没时间了,得快点赶路。”
尼尔强撑着爬起··可铁门紧锁·他一惊,赶忙往侧腰一摸,剑也没了倒是那柄断剑还在,恐怕是敌人觉得断剑不足为惧··尼尔回想起自己之前好像是在和左德拉主教聊天,喝了他递来的葡萄酒,之后就……难道教会的人给他下药为什么可是他现在一分一秒都耽搁不起尼尔急得脸颊绯红,浑身颤抖。
“尼尔伯恩哈德你这个蠢货”他愤愤地锤着胸口,“佩列阿斯先生教你的,什么都学不会什么都记不住·别人递给你杯□□,你也照样能喝下去几点了……时间,时间它……万一老师现在已经……” ·不会的不会,不可能的不会不一定,一定不是这样·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恨过自己,恨这个不谙世事的傻瓜。
血液冲上天灵盖,脑袋热得简直就像要炸裂开来·他根本忍不住,一头狠狠撞向铁门声响炽热的震荡,地面上下波动着,那金属的咆哮如在耳蜗深处蠕动的针。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火辣辣的撞击感在一次次希来·额头渐渐麻木,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又瞬间松开,连灼热感都在消散,可心脏却像被尖锐的指爪肆意抠弄着。
无数的想法像雨一样落下·图书馆里的面包够不够水够不够冬天的衣物呢止疼的药肯定没有了。
老师的病发作起来,双手会疼得像被生生剥皮一样·佩列阿斯先生不肯跟他说,但他觉得那疼痛已经蔓延到老师的肩膀和后背了··“尼尔伯恩哈德,你想想吧,现在老师一个人呆在那种地方……一个人受苦难……”·螺旋形的图书馆如深渊悬在他头上,如果他说话,只有回音会应他。
他肯定穿着那件学者长衫,银色的阿贝尔纹在布料上旋转·可是太薄了,零下十几度的夜晚会让他写字的手冻得握不住笔·桌面也像薄冰,他又固执地不愿垫上防寒的桌布。
没有尼尔去添柴,炉子肯定早就熄了·可他还是会写下去,直到发作起来,疼得恨不得立刻截断双臂……他不愿喊出声,也不愿意被尼尔看见··有次尼尔看到老师发作后的情形。
佩列阿斯低着头,长发散乱地遮住脸,他偏过头避开学生的目光·可尼尔还是看到了,他满脸泪水的样子·他能忍住声音,但没法控制剧痛时的泪水··“想想吧,尼尔伯恩哈德。
老师痛苦成那样,你竟然都没法陪在他身边……如果他真的就这样一个人死去,你还有什么脸继续活下去……”·尼尔瘫跪下去,流血的额头抵着铁门,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
他闭上眼,泪水止也止不住··「尼尔,我唯一的幸运就是遇到了你·」·“对不起,先生……对不起……”·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像个孩子般哭了出来。
火戒节在黄昏时分便结束了·教堂前的火祭台熄灭,香客们也渐渐散去·伊戈抱着剑守在路边,越等越觉得不对劲··现在都不出来,尼尔恐怕是出事了。
有颗石子冲伊戈飞来,伊戈用剑鞘一挡·只见铁栅栏后,庭院中有个怪模怪样的男人正拿着扫帚瞪着他,一头乱发就像海藻·不过奇怪的男人立即就歪歪扭扭地走开了。
“尼尔这孩子什么时候能更细心些·”伊戈叹了口气··把艾尼亚和克雷夫安置好,伊戈潜入了教堂··傍晚恰好是修士们做晚课的时间,这倒是给伊戈省了不少麻烦。
毕竟要是和教会直接起冲突,“来自帝国”这身份会让他非常头疼,弄不好就可能演变成外交问题··不过好在那些莫名其妙的仪式都结束了,伊戈的鼻子终于好受些。
凭借鲨鱼般的嗅觉,他很容易就能探明尼尔的所在·就在他快要到达尼尔所在之处时,他远远听到众多脚步声,起码有二三十人,而且听上去不像是普通修士·但那群人并不是朝这个方向走来,伊戈也就不再关心。
左德拉主教换上了庄重场合才会穿的紫教袍,将节庆的金绿束腰换成了象征着苦修的猩红腰带,还戴上了他最好的一条“圣子之眼”念珠·和普通神父所常用的葡萄石、绿萤石念珠不同,主教级别用的是绿玉髓。
而左德拉主教这条绿玉髓念珠是宝石商人信徒募捐的,成色纯净,正好象征了他在信众中的声望··他在会议大厅恭候着,那些大人们很快就到了··不一会儿,身着白色坎肩与长袍,系着猩红束腰,佩戴翡翠“圣子之眼”念珠的枢机主教们到了。
十位枢机主教中有七位莅临,这阵势几乎接近册选主教的晋目典礼··众多护卫骑士在会议室外重重把守··在会议开始之前,枢机主教们和左德拉主教手抚胸前的翠绿念珠,向慧眼的圣子祈祷。
祈祷完毕,诸人就坐··“可敬的左德拉主教,您能确定这个青年正是里茨警察局长所说的那位吗”最年长的枢机主教首先开口··“仁慈的拉尔夫阁下,我想我能确定。
因为那孩子带着海因普洛斯彼罗的剑·”·“哦,大名鼎鼎的‘以德列’确定不是赝品”·“肖斯塔科阁下的记性真是令人羡慕,那么多年了,您竟然还记得金星之剑的名字。
那名字太拗口了·”·“我也不是记性好,喀拉特阁下,只是当年那个魔鬼太过于让人印象深刻·而那把‘以德列’可给仁慈的教皇陛下平添了太多不必要的烦扰。
况且那魔鬼出身‘学院’,同世俗的诸国的关系又甚佳,确实是麻烦中的麻烦·”·枢机主教们纷纷点头··“所以关于这个孩子的事,教廷须格外小心。
左德拉主教,我们尚未见到他,依您之见,他与那魔鬼长得真的很相似么”·“是的,我的阁下·鄙徒拉斯诺当年曾和那魔鬼很熟识,他一眼就认出这青年了。”
“他的年纪可对得上”·“十五六岁的样子,应该符合·”·“那他从何处来”·“看他衣着,应该是来自北边。
正值冬季,只有最北方的省份会穿成那样·”·“啊……我主垂怜,”年迈的拉尔夫枢机主教捻动翡翠念珠,阖目祈祷,“无怪乎教会找不到他,有些北方的省份尚未蒙主恩。”
“诸位阁下,这青年应怎样处置”左德拉主教问道··“他恐怕是危险的火苗,恶的种子·”·应该就是这里了。
伊戈一剑下去,铁门的锁链掉落在地,且剑并未卷刃··刚打开门,一道银光就刺向伊戈可他一把就捏住对方的手腕··“啊伊戈,怎么是你”尼尔惊诧地看着伊戈剃刀色的眼睛,他难为情地将匕首“游隼”收起。
“抱、抱歉,我不知道·”·“阁下的前额怎么了”伊戈看到尼尔的前额有血迹··“啊,这是,只是不小心跌倒磕到了”尼尔耳根发烫,他不想让伊戈知道自己做了那么幼稚的事。
“时间不多,出发吧·”·“是我愚笨才让事情变成这样,真的很抱歉……”尼尔垂下头··看着少年愧疚的样子,伊戈极为难得地柔声说道:“尼尔,这是骑士的必经之课。
你表现得不错,佩列阿斯阁下定会为你骄傲·”·咯吱咯吱,奇怪的脚步声··尼尔抬头,发现那个装着木腿的怪男人竟然就站在走廊上,瞪着他们。
怪男人粗鲁地上下打量着伊戈,笑道:“你早就发现我了,却不回避,见到我都不拔剑,是不是觉得对付一个废人轻而易举”·“如你所见。”
伊戈的语气顿时冷淡了许多··“哼,真是的,”怪男人咧嘴笑笑,“难道帝国的骑士都这么没教养我也不跟你废话,我要见的是那个年轻人。
这是你的剑吧,年轻人想要就跟我过来,有话跟你说·”·木头腿男人拔出那把通体漆黑的剑后又收起·说罢,男人便背着手,一瘸一拐走了。
“我现在给你拿回剑,当即就出发·”可伊戈刚转身就被尼尔拉住了··伊戈看着尼尔那坚定的神情·少年摇了摇头,随即就跟上了木腿的男人。
黑衣的骑士头疼似地揉揉太阳穴,看来他这傻徒弟还是不长记性··XII.·尼尔再次走过那条通往庭院的回廊·恐怕是因为夜晚极少有人经过,所以未点灯。
走廊漆黑一片,只有月光自一扇扇小窗中断断续续地落在地上·木头腿的男人穿过漂浮着灰尘的光束,他走路的样子虽然古怪,但又不像是那种被命运摧折后屈服的残态。
他的背宽阔而结实,而且时刻挺得笔直,高昂的头颅如同天生的傲慢··尼尔跟在男人身后,仔细观察着·尼尔记得左德拉主教说过,这男人叫叶夫尼,曾经当过兵。
之前尼尔就隐隐感觉到了,男人似乎急切地想和他说些什么·那种眼神是不会撒谎的,所以他选择相信这个人··穿过令人不安的回廊,尼尔终于看到了月亮。
墓碑与圣者的雕像在微暗的月光中显得比白日更加真切,这柔纱般的光芒赋予大理石以真实的肉感··叶夫尼走到了庭院西边的角落··尼尔看到那石中之剑,满月也赋予它白银般的光泽,如同将它往昔的金属之身归还。
“海因普洛斯彼罗……”尼尔隐隐约约明白了叶夫尼的意思··“您读读这墓碑上的字,您读一读”叶夫尼压低了嗓音。
他的表情在黑暗中叫人难以看清,可那声音分明是在压抑着怒意,如同一位发怒的父亲粗鲁地将儿子按住,逼迫着不情愿的孩子直视所犯的错误··尼尔被叶夫尼这突如其来的愤怒搞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愣愣地蹲下身去,试图在黑暗中辨清墓碑上的文字。
“先生,我有些看不清……”·叶夫尼冷笑一声:“哼,那最好您最好永远不要看清,因为信教的狗无耻我来给您背一背:‘海因普洛斯彼罗,神最忠实的信者、最可靠的守护者,您的名字将永远栖息在众人的胸膛……’”·伊戈注意到教堂正门有不少守备,但后院暂时很安全。
他希望尼尔不要搭理这个疯子,赶紧走人·可一听到男人的话,他也不禁问道:·“真是奇怪,海因普洛斯彼罗可是出了名的‘政教合一’的反对者,教会怎么可能把他埋在圣徒公墓。
况且,我听说他出身‘学院’,从未信仰任何宗教·”·叶夫尼几乎是仰天狂笑起来,不过他还是注意压低音量·他笑得直跺脚,木头腿咯吱作响。
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他继续说道:“不愧是帝国的骑士,说得太对了看来你也算配得上剑鞘上的火焰纹章,我没记错的话,那纹章是属于帝国的伍尔坎公爵吧早就听闻伍尔坎公爵有柄黑色的利剑,你就是伊戈费奥尔多维塔”·伊戈不做声,手中的剑已随时准备出鞘。
“抱歉,我对你不感兴趣,”叶夫尼干咳几声,“年轻人,您瞧这句,‘神最忠实的信者’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要是海因知道自己死后还硬生生被教会‘追封’成教徒,他会怎么想再瞧瞧这句‘神最可靠的守护者’,海因,你一生坚守的道路现在竟然成了……变成了……”·叶夫尼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剩含混不清的喃喃自语。
他不断地摇头,再次咧嘴笑起来,可那笑声已经变得干瘪而生硬:“哈哈,哈,无耻……无耻,无耻信教的狗就是这么侮辱他的,就是这样”·年下奇幻魔幻骑士与剑·男人指着墓碑,浑身颤抖着。
尼尔几乎想上前拉住他,因为叶夫尼那样子就像下一秒就会干出什么吓人的事··这个神经质的男人的一举一动都叫尼尔心惊,因为他根本无法预测叶夫尼的行动·这个男人看起来同世间所有被伤害和侮辱的人没有分别,但他一惊一乍的所行就像急转的飓风,充满了可怕的能量。
“瞧啊,瞧他们假惺惺地为海因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把他埋葬在著名的圣徒公墓·可其实呢他们不过是想侮辱他,哪怕他死了,也要继续羞辱他明跟你们说吧,海因根本就不在这里,墓穴里什么都没有。
崇高的教廷怎么能容忍一个不信神的魔鬼埋在教会墓园教会的狗对他恨得要死·教皇邻邦这个国家几乎是在海因的尸体上建立的您再瞧瞧我的腿,对,瞧瞧我这滑稽的木头腿,您猜这是怎么弄的”·尼尔摇头。
他总是想打断叶夫尼的话,提出一些问题,但叶夫尼那飞一样的语速根本没给他任何机会··“哈哈哈哈,这可是教会送给我的礼物海因死后,我决定退役。
就在我打算回乡下的前一天,在小巷里我被打晕了……后来听警察说我的腿是被仇家砍断了,他们会抓到凶手·抓到凶手别逗了,我打一开始就知道是谁干的,也知道凶手永远不可能被抓住。
这不过是教会来找我们算旧账罢了·您瞧,教会大发慈悲给了我这双木头腿,可比原来的好使还收我做扫墓人,叫我天天看着他们对海因的侮辱哈哈哈哈哈,‘我主垂怜’”·尼尔简直不敢相信。
不过他想起了布鲁斯大叔的话……·叶夫尼忽然拉住尼尔的双手,死死地握着·他的脸凑得那么近,尼尔清楚地看到叶夫尼那几乎□□枯的乱发遮住的栗色双眼。
那眼睛布满血丝,眼角红得就像要裂开,如同濒死者望向仇敌的最后一眼·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尼尔觉得其中无法言表的仇恨化简直为了热度,叫他头脑发烫,呼吸艰难。
“您知道海因普洛斯彼罗是谁吗我来告诉您:海因普洛斯彼罗——他是国家的英雄,真正的火焰·而不是这个……不是这墓碑上,一个任狗侮辱的名字”·说完,叶夫尼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般松开尼尔的手,他的样子也如瞬间衰老了似的,眼神中的炽热逐渐冷却。
他颤颤地跪下,像所有年老者一样行动艰难··“行了……十多年这样屈辱地活,我就是在等这刻,等一个可以听我说完这话的人·我每天扫墓,每天看着他们践踏我所信仰的一切……可我是个废人,连反抗都不能……我今天见到您,看您拿着‘以德列’,我当时就知道了,这些话一定要对您说。”
叶夫尼说到这里,尼尔终于明白:这个男人不是要和谁对话,他只是需要一次独白,他已经将自己十多年的人生都说完了··“先、先生,请您不要跪着,您的腿这样……”·但叶夫尼做了个手势,让尼尔停下了。
他脱下自己脏兮兮的羊毛背心,用尼尔的剑割开了后背的衬里·他小心地撕开布料:“我和您说这番话,不是要向您透露什么秘密,也不是想怎么帮助您·我只是想让一个明白人知道……我虽然是个废人……但我并不是这样永远活在屈辱中,我曾坚持的,至今也没有放弃……”·叶夫尼撕开衬里,尼尔不由地屏住呼吸。
在背心的夹层中,缝着一块被烧过的布料·布料的边沿焦黑,残缺的图案也变得很淡,但还是能依稀分辨:·燃烧的心脏··“骑士团的人……”伊戈不由地说道,心想难怪对方能轻易辨识出他的所属。
翻滚的云海遮住满月,橡树林巨大的阴影完全融入黑暗,高天的风却扶云浪而起,因此月光不断地流溢又退潮·众多世纪以来,银弓神总是无言地照耀着墓园中圣徒受苦的雕像,照耀着这些历代大师的杰作,今后的数千年也将如此,未曾改变。
 ·然而跪在墓园中的男人,他的人生只用一夜就能讲完··直到在这一刻,尼尔好像才真正看清了这个男人本来的样子·他那么虚弱,单膝跪地几乎是他所能及的最大的动作,为了保持平衡,他不得不绷紧肌肉,因此不住地颤抖。
曾经强健有力的肉体已经萎缩,唯有宽阔的两肩还隐约保留了青年的残影·蓬乱而稀疏的长发让他看起起码有五六十岁,但看他的脸,也不过三四十岁的样子··可不论这男人的形体被加诸了多少不幸,那双深秋色的眼睛仍然如剑,仿佛自他不为人知的少年时代起,这眼神就从未改变。
叶夫尼看着尼尔,沉默地看着·尼尔明白,这眼神中的意味远远超出了他之前所言的一切··单膝跪地的男人举起双手,垂着头·那样子,有如巨人阿特拉斯(Atlas)初次扛起苍穹。
“众火归于斯,荣耀是光,我是您身后永远的影子……”·尼尔的呼吸都在颤抖,他利落地抽出金星之剑,用此生前所未有的肃穆说道:·“万剑生于此,你是我的酒,我的大裘,我将心脏置于你手。”
青年触碰男人摊开的双手,仿佛是在拾起如铅的过去··伊戈和尼尔顺利离开了教堂,不过距城门开还有一段时间,两人就在城郊的树林中等待··尼尔忍不住问:“伊戈……你说,刚刚叶夫尼说,我和那个人太像了……这是什么意思他问我这剑是从哪儿得来的,我就跟他说起布鲁斯。
他却说布鲁斯笨,说布鲁斯给我这把剑是害我,为什么”·「如果只是见到您这个人,我肯定没法立刻就想起来·可当您拿着这把‘以德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没办法,您和他太像了,太像了……」·伊戈揣度着男人的话·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这剑确实是给尼尔引来了□□烦·他知道,教会的人不会就这么放过尼尔,后面肯定会有骑兵追上来。
他对尼尔说:“如果遇到追兵,我来引开他们·你快去‘学院’·”看到尼尔欲言又止,伊戈补充道:“没关系,我会避免事态演变成邦交问题。”
少年一边轻拍艾尼亚的脖子发愣,一边想着和叶夫尼告别时的情景:·「如果不是您,我说不定会回到您所在的那间牢房自杀,用血画上骑士团的纹章,让他们看看,我并非忍辱偷生。
可如今我遇到您·为了您,我必须活下去,安安分分地活下去·因为一旦我做了什么,他们就会把各种莫须有罪名加在您头上·尼尔伯恩哈德,求您快回到‘学院’去吧。
我们……骑士团的人,很多您不知道的人,如今默默无闻的人,都会为您好好活着……金星,将会引领您的道路·」·夜晚流转,黎明如长长的裙裾,带走星辰与璀璨。
叶夫尼独自坐在墓园中,看着那个人的墓碑··他从没那么累过,也从未感到如此的轻松·露水开始在草叶上凝聚,大地与城邦在苏醒·他的双腿自如,似乎现在就能回到那在原野上逆风策马的年代,兄弟们的笑声就在近旁,他们高呼海因的名字,他们赛马,向着海风吹拂的方向。
那么年轻,那么快活··他望着那石中之剑,数十年来,他一直恨这块碑,恨不得将之砸个稀烂·因为他以为这虚假的石头竟是海因在世上唯一的见证··他忽然想起,也是这样一个黎明,也是在这里,他遇到一个人。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叶夫尼第二天就要回乡下了,所以他想最后看海因一眼·天才蒙蒙亮,他就带上了花束,来到教堂的后院··叶夫尼本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来客,却发现有人已经站在海因的墓前。
石碑前放着紫色的风信子··黑发的契阿索人·那人穿着黑长袍,却又不像是神父·他就那样久久地站着,什么也不说,亦或是说不出来·叶夫尼能看出,这青年并非普通的凭吊者,因为即便是旁人看到他那副神情,也难免会觉得心底一沉。
叶夫尼想走上前与他交谈·可青年一发现他,立即就敛起感情转身离开··“这位先生,请问您是不是契阿索人”叶夫尼忽然想起来了,海因之前一直提起的一个人。
长发的青年背对他,颔首··“您是不是叫佩阿……”叶夫尼有些着急··“在下名叫佩列阿斯,普通的学者而已,不足阁下挂齿。”
青年的言辞彬彬有礼,却仍失礼地背对着叶夫尼·但叶夫尼能理解……·“海因他生前……一直在找您的消息·”叶夫尼尽量让自己说得自然,他实在难过,没想到海因生前寻找多年的人,直到去世都未曾相见。
·“……是么·”·之后便是长久而尴尬的沉默·叶夫尼以为青年会说些什么,但对方出乎意料地平静,这让他难以开口。
“谁干的”还是黑发的青年先发问··“一个见习骑士,是奥米伽人,叫德米特里,不过已经被处刑了·”叶夫尼预感到接下来的沉默,于是紧接着说:“然后……海因有个儿子,3岁。
夫人带着他回了故乡,里茨·或许您可以去看看他们·”·青年转向叶夫尼,他看上去依然镇静,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出卖了他··“他叫什么名字”·“尼尔伯恩哈德。”
当天叶夫尼就出了事·后来,他听说了普洛斯彼罗夫人在里茨被强盗杀害的消息·不过他也听说,有人在看到一个契阿索人从火海中救出一个金发小男孩。
数十年来,他一直希望那些传言都是真的·起码……·露水逐渐消散,橡树的影子越来越长,大地野花启放·但那石中之剑,却如钟表停转的时针,指向着永恒。
叶夫尼忽然觉得,有这样一块石碑也很好·毕竟,这也不是海因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海因,你的尼尔长大了……看来你那个朋友,没有辜负你。”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拿上了打扫庭院的扫帚··拂晓的光照在他的背上,却仍然很凉··TBC·☆、XIII、XIV·XIII.·最北部的鲁德罗山脉逶迤数千公里,将庞大的帝国与教皇神圣的领土划分。
自此,地势平缓地降低,肥沃的大平原一直延伸向南方的界海··教皇邻邦的大都城就坐落在平原的尽头,毗邻大海··与之隔海相望的,是南方的群岛之国,奥米伽。
它连通了教皇领邦与居于半岛的西方世俗诸国的航路··而教皇领邦的西边,纵向入海的山脉与森林将大平原横断·它名叫“巴尔德”,披被着广袤的檞寄生森林。
正是巴尔德山脉将北方的帝国,东方的教皇邻邦,以及西方世俗的诸国分隔开来··任何权力在巴尔德山面前,都显得渺小而无力,因为它属于至高的“学院”。
两匹骏马沿着僻静的港口飞驰,光是听石板路上那急促的蹄音就叫人不安··教皇邻邦沿着海岸线展开的城镇虽然并未被大都城纳入怀中,但凭借众多的港口与繁荣的商业、捕鲸业、交通,也成堪称全国第二大繁荣的区域。
天还没有完全亮,冬夜的海风还凉得刺骨,渔民们已经开始忙碌,因为捕鲸船回港了·这海中巨兽是唤起风暴的恐怖力量,同时也是财富··腥臭味吸引来众多盘旋的海鸥。
红发的少年跟随师傅登上捕鲸船·这条庞然大物的尸体已经存放了一两天,但它还是让少年心惊,这样巨大的尾鳍,说不定一下就能掀翻渔船··师傅戴上手套,麻利地就将三叉鱼枪拔下,撕拉一下划开鲸皮,黄森森的油脂露了出来。
这些滑腻腻的鲸油被切成宽长条取下,等待被提炼,并制成上好的蜡烛,以点亮贵胄们的府邸··师傅指点着,传授少年割鲸油的手艺·浓烈的腥臭味和滑腻的手感让红发少年一阵恶心,他实在忍不住,冲到船舷开始呕吐。
生理性的泪水让他眼前一片朦胧,少年擦擦眼泪·老实说,他厌恶这个行当,但穷人没有选择余地··年下奇幻魔幻骑士与剑·红发的少年抬头,远远望见朝阳的光照在葱葱郁郁的巴尔德山。
他闭上眼,逐渐温暖的风拂过他的两肩,孩童爱幻想的天性让他看到自己穿着学者长袍,行在古老而安静的庭院··师傅的咒骂让他兀地惊醒:“没用的东西去去去,快把油搬到仓库”·“是、是的”红发的少年怯怯地低着头,抱起大桶的鲸油。
刚刚割下来的油脂满满当当地堆在铁桶里,把手都打滑·想让这些臭烘烘的脂肪不沾到衣服上几乎是不可能的,少年只得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尽量用嘴呼吸··他艰难地抱着油桶,小步小步地走在布满防滑凿痕的石板路上。
炼油的仓库就在离码头不远的小巷里·虽说死尸的气息仍然弥漫,但在这里起码不用看到那可怜的大家伙被解体分尸了,这让少年稍感宽慰··讨厌归讨厌,这该死的行当他差不多也干了两三年。
十四岁的他早就被当作成人·他觉得自己辈子可能都注定在港口割鲸油了,而他的孩子恐怕也是如此,连读最简单的童话书都觉得艰难·在这个世界上,“绝望”是不需要别人来教的。
一想到这里,少年再次望向西边的群山·如果自己是穿着白色的长袍,从山上眺望光辉的界海,那该多好··动物的低吼让少年再次回到油腻腻的现实·油脂的味道吸引来了四五只野狗,正伏身冲着少年低吠。
“啊……啊,走开去去去”怕狗的少年颤颤地喊着,可毫无效用,这些畜生立刻就察觉到了少年的软弱可欺,又逼近了一步。
太阳照不到这条巷子,清晨也鲜有行人经过,仓库里的人手现在都到码头忙活了·狗发狂似地吠着,少年慌了,他既没法腾开手也没法跑··眼看凶恶的畜生就要扑了上来,少年几乎是哭着乞求:“主啊”·如盛怒一般,马蹄声突如其来,吓得野狗夹着尾巴四散而逃。
红发的少年一回头,只见两匹飞奔的马恰好经过小巷·枣红色的那匹冲在前边,一跃如飞·后面那匹黑色的非常漂亮,额上有块白色的菱形,四蹄也干净得像雪。
两位骑士都披着粗布披风,低低地戴着风帽,叫人看不清他们的脸··红发的少年赶紧侧身退到墙角,给他们让道·看着远远驶来的烈马,少年打心底觉得羡慕:“做骑士多好啊,赶走坏人,还能去不同的地方。”
当然也只是这样想想·他力气太小,身体也过于瘦弱,更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么勇敢·红发的少年叹了口气,满心感激地注视着两位骑士经过··就在枣红马的骑士经过的瞬间,对方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偶然地对上了。
红发的少年有些吃惊,因为那马背上的骑士……看上去分明是他的同龄人麦穗一样的金发,还有界海般的蓝眼睛··对方也惊奇地看他,就像少年人常有的那种遇见同龄人时的兴奋。
可两位骑士霎那间就过去了·红发的少年嘟嘟嘴,又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苦笑着耸耸肩·他正要往前走,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吸引了他··这回来了更多的骑兵,他们倒是没穿披风,一看那精致的灰制服就知道是都城的军老爷们。
·少年远远听到他们喊着:“快他们往那边跑了”·他心里一惊:“那两人犯了什么事”不到一秒的功夫,红发的少年就已经想到了数十种可能。
但他还是不明白:那个蓝眼睛的少年,看起来根本不像坏人··眼看追兵就要过来了,少年忽然做了一件他这辈子都想不通的事,十来年后他回想起自己那下意识的行为都会觉得又好笑又后怕。
不知怎么地,少年抱着铁桶的手一松,满桶的鲸油撒了一地·港口铺石板路本是为了方便清洗鱼血海腥,一泼上肥厚的油脂简直又滑又泞·骑兵们赶紧勒马,有的马匹前蹄已经踏上了鲸油,差点连人带马摔在地上。
“对、对不起”少年回过神来,吓得赶紧跪在地上两手抱头··“小畜生,你——”·少年紧闭双眼,不过骑兵并没有鞭笞他。
“往那边绕过去”·听着马蹄声远去,少年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反应过来,他忽然就被一只大手抓着头发提起·他吓坏了,因为他熟悉这又糙又大的手。
少年还未来得及求饶,就被狠狠扇了一耳光·那人打得他一个踉跄跌坐在油淋淋的地上,脑袋发昏,耳鸣不止··胸毛浓密的中年人上来又是一脚踢在少年的左肩,指着打翻的铁桶破口大骂。
少年捂着肩,疼得几乎额头抵着地面,默默承受着师傅的责骂·最后,中年人把扫帚抹布往他身上一扔,大骂着走了··想到师傅让自己赔偿这些昂贵的油,红发的少年狼狈地跪着,差点哭了出来。
尼尔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大海,竟是在受追捕的情况下·金色的巨轮岿然悬于海上,仿佛向整个世界敞开的门·虽然尼尔只来得及看一眼,可灿烂如此的景象已足够在少年心头留下永久的震撼。
朝霞的光照耀在平凡中劳作的世人,也照耀斗篷灌满了海风的骑士··艾尼亚沿着码头奔跑,对身后的追兵全然不屑·经验丰富的克雷夫垫后,如它的饲主一样,它很清楚那些脚力平平的马匹根本追不上来,同时又绝不掉以轻心。
“等到了巴尔德山他们就没办法了·”伊戈示意尼尔往小巷走··“那是自然”尼尔颔首,在里茨烧伤的左手仍然疼痛,却不影响他紧握缰绳。
少年从未这样兴奋过,好像他生来的命运就是要在天光之下驰骋·想必那金星之剑的主人从前也是如此,面对大海与敌人,微笑着仰起头颅··伊戈估算追兵大约有七八人,如果他们抓到尼尔,肯定会编造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扣押。
伊戈知道,教廷害怕尼尔是回来复仇的·他觉得尼尔已经也隐约猜到了·但少年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表现出应有的诧异或感伤··尼尔只是将所有心事藏起,毫不在意似地向着前方。
就这一点,少年和他的老师佩列阿斯倒是如出一辙··他们驶入狭窄的小巷,海腥味仍然浓烈·尼尔看到有个红发的少年抱着一桶奇怪的油,味道呛人·少年见他们策马而来,退让到墙角。
就在两人经过的一瞬,尼尔忍不住看了少年一眼,没想到红发的少年恰好也在看他··红发少年穿着磨损严重的麻布短衫,看起来和饱经沧桑的渔民别无二致,可那眼神分明还是孩子。
尼尔觉得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会有很多东西想问这少年,而红发的少年应该也会乐于对他诉说··相遇不过片刻,红发的少年很快便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尼尔想起这一路来遇到的各种人,从酒店老板布鲁斯,到那两位过于热情的夫人,再到神经质的叶夫尼,其实他有太多话想对他们说,也想听他们把各自的人生慢慢讲来。
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或许自己能和他们相处的时间注定如此,而且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相见了··这个偶然生出的想法让尼尔害怕起来·可怕的念头一旦如雾般升起,就再难消散:·“如果自己和老师也是这样,该怎么办……”·他想起很小的时候,佩列阿斯先生给他念画册。
念着念着,佩列阿斯先生忽然说:·「人哪有不说再见的·」·这道理他当时就懂了,可直到现在都难以接受·如果说再伤感的离别他都能承受,那么只有一个人,让他无论如何都没法说出“再见”。
想到这里,凛冽的风蓦地升腾而起,吹掉了少年宽大的风帽··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离开的那天,他没对我说任何话的原因……”·少年喃喃自语。
太阳升了起来,巴尔德山的轮廓随着雾气浓淡··“等下,看那边·”伊戈严肃的语气使尼尔一下子回过神来·他顺着伊戈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匹巨大的黑兽敏捷地窜进了小巷。
看体貌是狼,但个头大得像牛·尼尔和伊戈立即就认出了这种经常在北方出没的怪物··“魔物这里怎么也有”尼尔注意到追兵还没赶上来。
“刚才看到渔夫在分解鲸鱼,这些东西嗅觉极其灵敏,应该是被鲸的味道引来的·这东西不好对付,但正好帮我们拖住那些骑兵·”伊戈觉得好笑,教皇邻邦昨日才举行了盛大的驱邪仪式,今天就引来了在南方很罕见的魔物。
伊戈正要扬起马鞭,尼尔却猛地勒马停下了··少年垂着头,紧紧攥着缰绳·光是看那样子,伊戈就知道这傻孩子在想什么了·他深深叹了口气,说道:·“我跟随您的意愿。”
尼尔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调转马头向城镇奔去··想到那红发少年,他不由地担心起来··XIV.·要把这一地油污清干净确实不是件容易事。
红发的少年跪着,尽量把油脂堆拢,然后用手捧到铁桶里·他不知道还能回收多少鲸油,起码这能让他少赔一些··现在他已经不会对这腥臭感到反胃了,反正他的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油,连原本蓬乱的红发都显得锃亮而整齐。
少年索性将红发将后脑勺一抹,还对着水桶里照了照,看自己那滑稽的样子,少年忍不住笑了出来:·“难怪他们拿鲸油做发蜡,确实挺高级的·没想到今天我也用得起了哈哈哈。”
可少年越笑,就越是觉得胸口沉甸甸的,最终他连扬起嘴角的气力都没有了··他默默收拾着满地狼藉·码头那边一阵骚动,他也没心情去看热闹了。
再繁荣再有趣,都和他的生活毫无干系··野狗威胁性的喉音再次在他身后响起·不过这次他有长扫帚,所以他不害怕·红发的少年猛地跳起,挥舞着扫帚喊道:“走开,畜生”·可眼前的景象让少年一下子就蔫了,他仍张着嘴,却再难组织任何语言。
冲他低吠的并非野狗,而是大得像牛的、黑黝黝的怪物·那东西像狼,满身糙硬的长毛·怪物像进攻前的野狗一样,低低伏着身子,臭烘烘的涎水自血盆大口垂下,仿佛是对眼前着裹满油脂的猎物感到满意。
“啊、啊……”少年想跑,身体却不听使唤,连颤颤地向后退一两步都无比艰难··怎么办,怎么办一想到自己将被活活撕咬得血肉模糊,少年的腿更软了。
“对了”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少年掏出装着碧绿圣酒的小玻璃瓶,朝怪物扔去——那是昨天火戒节,他到大都城去为去世的母亲祈祷时得到的·玻璃小瓶在空中划过完美的抛物线,翠色的圣酒却平稳如斯,仿佛大圣典中所言及的神的愤怒。
他愿意相信善者得救,他也愿意相信圣子此刻一定看到他的危难了·神一定会救他的,毫无疑问·「神在你身上,神在看着你·」·在极度的恐惧下,少年前所未有地虔诚:·“主啊救救我吧”·盛着圣酒的玻璃瓶恰好在怪物跟前碎裂开来那瞬间,少年忽然想到了昨日所见的场面:上千的信徒跪在巨大的彩色玻璃前,跪在黑暗中,向着玻璃上翠眼的圣子祈祷,唯一能触及的就是那美丽的影子。
只见那怪物仰天嚎叫,巨兽的吼声简直能让十里外的人都心头一紧··少年心脏狂跳,他本能地扶住墙,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可什么都没发生··圣酒不过是石板上留下一滩污渍,那怪物仍然龇着手掌长的犬齿,码头的骚乱越来越响,他这才听清那是人们的尖叫声。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少年摇头,不断地摇头·双腿终于无力支撑,他瘫软地跪倒在地··怪物看准这个时机,吼叫着纵身扑来——·红发少年想最后看一眼西边的巴尔德山,但怕是来不及了,他紧闭双眼。
马蹄声·“滚开——”·他猛地睁眼,只见那持剑者仿佛从天而降被抛开的斗篷还在空中飘荡。
年下奇幻魔幻骑士与剑·巨狼也被吓了一跳,还来不及返身去咬进攻者,漆黑的剑就已经自上而下地刺穿了它粗壮的脖颈,鲜血四处喷溅··他惊呆了,不知所措地看着持剑者骑在怪物身上,双手紧紧把住贯穿狼喉的长剑。
竟然是那个蓝眼睛的少年·枣红马就在旁边,那少年刚刚好像是直接从马背上跳下,借助下落的力量刺穿了巨狼·狼血不断喷出,蓝眼睛的少年咆哮着用力划动陷入狼肉的剑。
可即便如此,那怪物仍未屈服,巨狼前后蹦跃,企图甩掉背上的敌人··“不可能……脖子都被刺穿了怎么还能这样”红发的少年叫道。
巨狼挣扎了一会儿发现根本无法甩掉背上的家伙,杀红了眼的怪物再次不顾一切地向跪倒在地的少年扑咬过去——·如鬼魅般,黑马飞驰而过,马背上的青年侧身用剑向上一挑,巨狼的脑袋往前飞了出去失去首级的脖颈露着白森森的劲椎骨,大量的鲜血喷得两个少年满头满脸。
无首的狼身终于一声闷响,倒在地上··红发的少年怯怯地看着身旁还在扭动的狼首,又看看那个蓝眼睛的少年镇静地从狼肉中抽出长剑,用力一甩,将剑上的血液去掉。
而那一身黑衣的青年则看了看满身鲜血的两人,颇无诚意地说:“抱歉·”那口吻好像他只是不小心把汤洒到了邻桌身上··“您切歪了,没切断劲椎。”
黑衣青年对蓝眼睛的少年说道··蓝眼睛的少年不好意思似地揉揉金发:“是啊,刚刚太着急就搞砸了·本来想横着切断它的劲椎,没想到左手使不上力……这些玩意儿的生命力可比一般野兽强多了,真麻烦。”
红发的少年怔怔望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他刚想道谢就被黑衣青年打断了:“听声音,术士们来了,在码头·”·“太好了”蓝眼睛的少年将他拉起,并将一把匕首塞到他手中,“到术士那里就安全了,保护好自己”·“谢、谢你们……你……”·“这些油算我的。”
蓝眼睛的少年又把什么凉冰冰的东西往他手里一塞,之后便迅速跨上马,同黑衣的青年疾驰而去··红发的少年摊开手掌,竟然是3枚金托尔·“这不行,请等一等”可两位骑士早已远去,徒留红发的少年在油与血泊中发愣。
他看着少年留下的那柄匕首,锻打的剑身上雕着一只敛翅的游隼,冷峻的反光如同英雄传说本身··少年出神地往码头走去,大海的身形在小巷的尽头开阔起来·他看到很多巨狼的尸体瘫在海港上,而最后一匹巨狼已经被术法缚住动弹不得。
他看到向往已久的术士们围住那最后的怪物,满脸倦意的骑兵和渔民们退得远远的,仍未从恐惧中清醒··不过术士并非如他所幻想的那般穿着白色长袍,而是身着便于作战的猎装、长靴。
他们的左臂上都穿着单肩皮革护甲,左手上佩着装有齿轮与星盘时钟的护腕,那恐怕就是名声在外的“北极星”··术士们冲最后一头巨狼伸出左手,口中念念有词,护腕上的齿轮开始转动。
被困住的巨狼兀地扭头,就像有一股无形的怪力将狼首拧到了诡异的角度,劲椎粉碎的咯咯声让人毛骨悚然·猎者做了某种手势,巨狼的头倏然爆裂开来,肉块与脑浆喷了一地。
其实只要切断劲椎就能杀死这种怪物,但来自都城的骑兵们无一敢上前挥刀,术士们只好如此大费周章··有个满身是血的红发少年摇摇晃晃地从小巷中走来,一位高个子的术士发现了他,赶忙上前询问那孩子的状况。
强烈的日光晃得少年头昏眼花,可他却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因为敬仰已久的术士那么温和地对他说话,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和他说过话了·不远处的巴尔德山嵯峨依旧。
终于,少年在倒在高个子术士的怀里,昏了过去··很多很多年后,当红发的术士从山崖上瞭望大海,他仍会和学生们说起这枚金托尔和刻着游隼的匕首的故事··TBC·PS:学院所在的巴尔德山采用的是北欧神话的梗,“世上唯有柔软的檞寄生能够杀死光明神巴尔德”                    ·作者有话要说:·☆、XV.··XV.·直接通往巴尔德山的峡谷恐怕已经被敌人封锁。
不过这个庞大的南北走向的山系拥有众多支脉,他们仍可以顺着其他的山岭,绕远路到达巴尔德山的主脉··山林是无言的,无边际的檞寄生森林只吞纳旅人的声音而不曾敞开自己。
两位骑士行在沉默中,在茂盛的植被中辨认着猎户留下的小径·这山地势复杂,因此村民们很少从此行经·海上飘来一片云,不一会儿就下起了雨·原本就松软的土地变得无比泥泞,马蹄深陷其中且极易打滑,两人只好牵着马匹前进。
伊戈回望来路,追兵并未赶上·可泥地会留下他们的足迹,他们得再快些··冬季的南方只要一下雨气温就会骤降,冻得人手背发紫·况且与北方那有着厚重质感的寒冷不同,这种阴冷飘忽不定,如没有形体的恶灵。
就算是习惯了北方的尼尔和伊戈都吃不消,被淋透的大衣与长靴此刻又沉又冰,几乎是双重的折磨··尼尔默默地走在前面,雨水已将他身上的狼血冲刷干净,水珠沿着金色的发梢淌落。
伊戈觉得进入森林后尼尔的情绪似乎莫名地低落,他总是低着头,走几步就抬头望望,之后又垂下双眼继续行路·这少年的心思在别处·伊戈很想知道原因,他认真地观察起这孩子:·心不在焉的少年似乎已经忘记了身后的追兵,伊戈能感到尼尔的气势已渐渐经松懈下来。
他努力在泥泞中匆匆赶路,可莽撞的挣扎并不能使他走得更快,反而会过快地消耗体力·从少年摇摆的步态就能看出,疲惫感在他身上越来越沉重·这种决策是危险的,尼尔还是缺乏经验。
伊戈决定在尼尔心情好些后稍作提醒··不过伊戈仍对自己的弟子感到满意,他能在这孩子身上看到某种韧性·这一路来,他们从北向南长途奔袭,少年几乎没怎么休息,吃的都是未发酵的干面包和凉水。
尼尔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在伊戈看来,强有力的精神才是骑士的关键,少年身上确实具有这种品质·况且尼尔身体素质非常好,十五岁的年纪就有几乎一米八的个头,身材修颀,虽然背脊仍显得有些单薄,但少年匀称的肌肉总有一天会变得结实而漂亮。
还有就是这孩子长得很好看,具有天生的亲和力·想到这里,伊戈笑了笑,恐怕这少年真的能成为奇迹般的守护者,就像海因普洛斯彼罗··伊戈记起当年佩列阿斯给他写信,请他教授尼尔剑术。
这样看来,这位学者真是慧眼独具··连绵的大雨遮住了天色的变幻,让人难以辨清时间·湿漉漉地贴着皮肤的冰冷似乎将这受苦的时刻无限延长,在泥浆中跋涉的少年越走越吃力,好几次都差点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伊戈发现尼尔会不时地去触碰那柄断剑,仿佛在索求启示的圣徒·眼看尼尔的体力几乎到了极限,他决定找个地方给少年歇一歇·二人又向西走了一段,伊戈嗅到了蝙蝠粪便的气息,有山洞。
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山洞,这里地形复杂,足够隐蔽·伊戈四处查看了一下,洞中残留的野兽的气味已经很淡了,应该很安全·他生起一堆篝火,好让尼尔稍微暖和些。
伊戈看看火旁的尼尔·少年脸色煞白,双唇被冻得毫无血色·穴壁上影子随着寒风不断晃动,而他整个身体却像化为了大理石雕像般,连凝视着火焰的目光也完全静止。
伊戈知道,人在极度疲惫时会省略掉一切不必要的行为动作,只是如一个空洞般存在着··少年感受到了伊戈的目光,抬头对他微笑··尼尔是让他不要担心,可不担心才是奇怪。
于是黑衣的骑士轻声说道:“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弄些食物·”·少年点头··骑士从行囊中取出狩猎用的小型弩箭,在确认山洞周边的安全性之后,走入了丛林。
天完全黑了,暴雨还是没有减弱的的势头·伊戈很不喜欢雨,它让人感官迟钝,还会引发不愉快的记忆··雨水冻得骑士手脚麻木,这种程度的苦楚倒完全不会影响他的精神。
他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箭上,等待着猎物现身·雨水打在阔叶上的声音过于嘈杂,远处河水滚滚,四方的雷声此起彼伏,蛰伏中的兽类焦躁地喘息·他在等他的猎物。
与需要猎犬作为辅助的普通人类不同,他的箭就是游隼,他的种族是天生的猎人··没多久伊戈就猎到了三只野兔,他利索地剥皮,去掉内脏,用沾满雨水的树叶把血糊糊的兔身擦拭干净,以防血腥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伊戈返身回营地·雷声如战车碾过天际,山林霎时被点亮又隐入黑暗·骑士停下脚步,注视着夜色··闪电再次降临,这银白色的愤怒似乎能在瞬间剥夺万物原本的颜色,但那个人的红眼睛,曾经在电光交错的雨夜中是如此鲜明。
他再次想起那场景,想起暴风雨中,公爵大人看向他的那一眼·对,很久以前他和公爵大人也是这样,连夜翻越暴雨中的鲁德罗山··伊戈记得当时自己十四岁,刚刚成为公爵的骑士。
公爵大人带着他从帝都回伍尔坎,为了帮他避开仇敌,两人不得不从边境的鲁德罗山绕行·他们只有一匹马,卡洛亚洛先生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骑,执意要让给负伤的他。
最后只好由他牵着马,两人顶风冒雨前行·现在想起来,伊戈仍为此事感到愧疚,况且那已不是公爵第一次为他涉险·当年如果不是卡洛亚洛先生在陛下的盛怒前求情,他恐怕……·不知不觉,伊戈已回到了营地。
尼尔垂着头,发梢遮住双眼·他以为尼尔睡了,结果少年立即起身迎他,勉强地笑着··“你累了·”像老师示意学生不必站起回答提问,伊戈轻轻按着尼尔的左肩,让这孩子重新坐下。
伊戈也坐下,脱下冷冰冰的湿外套,把用树枝串好的兔肉递给尼尔··二人围着篝火烤着兔肉,冷风裹挟着雨的气味阵阵吹来,火焰不安的身形倒映在少年的眼中也难以点亮那暗淡的深蓝。
伊戈自觉是个习惯了沉默的人,可此刻的安静竟让他感到尴尬·他想和少年说些什么,又苦于自己在劝慰上的无能·想了很久也不知从何开口,如果公爵大人在,大概能很好地开导这孩子,自己实在是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伊戈叹了口气,从行囊中拿出盐袋,在滋滋冒油的兔肉上抖了五下··尼尔接过羊皮盐袋,只抖了两下··留意到这个细节,伊戈不禁发问:“你在北方长大,我以为你会偏爱盐味重的食物。”
尼尔笑道:“佩列阿斯先生是南方人,我平常做饭都是依照老师的口味来,慢慢也习惯了清淡的食物·”·“南方的契阿索省……”伊戈惯性地应答着,心想他们师徒二人里竟然是尼尔负责做饭。
不过他也想起公爵大人曾私下说过,佩列阿斯阁下不善烹饪··“是啊,老师不怎么提起故乡·但我听杰西卡大娘说过,契阿索的景色非常美,那里还产葡萄,听说教会的圣酒几乎都产于契阿索。”
尼尔翻转着烤肉说:“不过先生不提契阿索也可以理解,因为他很早就被他的老师收养,带回了‘学院’·”·佩列阿斯阁下的老师,普洛斯伯恩哈德。
伊戈再次想到了里茨教会私藏的那些禁书·这么看来,那人应该是尼尔的……但顾虑到佩列阿斯本人的嘱咐,伊戈就什么都没说··雨淅淅沥沥地下,烤肉的香味逐渐弥漫。
能和少年开始对话,这让伊戈很高兴,不过接下来该如何将谈话继续,又成了让他头疼的任务··就在伊戈左右为难时,尼尔再次打破沉默:“其实……我真的很不了解老师。
我知道他喜欢吃的东西,知道他在遇到喜欢的书时那种犹豫不决的表情,还知道他喜欢的一些小东西·可仅此而已,他的过去,他的想法,我完全不知道·”·伊戈抬眼看着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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