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之君 by 谁诺(下)(2)

分类: 热文
亡国之君 by 谁诺(下)(2)
·交换人质的地点选在辽城与宁安之间,柳从之占宁安,月国人占辽城,这样两方都不膈应·沙勿临行,柳从之向他微笑:“将军走好,若是下一次将军落在我手中,便无这等好运气了。”
言下之意,如有下一次,他必下杀手·沙勿傲然一笑,“也请陛下小心,若是陛下落在我手中,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他淡淡道:“我许陛下全尸。”
这话由任何一个“陛下”听来,不说要诛九族,至少也是拍案大怒,柳从之却一拂衣袍,从容一笑:“那就多谢将军好意了,人生在世难免一死,想要留个全尸,却是不易。”
沙勿皱一皱眉,没了声息,柳从之此人城府太深,一张脸皮真的是刀枪不入,此人为敌,是为大敌··南朝有此人为帝,南侵计划恐怕就难以成行,如今此人正势弱,流落北地,正是灭他的大好时机,奈何此番大意,受制于人,可恨,可恨·想起伤他至此,屠戮宁安的罪魁祸首,沙勿面色沉了一分,眼中闪过杀机。
交换人质进行得十分顺利,两方竟然都没有使诈·月国一方是并无使诈的必要,他们并不觉得王溯有任何出奇之处,至于柳从之,他手里一日有沙勿,便是奇货可居,柳从之空有君子之名,行事手段却一点不君子,可他像一只狡狐一般笑弯了眉眼,气定神闲,却竟是从头到尾未做小动作,任由沙勿猛虎归山。
宫廷侯爵·沙勿离开,柳军迎来了王溯··这位辽城守将被华平害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如今明明是意气风发的盛年,鬓边却已现白发,神情颇为憔悴,沉默异常。
柳从之神情淡淡地看着他走来,后者手戴镣铐,步履瞒珊,走到他面前,颤抖着跪下,低声道:“殿下”··☆、第78章 近墨者黑··称柳从之“殿下”者,都是柳从之昔年旧部,辽城守将王溯,也确实是柳从之部下,能征善战,二人情分可谓不浅,一别数年再会首,竟落得如此之局面,也是唏嘘。
柳从之道:“想要见你一面,可是不容易·”·他神情淡淡的,既无笑意,也无怒色·这人是害南朝损兵折将的罪魁祸首,是叛国之将领,其罪当诛,柳从之拿沙勿换回了这人,言谈间却是没一点火气。
他只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王溯张了张口,却又一言不发地闭了嘴··他无亲无故,妻女惨死华平之手,早已不是当年满腔热血、一心守土卫国、建功立业的武将,更遑论他通敌叛国,罪无可赦。
结局早已注定,柳从之这一问,问的仅是原因··原因为何·朝廷的背叛妻女的惨死月国人的威逼利诱名利权势·或许都有。
可这些都不重要··结果如此,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我通敌叛国,自知罪孽深重,唯有一死·”王溯闭目,“我无话可说。”
柳从之看着他鬓边白发,忽然一叹,“你当年接手辽城时,曾说过什么,你可忘了”·王溯涩声道:“王溯誓死捍卫辽城,绝不教月国人踏入辽城一步”·“记得就好。”
柳从之淡淡点头··种种誓言言犹在耳,一切已成过往云烟,王溯闭目不言,眼角倏然迸出热泪,泪珠滚落在地,泯于尘土·这人竟是以手掩面,泣不成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崔浩然来见柳从之,然而到了地方第一眼看见的却是跪地痛哭的王溯,崔将军可不似柳从之那般客气,当即冷笑一声,“你还有脸哭”·崔浩然面色极沉,一字一句道:“你睁眼看看现在北边的情况,你对得起谁”·王溯神情木然,并不说话。
崔浩然神色犹自愤愤,柳从之见状只微微叹气,摇了摇头··世上人心最是莫测,昔年辽城与王溯一别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如今见面会是这等模样,河山至此,着实令人叹惋。
少顷,王溯被人带了下去,崔浩然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他”·柳从之道:“他现在还有用·”·崔浩然皱眉:“有什么用”·柳从之微笑:“辽城如何,月国如何,他总得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才是。”
崔浩然道:“那之后呢”·诚然王溯自不可能了解多少月国核心的信息,不过消息这东西总是不嫌多·柳从之脑中思绪繁多,一一流转而过,最终揉了揉眉心,神情罕见地带了一丝疲惫。
柳从之淡淡道:“自有他该得的下场·”·***·薛寅坐在树梢上发呆··他坐在一棵树的树冠中央,这大冬天的,树都光溜溜的秃成一片,不过没了枝桠,爬起来倒是方便。
薛寅懒洋洋地直接躺在树上,看着悠闲非常··薛将军——姑且就称薛将军吧,权当他袭呈了他老爹的名号,成了小薛将军,手握部分兵力,正自盘算着怎么从厉明嘴里虎口夺食拿下北化,本不应如此悠闲,奈何小薛将军悠哉悠哉,看着闲得很,薛明华看见这模样,定要训斥一声,不过薛明华不在,小薛将军于是浑无半点顾忌,悠悠闲闲地发起了呆。
·游九看着这位爷,觉得有些牙疼··小游九年纪虽小,但还真是务正业的·薛明华供他吃供他住,他便经常溜达着从各处打探消息,再把消息传给薛明华。
这小孩年纪小小,脸皮奇厚,嘴巴颇甜,正经的做探子的一流人物,有他在,即便是城内厉明一派的消息也不是那么难打听——他虽然听不懂月国话,但总有人能听懂。
他为人闲不住,平生最爱热闹,城外无热闹可凑,他便百无聊赖打算进城,才不顾自己前日才被追得凄凄惨惨险些丧命·他一不小心说漏嘴稍微透露了一丁点这层意思,就直接地被薛寅扣下了。
薛寅看着这不知死活的小孩才觉得胃疼,仗着有几分小聪明胡来,正儿八经的是玩命·玩命这种事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强如柳从之,玩起命来也险些把皇帝陛下那条金尊玉贵的性命葬送荒野,这小孩远无柳陛下那等能耐,毛还没长齐呢,真不知哪来的胆色。
熟料游九顶着一张和柳从之酷似的脸,神情竟是十分的理直气壮,“没事,我洗了脸去,旁人认不得我·”说着还一抹小脸,“不过我这张脸太惹人注意了,平时行走都不方便。”
言下,竟是十分无奈这张脸生成了这个样子··薛寅躺在树上翻个白眼,再打个呵欠,忽然抬手,把一旁的小孩的脸正过来,接着双手齐出,捏住游九的双颊,接着手腕一动,开拧。
游九吃痛又吃惊,伸手去掰薛寅的手:“你这是干什么啊”·薛寅手上也没使多大劲,游九挣扎,他便收回手,摊开手掌,神情似乎十分无辜。
手感还挺不错的··小薛王爷笑眯眯地看着那张和某人十分相似的,被他捏得有些发红的小脸,懒洋洋打个呵欠··柳陛下一张脸,当然是十分俊的··以前他恨得气不过的时候,总想抽那张脸一巴掌,奈何情势比人强,他还真抽不下去手。
如今甭管这小孩和柳从之有没有关系,就凭着这长相……此时不捏,更待何时·薛寅愉快地舒出一口气,满足地拍一拍手,看着犹自不忿的游九,勾勾手指。
“什么事”小游九眼珠一转,仍是凑了过来,脸被捏一下倒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脸皮厚成这样,也不差这么一下·他知薛寅身份不普通,也不想怠慢了这人,更何况薛寅于他还有救命之恩,小游九别的不说,倒还真的是知恩的。
薛寅低声道,“你说说你知道的月国人的情况·”·游九转转眼珠,他都被月国人追成那样了,若说他一无所获,显然也不可能·他想了一会儿,凑近薛寅耳畔,开始嘀嘀咕咕说了起来,薛寅听得连连点头,等他说完,沉吟一会儿,又勾起了手指。
“你去帮我做一件事儿·”他如是说··游九凑近,等听明白了这件事儿是什么以后,表情就不免有些精彩,嘿笑道:“我一定办好·”·小家伙这眼珠子都在冒绿光,薛寅失笑,“你去找这个人,她会帮你。”
游九兴奋地点点头··游九说完,也不耽搁,一溜烟下了树·薛寅继续躺在树上,仰头看蓝天,悠悠地叹一口气··厉明暂无危害百姓之举,如果单纯为了夺回北化而和厉明对上,他和薛明华手里的兵加起来也不一定能够必胜,届时耗损太大,又恐伤及百姓,却是得不偿失。
此刻时机未至,不是和厉明开打的大好时机,薛明华的决策是正确的,不如暂退,避其锋芒,以待时机··可“暂时不动厉明”和“放任厉明坐拥北化”完全是两码事,至少,他会放任厉明安安分分地在北化休养生息·薛寅微笑。
如果他看到自己的笑容,一定会觉得眼熟,因为这笑容神似某个一肚子坏水的陛下,简直是如出一辙的奸诈··他薛寅又怎么可能放任厉明安安分分·接下来几天,北化都平静得很。
普通百姓日子照过活照做,这兵荒马乱,北化百姓的日子过得苦哈哈,今天城被月国人占了,明天城被不知道什么人占了,大家都懒得管,变了个天也照过日子··只是不是普通百姓的日子,就不太好过。
例如月国人··这些日子厉明的日子都过得不太顺··今天有士兵的食物被下了泻药,让白夜去看,白夜面色冷如冰霜,脸上就差写着“我只杀人不救人”几个大字,过去勉勉强强给士兵摸了脉,接着站起身转头就走,问他为什么,他冷着一张脸道:“拉完就好。”
泻药无伤大雅,但泻药是怎么来的,是谁下的就成问题,毕竟泻药虽然没什么,但假如下的是毒药呢于是就一个字,查·这边还没查出名堂,那边又爆出来问题,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养的家畜突然生了怪病——没错,三王子一派盘踞在这儿,也是养家畜的,毕竟北化穷,三王子有再大的能耐也变不出粮食来,为了不喝风,只得另想办法。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冬衣被偷、士兵莫名其妙摔伤等等事件·事情都不大,但就是闹得哪儿都不安生,这明显是被贼惦记上了,可查了又查,仍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厉明端坐屋内喝茶··白夜刚被拉去看完什么中了泻药的士兵,脸黑得如同锅底,一字一句咬牙道:“我要杀了他”·“你要杀谁”厉明平静反问,接着道:“对方有备而来,极擅隐藏行踪,并且只在外围活动,不踏进此地一步。
你要怎么杀”·白夜沉着脸,“那我去守,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他说着站起身,通身煞气,若是不压住他,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
厉明皱一皱眉,呵斥道:“给我坐下”·白夜顿了一顿,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回来··厉明沉声道:“跳梁小丑不用去管,等得了空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们。
现在得忙正事·”·白夜抬头看他,眼里明明白白写着疑惑··什么正事·厉明见状,眼底倏然闪过一丝怒意,而后又强自压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问:“你身上的毒药还剩多少”··☆、第79章 蠢蠢欲动··他身上还剩多少毒药·白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剩多少。”
白夜号称毒修罗,这与他的师承分不开··他师从月国用毒名家,一手毒术厉害非常·白夜从小习毒,体质特殊,许多毒物对他都无效果,也因此,这毒修罗满身毒物,实在是个碰不得的煞神。
·但老话说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白夜用毒再厉害,身上带的毒药也是有数的,这些天南来北往奔波,用毒之处着实不算少,毒药再好用,也需调制,但北化这么个荒凉地界,要找到需要的药材实在不容易。
他前些日子追杀沙勿,到最后一怒屠宁安,身上剩下的毒药还真没多少了··厉明眸光沉沉,沉声道:“从现在开始,绝不可擅自用毒,每一份毒都得用在刀刃上,你明白么”·白夜垂头:“是”·厉明看他一眼,“你退下吧。”
白夜于是起身离开,他性格冷僻古怪,却唯厉明马首是瞻,但凡厉明令下,从无二话·厉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却是沉沉一叹··白夜在宁安惹的麻烦没那么容易便过去,他行事狠辣太过,又打草惊蛇,如今麻烦却是要找上门来了。
这小子啊……坏他大事··厉明面色阴沉,却终是摇了摇头·他用了着把快刀,就得应对随之而来的局面,只是如今可不能再让白夜出什么幺蛾子……他思及此,拧一拧眉,不如让他去看住那个不安分的小崽子·也好,这样两个人都得安分。
因着厉明的一转念,白夜不得不前去看守方亭··说看守也不恰当,毕竟方亭也没被关,只是小孩不太安分,成日想着跑,所以旁边的人就留了心看着点他,然而白夜可不是普通的“旁人”,他一来,方亭就是一惊,整个人都安分了。
宫廷侯爵·方亭有些怕白夜··他本就不多话,白夜来了他更是一声不吭,白夜也不说话,于是两人大眼对小眼,像两个哑巴·最后白夜冷眼看着他,问:“懂月国话么”·方亭摇头。
白夜烦躁地拿出一本书,“跟我念·”主人吩咐过他,有空教教小孩月国话,不过他也真不耐烦教这个··方亭还是摇头,神色带一分倔强··“我要回家。”
小孩如是说··白夜冷眼扫一眼方亭,目光冰冷,方亭于是又没声了··白夜强硬地将那册书放在方亭手中,“跟我念·”·方亭不得不垂下头去看那书册,一入眼,却是怔了。
这是一本小册子,十分古旧,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一眼看去,头晕眼花,与此同时,书上画有许多奇奇怪怪的草药,方亭纵使不通月国话,也看明白了这是一本什么书。
这是一本药书……或者说,毒书··他匪夷所思道:“为什么教我这个”·白夜皱眉,加重了语气:“让你读你就读,废什么话”·方亭呆了一会儿,终于止了话头。
与此同时,小方亭的朋友游九正在嘀嘀咕咕向小薛王爷汇报情况··小游九这几天战绩斐然,利用他灵通的消息,再伙同帮手,成功地把城内月国人闹了个不得安宁,但这不过是小打小闹,真正戒备森严的地方他们去不了,主要人物也无力干涉,这事儿说起来似乎也仅仅是无关痛痒的玩笑而已。
至少目前来看,这么折腾似乎一点用处也没有··小薛王爷却似乎十分满意这进展,大方地褒奖了小游九,接着微微一笑,道:“快要到火候了·”·游九似乎有些不解,好奇地问:“你是怎么打算的和我说说我看看能不能再帮点忙”·他不太清楚小薛王爷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心里百抓挠心也似,就想问出来薛寅到底是要做什么。
薛寅打个呵欠,摇了摇头:“没什么打算·”·言下之意,就是无可奉告·游九失望地叹气,接着毫不气馁一变脸就打算继续凑上来纠缠,薛寅连忙喊停:“我还有点事儿,你先去玩吧。”
游九悻悻退下··薛寅留在原地,慢吞吞打开一封书信··不久前,他修书一封予柳从之,阐明北边情况时,顺带问了一个问题·柳从之的回信倒来得迅速,这封信甚至是柳陛下亲手所书。
柳陛下文采不凡,一笔字写得尤其漂亮,堪称赏心悦目,一封军机信写得像家书,谈正事同时还不忘夹个三言两语的问候,若是普通臣子收到这种信,那恐怕得肝脑涂地发誓效忠,这么一封信落到薛寅手中,却只让小薛王爷额冒青筋,直想把这封信烧了了事。
想烧是一回事,能不能烧是另一回事,薛寅一目十行将信看完,末了,露出一个笑容··姓柳的别的不说,说起正事,还真是能和他想到一块儿去,柳从之擒了沙勿又放,着实是桩好事。
薛寅心情一好,看这封写的不全是正事的信就觉得也不是那么碍眼,想了一想,将信收了起来··这可是皇帝陛下的墨宝··柳从之当年做名臣的时候,一幅字就是价值不菲,以如今柳从之的身份,若来日柳从之平定战局,重回大宝,其墨宝值多少钱,可想而知。
姓柳的这是笔下有黄金啊··薛寅想到此处,眼珠一转,收着就收着吧,指不定哪一天他没钱了,就把这信拿出来,摹几个字去卖钱··——或许是穷困惯了,小薛王爷对钱这种东西,比较执着。
若柳陛下知道薛寅心里打着这个主意,必然会十分体贴地问:“需要我专门写一幅么想要什么字”·柳陛下有才名,有才华,一笔字也真正是下苦功练过的,漂亮得很。
他是个大名鼎鼎的文人不假,但文人傲骨似乎半分没有·清高文人或许会嫌卖字跌份,至于柳陛下,当然绝无这等顾虑··不过柳陛下似乎也不曾落魄到要靠卖字赚钱。
柳从之注视眼前情景,微微一叹··今日是个士兵欢庆的日子,叛将王溯将于今日伏法,公开处死,以正风气··王溯手戴手铐,脚下有脚链,头发花白,看上去十分狼狈。
观刑之人大都是许多百姓,也有不少士兵,见着这臭名昭著的叛将,都是面露不屑与愤恨··王溯在众多污言秽语,以及层层谩骂中依旧沉默,不发一言·他削瘦得形销骨立,孤零零一个孤家寡人,无亲无故无朋,纵然罪恶满身,该当此下场,看在眼中,也未免让人唏嘘。
柳从之静静看着,行刑时辰未到,他忽然站起身,拎着一壶酒,走到了刑场之上··柳从之做事,自然无人敢拦·行刑的刽子手闪向一边,柳从之在王溯面前停下,将手里酒壶的封撕开,而后要了两个碗,将酒倒在碗中。
王溯闻到空中四溢的酒香,稍微恍惚··“景云春·”他喃喃道··“正是景云春·”柳从之递了一碗酒给他,叹道:“当年你于辽城设宴为我送行,开的就是这景云春,辽城烈酒……”他摇了摇头,淡淡道:“我今日也用这酒为你送行。
愿你来生……”·柳从之顿了一顿,扬眉道:“愿你来生,俯仰无愧”·王溯一时竟也动容,颤抖着饮完了酒,末了脸色微微发红,一扔酒碗,末路穷途,竟是豪情顿生,颤声道:“愿我来生,俯仰无愧”·柳从之微微一笑,也仰头喝酒,一饮而尽。
大丈夫一生行事,唯俯仰无愧四字而已·当日,通敌叛国的辽城守将王溯被当众处决,百姓饱受月国之苦,无不拍手称快·柳从之也由此收安民心军心,他短短时日内已侵吞北僵数城,保民众不受月国匪徒侵扰,于北疆声誉竟是颇佳。
王溯伏诛同日,一场大败之后在北地潜伏许久的将领陆归带少许兵力终于与柳从之汇合,声泪俱下痛陈自己于辽城的惨败,又向柳从之呈上月国情报,重归柳军旗下··自此,孤身逃离宣京的柳从之在北疆站稳了脚跟,旗下有陆归,崔浩然二员虎将,兵力不少,所占地盘也不小,短时间内能做到自给自足,大军粮饷暂时不成问题。
同一时间,沉寂已久的宣京一方经历朝堂上下种种起伏博弈后,冯印坐不住了··冯大人近日被朝堂之上的种种状况弄得筋疲力竭,甚至还病了一场,得亏他掳来的红颜海日姑娘实为他知己,软语相劝,照顾妥帖,冯大人经其照料,才算是缓了过来。
北边的消息被他牢牢封锁,但柳从之已经打出柳旗,实在架不住有人消息灵通·冯大人名不正言不顺,本就是打着皇帝暴毙的旗号作威作福,这下皇帝没死,冯大人的处境可想而知。
可凡事一不做二不休,已经做了就无后退之日,冯印索性撕破脸皮,直接名不正言不顺地登基称帝,成了冯陛下··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下子天下有两个陛下,自然是大大的不妙。
新登基的冯陛下牢牢把持局势,不容任何人说他一个不字,铁腕之下,一时竟也无人敢违逆,颇有些万人之上的气势·与此同时,刚登基的冯陛下向自己的心腹下了一道密令。
密令就一个字,杀·要杀的是谁,似乎已然板上钉钉··冯陛下也知朝野不平,一时不太分得出兵力去对付远在北疆蹦跶的柳陛下,但明杀不成,暗杀总也是一条路,总而言之,柳陛下必须死,否则冯陛下心头怎得安·暗杀这会子事,咱们容后再说。
却说另一头,月国一方··沙勿被俘,最后虽然被放了回来,却也是面上无光,狼狈至极·月军一时也气势不振,退守辽城内,暂时没了决战天下的气魄。
大将军沙勿经此一遭,颜面受损不说,身上还落下了伤,需要静养·大将军索性回国修养,见了女王一面,女王得知事情经过后大怒,又在自家探子那儿得知了许多相关内情,最后竟是姿态强硬地下令,命人出兵·出兵打哪里月国军队浩浩荡荡从柳从之的地盘走过,双方竟是秋毫无犯,前者杀气腾腾,直奔北化·柳从之听到这个消息后,微微笑了。
另一边薛寅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满意地笑了··女王打北化,北化有什么可占的当然没有··但北化有厉明,女王脑子清醒得很,南朝什么时候打都不嫌晚,甚至打或不打问题都不大,但只有厉明,必须要打,而且越早打越好,早早弄死了才能了却心头一桩大患·至于女王为何会知道此事相关的许多细节,就暂时不必深究了,毕竟吧,有许多人,诸如柳皇帝、小薛王爷,对此事实在是喜闻乐见,分外上心。
狗咬狗一嘴毛,正经乐事··北化城外的薛王爷笑了一笑,而后伸个懒腰,跳下树来··“该做正事了·”小薛王爷悠哉悠哉打个呵欠,自去寻自家那忙得脚不沾地的阿姐,商量正事。
同夜,薛寅与薛明华做出了行动····☆、第80章 北化薛寅··北化城里闹了许多天不得闲,最近倒是难得安宁··无人捣乱,百姓安分,尤其是今夜,整座城在浓浓夜色里休憩,静得无一点声息。
宁静得有一分似有似无的诡异··白夜打量窗外夜色,慢慢站起身来,今夜夜色浓重,起了薄薄一层雾,入眼一片迷离··他回头看屋内,屋内燃有烛火,方亭趴在案前,埋头看白夜给他的书册,眼睛黏在书本上,几乎不忍离开。
小家伙一开始不情愿学月国话,可等真正开始学了,似乎反而入了迷·方亭不会识文断字,学起字来,态度几乎贪婪·这一册书是毒经药典,方亭能看懂才是怪事,但他仍然看得十分入迷。
白夜看一眼门边,似乎有心离开,然而看一眼方亭,又止住了··他的神情仍然冰冷,然而眼神十分凝重,似乎已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今夜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很不对劲。
已是深夜,厉明也未休息··不久前,他接到一封探子快马来报的紧急传书,信中内容让他脸色一变,当日心中所忧总算成真··白夜当日打草惊蛇,莽撞太过,手段又太狠,没能要了沙勿性命,却激怒了女王纱兰,纱兰这是不顾柳从之在侧,打算直接和他搏出生死来了。
厉明闭一闭眼,眉间不自觉流露出一分阴狠之色,他本能身登大宝,但受纱兰暗算,非但大权旁落,还不得已避走南国,休养生息,静待时机·纱兰这王位全靠沙勿才做得安稳,所以刚一登基,国内南征的呼声又高,纱兰便将沙勿派了出来,打算趁南朝还未彻底安生过来先打一场,立功扬威,稳住她的地位。
这对厉明来说本是求之不得,他在南国行事低调,只需坐山观虎斗,等沙勿同南国人拼得两败俱伤,届时就自有他的机会··这也是他选择北化做据点的原因,北化荒凉,非兵家要地,天高皇帝远,一等一的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用以隐藏行迹休养生息当然再好不过。
可恨白夜这小崽子坏他大事……·现在纱兰的人在往这边赶,他却不可能留在北化坐以待毙·北化本就是荒土废地,易攻难守,几无城防,他若留在北化城中,那十有八九是毫无生路的。
厉明看一眼眼前列好队的下属,再侧耳倾听外面传来的动静,唇角溢出一丝冷笑,更何况,恐怕也有人不喜欢他在这里留下去··他淡淡道:“我们出去会他们一会。”
·今夜宁静如死水,然而这死水一般的宁静中,却有许多士兵逐渐显露了面孔,绕着厉明的地盘逐渐成合围之势,却不下令进攻,十足十的送客的姿态。
薛寅通身甲胄,也在其中,遥遥看着厉明,神情平静,“见过月国三王子·”·厉明冷笑:“敢问阁下姓名”·薛寅懒懒一笑,道:“北化薛寅。”
宫廷侯爵·北化薛寅……厉明眯起眼,“薛朝亡国之君,幸会·”·他一开口就是亡国之君四字,听来实在诛心,薛寅却打个呵欠,一本正经答:“幸会幸会。
薛寅久闻三王子大名,今日得见,实在三生有幸·”他慢吞吞把话说完,“只是有一点,北化不欢迎月国人·”·厉明冷笑··厉明的兵力未必比这些人弱,可这些人既然无声无息进了城,就胜了他一筹,更何况,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真犯不着折损兵力打这一场。
他心念电转,心中已有成算,薛寅却道:“还有一点·”·薛寅抬起头遥遥看向厉明,安安静静道:“我知阁下在北化掳去了一个小孩,这孩子与我有缘,还请阁下放他一马。”
厉明闻言,面上惊诧之色一闪而过,接着面色一沉,笑道:“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犬子在宣京时多蒙你照顾,确实与你有缘·只是他是我族血脉,断然是不能跟异族人走的。”
薛寅面色一沉··所有的猜测都在厉明“犬子”二字下化作了真实,所以月国两方势力都在抢这小孩,所以……·他皱了皱眉,坚持道:“还请阁下将那孩子带来与我一见”·厉明却再不和他废话,招来身旁下属,当机立断下令:“撤”·“北化薛寅,很好,我算是见识了。
此番厉明就此别过,来日有缘再来讨教·”厉明冷眼看着薛寅,“我只求退走,不愿动干戈,可若你的人先动了干戈,那就怨不得我开杀戒了·”他冷笑地看着那群剑拔弩张、团团围住他们的士兵,“你既然出自北化,恐怕也不想此地毁于战火是非与否,你自己斟酌。”
薛寅沉默半晌,做了个手势··士兵有序地退开,厉明的人马开始一点一点往外走,厉明遥遥向薛寅笑道:“后会有期”·“后会有期”薛寅垂着眼,低声答了这一句。
厉明的人马退得很快,自始至终井井有条分毫不乱·薛寅派兵小心一路尾随他们出城,打算伺机而动,不料刚一出城,厉明军队周围骤然弥散出一大片烟雾,烟雾散去之后,厉明踪影已然不存。
至于他关心的方亭的下落,自然也是没了着落··薛寅神色一时有些疲倦,这一通闹完,天色微明·月国人退走了,北化也终于难得安宁,薛寅将人事安排妥当,而后打道回了宁王府。
闲置已经的宁王府看上去遍布灰尘,如果说他离开北化时这地方看着实在有些落魄,那现在恐怕就是十分落魄··薛明华走入宁王府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四仰八叉倒在躺椅上,浑身衣袍被蹭得脏兮兮遍布灰尘的薛寅,登时啼笑皆非:“你好歹也让人把这儿清干净了再躺啊。”
薛明华已回复了女儿装扮,一身红衣,看着实在爽脆利落,漂亮得很·薛寅抬头懒洋洋看她一眼,他分明是在这么个遍布灰尘脏兮兮的地方,却感到无比惬意。
他打个呵欠,忽然放软了声音唤了一声:“阿姐……”·薛明华微微一笑,神情难得柔和,“嗯·”·薛寅呼出一口气,接着有些惬意地闭上眼,“我们回来了。”
“好久没回来,这儿已经破成这个样子了·”薛明华环视周围,自嘲一笑:“不过这儿本来就挺破的·”·薛寅仍然闭着眼:“能回来就好。”
薛明华笑笑,“是啊,能回来就好·”她突然大步上前,一把把薛寅从躺椅上抓了起来,后者吃痛啊呀了一声,薛明华横他一眼:“睡什么睡一天到晚就知道睡给我起来把这儿打扫了。”
薛寅被一通呵斥,不得已有些不情不愿地找了扫把四处扫尘,一面扫一面打呵欠,不过心情颇好··他居然还真回来了··他回家了··有的人有家,有的人没有家。
柳从之自沉睡中醒来的时候,天边刚泛鱼肚白,他倏然有些怔忪··他是被冻醒的··他睡得不好——他一向睡得不好,思虑太多太重,自然难得安寝。
他是一个很冷的人,纵然他笑容如沐春风,对人温和有礼,可他很冷……对人很冷,待己也冷,入骨寒意似乎早已沉寂在了四肢百骸,挥之不去··柳从之微微一笑。
前些日子他似乎睡得好一些因为那时他身边还有人,那个十分有趣的人··柳从之难得入眠,薛寅却难得清醒,时时睡神附体,眼含困倦,看在眼中,可真真让人羡慕。
柳从之低咳一声,正打算起身,忽然静了一静··屋外有人··他吩咐过,这个点不会有人来这儿·所以这个人无论是谁,恐怕都大有问题,而且此人脚步极轻,气息也收敛得极好,若非刻意,也是不可能。
他心中方闪过这个念头,下一刻骤然一掀身上的薄被,接着把枕头塞在被子里,接着将被子盖上,自己则滚入床下躲好,静待动静··他脸色一连多日都是苍白的,看着是大病初愈又或者大病根本未愈的模样,这一系列动作做来却如行云流水,分外敏捷,丁点不勉强。
这一系列动作做完,门开了,柳从之扬一扬眉,门是被人无声割断门栓,撬开的··来人缓步走到柳从之床前,接着举刀就刺·下一刻,刀钉在床板上,来人也被柳从之制服,反扣在床沿。
柳从之抬手卸了这人的下巴,以防他自杀,接着缓缓打量这人··一个……汉人··生得平平无奇普普通通,一张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手劲极大,掌中刀更是好刀,堪称利刃,入床板三寸,若床上真躺着柳从之,那恐怕得被戳个对穿。
可惜柳从之是个睡不着觉的人··他扬了扬眉,又叹了口气··这世上想杀他的人着实不少,三不五时就得有一个,这人能走到他面前,也算是有点本事,只是无论这人是谁派来的,都有些无趣……·他柳从之不过是个靶子。
更何况,如今他在北地占地越大,手下兵力就越分散,至现在,崔浩然、陆归、薛寅都被他派了出去·薛寅据北化,陆、崔则各占一头,柳从之居中策应,如此情况下,柳军固然势大,但柳从之如今非但是靶子,还是个绝佳的靶子。
可叹柳从之命硬,挣到现在,阎王爷也没要他下阴曹地府··柳从之平心静气地一笑,从容问:“是谁派你来的你若说了,我或可饶你一命。”
“若不说……”他弯眉一笑,只摇了摇头····☆、第81章 破而后立··柳从之审过人,断过案,擒过俘虏,逼问过口供·这等事情做起来,着实轻车熟路。
古往今来,让不想开口的人开口的法子有许多,但最直接也最好用的无非那一个——用刑·一个人的意志可以坚如钢铁,但痛苦足以让再坚硬的钢铁寸寸皲裂,化归虚无。
柳从之使的手段并不残忍,可也绝对算不上仁慈——他本非心慈手软之辈·何况柳陛下如今身体状况堪忧,可谓半身覆冰半身浴火,水深火热,日日煎熬,他自己尚如此,又如何能让想要自己性命的人好过·强悍如柳从之尚有灰心绝望、难以支撑之时,可见人非铁石,总有致命之处。
眼前这刺客却是奇了怪了··有的人是铁了心不开口,有的人是死了心不开口,眼前这位却是横了心要开声,被柳从之反扣在床沿仍是挣扎不断,可柳从之看着苍白,一双手却如同铁臂,这人挣了又挣,愣是挣不开,听着柳从之问话,似是想说话。
柳从之确认他嘴里没藏毒,一抬手将这人脱臼的下巴接上了,而后平心静气道:“你说吧·”·刺客竟是呸了一声,声如洪钟:“没有人派我来我就是来取你性命的”·“哦”柳从之不动声色抬了抬眉,“为何”·他神色淡淡的,眉目舒展,此情此景若是入薛寅眼中,心中必要啧啧感叹这皇帝陛下不愧是个小白脸——咳,扯远了,刺客看了看柳从之,竟也是一怔,愣了一愣后,认真地说:“因为你草菅人命”·柳从之虚心求问:“我如何草菅人命”他自觉自己身上罪名无数,但草菅人命一条,似乎还真算不太上,比如这要砍他一刀的刺客还在这里生龙活虎地说话,还没被他一刀砍了。
却见刺客横眉冷目,厉声道:“你杀了王将军”·柳从之一愣,才意识到这人所说是王溯,王溯伏诛,民间一片叫好之声,还有人为王溯鸣不平他颇觉有趣,笑道:“王溯通敌叛国,难道不该死”·王溯自认该死,还有人认为他不该死这人竟是理直气壮道:“王将军心系百姓,虽然犯错,并不至死”·柳从之含笑:“他如何心系百姓了”·这人红了眼,一字一句道:“王将军守卫边关数年,是一等一的好官约束部下不欺压百姓,心系民生。
他救过我性命,大恩大德万死难报”·柳从之依旧微笑:“可他投降月国,失了辽城·“这人沉默片刻,“我就是辽城人。”
他道:“是,辽城被月国人占了……可当时将军若不降,辽城上下,难有活口”他说完这一句,突然激动起来,扭头盯着柳从之,“我知道你很厉害,人人都说你是什么明君英主。
可你到底做什么了你不过就是造了反,和朝廷窝里斗,北边还是乱成这样,月国人围城的时候你在哪里辽城弹尽粮绝月国人打算屠城的时候你在哪里这两天我还亲眼见着你给月国军队让了路,你让他们大摇大摆地就从这城外走了”·他深吸一口气,直视柳从之,满面怒色,“我就是气不过老子不是来申冤的,但你杀了王将军,我要给王将军讨公道。
老子其它的没有,就这一条命,还有这一把刀·没杀成你是我运气不好,我认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关其它人的事,你要杀就杀吧”·柳从之失笑。
以这人做的事说的话,换个脾气不好的,那就是全家株连的下场·这莽汉敢孤身来行刺他,着实勇气可嘉·他叹一口气,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黄一。”
“黄一·”柳从之道,“你想说,王溯投降,是为了保全全城百姓性命,不让月国人屠城,所以他虽有罪,却罪不至死”·黄一点头。
柳从之微微一笑,淡淡道:“所以如今北地月国人遍地,人人受其所苦·所以我朝士兵殒命月国人之手·所以北边烽烟战火起,难得安宁”·他有些冷淡地垂睫,“我与王溯数年交情,一度情同手足,如果可以,我也不愿下杀手。”
他淡淡道:“可他该杀,通敌叛国,罪无可赦”·柳从之平时言辞温和,满面笑容不露怒色,这一句话却说得尤其尖锐,堪称斩钉截铁。
“他通敌叛国,或许能救一城百姓,但他害的是千千万万的人·月国人如豺狼虎豹,一旦进犯,我朝永无宁日·王溯身为将领,无能庇佑百姓,投降敌国,透露军机,协助月国人杀我族人,万死难辞其咎”·黄一似乎被震了震,而后冷笑:“说得比唱得好听。
你除了挑起战乱,你又做了什么”·柳从之静了静··同一名刺客辩论这些东西委实可笑,这人指着他鼻子骂,他却不怒,只是心头涌起淡淡疲惫之感,一时有些索然。
大约是近日太累了··柳从之舒出一口气,淡淡道:“朕只愿予天下太平·”·这天下风起云涌数年,何时太平过·大薛疆土广袤,一眼望去江山锦绣,再往前走个数年,乍一眼看还颇有些太平盛世,歌舞升平之景。
柳从之昔年高中状元,带着满腔抱负与一身才华步入朝堂,却开始亲眼目睹这盛世之下的另外一面··宫廷侯爵·这拥有泱泱万民的偌大帝国,却如同一个外强中干,年岁将尽的老人,身穿绫罗华服,看着保养得体富贵安宁,实际上躯体早已老朽,朝臣再想着粉饰太平,也不过是粉饰太平而已……这一点,当年朝中的聪明人都有所觉,然而时局如此,前途莫测,身为臣子,除了安守本分,尽心竭力,还有什么能做的·柳从之昔年的启蒙恩师顾源,在告老辞官前曾与他有一番长谈。
顾源身为大儒,眼力智谋都是顶尖的,难得持身清正,身上却无普通文人的迂腐清高,为人随和,言谈潇洒风趣,处事妥当·柳从之极敬重他,看在这位昔日恩师的面上,之后对顾均也多有网开一面之处,只是这小顾公子比起其父,实在是大大不如。
·那时正是风雨飘摇时节,柳从之镇日奔忙,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与恩师一晤,又想起朝中种种,长叹一声:“此为多事之秋·”·顾源抚须不语,静默片刻后,忽道:“如今离我朝中兴盛世,已过上百年。”
柳从之那时有些不解,顾源眯着眼,长叹一声:“前朝由建国至灭国,也不过二百年光阴·”·这话柳从之不可能听不懂,他听懂了,却是悚然一惊,“老师。
此话……”·“不论说得说不得,此话不传入第三人耳·”顾源笑了一笑,“我近日常想,这天下兴亡,盛衰枯荣,也循天道·历朝历代,无不是盛极而衰,衰极而亡,循环往复,如同轮回……”他低声道,“却不知你我如今,是在这场轮回中的哪一环”·柳从之变了颜色,“老师,此话慎言。”
顾源静静看他一眼,摇了摇头,“是了,这也是我最近糊涂,总是想些虚妄之事……”他忽然一笑:“史书所载皆是过往,不得更改。
可将来如何,却非我能揣测·这茫茫天下碌碌众生,大都随波逐流,身不由己,可如何不能有人力挽狂澜,左右这天下兴衰”·柳从之那时心中一动,牢牢记住了顾源这句话。
如何不能有人力挽狂澜,左右这天下兴衰·他终究成了史册留名的名臣,他也曾一度以为,自己做得了那个力挽狂澜,让大薛重焕生机之人·可他错了。
柳从之再是才华横溢,聪明无双,甚至再是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他也只得一人,无三头六臂,更无分身之术·大薛二百余年,留下的陈规已然太多,上上下下的蛀虫也已太多,要想求变,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又有华平在侧,柳从之实在无力发起变法。
况且,老皇帝也绝不会容他如此··最终,柳从之的打算从“变法”变成了“变天”··前者忠义,后者悖逆;前者满朝结仇,后者火中取栗;前者难得善终,后者……不过一搏。
最重要的却是,前者逆天命,步步艰难,后者顺天命,所以一路有如神助,势如破竹··他愿予这天下太平,可这天下却是不破不立,否则难得太平·世人解他也罢,不解他也罢,千古骂名也罢,英主美名也罢……·柳从之好整以暇地一笑。
无关紧要之事,何须挂怀他一生如此,又何尝在意过别人的眼光一生至此,已非虚度,如此便已无遗憾··不过虽是如此,身边一二知音也无,倒是寂寞……·两日后。
远在北化的薛王爷躺在自家的躺椅上晒太阳··这些天天气转暖,冷如北化也有了阳光,薛王爷一面闭着眼睛晒太阳一面慢吞吞地打呵欠,那副懒散样子让薛郡主一见就想抽,奈何薛王爷死猪不怕开水烫,抽完了继续软绵绵地躺回去,薛明华也没脾气了,“真该给你找点其它事情做,看你还能闲成这样子不”·于是,一封来自远方的书信轻飘飘地砸在了薛王爷的头上。
薛王爷伸伸懒腰,慢吞吞懒洋洋地爬起来拆信,一旁的薛郡主见状噗嗤一笑,只因薛王爷一看信脸色就立刻变了,那股悠哉悠哉的神气去了彻底··薛寅瞪着手中信纸。
这封信是柳从之那头送过来的,措辞很严重,上面写陛下遇刺,伤势严重,故而命他安定北化后尽快携兵归队,以免陛下伤重,人心不稳··乍一看似乎哪儿都对,仔细一看哪儿都不对。
首先,陛下遇刺伤重,导致人心不稳,那人心不稳的时候找他薛寅回去干什么让人心更加不稳·然后……薛寅有些牙疼地看着信上的字迹。
陛下遇刺,伤势严重……可是我的陛下啊,您这笔漂亮得连一点瑕疵都没有的字儿,看着像是受伤严重的人写得出来的··☆、第82章 好戏开锣··“你要去”薛明华抱臂看着薛寅。
后者仍然躺在躺椅上,懒洋洋地不动弹,闻言打个呵欠,闭着眼睛装死,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薛明华于是挑一挑眉,缓步行至薛寅面前,一脚踩住尚在摇动的躺椅,薄唇里蹦出一个字:“说”·薛寅苦哈哈地睁开眼:“阿姐,你这是何苦呢”·薛明华斜睥他,“你只需答是不是,有什么说不得的你想做什么,我还能拦住你不成”·她说着撇一撇嘴。
他们姐弟二人性子南辕北辙,乍看之下,是她薛明华更强势,可她却知道自己的弟弟性子才是真的倔,看着软绵绵,实际上主意正得很,但凡他想做的事,没有他做不成的,就算旁人要拦,那也得拦得住才成。
也正因如此,薛寅向来轮不到别人来帮他拿主意,即使是薛明华,也不过问上一问··薛寅有些愁苦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有些出神地打量府中种种,入目虽然不过是萧瑟一片,但再是破旧,看在眼里也是十分熟悉,这里是他的家。
以前日日在北化混吃等死的时候不觉得,等去宣京走了一遭,经历了那么多破事,才深觉北化之珍贵··贫瘠也好,荒凉也罢,哪怕常年严寒封冻呢,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他喜欢这里。
北化是个……很安静的地界,无宣京繁华喧嚣,北化就像它的名字一样,不过是个化外荒凉之地……·可到底此地还是南朝疆土··两耳不闻窗外事,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倒是舒心,可惜也只能想想罢了。
薛寅打个呵欠,又把眼皮耷拉上,唉声叹气··薛明华看不过去,弹了一下他脑门,“你这幅样子做给谁看”·薛寅作势吃痛地抱住头,“阿姐”·信在这儿,去还是不去,真是个问题。
他忧郁地叹口气,北化如此之好,就显得姓柳的在那地界如此之坏,让他着实一点不想动弹·只是姓柳的……薛寅歪歪头,似乎也好些天没见了,看着那笔好漂亮的字儿,眼前就不自觉浮现起柳陛下那张八风不动的笑面。
薛寅摸了摸下巴,突然有些手痒··另一面,传说中“身受重伤”的柳皇帝正在专心养伤··柳陛下轻易不见人,镇日闭门养伤,传令都假他人之手,十足十的重伤做派,实际上柳皇帝端坐屋中,除了脸色苍白一点,其余好像一点看不出问题,正凝神写一封书信。
·柳从之这笔字写得着实漂亮,潇洒又工整,他这笔字糅合了多位书法名家的特点,又自成一格,当年他苦练了无数日夜才有此成就,昔年待他恩重如山的义兄劝他,参加科举只需字写得工整就好,不必下如此大的功夫,柳从之却坚持,他要做到最好。
当年他义兄长长一叹,道:“这世上无人能做到所有俱得面面俱到,你明白么”·那时柳从之年纪轻轻,颇有一分傲气,闻言笑:“但只要我能做的,我都要做到最好。”
这一个“最”字最耗心血,更何况人力有限,有时耗尽心血也难得一个好结果,柳从之能有今日,已是天资不凡上天厚待,可他一路走来,又何尝不是风雨历尽,一声叹息·一封信写罢,柳从之拿起来看一眼,微微一笑。
柳陛下在“养病”,但柳陛下这样的能人、忙人,就算是养病,显然也是不能虚耗光阴的,所以这几日柳陛下也没闲着,忙得热火朝天··前两天没长眼来行刺的黄一曾质问柳从之,为何让月国人大摇大摆地在自家地盘走过·只是有柳陛下的脾性,又如何能让月国人好好过·月国人这几日大张旗鼓,为的是一件事,擒厉明。
柳从之得知消息当日就向北化那边传讯,北化也回应得迅速,柳陛下与薛王爷在这等事上总是默契十足,这面薛王爷将厉明逼出北化,那边柳陛下的人手四处盯守,很快掌握了厉明行踪。
厉明行事低调,手下士兵化整为零流窜于北边诸城,打的是暂避锋芒的主意,知悉内情的柳陛下于是微笑,想要避风头,还得看他准不准呢··柳陛下近日身体不好,抱病在床,心情嘛难得就有些浮躁,召薛王爷回来,薛王爷又迟迟不动,动向不明,柳陛下无事可做,每天只得盯着厉明的动静,不动声色地使绊子。
坑人是一门学问,柳从之则显然是其中高手,这些年来坑过的人数不胜数,端着一张笑面,乍看风度翩翩君子如玉,心里打的算盘没人知道,正所谓坑死人不偿命·在柳陛下运作之下,月国内斗这件事就显得越发奇妙了起来。
例如,厉明发现自己似乎无论走到哪里,行踪都无法隐藏,总能被人找到··再比如说,女王这一方的月国士兵只觉此行顺利得出奇,如有神助,总能顺利地摸到厉明行踪。
两方明争暗斗,一个避一个追,想要避风头的厉明一方总是避不成,情况一时焦灼,等如今柳陛下悠哉悠哉地写第二封送往北化的书信,那边已经如他所愿,打起来了··厉明也知有人在挑拨,奈何人手不足,柳从之做得又隐秘,厉明无暇他顾,最终还是和女王的军队对上了,短兵相接,柳从之还特意为他们挑了个好地方,让二者好好打,他好坐山观虎斗,慢慢看热闹。
而这第二封送往北化的信,字写得漂亮,遣词造句古雅,读来内容却是:快回来看月国人打架··这封信并未送到北化,在路上走了一多半就被薛寅收到了·已经上路的小薛王爷一路磨磨蹭蹭左晃右晃,其做派堪比当时出北化往宣京,等收到这封信,阅罢沉默片刻,突然下令,“咱们全速往前走。”
一路晃晃悠悠一步三摇,所有人心里都嘀咕,看不太明白,等这令下了,就更不明白了·薛王爷一路坐在马车里恨不得就这么一路睡到地头,怎么突然转型儿了·年纪小小,却莫名其妙随了军的游九同薛寅待在同一辆马车内,听到这出消息也吃了一惊,笑问:“王爷这是怎么了”·一面问,一面目光直往信上瞟,薛寅将信一折,挡住他的目光。
这小家伙不比方亭,比方亭精明太多,而且不像方亭大字不识,游九是识字的,虽然和读书人差得远,不过看看信倒是没多大问题··“没什么·”薛寅懒洋洋道:“这么走路上耽搁太多时间了,不如快点。”
那前几日人人告诉你这么走耽搁太多时间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回心转意游九心里嘀咕,面上只笑着点头,“原来如此·”·薛寅看他一眼,忽问:“你会骑马么”·他坐马车,一路倒是真能慢慢摇着走,但如果要赶路,乘马车就未免慢了点——懒到骨子里的小薛王爷为了看热闹,这时不惜忍痛,打算改骑马了。
“不会,我还没什么碰马的机会呢·”游九闻弦歌知雅意,立时明白薛寅打的是什么盘算,当即两眼放光道:“王爷教我吧我学东西很快的,一定不拖慢行程。”
薛寅瞥他一眼,看着那张小脸上一派讨好的笑容,忽然心情大好:“好,我教你·”·骑马这种事,薛寅自忖学来不难,说是教,也就是迁一匹马给游九,随口指点几句,之后让他自己搞定。
宫廷侯爵·军马多被教得不错,烈马不多,小薛王爷自己的坐骑倒是一匹罕见的烈马——这匹马跟了他也有年头,此次回北化,这马还在,就被薛寅带着上路了。
这匹马还是昔年老宁王驯服的野马,送了薛寅,从此就成了薛寅坐骑·此马性情颇烈,只认薛寅一人,若是薛寅不骑,那谁都别想碰它,等薛寅骑上,倒是温顺得不得了。
薛寅命人迁给游九的这匹马性情倒是较为温顺,但游九小身板,没多大力气,不太能压得住这匹马,几次想骑上去马都有些不乐意,薛寅有心看着小子有什么法子,所以只在一边看着,并不上前,不料游九确实想出了法子,这法子却是让他吃了一惊。
驯马驯马,无非是让马知道疼,知道厉害,服从强者是动物的本能,只要让它服了,那一切好说·可游九年纪所限,远无那等力气,于是小家伙眼珠一转,面上挂起了笑容。
不是他平时挂在脸上的,总带几分讨好几分轻浮的笑容,而是分外柔和的微笑,柔得几乎能掐出水来,薛寅看在眼里,怔了一怔,无他,这笑容着实太像柳从之··柳皇帝面上成天挂着的,不就是这等“如沐春风”的笑容么·只见笑得柔和如水的游九小心翼翼地接近了那匹马,一面微笑一面试探着伸手给马梳毛,而后嘴里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软话,仔细的薛寅没听得太请,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这匹马已经温顺地低头蹭游九的手心,一副已经认下这个主人的做派。
小游九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马毛,微微一笑,面上才终于带出一丝隐隐约约的得意之色,“它喜欢我·”·薛寅望着这小小年纪已俨然要修炼成精的娃,叹了一声,“你小子啊……”·像,实在是太像了。
·薛寅此番加快了行程,总算是赶到了地头,等他赶到地头的时候,月国军队与厉明已经打了一场,暂时不分胜负,但女王仗着人多,直接将厉明的营地围上了,战况一时焦灼,这是要开始打第二轮了。
大戏正开场,倒是颇为精彩·柳从之老神在在地养伤,在等到终于回来的小薛王爷的同时,也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封来自厉明的求和书信····☆、第83章 父子相见··厉明不傻。
他非常清楚谁最乐见纱兰同他窝里斗,北边局势说来混乱,实际上数得出来的就那么几波人,他忌惮纱兰与沙勿,对柳从之却一点没放松戒备··若说辽城于南朝如一道抵御外敌的屏障,那柳从之其人于南朝则是另一道不可不破的屏障,未必坚不可摧,但破辽城易,灭柳从之却不见得容易,月国南征之心不死,迟早得和柳从之对上。
可以说,厉明向来视柳从之为眼中钉肉中刺,即使昔日与纱兰斗到最要紧的关头,他尚要分神搅一搅南国的浑水,这人对南国的态度可想而知·月国近年武力强盛,但越是强盛,就越是不安分,妄图染指南国富庶,这一战迟早都会有,只是赶在这个月国内乱,南朝同样内乱的当口,几方势力互相牵制,局势就显得莫名复杂。
厉明也当然清楚是谁在背后给他捣乱,如今厉明如柳从之所愿和纱兰的人对上,厉明势弱,却是渐觉不支,危急关头,厉明做出的判断的是,寻求柳从之的帮助··他与柳从之水火不容,这种关头向柳从之求助,岂不是笑话·可送信的厉明不这么想,收信的柳从之也不这么想。
柳陛下等来了自己等待已久的东西,心情十分愉悦,放下书信抬头看一眼好久不见的薛王爷,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意,柔和的目光直直撞入小薛王爷眼底,直看得小薛王爷头晕目眩,心跳慢了那么一拍,才算醒过神来,唤道:“陛下。”
“此番一别,可是许久不见了·”柳从之含笑一瞥他,示意他坐下,“你在北化可好”·柳陛下声音放得极柔,柔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薛小王爷尚沉浸在柳陛下的美色里,晕乎乎的如在云端,听到这一句,可算是回过神来,默默抬头看柳陛下,“还好。”
薛寅直觉觉得这谈话似乎不太对劲,然而柳从之的态度自然又热络,薛寅一时也无话可说,等清醒过来看一眼柳陛下一张笑面,小薛王爷眉头一跳,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问:“我听说……陛下前日遇刺,身受重伤”·柳陛下笑容一丁点不变,人逢喜事精神爽,看着几乎是容光焕发,而后眼睛也不眨地睁眼说瞎话:“是的,前日确实受了点伤。”
接着作势低咳一声,似乎十分虚弱··薛寅抽一抽嘴角,前日受了点伤看那信上的措辞还当您老人家重伤垂危几乎就要驾鹤西去了呢,结果柳陛下这满面含笑气色上好的样儿,看着比他走前还生龙活虎,活像是旧疾已经痊愈了似的,哪家刺客有这么大能耐啊·“那还请陛下……保重龙体啊。”
薛寅默默看着柳从之的脸,一句话卡了半晌才完整地吐出来,十分的言不由衷·柳从之闻言却笑得更为灿烂,“劳你挂心了·”·薛寅打个寒颤,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闭了嘴,只觉浑身冒鸡皮疙瘩,姓柳的这有点太邪性了……小薛王爷见识浅薄,着实有些招架不住。
他现在是真觉得……没准……那个……这姓柳的,是对他有……那个意思……·小薛王爷一念至此,再看柳皇帝一张毫无瑕疵的笑脸,不知为何眼前一黑,心情十分的……复杂。
如果他真被柳从之这种人看上,那他这辈子大约就完蛋了··姓柳的这种脾性,实在是……一言难尽··小薛王爷神情纠结内心震惊的同时,却没发现至关重要的一点,他的心情不是反感,而是复杂。
这一点能说明许多问题,可惜小薛王爷被柳美人迷得一时有些迟钝的脑袋瓜子没反应过来这一点,只能容后再说了··柳从之笑看薛寅有些迷糊的表情,而后一正颜色,说起了正事,“你看看这封信。”
薛寅接过柳从之态度随意地递来的这封信,一瞥之下,脸色却是一变,低声道:“厉明”·“正是厉明·”柳从之颔首,笑得十分平静,“他最近倒是被追得颇有些狼狈。”
厉明如此狼狈,柳从之显然有一份功劳,只是他不说这一点,薛寅也就心照不宣地不提,只道:“那陛下打算如何”·厉明信中态度放得颇软,言辞恳切,说愿与柳从之一晤,共谈要事。
看这语气,是打算联柳从之对抗女王,薛寅看在眼里,深深惋惜自己错过了这场好戏不说,又好奇柳陛下是在打什么盘算··柳从之微笑:“他既然要谈,那不妨谈上一谈,我也想与他会上一会。”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顿,笑看薛寅,后者顿时有不好的预感,果然,只听柳从之笑道:“只是我如今身体堪忧……这谈判,恐难亲力亲为,还需有人在一旁传话才是。”
他眼也不眨地盯着薛寅,笑道:“你意下如何”·薛寅没忍住,抬手扶了扶额,真诚道:“陛下……”·“嗯”柳从之眼带探究。
薛寅一时丧气,喃喃问:“不知如今陛下伤情如何”·柳从之微微一笑:“很不好·”·这三个字出口,薛寅反而怔了怔,柳陛下向来睁着眼说瞎话,一点不害臊,他如今这么生龙活虎,看着哪有半点病人的样子可是姓柳的……·薛寅仔细打量柳从之片刻,有些拿不准,最终只皱了皱眉。
那边柳陛下却不管他心中如何作想,愉快地道:“那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你我一起出行,去会上厉明一会·”·小薛王爷一时走神,还没来得及反驳,这事就已经成了定局,登时有点愣神,随后转一转眼珠,又不吭声了。
能见厉明,意味着届时就有戏可看……薛寅慢吞吞打个呵欠,只要有戏可看,便是不错,不过说起这看戏嘛……·薛王爷伸个懒腰,被柳皇帝震得有些发木的脑子一转,骤然想起了一事,登时眼前一亮,目光炯炯抬头看柳皇帝,柳从之被他打量得一怔,问道:“怎么了”·薛寅上上下下看着柳从之,心里还是那句话,像,太像了。
他清一清嗓子,低声道:“陛下,我此去北化,机缘巧合发现了一人,想带来给你看看·”·这话说得古怪,柳从之一时有些诧异,而后笑道:“什么人”·薛寅道:“请陛下稍等片刻。”
薛寅同柳从之聊得正欢的时候,小游九心里正在犯嘀咕··游九拿不太准为何薛寅会带他上路,他同薛明华亲厚,与薛寅关系也不错,但他确实也未曾想到薛寅会带他上路,可已经在路上了,游九也没什么可说的,等到了地头,他倒是难得安分了一会儿,只小心打量周围情况,并不乱走动,更不愿惹是生非。
他在北化可以说已经混成了地头蛇,奈何这地界他一点也不熟悉,初来乍到,当然小心为上··游九不自觉悬着一颗心,等薛寅叫他去见一个人,他心里一动,隐隐约约察觉到恐怕这便是薛寅将他带过来的原因,然而这个念头只转过了一瞬,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游九无暇多想,跟着薛寅进了柳从之所在房间··小游九是很有一分紧张的——他初来乍到,身边除了薛寅就无一个人熟悉的人,而且据他观察,此地戒备森严,少有人出入,显然是大人物的住所。
他心里怀了这份念头,举止就颇为谨慎小心,只是面上还是习惯性地带笑,不过收敛了许多,以前看上去是个没正形的小痞子,现在看上去是个安安静静的小痞子··屋内陈设简单,游九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端坐屋内的柳从之,柳从之一垂眼,也看清楚了游九的模样。
薛寅半闭着眼睛站在一旁打瞌睡,看着丁点不挂怀事态,实际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得正欢,就等着这二人的反应··柳从之看着那个眼珠子乱转,东打量西打量的小孩,却是罕见地怔了。
老话说血浓于水,血缘这东西说来十分神奇,柳从之对此却无多少感触,他一生无爱人,无子嗣,纵然走到了最高处,也不过一介孤家寡人·可直到这个小孩在他面前一站,柳从之才恍然发觉,所谓亲缘……·根深蒂固,植于骨肉之中,最终凝成一种承自血脉的相似,以及一种……近乎天成的熟悉感。
游九仰头看着柳从之··他进屋时有些紧张,没忍住四处张望了一翻,等真正转头看柳从之,小游九见大人物的第一反应是挂上一个讨好的笑容,但这笑容挂了一半,却又僵住了,游九眯着眼,全神贯注地盯着柳从之,像是费劲了力气,才终于把眼前这人看得清楚了。
接着小孩也不笑了,板起脸抬起头,昂首挺胸站在原地,只直视柳从之··他目中有一股隐约的愤怒,这被他藏得很好,但柳从之这等人自然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柳从之笑了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游九。”
“姓游啊……”柳从之低低叹了一声,还真对上了,他这样的人本部该有孩子,只除了昔年华平给他下药,又强塞给他的女奴……·这件事实在堪称他一生之耻,如今十余年过,时过境迁,竟还有这么个活生生的小孩站在他面前,提醒他过往种种。
柳从之又笑:“你今年多大”·“十岁·”游九答完这句,咬了咬牙,直视柳从之,反问道:“你又是谁”·一句话说得颇有些嚣张,话里有压不住的火气,柳从之微微一叹,淡淡道:“我是你父亲。”
游九不料他就这么认了,怔了一怔,等怔完,一张小脸就红了起来——小家伙不知是在气什么,咬着细白牙齿,脸涨得通红,瞪着柳从之,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做派,连平日的伶牙俐齿也不见了,这么气了半晌,忽然哼了一声,骤然从衣服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抬手扔给柳从之。
宫廷侯爵·说扔,这确实是用扔的,力道不小,直直往柳从之脸上砸,柳从之面色不变,随意探手接过了,就听游九粗声粗气道:“这个是给你的,她让我给你·”···☆、第84章 月国之约··柳从之侧头端详游九扔给他的东西。
是个小物件,看着是个十分古旧的挂坠,中间是镂空的,也不知里面有什么,一眼扫去平平无奇,柳从之端详一阵,却有些诧异地扬了扬眉··“此物……”他说着一顿,止了话头,此物于他还颇有几分熟悉,这东西……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蓦地有些怔忪,最终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游九,小家伙看着仍是怒气冲冲的,柳从之看在眼中,微微一笑,道:“多谢相赠·”·柳从之说话口吻柔和,虽是面对小游九这么个小不点,却仍然认真,毫无敷衍之意。
游九胸中满溢的怒气在这一笑之下突然消散了些许,小孩莫名怔了怔,冷静下来,解释了一句:“这东西……是我自幼戴在身上的,我唯一的身家·我娘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找到我爹,就把这东西给他。”
柳从之低叹一声:“我识得这东西·”·此物牵涉当年一桩秘事,就这么小小一个物件,当时竞相追逐的人可着实是不少,但最后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此物失踪,再无音信,不想时隔多年,兜兜转转竟是入了他手中。
可见时运命数,着实玄妙··柳从之思及此,瞥了一眼薛寅,微微一笑··这一笑大是玄妙,正看热闹的小薛王爷有些莫名,顿了一顿,权当柳从之这是在感谢他帮他找回儿子——姓柳的竟然还真有儿子,他也算是长见识了。
可叹这场面如此冷淡,倒叫想看热闹的小薛王爷觉得有些无聊··游九生气也就是一阵的事,很快回过神来,问道:“你真的是我爹你应该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你和我娘……是什么关系”·小游九头脑清楚,一句话直指重点·游九少年流落,从没想过要去找找自己的爹,人海茫茫,他连这人姓甚名谁长啥样都不知道,他要怎么找更何况他没爹没娘不也过得好好的,找个爹来干什么·可血脉亲缘到底难以磨灭,一见柳从之,游九就知道,他这还真是找着爹了,两人站在一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好相貌,看着彼此,都觉那滋味十分古怪。
游九早熟,心智远非寻常孩童可比,柳从之于是也直言不讳:“我同你娘是个意外,你……”他顿了顿,道:“我从未想过我还会有孩子·”·“哦……”游九看一眼柳从之,点头表示知道,下意识地挠了挠头,眼中却隐约闪过一丝失落。
小游九再是成熟,也到底是孩童,孩童心性,受人欺凌的时候也曾幻想过自己有一个很了不起的爹之类的事,虽然只是空想,他后来也恨起了自己这么个素未蒙面的爹,不过听说事实如此,到底有几分失落。
那小可怜的模样,让一边的薛寅都想上去揉揉头,见惯了小游九没脸没皮的样子,这个样子当真惹人怜··柳从之看着小家伙失落的小眼神,却是怔住了··记忆里有些太古早的事情浮了上来,柳从之至今不知自己父亲是谁,同样是由母亲抚养长大,直至后来结识了义兄,他才算真正走出了贫民窟,开始了他一生沉浮。
他无父,后来恋慕义兄,但终究求而不得,最终义兄也受他牵连,命丧黄泉……·岁月轮转,往昔再多事也化作虚无,如今这么个小家伙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却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一时恍惚,顿了一顿,才继续回答游九的问题。
他微笑着道:“我确实是个大人物·”·什么是大人物·大人物就是吃得好穿得好,有闲钱,能发号施令,这么看,柳从之当然是个大人物,而且还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
柳从之显然也有自知之明,他低头看游九,淡淡道:“我姓柳,柳从之·”·游九听到第一句,并无诧异,他眼尖,所见种种都在告诉他这人必是个大人物无疑,然而听到后面一句,小游九一个念头没转完,直接愣在了原地,平时聪明得不得了的小脑袋瓜也不转了,被惊得结巴了起来:“柳……柳从之”·游九艰难地念出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在他听过的那些不靠谱的市井传说里,柳从之根本不是人,而是个身长九尺、玉树临风、潇洒不凡、力大无穷的神人,好比武神在世、文曲星下凡……当然,也有人传柳从之是妖魔鬼怪,是犯上作乱的小人贼子,总之流言比比皆是,什么都有,但这等神人或者妖魔必是天上下凡又或别处跑来的,人间生不出这等货色……·然后柳从之这等货色,居然是他,游九,的爹·小游九神思恍惚,看着柳从之笑着一点头:“我是柳从之。”
定一定神,咽了咽口水,才回了一声干巴巴的“哦”··以小游九爱抱大腿的脾性,若是换了个人,恐怕心里早就盘算着扑上去讨好谋点财谋点衣食了,这时却实在被柳从之三字镇住了,直到最后走的时候还是晕乎乎的找不着北,全没了平日机灵劲。
薛寅得见这一幕,也算是看到了热闹,等游九离去,他心满意足伸个懒腰,转向柳从之:“恭喜陛下寻得子嗣·”·柳从之笑问:“你是怎么找到他的”·薛寅于是向柳从之解释因由,此事说来话长,要说全了,却得把薛明华也说进去,他在路上想了许久,终究是全说了实话。
在现在的柳从之面前说谎毫无意义,这些事要查总能查得到,他薛寅既然回来了,也就不差这一下··柳从之听完,只微微一笑:“你信我”·薛寅沉默不言。
柳从之看一眼手中那挂坠,神色一时有些复杂,叹了一声:“直至今日前,我都从未想过我会有子嗣·”·“但无论如何,此事解我燃眉之急·”柳从之认真道,“你助我良多。”
薛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扭过头去,柳从之长久凝视他,只微微一笑··世间之事奇妙如斯,初见薛寅时,他对这个薛朝小皇帝何尝不是怀了杀心可到今日……柳从之勾起唇角,笑容灿烂了些许,目光柔和如水。
看得小薛王爷吧……那个浑身起鸡皮疙瘩,一时坐立不安··他却不知笑眯眯的柳陛下心里转的念头是,薛王爷滋滋润润地回了一次故乡,如今当真是面色红润气色极好,柳陛下看着,就不免有些手痒,不过知道薛王爷是根一碰就炸的爆竹,所以柳陛下也就笑眯眯地端祥一番,并不动作。
柳陛下同时是个知情识趣的妙人,在薛王爷受不了要走人之前收回目光,而后话锋一转谈起了正事:“关于厉明一事,我有一个想法·”·一日之后,薛寅陪同柳从之出发与厉明谈判。
谈话的位置选得巧,正好不全是柳从之的地盘也不全是厉明的地盘,这样两边都还算安心·柳陛下脸色苍白,一咳三叹,一副病怏怏惨兮兮下一秒就要归西的柔弱样儿,若不是他块头太大,乍眼看去还真是个柔若无骨的病美人。
一边的小薛王爷抬头看一眼柳皇帝尊容,柳陛下一脸虚弱,双眸似水,还笑着冲他眨一眨眼,于是薛王爷打个寒颤,抬起的眼皮又耷拉了下去,没精打采的样儿足以和柳陛下相提并论,步子飘忽得也像个病人。
两个“病人”就这么到了地方,遇见了英气勃勃但神情稍显疲惫的厉明——想来厉明最近的日子也不太好过,世道如此,大家都苦,也是正常的··厉明第一眼就看见了柳从之,森然一笑:“许久不见,柳将军……现在是柳陛下了。”
厉明南朝话说得字正腔圆,病怏怏的柳陛下却中气不足,声音虚软有气无力道:“咳……三皇子好久不见·”·柳从之装腔作势的本事一流,厉明看在眼中,却仅是冷笑:“陛下身体不便”·“还好……”柳从之的“还好”说到一半,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我……身体不便,你可以同我的下属谈……”·他口中的下属是薛寅,厉明看一眼薛寅,却是笑了:“北化薛寅,又见面了。”
薛寅看着病怏怏的柳陛下就觉得精神也不太好,于是也恹恹点头,敷衍地答了两句·两边都是老狐狸,一开始也没切入正题,就绕着圈子说话,等一圈场面话说尽了,厉明起了话头。
“如今战况,陛下想必已经知晓·我无染指南朝之意,潜逃南国实属无奈之举,奈何纱兰她窃位篡国不说,还穷追猛打……”这人分明性子沉冷,这时竟也放软了态度,开始说自己有多餐,纱兰又有多可恶,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可到底拿出了求和的姿态。
柳陛下咳得惊天动地,就不应声,薛寅于是也闭嘴做闷嘴葫芦·厉明诉了一大堆苦,唱完独角戏,见柳从之不为所动,便末了一正衣襟,啜一口茶,干脆挑明了讲:“纱兰篡位,月国无有宁日,我想与陛下合作,请陛下助我一臂之力。”
·在旁边呵欠连天了半天的薛寅这时抬了抬眼皮,正色问道:“三王子愿意出什么条件”柳陛下咳得说不了话,这话自然只能让他来说,小薛王爷性情爽快,看不得婆婆妈妈,自然也是挑明了讲。
“爽快”厉明赞了一声,而后道:“厉明请南朝助我一臂之力,一旦我夺回帝位,必然下令,月国百年内不对南朝动武,从此两国和平共处,各自休养生息,岂不是好事一桩”·薛寅怔了一怔。
这个条件……他下意识地有些动容,看了一眼柳陛下,柳陛下咳得厉害,只递给了他一个眼神,小薛王爷沉默片刻,终是按计划行事:“我方的要求很简单,只是请三王子交出一人。”
“谁”厉明一挑眉··薛寅一字一句道:“三王子麾下干将,毒修罗白夜”···☆、第85章 兵戈征伐··厉明怔了一怔。
南朝人知晓白夜身份并不稀奇,毕竟白夜跟随他良久,在月国也确实颇有名气,同时也是厉明得用的杀手锏之一,可白夜于柳从之又有何用·厉明见了薛寅,本当这人必定会要回方亭,相比白夜,方亭才算得上是他的软肋,厉明费了大力气寻回这个孩子,只因厉明遭纱兰暗算,今生已不可能再有孩子,那唯一的流落在外的方亭就成了必要。
如若薛寅开口要方亭,厉明就算再危急也不一定会妥协,可如果是白夜,那就耐人寻味了··众所周知,白夜是厉明养的一条忠狗,但再是好用,也不过是条狗而已,何必为此大费周章·厉明微微皱眉,缓缓道:“为何”·柳陛下止了咳嗽,貌似虚弱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开了腔:“三王子也看到了,朕如今……身体堪忧。”
他一脸病色,眼中笑意却丁点不变,神情自若地缓缓道:“三王子可知南朝有一句老话……医毒不分家”·和聪明人说话向来不用多费心思,厉明很快明白了柳从之之意,接着微微蹙眉,眼带审视地打量着柳从之,道:“敢问陛下病情如何”他淡淡道:“白夜只擅毒术,于医术一道却是差得远,可不擅治病救人。”
厉明目光锐利如鹰,柳陛下泰然自若地任其看着,却又很快虚弱地咳起来,咳个没完没了,一双眼只看着旁边的薛王爷,薛王爷只得低咳一声接过话:“陛下受毒伤所困,听闻白夜号称毒修罗,堪称毒中圣手,想来应能医治陛下。
只要三皇子交出白夜,陛下会立即下令支援·”·厉明神色不变,只盯着薛寅,沉声问:“仅是如此”·宫廷侯爵·厉明开出的条件是百年内不对南国动武,如今南国风云正乱,苦于月国作乱久矣,若真要止干戈,当真是求之不得。
柳从之却对如此诱人的条件无动于衷,只希望让白夜来救自己的命·撇开白夜身为敌国之人,会如何“医治”他不说,柳从之此举,竟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凌驾在了整个南朝的安危之上,此一点对普通帝王来说倒是十分寻常,但对柳从之这等在边关浴血奋战多年,万分痛恨月国人的将领的来说……实在不寻常。
厉明微微沉吟,眼中疑虑显而易见·薛寅却懒洋洋打个呵欠,漫不经心道:“仅是如此·”·“要么交出白夜,要么三王子凭一己之力对应月国大军。”
薛寅道,“还请三皇子考量清楚·”·厉明眯着眼,缓缓道:“白夜是我下属,让他给陛下诊治也并非不可,只是我为何一定要交出他”·薛寅道:“此事事关陛下,乃是机密,想来耗时也长,故而白夜一定要留在陛下身边。”
他说着说着,似乎有些不耐烦,打个呵欠问:“三皇子意下如何”·厉明淡淡道:“此事慎重,我需再考量·”·看着十分“虚弱”的柳陛下哑巴似的不发声,一双眼只觑着薛寅,眼中隐隐带笑,薛寅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托着下巴百无聊赖,道:“那三皇子慢慢考虑。”
这般做派,却是看厉明势弱,有恃无恐了··厉明却心平气和看一眼柳从之,笑道:“我近日确实麻烦颇多,不过陛下的麻烦想来也不少”·这话隐含机锋,薛寅眉头一跳,柳从之却笑着低声开口:“三皇子有何见教”·“据我所知,近日有人心心念念想着找陛下麻烦,要陛下性命。”
厉明叹道,“此事说来也着实无奈,陛下既然受伤,也该保重龙体,好好休养,勿动干戈啊·”·厉明的软肋,在于他兵力不足,难以掩藏行踪,却成了纱兰的眼中钉肉中刺,欲将他除之而后快。
可柳皇帝的软肋也明显,宣京政变,冯印蠢蠢欲动,各方刺客都想着要柳从之的性命,柳从之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身体抱恙,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若白夜真能救柳从之,那厉明也大可不必焦急,可以慢慢地和柳从之磨,就看谁耗得起了。
厉明受困,局势危急,按理说他可耗不起,可他十分沉得住气,一点不焦急,冷静地和两人周旋··柳从之受伤,伤情堪忧,按理说他这伤拖了这么久,也应是耗不起的,可柳陛下十分专注地展现自己“病情堪忧,十分柔弱”,神情也是不紧不慢的,一丁点不焦急,眼中始终含笑。
焦急的……哦不,烦躁的,恐怕就只有困困倦倦百无聊赖颇有些不耐烦的薛寅了··经过了一番漫长的如此这般的……磋商之后,等几人终于谈妥,厉明同柳从之还是一沉稳一含笑,薛王爷已经趴在桌上不想起来,见好不容易到了尾声,方才精神一震,直起腰来。
厉明道:“那么我将白夜送去陛下处,一月之后,请陛下将他送回·”·柳陛下这时适时地咳了起来,懒洋洋伸了个懒腰的小薛王爷于是笑了一笑,替他回道:“这是自然。”
小薛王爷镇日懒洋洋,看着软绵,实际上牙尖爪利,只偶尔才会被人激起满身戾气,不过除此之外,大部分时候都无精打采的,同无论何时看上去都神采奕奕的柳陛下相比着实是相去甚远。
小薛王爷也不常笑,这一笑也带点懒洋洋的神气,却又眉眼弯弯,看着神似旁边唇角含笑的柳从之··厉明看一眼薛寅,又看一眼柳从之,若有所思,这二人只怕关系匪浅,这一点不妨好好查查,柳从之此人滴水不漏无懈可击,多一点把柄也是好的……他脑中转过种种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也微微勾起唇角,淡淡道:“二位幸会了。”
·既然计定,双方行事也都爽快·当夜,白夜被厉明传召,进行了一番详谈··白夜近来安分守己不冒头,外面打得热火朝天,他却守着方亭无事可做,只得教小孩说月国话。
方亭会说南国话,却不识字·这会子连月国话带月国文字一起学,也着实学得不易,然而小家伙好学,而且胜在年纪小记性好,先死记硬背一通再管其它,这么学了几天,竟也是颇得意趣,进境颇快。
白夜临时被叫走,方亭也有所察觉,最后夜深,方亭迷迷糊糊地睡了,待第二日清晨清醒过来,就看见了正沉默地收拾行装的白夜··白夜为人冷淡寡情,方亭这段时间与他相处,仍是有那么一点怕他,然而也渐渐熟悉了。
白夜为人如何不提,对于厉明却实在是足够忠诚,生死全在厉明一人之手,方亭身为厉明之子,自然也得白夜守护·昔日方亭遇险,对上沙勿,险些丢了性命,白夜毫不犹豫为他舍身挡刀,如今白夜被派来陪他,便教方亭月国话,同时也教他一些毒理……·方亭年幼,对旁人的善意与恶意却都敏锐,他稀里糊涂地成了所谓月国皇族,对那个号称是自己父亲的男人却毫无感情,对待陪伴他的白夜时,心情却反而复杂。
“你要走”方亭揉了揉眼睛,安静地问··白夜看他一眼,只冷冰冰地点头··他身无长物,除了满身毒药,实在没什么可收拾的,但如今他身上所剩毒药也不多,大部分都留给厉明,此一去孤身入敌营,实在生死莫测。
他却丁点不动容,只是沉默··“你去哪儿”方亭又问··白夜皱了皱眉,开口了:“南朝人那儿·”·他话说得生硬,只说这一句就闭了嘴。
方亭乍听“南朝人”三字,眼神稍微一亮,接着眼中光彩又黯淡下去,垂下了头··小孩在这里如同一个囚犯,没有自由,听不太懂其它人说话,也没有朋友。
时日一长,未免郁郁··白夜东西收拾得差不多,末了抬头,看见了桌上放的毒经·这书他从来随身带着,近日教方亭月国话,才把这本书拿了出来·他探手想将这本毒经收走,然而手触到书页,却骤然停了动作,改了主意。
白夜把毒经递给方亭··方亭怔了一怔,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书是给我的”·白夜有些不耐,冷冰冰地点一点头·方亭连忙接过这书,却仍是愣愣的。
白夜扫一眼他手中的书,目中毫无波澜,这本书他看到现在,闭着眼睛都能从头到尾倒背如流,留着这本书不过是为个念想,其余关系倒是不大·一切收拾停当,他转身欲走,然而走了几步,步子却停住了。
方亭在他身后,缓缓吹起一首曲子··这小家伙翻来覆去,也就会吹这一首曲子··白夜站在原地听罢,蓦地一勾唇角,低低冷笑了一声:“征人泪”·方亭吹的这首曲子,乃是一首哀歌,算得上月国民间小调,名唤征人泪。
月国环境险恶,远不如南朝富庶,子民多苦,却也因此民风彪悍,军队强悍,是以月国历朝历代,征南之心从来未死,一旦武力强盛,便起征伐之心,觊觎南朝沃土,代代如此,从未止歇。
然而兵戈一起,便有伤亡,自也有那些本不愿上战场却被强征去的·有女子思念牺牲在南朝,至死不得归乡的亡夫,谱了一首小调,便叫做征人泪··南人有诗云,古来征战几人回·可这世上向来多的是兵戈与生死,人命如草芥,杀人人杀,强者居上,有何可悲可怨之处·白夜面色冰冷如霜,眼神锋利,冷笑一声之后再不停留,拂袖而去,背脊笔挺,周身戾气弥漫,整个人如同一柄出窍的剑,气势骇人,如厉鬼修罗,可这煞气只现一瞬,之后就再无痕迹。
方亭眯着眼,目送白夜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雾气中,稍微怔忪··翌日··柳从之一脸虚弱地坐在帐中,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一脸冰冷的少年,笑容仍然温暖如春。
白夜一言不发,神情专注地给柳从之把脉··薛寅看一眼白夜,又看一眼柳从之,只觉这一冷一热对比起来实在煞是有趣·白夜年纪不大,面色冰冷亦不掩他秀美容颜,薛寅看他一眼,却没什么兴趣地移开目光,转头专注地看柳从之。
薛寅对白夜这等心狠手辣之辈实无好感,对比之下,柳陛下这张脸当真是顺眼得很,即使虚弱,也犹有风情··小薛王爷一手托着下巴,刚想到这里,就见柳陛下含笑看他一眼,眼神上挑,风情毕露,登时晕了一晕,清醒了些许,等回过神来,给柳从之把脉的白夜放开了手。
柳从之笑着收回手·他的手无比冰凉,白夜搭着他脉门的手也凉得让人心惊·柳从之竟是不惧让这么个浑身带毒的人一把扣上他的脉门··白夜收回手,静了一会儿,微微皱起眉。
他看着柳从之思索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冷冷开口问道:“你为何还没死”··☆、第86章 至刚至柔··“你为何还没死”·这世上有一句老话,叫做祸害遗千年。
薛寅每每看到身体虚弱装腔作势但就是不死的柳陛下,都深觉这话说得有理,柳从之乍看君子之姿,风度翩翩,笑容温和,可外表柔极,骨子里却极其刚硬·这人一生逆命而行,再是面对绝境穷途都不言退,若非薛寅曾亲眼看见柳从之心灰意冷,闭目待死,他也会以为柳从之此人心坚如铁,无懈可击。
柳从之完美如假人,却只有这至强之人的一滴泪,才让人恍然:人物完人,强极则辱,即使强如柳从之,也不例外··可也正因为如此,柳从之在薛寅眼中才不再是一个假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柳从之好强,又极擅装模作样,这么个做戏做到了骨子里的人,如今伤病缠身,再是伪装面上病色也难褪去,可见情况恐怕不妙·听闻白夜这么一问,薛寅抬眼看柳陛下,眼中却不自觉闪过担忧之色。
小薛王爷不知不觉,已经同柳陛下走到了一条船上,现在无论情势如何,柳从之都不能有事··柳从之注意到他神情,目光柔和下来,安抚地笑了笑,而后转头看白夜,泰然自若道:“朕吉人天相,苍天庇佑,自然逢凶化吉。”
一句话说得眼也不眨,委实理直气壮不要脸,薛寅默默扶额,转过头去··白夜盯着柳从之,闻言面色变也不变,过了片刻,眉头却微微皱起,“你的情况……按南人的话来说就是油尽灯枯。”
他面上露出一丝深思神色,“你身上这毒太刁钻,按理说你这时候早该是个死人了·”·他眼中带了一丝疑惑,直白地问道:“你为何还活着”·白夜措辞太严重,薛寅听得惊了一惊,骤然想起柳从之曾言,当年曾有神医为他诊治,断言他活不过十年。
这话同白夜今日所言正好相合,薛寅不自觉心里一跳,也抬头看柳从之··柳从之面上笑容不变,只问白夜:“我身上中的这毒,你知道多少”·白夜沉默一会儿,倏然冷笑起来,“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你们南人常用的毒。”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柳从之,冰冷的眼中头一次现出兴奋之色:“我隐约听说过,当年薛朝皇宫大内藏的秘药绝毒,甚少有人知道·我师父曾经接过一个身中此毒的病人,但时间太紧,没能救回来。”
他道:“此毒毁人心智,毒性霸道·你中毒恐怕已有多年,至今居然不疯不傻不死,着实是一桩奇事·”·白夜眼中虽有罕见的兴奋之色,语气却平淡冰冷,缓缓道来。
一旁的薛寅眉头却越皱越厉害,柳从之从不细谈昔年经历,但追根溯源,他中这毒伤已有十年,十年前柳从之仍在京华,风华正茂,却遭剧变,被贬为民,如今时过境迁,许多事已难窥全貌,白夜这么一言,却仍让薛寅暗暗心惊。
薛寅知天狼曾中月国绝毒月色明,但算命的医者能自医,现在好全乎了没缺胳膊也没少腿,看不出有一丁点毛病,柳从之这顽疾却一拖十年,至今仍是跗骨之蛆,可他身上这毒当真如此凶险,足以毁人心智·薛寅默默看向柳陛下,柳陛下目光澄明,唇角含笑,如果他这是心智被毁的模样,那小薛王爷也不用混了,这世道如此险恶,他还是找个地方睡死比较合适,何必管这风风雨雨的,保不齐就有个“心智被毁”的谁谁谁能把他坑死在半路上,他还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宫廷侯爵·柳陛下面上笑容不变,抬眼看白夜,淡淡道:“鲜少有人能看出这毒来历,你是第二人·”·这第一人,自然就是昔年曾为他疗伤,并断言他活不过十年的神医。
柳从之从容笑道:“毒修罗之名果然名不虚传,你既已清楚我的情况,敢问可有解法”·白夜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要好好想想。”
他不否定也不肯定,眉头皱着的同时,眼睛却颇亮,显然很庆幸能遇上柳从之这等绝无仅有的身中奇毒的病人·柳从之从容一笑,竟也是半点不着急,悠悠道:“阁下慢慢想。”
柳陛下说到做到,说完这句就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留白夜一人慢慢地想·柳陛下走得潇洒,笑容不变,跟在他身后的薛寅脸色却不好,看着仿佛没事人一样的柳陛下,有那么一点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意思——当然,小薛王爷绝不是太监,这点可以确定。
薛寅皱着眉头不吭声,心底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可以说这逃亡一路,他都在看柳陛下挣命·薛寅也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逐渐到后来的见怪不怪,再到现在的……莫名担忧。
柳美人那张笑吟吟的英俊面孔一直在薛寅面前晃,看得小薛王爷叹息一声,颇有些惆怅··柳从之这人吧,虽然从一开始看就让人觉得他不是个东西,虽然现在看上去也不怎么是个东西,但长处还是有的,诸如长得好看、性情不错、忧心家国等等,这人吧……还真让人不想看他出事。
柳从之除了脸色苍白虚弱一点,还真让人看不出他有什么重病·柳陛下是忙人,但做事十分有条不紊,白夜既然如期来了,柳陛下自然也兑现了一半当初与厉明的约定,分了一些神去应对围剿厉明的月国人。
柳从之运作巧妙,并不直接派兵替厉明解围——他可不想把战火引到自己身上再给厉明喘息之机,柳陛下精明得很,只从小处动手脚·他开始行动的当夜,月国人的营地就乱了一乱,粮草出现纰漏,围攻厉明的势头也缓了一缓。
这至少解了厉明一时的燃眉之急,将事情又拖了一拖,今后如何,得再看情况了··这桩事忙完,转过头又是来自各地的军务情报、军队粮草补给问题、北边诸城情况、再包括宣京一方的种种动向等等,柳陛下虽逃亡在外,拖着病体,但日理万机做事一丁点不含糊。
薛寅身为下属,自也得为君分忧,等二人终于闲下来,天色已稍暗,暮色四合,两人在小院中用了一餐简单的晚膳··柳从之面上带笑,神色如常,胃口却不太好,吃得不多,很快放下碗筷,抬头默默看一眼院外。
如今已是春寒料峭,严冬的寒冷与茫茫雪色逐渐褪去,树木光秃秃的枝干上也渐渐抽出新芽,这一点隐约的绿意在北地的严寒中显得并不起眼,柳从之看了一阵,却忽然一笑:“快入春了。”
柳从之在十月飘雪之时攻破宣京,他们二人在寒风最为凛冽的时候结伴逃出宣平城,如今一转眼,这寒冬竟也走到了尽头··薛寅却叹了一叹:“快入春了啊……”·大地春回,万物生发。
春为一年伊始,然而两人却都明白,一旦入春,天气转暖,冰雪不存,北地就将迎来一场大战,一旦开战,死生到底难免··柳从之亦知此理,笑了一笑,“若我所料不错,宣京那位大约也打算动了。”
月国与南朝交战,可两国竟都陷入内斗之中,这局势可真真复杂·柳从之脑中思绪万千,唇角仍带笑,眉间却闪过一丝疲惫之色,抬手揉了揉眉心··薛寅看着他,不自觉道:“请陛下……”·“保重身体”柳从之笑笑,“你为我担忧”·他这话虽是问话,语气却十分笃定,薛寅只得点头。
柳从之面上笑意更深,苍白的面颊上不知泛起一丝薄红,眼睛眯着,眼神却清明非常,“是因为我是陛下,还是因为我是柳从之”·这一问颇有些刁钻,也与正事无关。
薛寅微怔,有些捉摸不定,沉默了一会儿答道:“只因陛下是柳从之·”·柳从之静了静,而后赞道:“答得好”·他顿了顿,忽然笑道:“我很喜欢你。”
一句话轻描淡写,突如其来,直把旁边状况外的小薛王爷惊在了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柳从之侧头,十分欣赏地端详了一阵薛寅的表情,而后干脆地寻了旁边一把躺椅——本来也无人用这东西,但是有薛寅在,这东西自然也就派上了用场——接着泰然自若地躺了上去。
他忙了一整日,虽谈笑从容,面上到底有疲色,如今躺在椅上,放松地闭起眼,倒是一派悠然·薛寅不过被惊得反应慢了一拍,“宝座”就被人占了,看着一脸放松的柳从之,一时也有些失笑,而后又沉默下来。
·柳从之今日处理正事的时候看着一切如常,唯独现在看着却不太平常·薛寅在这份不寻常里嗅到了这位铁血帝王罕见的疲惫,一时也有些动容··柳从之说,我很喜欢你。
考虑到柳陛下好男风,薛寅难以把这句话无视掉,然而思前想后,心绪竟是乱得很,一时也没了睡意,睁大眼睛看着躺在椅上的柳从之··薛寅破天荒地没睡,柳陛下却施施然在躺椅上躺下,而且很快睡着了。
或许是真的困了,他睡得很沉,双目闭着,唇角习惯性地微勾,表情很安宁,看上去分外年轻·毋庸置疑,这个男人有与生俱来的俊美,然而柳从之清醒时气势太强,即使满面笑容亦不能让人忽视他一分,如今闭目安然而眠,漂亮的轮廓却反而凸显出来。
薛寅坐在一旁,默默打量柳陛下,忽觉脖颈间有什么在发热,探手摸去,却是柳从之给他的玉佩··他呆了一呆,慢吞吞收回手,愁眉苦脸地托着腮··小薛王爷在严肃地思考人生,他遇到了一个人生的大难题。
奈何这世上总有人让人不得安宁,小薛王爷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别人就找上门来了··柳从之仍在沉睡,薛寅忽然眼睛一眯,机敏地一回头,短短一瞬间手中已扣住飞刀。
真是个麻烦·他一面拔刀一面想,别人做皇帝吃香喝辣享福,他自己做皇帝吃瘪喝风挨骂,等柳从之做皇帝了,怎么就是今天有人要杀他,明天有人要杀他,后天还是有人要杀他··☆、第87章 救命之药··想要柳从之命的人,着实不少。
平时这些人大概都是柳从之自己料理的,现在柳陛下在睡觉,自然只能薛寅来料理·薛寅下手还有分寸,留下了活口,这次刺客的来历倒是十分清楚明白——冯印派来的。
施施然转醒的柳陛下起身看一眼灰头土脸的刺客,再看一眼一脸漫不经心丝毫不把刺客放在眼中的薛寅,弯唇一笑:“多亏你了·”·薛寅点点头,随意地转着手中匕首,意思是这不算什么。
久不活动筋骨,他自己也生疏了,撞上个刺客来陪他练练手,倒也是不错··薛寅念头转到此处,忽然转了转眼珠,以前在宣京时,他最头疼的就是柳陛下想要找他“练手”的时候,只因柳从之这人吧,下棋他赢不了,打架他打不过,对着这么个笑眯眯的滴水不漏的人,着实是头疼。
不过如果他找现在的柳陛下练练手,不知能不能一雪前耻·薛寅眼睛亮了亮,接着看着柳从之苍白的面孔以及面上颇为诚挚的笑容,默默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算了,乘人之危,胜之不武……柳陛下这病,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白夜说了要好好想想,这一想就是好几天··白夜身在敌营,整个人被圈在住所之内,一步不得出。
他性子沉闷异常,冰冷而不近人情,一人独处倒是全无不适,据看守的人回报,白夜这几日几乎是不眠不休·他对食水毫无要求,却要了许多药草,药炉,甚至于南朝医典,柳从之派人一一满足,老神在在,毫不焦虑。
几日之后··白夜求见柳从之··白夜熬了这几日,满眼血丝,面色疲惫非常,眼神却尤为锋利·柳从之倒仍是一脸笑容,从容不迫:“阁下可有所得”·“有所得。”
白夜哑声道··“哦”柳从之稍微一挑眉,“此毒绝毒,你竟真的能治”·白夜冷冷瞥他一眼,“此毒绝毒,你不也未死”·柳从之笑而不语。
白夜看着这个敌国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我只有七成把握·”他道,“我不擅长救人,只擅长应对毒药·你中毒已深,我也不确定这药是能治好你,还是让你的情况变得更糟。”
柳从之玩味地看了一眼那药瓶,笑着接过了,却道:“你不妨把药方写下来·”·白夜明白柳从之恐怕不信自己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纸笔,写下了一张药方交给柳从之,简短地交待:“炼成药丸,一日服一粒便可。”
柳从之接过药方,月国大名鼎鼎的毒修罗非但南朝话说得好,这一笔字写得竟也着实漂亮·字迹清晰挺秀,奈何锋锐太过,字字浸润着煞气,柳从之笑了一笑,“多谢。”
白夜冷眼看着他,“你如果不得救治,恐怕撑不过一个月·”·柳从之漫不经心地一笑:“一个月可以做很多事了·”他唤人将白夜带下去,白夜沉默一会儿:“我方子已经写了,陛下能放我离开么”·柳从之抬眸看他一眼,笑道:“一月之期未到,何必着急”·白夜道:“那我能送一封信给主人么”·柳从之对此倒是十分大方的应允了。
白夜写的信用的是月国话,柳从之自然也看了一遍,信上写的内容很简单,包括已经完成诊治、炼制出成药等等,乍一看去平平无奇,柳从之将信翻了一遍,而后大手一挥放行了。
这几日白夜在研究药,柳从之也没闲着·这封信送出去的当日,厉明接到消息,围困他许久的月国人鸣金收兵了··纱兰狠了心要杀他,自然没那么轻易能放弃,可就算前面要打仗,也得顾虑朝中的种种。
此次沙勿负伤而回,纱兰的根基本就有所动摇,近日不知为何,沙勿受重伤的传言尘嚣直上,难以压制··纱兰登基几乎全靠沙勿,如今沙勿势弱,纱兰也就跟着底气不足,她才登基,到底不是所有人都服她,月国朝中还有许多厉明曾经的亲信与部下,这些人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围攻厉明这一仗久久不见成效,纱兰面临的阻力也越来越多,至今日,终于无奈下令鸣金收兵,月军暂时偃旗息鼓,以谋后计··这事说来顺理成章,全因月国内情复杂,可厉明却知此事绝脱不了柳从之的运作。
柳从之不派兵替他解围,却能不动声色地干扰月国政局,让纱兰知难而退,不得已收兵·这事做得干净利落不露痕迹,着实厉害,只是不知月国境内,又被柳从之埋过多少探子·厉明沉沉冷笑。
上兵伐谋,昔年他在边境打仗,就觉得这位柳将军是一等一的厉害,如今柳从之伤病缠身,南朝内乱,本应是大好的时机,不料这位柳将军打仗厉害,计谋竟也更胜一筹,兵不血刃啊……·南朝若有此等人为帝,月国南征大业若要实现,恐怕千难万难。
厉明看一眼白夜传回的书信,却笑了一笑·南朝有句老话是天妒英才,这位柳陛下如此大的名声,如此强的才干,就是不知这条性命能撑到什么时候倒教他……分外期待啊。
·另一面,薛寅也好奇,柳陛下这条命能撑到什么时候··白夜说柳从之如不得救治,撑不过一个月·就是不知如果得了救治,柳从之是能撑过一个月呢,还是当天就去见阎王·薛寅把玩着手中的药瓶,再看一眼白夜写的药方,懒洋洋问柳陛下:“陛下可请名医查过这方子了是否可信”·柳从之端坐一旁,正在读一封密信,仔细看完后悠闲地将军报置于烛火之上,等烧得差不多,才挥一挥手,吹灭火苗,笑道:“我命人查过了。
这个方子和这些药应是对得上的·”·宫廷侯爵·他笑道:“这药、这张方子、同白夜房中药炉里的残渣也对得上·”·薛寅“哦”了一声,来了兴趣,“那这个方子是真是假”·柳从之笑道:“这药方十分古怪,我命人看了半天,也无人看得出名堂。
最后能确认的只有一点……”·他顿了顿,道:“此药无毒·”·以白夜的身份,以至于白夜的名声,送上一瓶毒药给柳从之实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所以只要是白夜给出的东西,柳从之绝不会轻易地用。
有趣的却不是此药有毒,而是此药无毒··“我命人反复地看过,这张方子无毒·”柳从之道,“有军中死囚来试过这药,服药之后并无太大异常。”
薛寅盯着那瓶药,若有所思:“那陛下可打算试试”·柳从之安危的干系实在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柳从之出事,他们这伙人全得完蛋。
小薛王爷如今尚能悠哉悠哉,如果柳陛下出事……大概无论情况如何他也是悠哉不起来了··柳从之注视薛寅,笑容带一分狡黠:“为何不试”·他悠然道:“是生是死,试了便知啊。”
薛寅琢磨着这话,琢磨出点味儿来,接着默默眨了眨眼,也懒懒勾起唇角,笑了··一日之后··柳从之接到一封关于宣京的军报,冯印力压朝中各方反对之声,派得力干将前往北边平叛。
这是暗的不行来明的,被逼狗急跳墙了··柳陛下身体本来不佳,又受昔日部下背叛,怒极攻心,这节骨眼上竟还受冯印派来的刺客所伤,于是种种因由之下,屹立不倒命硬如铁的柳陛下倒下了,昏迷不醒,情况不妙。
白夜被招来查看柳从之情形,最后只说了一句话:“陛下情况危急,必须服药·”·守候一旁的小薛王爷沉声问:“若是陛下出了事,你待如何”·“他现在不服药就是必死的下场。”
白夜冷冷道,“若他服了我的药丧命了,白夜赔命”·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薛寅侧头打量他,点了点头:“不错,你记住这句话。”
其实,白夜杀人无数恶贯满盈,一条命可远远不如柳从之的金贵,如果柳从之真的死了,那白夜就算赔命,也无用处··不过薛寅似乎是被这句话安了心,见柳从之确实没有起色,犹豫良久之后,竟真的当着白夜的面,将那颗药给柳从之喂了下去。
柳从之卧病在床,神智昏迷不醒,薛寅这颗药喂得也是小心翼翼,一手托着柳陛下,另一手拿着碗,凑得十分之近,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到柳从之身上去·白夜站在薛寅身后,看着薛寅给柳从之喂药,脸色是一贯的冰冷,然而目光似乎也并不平静。
他方才信誓旦旦道如若柳从之殒命,他白夜也赔命··那他是否也拿不准,这颗药喂下去后,柳从之是生是死·说也奇怪,一颗药喂下去后,柳从之的呼吸竟真的平稳了下来,情况似乎有所好转。
薛寅见柳从之一时无恙,便命人将白夜押了下去,自己则守在柳从之床前,彻夜相伴··在外人看来,这位亡国之君与柳陛下的关系如今真是好得不像话,崔浩然与陆归在外,柳从之一旦卧床,许多事宜就是薛寅说了算,柳从之对薛寅如此大方,竟真的浑然不惧薛寅反叛,咬他一口。
而薛寅守在柳从之床前,倒也值得称道·柳薛二人如今的关系乍一看如同君臣,而且是关系极好的君臣,只是有那眼尖的人琢磨琢磨,看着柳陛下对薛寅的宠溺,总觉得这事可能不太对,但这也不过是军中隐隐的流言蜚语,无伤大雅,无足轻重。
却说小薛王爷尽忠职守地守在柳陛下的病床的躺椅上……打瞌睡,这么睡了半夜,薛寅舒舒服服地睁开眼,就见床上的柳从之也醒了,十分平静地坐起身··薛寅睁着一双朦胧的睡眼与看着精神奕奕的柳从之对视,末了,薛寅慢吞吞打个呵欠,伸个懒腰,柳陛下则是一笑,笑容从容,目光柔和。
·☆、第88章 内争外斗··纱兰撤军,最高兴的人无疑是厉明··撤军之前两方已相持甚久,厉明苦于人手不足,陷入颓势,无奈之下才向平生宿敌柳从之求助。
厉明一方早已是疲惫之师,如今危机骤解,自然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趁隙休整,图谋后计··普通小兵不清楚纱兰撤军的原因,厉明却是清楚的,他在月国根基颇深,即使纱兰得势后全力绞杀,一时也无法清除殆尽。
厉明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此番被围困,也曾想过给纱兰施压以解当下之围,但他自己被困于此,无法回月国,许多事安排起来难度颇大,他这一派的人又多受纱兰打压,行事有诸多不便,运作起来耗时太久,难解这燃眉之急。
有趣的是,厉明身为月国皇子不能解的局势,却让柳从之这么个敌国之人给解了··不仅解得漂亮,而且不动声色不着痕迹,一点没露出破绽,细细思量之下,其中种种着实让人心惊。
厉明放下手中书信,冷笑了一声··他受困多日,已是许久不眠不休,满眼血丝,面色疲惫,然而面色阴沉,眼神锋利,丝毫不见颓态,头脑清醒,心中颇为忌惮。
柳从之能够如此轻易地影响纱兰的行动,唯一的原因恐怕是他在纱兰手下安插了不少人,所以此事才能如此顺畅地成行·厉明不惊讶柳从之在月国有探子,可柳从之在纱兰处安插了探子,这点便值得深思了。
纱兰生得美,人又八面玲珑,人缘颇好,却鲜少有人将她当成威胁·如非当初那一场暴乱,厉明尚不知自己这个最受宠的皇姐心里图谋的是这江山天下,为此痛下狠手,手足相残也在所不惜。
纱兰登基时日颇短,要在这么短短时间内在纱兰身边安插下得用的探子恐怕困难,唯一的解释是,柳从之早在纱兰身边埋了人··如此远见,如此心计……好一个柳从之啊·此人若是不除……·厉明闭目深思,唇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面前的书信并不止是战报,还有一封来自柳从之的信··柳从之在信中言道,得白夜医治,病情已经好转··柳从之的病情干系颇大,本应是绝密,可柳从之无论是“病”还是“好转”都行得大张旗鼓,大方得有些古怪。
也罢……厉明摇摇头,古怪也罢,无论柳从之是否“好转”,如今情况特殊,纱兰欲杀他而后快,他不宜正面与柳从之对上,不如先回月国,此时恰好是他对付纱兰的大好时机。
至于柳从之……·厉明笑笑,有白夜在,他不担心··厉明并非善类,多疑猜忌,然而有一人他不会疑,这人便是白夜··白夜是一条永不会背叛的忠狗。
他自幼追随厉明左右,无比忠诚,就算厉明流落在外,白夜仍以命相护,可以肯定的是,若厉明有一天登基为帝,白夜则会成为月国天蚕··只忠于君王一人,绝不背叛的天蚕。
主仆数年,不变的唯有信任二字,有白夜在柳从之身边,厉明一点也不担心··当夜,厉明动身,悄无声息地离开此地,前往月国··他走得无声无息,但显然再是无声无息也逃不过柳从之的眼——就如同厉明也总能知道柳从之一方的消息一样,大家都是聪明人。
传言中大病初愈的柳陛下接到消息,似笑非笑一抬眼,道:“月国这下恐怕热闹了·”·柳陛下这几日看着精神确实不错,笑容颇为愉快,只是柳陛下愉快了,恐怕就有其它人高兴不起来了。
薛寅懒懒看他一眼,“我们这儿也一样热闹·”·厉明与纱兰之争,必有胜负·正如柳从之与冯印之争,也必有结果一样··如今两边都掐起来,着实是热闹得很——一开始分明是奔着两国交战来的,结果现在却是两国内战,窝里斗斗得欢快,想来也是无奈。
薛寅正了正神色:“陛下打算如何应对”·据柳从之接到的军报来看,冯印已派军前来“平乱”,现在人只怕已在路上,得想出个对策才是。
值得一提的是,那神通广大的从宣京城内给柳从之传递绝密军情的人物乃是柳陛下手下的老熟人袁承海袁大人·冯印把持宣京,这一封密信来得不易,更来得蹊跷,柳从之却笃信信中所言属实,薛寅懒洋洋问柳陛下何以如此,柳从之却只微笑:“用人不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薛寅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诚恳地请教:“那冯印算什么”一个美妙的意外·柳从之莞尔一笑,意味深长道:“冯印是把快刀。”
快刀用起来趁手,可也伤手··薛寅若有所思,抬眼看柳从之··柳从之正把玩着一个挂坠,这挂坠是当日游九给他的,乍一看平平无奇,然而柳陛下拿到这平平无奇的小玩意后却时时不离身,也不知这小东西有什么出奇的。
薛寅侧头看一眼那挂坠,挂坠乃是玉质,中间似乎是中空的,然而一眼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他稍微疑惑:“这挂坠……有何出奇之处”·柳从之细细端详手中挂坠片刻,微微一笑,“此物名仙人玉。”
仙人玉薛寅眉头一扬,这名字带一个仙字,倒似乎是意有所指··柳从之却只说这一句,而后将挂坠收好,好整以暇地笑道:“你觉得为今之计,应当如何”·薛寅打个呵欠,眼神缓缓沉了下来,“打”·薛寅五官生得秀气,眉眼其实很柔和,然而每每他真正把眼睛睁开的时候,那份柔和就褪得无影无踪,只余锋利的兽性。
像一头危险的小兽··柳从之眼含欣赏,十分专注地看着薛寅,目光柔和如水,嘴角笑容浅浅,丁点锋芒不露··初见柳从之的人极易被他温雅的外表所蒙骗,但薛寅自然不在此列,相反,他见柳从之第一眼时,心中便有浓浓忌惮。
可时至今日,这份忌惮却反而逐渐消散,柳从之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柔和,小薛王爷直觉敏锐,自然分得出什么是假惺惺什么是真正柔和,被柳从之投以如此温和的目光注视,抬眼望入柳陛下幽深的眼瞳中,一时有些晕乎,晕了一会儿,脸竟慢慢地红了。
这么一晕,周身那份锐利与兽性就不见了痕迹,一张面孔白白净净秀秀气气,眼神稍微朦胧,仿佛一只迷迷糊糊间被驯化了的,收起浑身爪牙与戾气的小兽··柳从之面上的笑容忽然化开了,声音低而柔,淡淡道:“那我们迎上去,打个痛快。”
打架这等事,当然是要痛快的··何况柳从之十分大方地决定大部人马掉头回宣京,直接拼出个输赢胜负,着实是痛快··隔日启程,有人满腹算计,有人摩拳擦掌,也有人两眼冒光——“那你能给我一套盔甲吗我就逃过命,还没看过打仗呢正好前两天李大哥在教我功夫,也让我上阵去练练”·这当口能说出这等话的,自然也只有初生牛犊不怕虎,浑身是胆有劲没处使的小游九,薛寅扶额,小游九平日看着嬉皮笑脸油滑似鬼,这骨子里嘛……天生好斗,对他胃口。
游九在军中厮混了一阵,初来人生地不熟,还有点拘谨,然而不出两日这份拘谨就飞到了天外,跟着军中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厮混打滚,一张口便是这个大哥那个大伯,熟人不少,早已在别人指点下学会了使枪打拳。
他来时薛寅教他骑马,骑的是温驯的军马,如今小游九连性烈的老马都敢骑,还骑得像模像样,骑术竟也是不差了··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薛寅看在眼中,也是叹服。
这孩子到哪儿都能混得如鱼得水,舌灿莲花口若悬河,与其说这是他聪明,不如说这是他的天赋··至于这天赋是哪儿来的……薛寅斜斜瞥一眼身边笑眯眯的柳陛下,这不明摆着的么·宫廷侯爵·昔年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为官为人都让人说不出一个不字,尤擅揣摩上意,投其所好的柳从之啊·被他看的柳从之笑眯眯看着眼前一脸兴奋的小家伙,笑问:“你要盔甲做什么”·游九被他看着,发热的脑子慢慢冷却下来,道:“当然是上阵杀敌”·柳从之含笑:“你要杀的是什么敌人他们都是哪里人”·游九皱皱眉,本想说敌人就是敌人,还分哪里,想了一想,又拧着眉道:“我大概知道……就是那个造反的姓冯的。
民间有过流言,也有说书先生说过,他手下的人大多是西南一边的,那年发了大灾,过不活……”他顿了顿,“我老家也在那附近·”·小游九答得清楚明白,柳从之点一点头,笑道:“你记住这点就好。
你要的盔甲我给你·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可不能让你上·”·游九直觉敏锐,很快察觉到什么:“你不想打仗”·柳从之看着这小家伙,目光稍微带一丝惊叹,而后笑道:“我愿止战。”
“止战”到底没念过几天书的小游九有些迷糊··“以战止战,战之可也·”柳从之淡淡道··薛寅在一旁默默听着这父子对话,老样子的困倦欲睡,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抬了抬眼,稍微有些动容。
他生于武将之家,武将安身立命,全靠一个战字,若无战事,要武人来何用可这一个战字,也是数不尽的斑斑血泪··薛朝亡于动荡之中,他不惜献城跪降,只愿求天下安宁,可薛朝亡了,这安宁却仍是不至,唯愿此番,这战事能真的止了。
一念刚转至此,麻烦就来了··军队人数众多,是分批往宣京方向走的,预计先在路上与陆归崔浩然汇合,再往宣京对付冯印,行军不快,只因大家都不急——冯印也想着打过来呢,这人留在宣京,只因一旦他离了宣京事态便难料,所以冯印只能在宣京,跑不了。
护送柳从之这一对人都是先锋精锐,人数不少,路上倒是并无异样,只是前方途经一个山谷,柳从之只在马车上掀开车窗看了一眼,便下令所有人停下,按兵不动,再做打算。
“前面有人埋伏·”柳从之语气笃定地道··薛寅也看窗外,“看来是黄坚”·黄坚,冯印手下得力干将,袁承海于日前传信,冯印派此人率兵北征,正巧如今柳从之再往宣京方向赶,这下两边是碰上了。
柳从之含笑颔首:“既然碰上了,不妨会会·”··☆、第89章 父子天伦··游九掀开马车车帘,有些好奇地看一眼窗外··如今凛冬虽已过去,可北方大地离迎来真正的春天还早得很。
野外行军,择路颇有讲究,求快且求稳,选的都是地势相对平坦的路,如今虽无积雪,但冻土仍是硬邦邦的,少见树木,风啸不止,自然没什么好景致,入眼只得一片死寂与荒凉。
他看一眼前方的山谷,左看右看都没看出什么名堂,山谷寂静空旷,一眼扫去没一丁点不对劲·游九思忖了片刻,没想出所以然来,只得转头看柳从之,面上挂上讨好的笑容:“那些人究竟埋伏在哪儿”·柳从之失笑。
这一问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一分孩童特有的天真,声音放得颇软,一入耳便让人心头一软··小游九态度殷切,有时讨好太过,反而惹人厌烦,但小家伙生得好,小脸上笑意盈盈,双眸灵动,让人半点提不起恶感。
游九早慧,漂泊太久,性情早被打磨得无比油滑,不见棱角,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这张脸生得好看,虽然招祸,却也不乏好处·小家伙平时虽然嬉皮笑脸,还爱把一张脸涂得脏兮兮,但适时卖个乖也是可行的——能问到想要问的就是了。
柳从之一双眼利得很,阅人无数,哪里看不出小游九心中所想要知小游九虽然可爱,但这些招数嘛……实话说已经是他早八百年就玩剩下的了,柳从之笑眯眯地开口,却不如游九所想的为他解惑,而是淡笑着问:“你叫我什么”·薛寅闻言,懒懒打个呵欠,惋惜地看着游九。
游九面上的笑容僵了一僵,眨巴着眼睛看着柳从之,一脸无辜··小游九一双眼睛实在漂亮得很,小眼神颇有几分无辜可怜,像是会说话·小薛王爷托腮看着他,又觉得手痒,特想捏一捏小家伙那张酷似柳从之的脸,但顾忌到柳从之在身边,也就没动作,安安静静地等看戏。
只见柳陛下丝毫不为所动,笑问:“你应当叫我什么”·游九见柳从之没法糊弄,也就把脸上卖乖的假笑收了,小孩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看着温软而狡黠,这会儿不笑了,稚嫩的尚无多少棱角的面孔上却露出一丝年少的锋利与倔强,他看了一眼柳从之,神色出奇冷静道:“陛下,游九失礼。”
薛寅微怔··小游九……是个十分清醒的孩子··柳从之闻言似乎并不惊诧,只是笑笑,深深看一眼游九,在小孩冷静却又隐约带一丝愤怒的神情里,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柳从之一生不知自己父亲是谁··如果当年他少年时,他的身生父亲露面,他会是什么反应感恩戴德庆幸终于有了靠山,不必再受人欺凌·柳从之眼角笑纹深了些许,摇了摇头。
不可能··他早逝的娘亲未能予他庇护,却教会他一个道理,靠山山靠人人跑,这世上唯有自己才是信得过的,人生一世,也唯有凭自己的本事才能出人头地,要想成大事,就得对自己狠一点。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世事如轮回,昔年的柳从之最终历尽坎坷,成了人上之人,这时回首往事,心情就多了一分唏嘘与释然·十数年征伐,风刀霜剑摧折,柳从之早非那个数着铜板过日子、竭力讨好所有能讨好的人、抓住一切机会想往上爬的野心勃勃的青涩少年,早已心坚如铁,然而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当年如出一辙的小家伙,心肠再是冷硬也不由动容。
他一路走来无怨无悔,然而种种往事也是不足为外人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悲欢困苦,早已无从弥补,然而当年之事不可追,如今他却能庇佑眼前这个小家伙,让他今后的路少一分坎坷……·“我是你父亲。”
柳从之柔声道··他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他有了一个儿子··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儿子··尤其在他大病一场,几乎末路的时候,看着这么个活生生的小家伙,就仿佛看见了自己生命的延续。
原来这就是为人父母啊··柳从之微笑,目光淡而柔,接着微微放松,靠在马车壁上··马车不大,他身边就坐着小薛王爷,后者向来能靠着就不坐着,等坐得端正的柳陛下也靠了上去,两人就直接靠在了一处,柳从之稍微侧头,几乎已经凑近了薛寅的颈窝,他低笑一声,抬眸看薛寅。
·本在看热闹的薛寅不料这热闹竟是到了自己头上,浑身汗毛直竖,受惊之下差点攒起来,勉强冷静下来后转头看了一眼柳从之,心头却微微一动··柳从之似乎有些出神,眼神有些飘,并未落在实处。
柳从之侧颜极其漂亮,眼睫极长,这么望过去,出奇俊美不说,整个人气质柔和而沉凝,神色……似哭似笑··他似乎陷在回忆里,又似乎在聆听着什么,神情很平和,以至于薛寅也不自觉放松了下来,没再做出反应。
对面的游九歪歪头看着靠得很近的两人,眼珠转了转,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之色,然而聪明地什么也没说··过得片刻,柳从之回过神来,未语先笑,声音却是冷的:“有人忍不住了。”
此言一出,薛游二人都是一怔·薛寅骤然反应过来,侧耳聆听,也终于听出了动静··有人往他们这个方向包抄过来,而且人数不少,所以才隐隐听得出动静。
薛寅默不作声地坐正,身体绷紧,手按住了防身的匕首,神情却是冷静的,呼吸很平稳··游九未曾习武,耳力远不如薛柳二人,听不出什么名堂,但也很快察觉到氛围有变,于是也下意识戒备起来,嘴唇微抿。
柳从之却抬手,揉了揉小孩的头··游九满心戒备不假,但柳从之出手,别说柳从之只是想摸他的头,就算柳从之想割他的脖子,他也是躲不过的,这下子游九彻底怔住了,愣愣地看着柳从之,连发怒也忘了。
小游九漂泊太久,看他不顺眼的人很多,看他顺眼赏他一口饭吃的人也多,但能由着他撒娇,如此近乎宠溺地摸他的头的人却太少,简直是绝无仅有··游九眨巴眨巴眼睛,难得有些呆,就听柳从之笑道:“想知道我是怎么看出来有问题的”·游九愣愣点头。
柳从之摸一摸他的头,低笑道:“多听,多看,多想·”·“总有很多人会想让你相信各种各样不着边际的谎话·”柳从之淡淡道,“甚至你的眼睛也会骗你,但很多事情,只要你仔细想,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你看这座山谷,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么”·游九若有所思··不寻常的地方……他再次掀开马车车窗,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微微扬起眉。
不寻常的地方,他似乎明白了··在小游九思索的当口,薛寅已经同柳从之一起出了马车,柳从之翻身上马,轻柔地拍一拍跨下坐骑,听着马儿嘶鸣一声,他抬起头眺望前方山谷,倏然露出一个笑容。
笑容从容,神情冷静,眼神却极亮,也极锐利,面色虽苍白,气势却分毫不弱··☆、第90章 掌中之花··所谓埋伏,为的就是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如若对方事先已有防备,这埋伏一说也成了笑话。
黄坚没想明白柳从之是怎么识破自己在谷中设下兵力埋伏的··他是冯印心腹,昔年冯印举旗起义,自称元帅,那时黄坚便在冯印军中,称冯印一声大哥·后来冯印被柳从之降服,黄坚也仍然跟随,这人自始至终都是冯派的核心人物,冯印归顺他归顺,冯印反叛他反叛,出生入死,无一个不字。
如今宣京情势复杂,冯印恐他一离开情况就会生变,故而派黄坚前来阻截柳从之·柳从之在北地行事可谓大张旗鼓,其行踪并不难知,黄坚见柳从之往宣京方向走,已知其人心里盘算,查探周围地形后,选在忘归谷设下伏兵,此地几乎是柳从之去往宣京的必经之路,地势特殊,适合埋伏,黄坚布兵于此,却是要叫柳从之有来无回·不错,此地名忘归谷。
薛寅注视眼前深谷,若有所思··游九问:“这地方为什么有这么个名字”·柳从之笑了一笑,正待开口,却听薛寅沉沉一叹:“只因此地是个死地。”
游九疑惑地看向他,柳从之笑道:“你也知此地典故”·薛寅点点头,“听家父提起过·”·柳从之赞道:“老宁王果然见多识广。”
二人一人一骑,一来一往,彼此俱都明白此地厉害,遥望忘归谷,一时都是叹息·柳从之一道道军令已经从容不迫地发下去,此刻就等鱼儿上钩,所以一点不焦急,老神在在,奈何薛柳两人语焉不详,可把旁边的游九等得心急,忍不住再问:“这里到底为什么叫忘忧谷啊”·小游九满面焦急,这小模样看着实在霎是好玩,薛寅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片刻,方才道:“这是一座坟谷。”
“坟谷”游九看着一派平静的山谷,稍微愕然··薛寅点头,眯着眼懒懒道:“此处是二百余年前的古战场所在,当时数万人在此厮杀,殒命于此。
此地尸骨太多,大都就地掩埋,最后就渐渐成了一个坟谷,遍布尸冢·”·他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下来,柳从之于是接口道:“后来,甚至无人敢来此地掩埋尸骨,只因百年前,此地传出一个邪门传说,进入此地之人都会莫名变得痴痴傻傻,在谷中游荡,再也不归。”
他笑了笑,“所以此地名忘归谷·”·宫廷侯爵·游九转转眼珠,“那我们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他听到这许多传说,心中倒是一点惧意也无,小游九笃信神鬼怕恶人,死人他见得多了,死人就算真的变成了妖魔鬼怪,那也是死干净了,死人不和活人争口粮,这年头最不易的便是活着。
柳从之闻言,面上笑容忽然深了些许·薛寅开口解释:“忘归谷能让人忘归,只因谷中生满一种菇,能让人神智不清·”他说到此处,忽然伸了个懒腰,“十余年前,陛下率军经过此地,被敌人围困谷中。”
“然后呢”游九看一眼显然好端端的没疯没傻的柳陛下,亮着眼睛问··柳从之一言不发,只含笑看着薛寅··薛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开眼睛道:“当时陛下在谷中被困了整整三日,不知为何不疯不傻,三日之后,陛下率军突围,使计反歼敌军,大获全胜。”
他遥望眼前山谷,“出谷之后,陛下派人放了一场大火,整整烧了几天几夜,把谷内毒菇烧了个干干净净·”·“烧得好”游九脱口赞道,“一把火烧个干净不就是了嘛。”
柳从之莞尔,这小家伙和他当年一个脾气··薛寅却转头看他,诚心请教道:“不知陛下当年是怎么让所有人在谷中撑过整整三天的”·柳从之微微一笑:“万物相生相克,这谷内有毒菇,也有能克这毒菇的草。
只是当时军中大夫也认不出哪株草,只得一株一株地试,死马当活马医·”·他说得轻描淡写,薛寅却知当时情况如此紧急,谷中既然有毒菇,肯定也不乏毒草,这种时候去试草药,实在危险至极,命在顷刻。
忘忧谷毒物害人,也并非无人想过烧掉这些毒物,然而谷中地势复杂,毒物甚多,烧是能烧一时,但总是死灰复燃,杀之不尽,直到柳从之最后放火烧谷,才算是解了毒菇之患。
柳从之于此地地形及其熟悉,故而此次回宣京也选了这一条路,黄坚选择此地设埋伏,恐怕正合柳从之的意,柳从之对忘忧谷如此熟悉,有任何风吹草动柳从之都能察觉··几句话说完,游九也安静了下来,无人说话,薛柳二人都能听到由远及近的动静,各自暗中戒备。
薛寅沉默地握紧手中刀,柳从之却仍然气定神闲,唇角凝笑··薛寅将这一点看在眼中,柳从之最厉害的地方,恐怕莫过于他这无时无刻都面不改色冷静沉着的功夫,他似乎不会失控,不会恐惧,更不会放弃,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他似乎都能活下去,这样的人,就算跌入阴曹地府,似乎也能从地狱里活着爬回来。
姓柳的虽然很不要脸,但也确实很了不起··薛寅闭了闭眼又睁开,轻哼了一声,不过小爷也不差··柳从之看着眼前情形,微微笑了··柳军在谷前停滞不前,耽搁了许久,设伏的人情知计划暴露,又见柳军化整为零分拨上路,柳从之身边带的人数量并不多,登时不及多想,下令士兵放弃埋伏,直扑柳军·暮色正浓,寒风正啸,一场战斗拉开了帷幕。
薛寅抬头,只听身边喊杀声震天,一抹灿烂的晚霞挂在天边,映衬得天边残阳艳丽如血·他嗅了嗅风中传来的血腥气,骤然冷了眼眸,眸中爆出骇人杀气,仿佛一只见血的兽。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与此同时,月国都城苍合城··月国不似南朝富庶,作为南朝首都,宣京有入骨的雍容繁华,即便是战乱硝烟似也不能将这一点抹去,宣京是是非之地,也是人间至乐之地,千年古都,自有其风华。
作为月国都城的苍合城却与宣京截然相反,此地不见宣京的繁华喧嚣,不见美轮美奂的楼宇屋舍,天气干冷,间或有风沙侵袭,然而这座城却是生机勃勃的·生机勃勃,却庄严肃穆,来往形形色色的人潮与庄严朴素的建筑,将这个本来的荒凉之地构筑成了一国的心脏。
苍合城,皇宫之内,女王用作密议的静室之中,罕见地爆出了争吵··“纱兰,你听我说,现在南朝内斗正斗得你死我活,这是我们的绝好机会,如果现在不除柳从之,今后绝无此等机会。”
如今能够直呼月国女王姓名的,恐怕除了厉明之外,也就是沙勿了,这名月国将军带伤回国,休养了许久,伤势好得差不多了,然而脸色仍然微微苍白,眼神却极亮,神采丁点不弱,语气恳切而柔和。
他前方的软榻上靠了一个人,一个女人··女人身着一袭华丽而厚重的金色长裙,其上有黑色的刺绣花纹,这一身庄严华贵、明显价值不菲的长裙将她凹凸有致的身段彻底展露出来,她栗色的长发被仔细地梳理过,柔顺的长发上并没有多少饰品,只额心坠有一颗色泽嫣红的宝石,映亮了她整张脸。
这一身装束将女人如火的艳丽与高高在上的尊贵显示得淋漓尽致,女人是斜斜靠在软榻上的,沙勿只能看到她精致漂亮的侧颜,以及她微垂的长睫·沙勿的呼吸窒了窒,无论他看纱兰多少次,他似乎都会为这罕见的绝丽而动容,然而他看不清纱兰的眼神,也无从判断纱兰的态度,一时只得沉默。
众所周知,月国大将军沙勿是纱兰登上皇位的唯一依仗,所以很多人由此猜测,沙勿是想借纱兰之手染指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可沙勿清楚,他是纱兰的依仗不假,然而纱兰……是他的女皇。
室内静了一瞬,沙勿沉默··过了一会儿,纱兰轻轻叹了口气··这小女子叹气的姿态特别柔,神色稍微带一丝疲倦,举手投足都带一分娇柔,声音也颇柔,清脆动听,生硬拗口的月国话从她嘴里吐出来,却像是一首自称韵律的歌谣,动听至极。
可她薄薄的唇瓣里吐出的话却不那么动听,至少,在沙勿听来是这样··“南朝的事不必再提,柳从之死也好,活也罢,都看他的命,与我大计无关·”纱兰在软榻上坐正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而优雅,她细细柔柔地道:“无论如何,你绝不能离开这里出征,你如果再被人找到可趁之机,我就完了。”
沙勿沉默半晌,最终点头,“是·”·纱兰满意地点一点头,“我知征南是你一生心愿,可我现在地位不稳,当务之急并非这个·征南乃是大计,今后慢慢图谋就是。”
她说着,突然面上露出丁点笑意:“厉明快回来了·”·沙勿皱眉:“敢问女王可有厉明行踪我可……”·他说到一半就止住了,只因纱兰笑着冲他摆了摆手。
纱兰抬了抬眼帘,神情带一分慵懒,笑道:“我备了一份大礼等着他·我现在真是做梦都想让他回来,如今他真的乖乖回来了,实在是难得的好事·”·沙勿道:“厉明狡诈狠毒,女王不可不防。”
纱兰却只微笑,“我了解他·”·她眉眼一弯,柔声道:“这孩子其实从小就不聪明,心里想什么都写脸上,他被父王宠得太厉害了·”她忽然顿了顿,摇头失笑,“不过我也很宠他……罢了,我等他许久了,上一次让他逃了,实在粗心大意,如今好不容易能逼得他回来,可不能再出差错,把他了结了,也了却我一桩心事。”
她一番话仍然说得柔和至极,面上笑容柔和,看上去活脱脱一个温良纯善的艳丽女子·沙勿静静地看着她绝美的丽颜,心头恍惚有一阵冰凉之感··这便是纱兰。
妖娆艳丽却高贵端庄的掌中花,花色瑰丽,却常常引来毒蛇守护其侧,为其扑杀诸多猎物·美丽却狠毒···☆、第91章 大局将定··打仗这档子事,是柳陛下的拿手绝活。
这人争来斗去,朝堂上的文斗与战场上的武斗,都不脱一个斗字,这斗之一字的精髓也简单——让别人做他不想做,你却想让他做的事,而柳陛下显然是个中高手,他似乎总有办法能让别人根据他的意思行事。
·哪怕是仇敌,也是如此··若不是仇敌,那岂非更加简单·忘忧谷是个狭长幽深的山谷,进出颇耗功夫··在此地以逸待劳,瓮中捉鳖,可比冲出来迎战聪明省力得多,虽然柳从之让大军在谷外止步,偏偏不进去,但绕路颇耗时间,唯有这个山谷才是捷径,哪怕埋伏已被识破,黄坚为何不仍在谷中布防,等柳从之闯进来,看谁耗得过谁·但他被识破多久就冲上来了,似乎急不可耐,失之莽撞,浑然不似一个同样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将领。
只有黄坚自己知道,他是不得不出来··忘忧谷虽有种种好处,然而此地环境到底莫测,柳从之一把火之后,毒菇之患是解了,但每每入夜便十有八九会起大雾,大雾中敌我难分情势混乱,他所占的地利便会荡然无存,而且如今天气仍凉,一旦起雾,凉寒入骨,他手下的兵恐怕难以消受。
既然如此,他又为何不退,而是选择迎战·黄坚受命阻截柳从之,手下士兵本是气势汹汹而来,他知自己手下的兵恐怕不如柳军能打,但战之一道,军心颇为重要,只要有这股气势在,便能与柳从之斗上一斗。
柳从之走得大摇大摆,黄坚按其行走速度推算,判定柳从之大约会在今日正午过忘忧谷,故而早早布下伏兵,士兵也摩拳擦掌,欲大干一场,熟料行至今日,柳从之骤然放慢了行程,这么磨磨蹭蹭到了忘忧谷前,已是暮色正浓,夕阳西下。
谷中已经起了薄薄雾气,黄坚看一眼自己手下的士兵,咬牙下令,冲·久等柳从之不至,士兵气势已经衰了一分,柳从之行至谷口却不落网,气势再衰一分,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他今日若退了,后面也再无此等地势可依,不如一鼓作气冲上去拼一番,也让对方尝尝厉害·黄坚的种种考量不足为外人道,然而他从谷内冲出这一点却实实在在是个昏招,只因这么一冲,他就从布下埋伏的人变成了被埋伏的人。
而步入柳从之罗网的人,无论是谁,都难得好下场··薛寅默默地擦拭手中飞刀,将刀锋上的鲜血拭净,而后将这凶器收入怀中,抬头看眼前山谷··夕阳已经落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眼前谷中弥漫着白色的雾气,一眼看去颇为阴森,让人不自觉想起此地乃是万人坟冢所在,一座坟谷。
他因为厮杀而热起来的血骤然冷了下去,看着眼前白茫茫散着冷意的山谷,一时有些茫然··他生在武将之家,有深埋骨血之中的兽性与戾气,故而战事让他热血沸腾,可同时他不嗜杀,鲜血如同一味最好的提神药,嗅之欲醉,却也欲吐。
这场战斗并未耗费多少时间,柳从之织下罗网,可不是为了和人拼个势均力敌你死我破的,他阵势布得巧妙,将手下士兵分成数对冲入敌阵,引得敌方阵势大乱,溃不成军,接着并不与等闲小兵纠缠,而是擒贼先擒王,直取黄坚。
黄坚虽然头脑发热,可也不傻,隐于军中,位置难辨··柳从之的解决方法却意外简单,他早早命人在阵后设了战鼓··两军交战刚起,后方便有咚咚战鼓声响起,一下一下,震天动地,响彻山谷·敲鼓之人是个中老手,臂力极强,鼓声一下下传出,柳军对上已经被冲乱的敌人,气势大振·黄坚隐于军中,柳从之却被众人拥簇,大大方方骑在马上观战,对周围种种明枪暗箭怡然不惧,如同一个绝佳的靶子。
这靶子看得敌人个个红了眼想往上冲,奈何就是冲不上去·薛寅上战场时遍身杀气,柳从之却始终微笑,神情平和,剑眉微扬,神色自信沉着,气势分毫不弱。
有这样一人压阵,伴着战鼓轰鸣,敌军气势大衰,黄坚见势危急,正待下令,便见柳军处传来了新的动静··柳从之下属将一人押解至柳从之身边,接着数名柳军开始大喊黄坚已被擒,令士兵放下武器投降。
敌军大哗,纷纷回头找黄坚,然而现场情势太乱,有许多人已不清楚主帅在何处,心底早萌退意,柳从之的人一直喊话,竟真的有人听信其言,放下了武器··黄坚真真是肺也气炸,一时再顾不得许多,也命人喊话,若有人能取柳从之性命,封万户侯·他这么一传令不要紧,然而有一队柳军自始至终接到的命令便是找到黄坚位置,他这么一动,立时便有人盯上他,最后柳从之为乱敌方军心而喊出的话成了事实,他真的擒住了黄坚。
宫廷侯爵·黄坚一破,其余士兵便不足为惧,最终许多人丢盔弃甲,柳从之并不费力,大获全胜··这一场战斗结束得虽快,但到底在这斑驳沧桑的古战场之上又新添了一抹血痕,士兵动作迅速地清扫战场,处理尸体,柳从之将这满目苍凉看在眼中,却不似薛寅一般动容,自始至终,他都在微笑,笑容无半分勉强。
薛寅的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到旁边小游九的身上··小家伙一脸无谓地看着眼前战场,和柳从之近乎一个模子刻出的小脸上连表情也一丝表情也欠奉,问道:“我们还得待多久”·他也毫不动容。
薛寅微微苦笑,他的心肠怎么比这么个小孩子还软·柳从之侧头看一眼游九:“你觉得好玩么”·游九看了一眼眼前战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挺好玩的·”他伸懒腰,“也挺刺激,我觉得我不仅要学功夫,还得学行兵布阵”他眼睛发亮地说完这句话,看了看战场上的尸骨,却又摇了摇头,“不过也挺无聊的,斗来斗去,谁的命不是命呢”·柳从之淡淡道:“自古有人便有征战,也有生死。”
寒风拂面而过,薛寅彻底放松下来,懒洋洋地打个呵欠,故态复萌··柳从之含笑看他,道:“你今日可是大展身手·”·大显身手当然是有的,只是这话从柳陛下口中说出来嘛,就让人心情颇为微妙……·“陛下谬赞了。”
薛寅默默抬头看柳从之,虽然柳从之如今病怏怏的,但他还真想和柳从之打一场,这是他的夙愿之一,并且一直都是··柳从之神色不变,笑得诚恳:“能擒黄坚你是首功,如何不是大显身手”·负责擒黄坚的只是一个寥寥十人的小队,领头的嘛,便是薛寅薛将军。
薛将军将门出身,打起架来却更像一个刺客,在混乱的战场上可谓行事自由,如鱼得水,一双眼又颇利,最终寻到黄坚位置,将人擒住,解了这场乱局··柳陛下笑容灿烂,薛寅看在眼中,打了个呵欠,没再说话。
·这话听起来倒是挺顺耳的··他心情不错,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之后我们应当如何”·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忘记了称柳从之陛下。
柳从之含笑看他,道:“我们连夜过忘忧谷·”·薛寅诧异地看他一眼,心头豁然雪亮··今日启程比往日要晚,中途甚至休息了两次,他本纳闷柳从之为何突然将行程放得如此慢,等到了忘忧谷,却是明白了。
如今虽然历过一场战事,但士兵损伤不大,而且之前休息充足,也并不疲倦,完全可以趁夜过忘忧谷,届时便能打人一个措手不及·柳从之笑道:“难得无人掣肘,可得抓紧时间赶路才是。”
薛寅却抬头看眼前深谷,“这雾……”·柳从之道:“不足为惧·传令下去,等待休整完毕我们便启程·”·这厢遍地硝烟,那边月国暗潮涌动,合该是诸多阴谋交汇、风云变幻之地的宣京却安静得有些非比寻常,或者说,宣京这种地方,只要不是兵临城下风云变色,这里就仍能是富贵锦绣乡,繁华温柔地,数百年烽烟转眼即过,朝代更替是寻常,但宣京却始终是宣京。
莫逆斟了一杯酒,看一眼枝头明月,遥遥举杯··他在庭院中,月华清辉洒下,将他面前的石桌映照得颇为清晰,莫逆坐于石桌一侧,桌上摆着一壶酒,一个酒杯。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神棍斟着杯中酒,一时竟有些诗兴大发,对月吟咏,乍看还真是文人风骨,闲情逸致··袁承海瞥他一眼,接着转头看枝头明月。
今夜月色极美,月华如霜··袁承海将这景色看在眼中,神色却是淡淡的,眉头微皱,神情颇为凝重··他与莫逆并不在袁府之中,此处是他在宣京购置的另一个隐秘的别院。
袁承海在袁府中被禁足日久,如今柳从之打上来,冯印虽然焦头烂额,但对他的防备只能更紧,这时候冒险出府,并非稳妥之举··袁承海在此,只因今夜十分关键,他隐忍日久,眼见所有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才开始出府行动。
他行事从来但求稳妥二字,只因他明白,越是紧要之处就越不能掉以轻心,今夜宣京仍然歌舞升平,然而对他来说,今夜宣京却是处处危机··他已在处处危机中生活许久,所以他并不动容,只是谨慎凝重而已。
一旁的神棍却始终是一派潇洒,先举杯敬明月,再举杯敬袁承海,见后者无意饮酒,摇头叹息,似乎惋惜至极··神棍仰头饮尽一杯酒,眼中似乎染上一丝醉意,凉凉道:“何必担忧美人乡英雄冢,那位冯将军如今可做不得英雄了,海日姑娘当真厉害得很……”·袁承海看他一眼,眼神锋利,神棍于是闭了嘴,饶有兴趣地笑了一笑。
海日姑娘跟了冯印,袁大人头上绿云罩顶,他却不怒,可见这夫妻俩貌合神离,感情恐怕不太融洽,可袁承海却也不容旁人说海日一个不字,其中种种,想来倒是有趣得很。
“也罢·”莫逆啧啧叹了一声,“如今人也快回来了,大局当定·”·神棍语焉不详,这“人”到底是谁大局如何能定袁承海皱了皱眉,却没有发问,而是霍然回头。
他等的人到了···☆、第92章 幽幽深谷··莫逆放下手中空了的酒杯,呼出一口气,眯眼看着来客,稍微挑一挑眉··来客一身青衣,容貌平凡,脸色苍白,形容削瘦,看上去带一丝落魄,腰板却挺得笔直。
袁承海的目光在对方平静的面孔上一扫而过,微微一笑:“陆大人·”·陆青徽点点头,沉声道:“多谢相救·”·袁承海笑道:“陆大人无恙便好。”
陆青徽看他一眼,他已经将冯印得罪了个彻底,以冯印的脾气,能留他性命便是无比罕见了,如今他却从冯印处手脚完好神智清醒地出来了,这其中自然有人运作,可袁承海这人……他看不透。
说他忠,他确实忠,可这忠心里又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忠于柳从之,他却在关键时刻向冯印出卖柳从之行踪,他忠于冯印,他却在暗地里救陆青徽,救顾家遗孤,不动声色左右局面,搅浑这一摊水。
陆青徽皱一皱眉,直截了当问:“你到底忠于谁”·袁承海弯眉一笑,淡淡道:“我忠于胜者·”·只有胜者值得他忠心。
陆青徽缄默不言,静了片刻后转向莫逆,“这人是谁”·莫逆举起酒杯,冲他笑了笑,“见过陆大人·”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位削瘦落魄,但硬是不显狼狈的大人,啧啧道:“早听说过陆大人的名声,大人名不虚传,正经是个人物。”
“一个闲人·”袁承海瞥一眼莫逆,却不打算多做解释,只道:“留着他有些时候能派上用场,他姓莫·”·陆青徽点了点头。
袁承海笑道:“陆大人免除一场牢狱之灾,按说得给你接风洗尘才是,然而如今局势复杂,我也省下这些虚礼·如今尚有大事待办,正是紧要之时,需要陆大人出一份力。”
陆青徽挑眉:“局势如何”·“容我细说·”袁承海示意陆青徽坐下,之后却正了正颜色,“首先有一桩要紧事得告知于你。”
“什么事”·袁承海淡淡道:“陛下明晚回京·”·陆青徽诧异:“此言当真”·袁承海点头,再度开口,陆青徽听他所言,眉头渐渐扬起,“此计……不错。”
袁承海笑道:“如此便好·”·如今宣京被冯党把持,但若说朝野上下都是冯党的人便不一定了,柳从之可不是吃素的,冯印虽打了宣京一个猝不及防,但到底不比柳从之得人心,如今柳从之远在北地的消息逐渐传出,许多人心思已经活络,朝野上下隐现乱局,一滩水已是被搅浑了。
这等时候,若不把这摊水搅得更浑,如何迎接陛下回京·袁承海微笑,搅混水这等事,他最擅长··一旁的神棍见他们谈妥,忽而将手里一整壶酒提起来,对着嘴就灌了下去,而后惬意地舒出一口气,眼神似乎迷蒙,遥遥瞥一眼袁承海。
袁承海挑眉··是了,这家伙也是搅混水的一把好手,应当物尽其用才是··这边宣京众人在忙着搅混水,据说明日会到宣京的柳陛下却仍在赶路。
他们仍在忘忧谷中··夜幕深重,雾气茫茫,什么都看不真切,军队行进速度也快不起来,忘忧谷地势颇为复杂,军队行进全靠柳从之一人指路,故而他走在最前。
薛寅在他身后一步之遥,雾气颇浓,为防有人掉队,人与人之间的间隔都不远,柳从之虽然拨马在前,却骑得不快,然而薛寅每每抬头看柳从之,都觉得这人的身影仿佛融在了白色的雾气里,似乎下一刻就会消失。
柳从之一路上并不太说话,偶尔会提点几句前面应该怎么走,而后薛寅再将这句话传下去,忘忧谷地势复杂,可有柳从之引路,一切似乎都显得异常简单,此地地形柳从之了如指掌,纵然大雾弥漫也不能阻他分毫。
薛寅想了一想,忽然拨马上前两步,和柳从之并驾齐驱··柳从之似有所觉,侧头看他,笑了一笑··雾气映衬得他的笑容也带一分朦胧,薛寅皱一皱眉,不知是他眼神不好还是眼神太好,在这茫茫大雾中,他总觉得柳从之的脸色白得出奇,然而眼神极亮,精神似乎非常好。
柳从之的身体……薛寅皱了皱眉,柳从之服下白夜所带的药之后身体似乎有好转,但其中内情,别人不知道,他是清楚的··柳从之遥望前方,直直看入雾气之中,突然一勒缰绳,长长舒出一口气。
“怎么了”薛寅问··“没什么·”柳从之低低笑了一声,“我们得快些了,快出谷了·”·薛寅点点头,柳从之又道:“前面一段的路会很窄,一次只能过两人,你让后面的人都小心,队列变窄,慢一些过。”
薛寅又点头,将这话传下去,谷里空旷,他和柳从之都没有喊话喊得众人皆闻的本事,但这世上到底是有能人的,薛寅身后有一个人专门负责传话,这人天生嗓门大,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什么话一经他喊出就全谷皆闻,所以他也走在前面,作用只有一个,传话。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亡国之君 by 谁诺(下)(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