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之君 by 谁诺(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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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国之君 by 谁诺(下)(4)
·宁先生“嘿”了一声,缓缓从怀里抽出手来,却见他手里抓了一大把瓜子,开始一面嗑瓜子一面看台上大戏,冷眼旁观,十分惬意··天狼莞尔:“师叔就这一个弟子,不可惜么”·“那小子自己领死,死了也活该。”
宁先生淡淡道,“我不过来看一眼他的下场,你小子倒还真是乖觉·”·天狼笑道:“师叔谬赞了,能和师叔重逢也是缘分,我们不妨换个地方叙旧”·宁先生却冷眼看台上:“急什么急,我都大老远跑来看热闹了,总得把热闹看完才不枉我跑这么一趟啊。
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总得看着他走·”·临近行刑的时候,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但最终被无声无息地压了下去··厉明真的不打算救白夜·那也未必,白夜毕竟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刀,就此弃了,未免可惜。
然而厉明手中的人手始终有限,宣京又是柳从之的地盘,就算他派来高手,营救起来也是困难重重,更何况厉明要用人的事情可不止这一桩,不过厉明权衡再三,最终仍是派了人来,虽然派来的也不是什么高手,不过尽力而为而已。
他把刀刃,用在了另一件事情上··柳从之防备得近乎滴水不漏,即使是在白夜离开大牢到刑场的这段时间内也没能让月国人找到可以突破的破绽,最终狗急跳墙,也不过徒劳挣扎而已,丝毫没能改变现状。
行刑被这骚动拖了一拖,最终却不可避免地到来了·鬼头刀明晃晃地扬起,有人喂白夜酒,白夜皱眉,不喝··他讨厌酒,也不需要酒来壮胆,他本身就不怕死。
主人最终还是打算救他的啊··白夜被按在刑台上,安静看着下面茫茫人潮,忽然睁大了眼,眼神同人群中一个形容落魄的小乞丐对上·他平静冰冷的面孔上突然闪过难言的惊讶,几乎是难以置信的……讶异与疑惑。
小乞丐,也就是方亭,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主人没来看他,这个孩子来了··白夜怔了怔,忽然面上惊讶神色褪去,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他一张脸常年冷冰冰的,让人怀疑这人恐怕没有感情。
这么一笑起来,却几乎带了一分天真··他其实是个秀气标致的少年郎··方亭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时辰已到,行刑”·鬼头刀斩下,刑场上爆出一捧血花,人群中爆出巨大的欢呼声,方亭茫然站在原地,一时几乎手足无措,眼神牢牢钉在刑场上。
另一面,宁先生轻轻吐出瓜子壳,无动于衷看一眼场上血花四溅,道:“走吧,你要和我叙什么旧”··☆、第106章 杨柳拂面··莫逆一扇折扇,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老人。
离他上一次见这人已有十年了,十年前,他重伤濒死,落到这位传说中他的师叔手里,被以各种手段轮番试药折磨,着实是死去活来一番,几乎脱了一层皮,然而身上本该无解的毒伤也确实痊愈了,无论过程如何,说来宁先生确实于他有救命之恩。
这老者十年前已不年轻,如今倒仍是精神矍铄,可见祸害遗千年——不对,莫逆眯起眼,仔细盯着老人苍老面容里隐现的一份灰败憔悴,玩味地挑起眉,看来到底天道好轮回,这老祸害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说来也奇了怪了,他最近见了好几个一望便知命不长久的人了,从那位颇负盛名的海日姑娘到如今这个……好吧,眼前这个也不值得同情··莫逆神情悠悠闲闲:“师叔看上去情况不太好啊,是昭夜”老人毒术通神,据他所知,也就只有昭夜这样算不上毒的毒药能让这人束手无策了。
毕竟昭夜几乎不能解,只能戒··宁先生赞了一声:“好眼力·”又叹,“昭夜这种好东西,戒起来太伤元气,我一把老骨头,也就随他去了。”
莫逆不置可否地一点头,忽道:“看来我不必亲手要师叔性命了呢·”·宁先生冷笑:“你杀得了我大可试试·”·莫逆作受惊状:“不敢不敢,师叔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怎会杀你今次得见师叔实令我颇为惊讶,想来师叔不是那位皇帝陛下派来的吧”·那位皇帝陛下不愿为被斩的心腹折上更多精英,所以虽然派了人来,但几乎就只能捣捣乱而已,不成气候,宁先生这等关键人物可强过白夜许多倍,怎能让他在这种时候落入敌手莫逆却不知,这次非但宁先生现身京华,月国身份尊贵的小太子也被拎来了,如果这两人出事,那厉明恐怕就不好受了。
宁先生反问:“想来你跟着我也不是你的皇帝陛下指使的吧”像他这种危险人物,一旦发现若不立刻收押,那还了得·莫逆不置可否一耸肩,悠哉一扇折扇,“我也不想为难师叔,只是有一二问题需要请教。
只要师叔肯作答,我便谁也不惊动放师叔走·”·“什么问题”·莫逆沉默片刻,“第一,请师叔告知我月色明的所在。”
宁先生神情古怪地看他一眼,“你以为我会说”·“但凭师叔意愿·”莫逆笑了笑,“我想了十来年,总算想清楚了这毒究竟要怎么解。”
他说着一顿,眼中依稀闪过痛色,“但我实在不愿再见这毒现世了·”·“哦·”宁先生声音平平板板,无动于衷看他一眼,态度却是出奇配合:“这个你倒不用担心,月色明早就没了,全没了。”
他这话说得干脆利落,就是实在让人难辨真假,莫逆打量他片刻,“好,那么第二个问题……”他忽然一笑,“师叔恐怕时无多,师叔毒术通神世所罕见,眼见着唯一的弟子也没了,一身本事就此失传未免可惜,不知我是否能从师叔这儿偷点师,学两手”·他这一问出其不意,倒是让宁先生也惊讶了,“你师父没告诉过你,别学我的东西”·莫逆道:“师父已然仙去,至于我嘛……本就离经叛道,何必拘泥这些”·宁先生若有所思,忽而大笑:“你这小子,性子果然对我胃口,不枉我十年前没杀你。”
笑罢又一摇头,“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东西,况且我新收了徒弟”·“哦”莫逆挑眉··“这次是个有趣的小崽子,我还是喜欢教小崽子。”
宁先生淡淡道,“只是这次得小心一点,玩死就没下一个了·”·“有趣的玩死就没下一个的”小崽子孤零零地蜷在街角,头埋在膝盖里,脏兮兮的小手里握着一把不起眼的小刀。
行刑完毕,看热闹的人散去,适才热闹万分的街道上空荡荡一片·宁先生不见踪影,方亭蜷在屋檐的阴影下,今日春光正好,却照不到他身上··小家伙的身份敏感,厉明其实没打算让他跟来,什么忙也帮不上不说,落入敌人手中就又是一个把柄——虽然于厉明而言,这把柄恐怕也无几分重量,但把柄毕竟是把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在宁先生最终打算来看看自己弟子的下场,便也一道捎上了方亭——除了这桀骜阴枭的老杂毛,恐怕也没人敢这么堂而皇之地带走月国小太子·不过既然要来,那势必得改易身份,不轻易被人认出,于是小家伙往身上套了几件破布,不费多少工夫就又成了一个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小乞儿,算是回归本色,他本就是个命如野草的流浪儿。
一人从空旷的长街上走来,一言不发行至小家伙面前,蹲下身,安静地打量他··眼前的小家伙衣衫褴褛满身狼狈,乍一看似乎和他在大雪天捡到的那个小叫花并无二致,只除了更加沉默……沉默得带了一分忧郁,静如死水。
这小家伙才几岁呢哪来的这么深重的心事·薛寅有些恍惚,一旦细看,便知小家伙与以前决然不同··初见时比小猫大不了多少的小不点,瘦如骷髅,看上去至多四五岁大,现在个子高了些,不再枯瘦如柴,看着已有七八岁大,至于这孩子真实的年龄,恐怕就只有他的亲生父亲知道了。
但最不同的却是气质,他在那个雪夜捡回家的是一只安静的小奶猫,现在蜷在他面前的分明是只孤僻的小狼,独来独往,爪牙虽仍然稚嫩,却已有锋利的弧度··狼,即使是幼狼,也终究属于草原。
薛寅神色有些疲倦,低声道:“方亭·”·方亭睫毛微颤,依旧蜷着,不吭声··薛寅问:“你是为了白夜来的”·“嗯。”
薛寅看着他:“白夜死了,你很难过”·“……嗯·”小家伙头垂得很低,几乎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薛寅低低叹了一声,忽然伸出手,轻抚小家伙发顶··“你过得还好么”薛寅第三问,方亭忽然颤抖起来,似乎再也无法忍受一般抬起了头。
他一张小脸脏兮兮的,眼眶却发红,眼角似乎有泪花,静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恩公……”·这称呼让薛寅怔了怔,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你不用……”·方亭执拗地摇头,忽然撇开薛寅搭在头上的手,端端正正地给薛寅磕了一个头,而后郑重道:“恩公救我性命,待我恩重如山,将来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只是我不能……再陪恩公了·”·他有些艰难地说完这句话·他漂泊数年,如今也仍在漂泊,前途未卜孑然一身,被薛寅收养的日子可谓他短暂的人生中最安逸最平和的一段时光,但是始终不能长久,他始终……不是南人,即使他想留,以他身份之敏感,也是留不住的。
他要回去月国,然后好好学东西,很快长大·只要长大了,就没人能欺负他了,好在现在也不需要挨饿受冻,宁先生虽然对他不好,但应该也不会要他性命……方亭呆呆地看着薛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一个念头转过来又转过去,他忽然低低惊呼了一声……·宫廷侯爵·薛寅把重了一些的小孩抱起来,问:“来接你的人在哪儿”不管小孩是怎么来的,厉明知不知情,但小孩一个人恐怕是没办法从月国摸到这儿的,尤其现在宣京城防严密。
方亭下意识道:“前面的客栈……”他和宁先生约好在客栈碰头··薛寅于是抱着他往客栈走,一面走一面道:“你自己一切小心。”
方亭默默点头··客栈很快到了,薛寅把他放下,低声道:“去吧·”·方亭回头看他一眼,跑开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终于跑远了。
他埋头直跑,连前面有人都没注意,忽地撞上一人,他捂着头抬眼看,却发现宁先生低头审视他,登时吓得打个寒颤,沉默地垂下头去·两人上了客栈客房,宁先生闭目养神,没有搭理方亭,方亭沉默许久,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
一把陶笛,一本医书,一把匕首··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最后把陶笛和医书收起来,匕首握在掌心,以一个充满防备的姿势睡着了··薛寅目送小孩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小孩其实是关键人物,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留下小孩,甚至就算他不留,只要告诉柳从之,柳陛下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筹码吧……但他还是选择了放手,因为小孩不属于这里。
思绪刚转到此刻,忽听一人笑道:“人都走了,看什么看”·薛寅回头,只见柳从之斜倚在客栈门外,含笑看着他·这个人是什么时候……他稍微睁大眼,“陛下……”陛下两字出口,突然醒悟到柳从之已经换了便服,恐怕不愿让人认出,故而又改口道:“你都看到了”·柳从之面上笑意更深,道:“那就是你收养的孩子”·薛寅默默点头。
柳从之行至他身侧,含笑一瞥客栈门内,而后轻轻一拍薛寅的肩,“我们走吧·”·两人并肩往前走,薛寅有些诧异:“你为什么不……”·“扣下他”柳从之挑眉,“何必如此”·他含笑道:“这孩子在南国生活多年,又敬重于你。
如果这样的人成为了将来月国的王,有何不好”·两人走上一座石桥,柳从之于桥上驻足,低头看桥下小河流水·河畔栽有柳树,嫩绿的新柳随风飘荡,几个孩童在河岸边打闹,笑笑闹闹好不热闹。
吹面不寒杨柳风,早春的宣京一派和煦安宁之景,较之冬日凛冽,着实有万象更新之感··柳从之微笑,眼神很柔和:“我只愿有朝一日,无需战事便能保我疆土,护我百姓。”
他轻轻叹一口气,“我为一己之私,将天下卷入战火,终得今日安宁,只愿这一次能长久太平·”·薛寅安静地听着,柳从之的声音很柔和,整个人温和得如同他面上假面一般的笑容,一身白衣,身姿挺拔,乍眼看去仿佛十余年前那个金榜题名满怀抱负的年轻书生。
他想着忽然又摇了摇头,十余年前的柳从之,恐怕不会是这样,虽然他没见过那时候的柳从之,但当年的柳从之,定无今日从容··这人在十数年惊涛骇浪里走来,举步维艰,却终于一步一步攀至顶峰,也只有如今,他才能有这份从容与豁达。
薛寅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忽然走上前,轻轻握住了柳从之的手··“会有那一天的·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他低声说··柳从之转头看他,忽然低低一笑,“说起来,我接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比那个孩子出现在宣京还要有趣。”
“什么”·柳从之道:“厉明派来救白夜的只是喽啰,换句话说,他根本没想要真正救白夜。你知道他把手下的天蚕精英派去哪儿了么?”·薛寅思索片刻,“女王”··☆、第107章 一场豪赌··现如今两国时局都大抵平稳,暂时不会再起战事,既如此,厉明最大的麻烦,莫过于逃出生天的女王了。
只是这两桩事又怎会如此凑巧碰到一起·薛寅脑子一转,隐约嗅到其中关窍,却听柳从之笑道:“白夜临斩日期将近,我便想法子漏给了厉明一个消息,告诉了他女王的所在。”
薛寅悚然一惊··柳陛下笑得一派温和,仿佛人畜无害,一句话轻描淡写,但话中流露出的种种着实令人心惊··第一,柳从之在厉明身边有探子,否则如何把消息“漏”给厉明·第二,柳从之在女王身边安插有密探,否则他又如何能得知女王所在·或者说,即使柳从之在纱兰和厉明身边没有十分亲近的探子,他在月国也定埋有许多暗线,这绝非一日之功。
柳从之名正言顺夺天下登基即位不过是最近的事,他又是什么时候早早布下了罗网,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月国之局变化莫测,纱兰夺位在月国尚惊掉了不少人下巴,至于之后厉明卷土重来更让许多人意想不到,然而即使时局变迁如斯,柳从之对远在千里之外的异国仍然了如指掌,这一点足以让他立足于不败之地。
薛寅早知柳从之擅谋算布局,但如此深的用心,细想着实令人心惊·柳从之此人……如此心机算计,他与如此一个君王纠缠不清,前路又当如何·薛寅面上泛起一点倦意,打了个呵欠,也倚在石桥上,有些事深想无益,故而他不愿深想。
柳从之笑问:“你猜厉明与纱兰谁生谁死”·虎蛇相争,必有胜负死伤,薛寅思索片刻,却是摇头:“我不知·”他无柳从之这等耳目,虽大致知月国情形,但这胜负却是猜不出来的。
柳从之却摇头:“我也不知·”他淡淡道:“今日结局,恐怕要等到上几日才会有消息传过来·我也十分好奇,这二人究竟会有何等结局。”
薛寅听到这里,却稍带疑惑地看了柳从之一眼·柳从之在月国做了如此多的布置,何不平衡两方势力,让他们内斗不休虚耗国力与此相比,点一把火让两方直接对上似乎并非柳从之的作风。
他心头种种思量皆未宣之于口,然而两人于政事上几乎有浑然天成的默契,虽行事风格大有不同,见地却总是相似·此时他不过一个眼神,柳从之却似完全明了他心头所想,见状微微一笑,忽然抬手,轻轻勾了勾手指。
·薛寅呆了一呆··柳陛下笑容是一贯的和煦,然而眼角眉梢都是诱惑之色,脸上就差没写“想知道过来啊”几个字,看得让人十分有抽上去的欲望,薛寅方觉手痒,就见柳从之目光稍微一转,双眸定定地看着他,眼波柔和如醉。
……薛小王爷,怂了··而且他还真的有点想知道姓柳的究竟又打了什么奇奇怪怪的算盘,被狐狸算计固然头疼,但看狐狸算计人倒是赏心悦目一件乐事……·薛寅懒懒打个呵欠,整个人看着软绵绵懒洋洋,而后缓缓凑到柳从之身边,眼睛却半闭着,不去看近在咫尺的柳陛下。
柳从之轻笑,在薛寅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薛寅耳廓发红,连带着小半张脸都有点红,却无暇顾及,越听越专注,最后半闭的眼睛完全睁开,目光炯炯地盯着柳从之,若有所思道:“这还有点意思。”
柳从之笑得云淡风轻,一大一小两只狐狸默默对视,最终相视而笑,一切……那个尽在不言中,坑人这种事,实在只需默契··数日之后,月国一方的消息传了回来。
彼时薛寅正在悠哉悠哉地喝酒,柳陛下日理万机不得闲,但能者合该多劳,累死活该,小薛王爷懒洋洋软绵绵,一面享受着陈年桂花酿,一面指点小游九武艺,日子倒是过得分外悠闲自在。
薛寅论学识拍马也赶不上才冠天下的柳从之,但武艺倒是不错,指点一下小游九绰绰有余·小家伙倒是聪敏好学,奈何性子脱跳,坐不住,一肚子阴谋诡计,一不留神就出幺蛾子,练弓练了几天,小有名堂,就开始收不住心想溜出去玩了。
不学无术如薛寅对小家伙这等脾性十分理解,只因小薛王爷懒入骨髓,昔年学艺时也颇有一番波折,不过如今他不是学艺的是授课的,学生要跑,自然使不得,于是懒洋洋坐镇原地,他看着睡神附体似乎十分好糊弄,但他这么一坐,游九却无可奈何地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满肚子机灵算计都碰壁,情知遇上了高人,只得乖乖听命。
武艺一道,天赋或许重要,但最重要的仍是勤勉,否则始终只能是花架子,然而其中过程免不了枯燥磨人·薛寅见小孩一脸不情不愿,忽而思绪一转,忆起了他自己的童年。
薛小王爷在还是世子的时候就是个名声远扬的懒鬼,老宁王拿他这个扶不上墙的儿子没办法,三天两头一顿拳头尚打不服他,然而以薛寅性子之懒散,若真任他放任自流,那么他终其一生恐怕就真的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然而他与眼前这小家伙不一样,他有阿姐。
姐弟俩一起习武一起学艺,薛明华性子爽朗、好强,且说一不二,小薛寅对老爹的话尚可不听,被教训了也尚可不管不顾,但天天被自家姐姐压着打就不好受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好胜之心一起,便誓要练出个名堂来,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他不服输,薛明华更不服输,姐弟俩打打闹闹,似乎就是那么一转眼,就已是二十年了··当年若无阿姐,他恐怕至今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若无柳从之反叛,他恐怕至今还舒舒服服地在北化做他的大梦。
不过或许他应该谢谢柳从之,如今若无柳从之,他恐怕会直接醉死在这京华烟云里,懒于继续磨练自己的武艺,保持自己的警觉吧·自古伴君如伴虎,然而人生路漫漫,孑然一身到底无趣,就算伴虎一程,又有何不可·薛寅仰头饮尽一杯酒,闭着眼睛假寐了一会儿才重又抬起头,眼神微醺似醉,抬眼凝视眼前人,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目光茫然,又隐隐带一丝天真。
柳从之轻笑,忽而倾身,在薛寅唇角轻轻一吻··这一吻来得突然,无声无息,却又无比亲昵,薛寅顿了一顿才反应过来,蓦地睁大眼,猛然向后一撤··他像只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尾巴被踩住的猫,那厢柳从之神色却变也不变,微笑着一理衣襟,道貌岸然一本正经,陛下涵养向来上佳,可谓千破万破,脸皮不破。
薛寅晕乎乎的醉劲终于过去,一张脸一阵青一阵红,看一眼周围,只见小游九已不见踪影,四周唯一的人就是眼前风度翩翩的柳陛下·薛寅深吸一口气:“陛下怎么来了”·柳陛下微笑坐下,拿起桌上酒杯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面啜饮,一面含笑道:“忙完正事,前来看看。”
薛寅瞥一眼桌上酒具,他自斟自酌,可没给别人备杯子,但柳陛下如此泰然自若,他还能说什么薛寅把目光从酒具上移开,问:“游九呢”·“放他走了。”
柳从之微微一叹,“这孩子聪明,但太过聪明,不受磨练,难以成器·”·薛寅淡淡看他一眼,柳从之也是太过聪明,但柳从之一生惊涛骇浪,其中艰险,又怎为外人知他低声道:“游九这孩子只需好好教养,将来必成大器。”
柳从之微微一笑,将酒一饮而尽,而后放下酒杯,含笑谈起了正事:“月国那边传回了消息·白夜处斩当日,厉明派手下天蚕精英刺杀行踪不慎被泄露的纱兰……当夜十分凶险,沙勿誓死守护纱兰,一番厮杀之后,纱兰葬身火海,死无全尸。”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他有千里眼,亲眼洞悉了当夜所发生的一切……柳从之无分身之术,但或许真有一双千里眼也不一定··薛寅缓缓咀嚼这段话,微一侧头:“死无全尸”·杀人最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其次忌死无全尸,死人不会说话,但死人可以骗人。
“正是死无全尸·”柳从之含笑一点头,“一具焦尸,其中种种,着实难以断定·与此同时,沙勿出逃,再次不知所踪·”他低低一笑:“这事越来越有趣了,不是么”·宫廷侯爵·月国乱象仍未止歇,于南朝倒是好事一桩。
薛寅缓缓点头,“确实有趣·”他正了正神色,抬起头:“陛下手眼通天,令人佩服·”·柳从之为何要如此详细地给他透露如此多的月国机密这甚至不仅是月国的机密,也包括柳从之本身的……柳从之手下有一张绝大的情报网,为他源源不断送来各种情报。
这本应是绝密,薛寅如今充其量不过是个闲散王爷,不沾政事,不碰兵权,游手好闲醉梦浮生,安分守己,却也安全,柳从之又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当然,这些他确实很感兴趣不错。
薛寅抬眼直视柳从之,目中带着淡淡疑惑·柳从之侧头打量他片刻,笑了··薛寅当真同他默契十足,直觉敏锐异常,有知己如此,当浮一大白啊··柳从之沉默片刻,忽然收敛了笑容,正了神色,“月国有天蚕,朕有柳絮。”
薛寅微微一震:“柳絮”·“纷飞如絮,飘散各地,生根发芽,自成罗网·”柳从之淡淡微笑,给薛寅斟酒,“数年前,我遭华平陷害,被贬为庶民。
那时我十分不甘,想了许久自己为何败了这一场·最后我终于想清楚了,我之败,固然是因为处事不当引得老皇帝震怒,但归根结底,是因为我知道的太少·我需要充足的来自于不同渠道的消息,越多越好,有了这些消息,我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以恰当的方法应对,才不会再度一败涂地。”
他把杯中酒斟满,放下酒壶,忽然轻轻一叹:“后来我征战沙场,更深领悟到这一层道理·尤其后来,我见识了月国天蚕·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需要有很多只属于我的耳目,这便是柳絮。”
柳从之说得心平气和,薛寅却逐渐浑身紧绷,他几乎想站起来就此离开,但是他不能,他只能僵在原地听柳从之继续说下去··柳从之含笑道:“无心插柳柳成荫。
柳絮至今已成罗网,然而网越大,就越难控制·我事物太多,如今已无法再亲力亲为·迄今为止,远在月国的柳絮皆是由我一名故友在掌管,但是近日他已亡故。”
他说着缓缓执起酒杯,悬于薛寅面前,“朕需要另一个人代替他,成为朕的耳目,你愿意么”·薛寅不接酒杯,只盯着柳从之,涩声问:“陛下信得过我”·柳从之拿着酒杯的手一动不动,静静看着薛寅,目光柔和,“我和自己打了个赌。”
他唇畔忽然露出一个笑容,这笑容无半点他平日的温文尔雅,却带一丝狠戾的狼性,更隐隐带了一丝兴奋,“我赌你不会背叛·”他含笑问:“这赌约,你应么”·薛寅垂眉,眼前的酒杯被稳稳握着,一动不动,杯中隐见光华,空中弥漫着一股淡淡酒香,这酒本是琼浆玉液,辛辣甘醇,回味无穷,闻之欲醉。
他心头忽然涌起淡淡胆怯,淡淡兴奋,以及一股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奇怪热意·他盯着眼前酒杯看了许久,忽然伸手,一把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我应。”
薛寅一亮杯底,抿唇,低声道···☆、第108章 三年之后··六月盛夏,骄阳似火,宣京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繁华如织··宣京春多雨,秋萧索,冬冷冽,唯有盛夏,艳阳高照,灼灼烈日为这座古城抹去所有雨雾风霜、历史风尘,映照出她繁华雍容、生机勃勃的一面。
也唯有在如今这样天下太平、百姓安居的好时节,饱受战火摧折的宣京才能露出她光彩照人的本来面目··时年正是天和三年,距柳从之推翻薛朝、自立新朝、登基为帝已有三年光阴。
新帝知人善用,选贤用能,在其治下,新朝也一改前朝末年的荒唐颓败,社稷为之一清·三年来边境平稳,四下无战事,更难得的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如今新朝一切平稳,势头正好,已有太平盛世之雏形。
也因此,新帝在民间的名声颇好,他这皇位虽来得不正,但在他治下,民生到底好过以前··宣京城北,宁王府··往来此地的人皆知,宁王府是个了不得的地方。
宁王府乃是三年前由前朝公卿府邸改建,修得恢弘气派,乃是由圣上钦赐给宁王的·当今宁王可是大大的有名,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圣上改朝换代,自然也将朝堂上下里里外外清扫了一番,至如今,薛朝旧臣只有极少数尚在朝堂,多已失势,而这宁王,却是意外中的意外,只因这宁王原是薛朝天子。
新帝虽行仁政,未对前朝皇室赶尽杀绝,但天子身份到底特殊,新帝起先封宁王为降王,其中意义不言自明,但之后又改其封号,赐其府邸,由此之后,这一介亡国之君竟是圣眷日隆,以至于到了让世人都啧啧称奇的地步——这宁王又有什么本事,非但能保住自己性命,还能保自己的荣华富贵·宁王府前,一人风尘仆仆,提缰勒马,抬头看一眼府前的牌匾,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牌匾十分特别,其上只得龙飞凤舞的一个宁字,笔法漂亮却不失庄重,时人皆知字是当今陛下御笔亲题,价值何止千金·宁王薛寅之名也就此传遍大江南北,人人为之侧目:陛下何以对前朝亡国之君如此亲厚·流言蜚语是一回事,由此而生的骂名是另一回事,拱手送上河山的亡国之君或许不那么多,那么媚上惑主的亡国之君呢·来人抬手轻轻安抚一下跨下有些焦躁的坐骑,而后翻身下马,他十分年轻,作武人打扮,一身劲装,腰配短刀,虽满身风尘,一眼看去却仍是英气勃勃气魄逼人,不过气质落拓了些,教人一眼拿不准他的身份。
却见他立在原地,却不动作,只默看眼前恢弘气派的府邸,末了忽而一声长叹,眉宇间流露出丁点疲倦之色··这神色疲倦里带一丝安宁,仿佛终于归家的旅人·此一点细细想来却未免带一丝讽刺,曾几何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视宣京为家,这座给他短暂尊荣,也赋予他无限骂名的城,几是他人生颠沛的起点,但又在何时,已不知不觉地变成了终点了呢·有一个人给了他这份安宁,他不知这份安宁会在何时迎来终点,但至少此刻,他沉溺于此,不愿离去,就算明朝风雨再疾,也是明朝的事了。
薛寅驻足片刻,眼前的门忽然由内而外开了,一人倚门而立,含笑凝视他·薛寅扬了扬眉,一别数月,这人倒是丝毫不变,不过他认识姓柳的这么些年,这人似乎也从来不曾变过,容颜不改,笑容不变。
反之,懒得出奇的薛小王爷这般精神的模样,倒是十分少见··柳从之端详他片刻,笑道:“欢迎回来·”·薛寅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目光移开,垂首下跪,“薛寅参见陛下。”
柳从之向前两步,轻轻扶起他,“不必多礼·我为你设了酒菜,给你接风洗尘·”·柳从之的手十分温暖,薛寅呆了一呆,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即使登基已三年有余,在他面前,柳从之仍然不喜自称朕,而是自称我··这几乎独此一份的特例有时几乎会让人忘却眼前这个平易近人笑得如沐春风之人乃是帝王,不过也仅是几乎而已,薛寅一直以来都是个清醒的人,这一点从未变过。
府内确实设了宴··好酒好菜,好琴好剑,满园芳树,夏花成团·见此妍丽盛景,便觉数月以来在月国所见种种都恍如隔世云烟,毕竟边境的罡风再烈,一时也吹不至京华。
柳从之抬手为薛寅斟酒,刚拿起酒壶,就好笑地看着这个今日乍见时还堪称英姿飒爽的小王爷四仰八叉躺在椅上,软绵绵好似没骨头,满面酒意,眼神迷离,似乎早已醉死在了梦乡之中。
·柳从之低头,薛寅恰好迷迷糊糊地抬眼看他,眼神懵懂又带一分醉意,天真却迷惘··两人对视,柳从之目光稍微深沉··眼前人最难得的恐怕就是这般毫不设防的姿态,这人看似软弱忍让,一直在他掌控之中,柳从之却知,想要真正驯服这看似慵懒却戒心极重、兽性犹存的猫,绝不能一味强硬,于是他赌了一把,逐渐放手,任由这人离开。
如今他也不出所料收获了自己的礼物··这个人只能是他的··柳从之呼吸稍微带了一分灼热,放下手中酒壶,想站起身,薛寅却开口了,声音带一丝沙哑:“这才太平了不过三年呢。”
薛寅此去月国数月,忙的本就是正事,月国近况如今他最熟悉,此前两人已经就正事谈过,近来边境摩擦日渐严重,自三年前女王死讯传来,月国便是厉明的天下。
厉明也是治国好手,三年来南朝元气恢复,月国也羽翼渐丰,厉明麾下更有新锐将领崛起,太平不过三年,至如今,乱象又隐现了··柳从之闻言止了动作,倒了一杯酒递给薛寅,道:“江山来去,必有纷争。”
薛寅接过酒杯,却不喝,而是有些疲倦地道:“如何能长治久安”·他不怕打仗,然而这世上打仗的人有很多,但不能打仗的人却更多,百姓所求,始终不过安宁二字而已。
柳从之笑了笑,低声道:“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他说完,却又叹了一声,语气稍带遗憾,“可惜我们于月国,还缺威慑之力·”·两国比邻,若想长治久安,最好的方法莫过于结盟,互通有无,一起受益。
可月国始终是一头虎视眈眈的恶狼,狼始终习惯于劫掠、厮杀,单纯的利益不能让其安分,只有实打实的武力才能对其产生威慑,从而迎来真正的太平··薛寅啜饮了一口酒,若有所思:“如此说来,这场仗始终是避不过的”·柳从之叹了一声,“我却希望这场仗永远不要真正打起来才好。”
他说罢摇了摇头,忽从薛寅手中拿过酒杯,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一亮杯底,笑道:“今日你回来,是难得的好日子,就先别说这些了·”薛寅仍做着拿酒杯的姿势,一时似乎反应不过来,那神情着实带一分可爱,柳从之低笑,倾身吻了上去。
长夜漫之又漫,这厢京华静谧如诗,那厢月国惊雷闪电··方亭独坐窗边,怔怔地看着窗外大片盛开的昭夜花,静静出神··三年来他长大了不少,幼时秀气的面容也隐隐有了棱角,渐渐突显出他的月国血脉来。
奈何这么个在月国应该无比尊贵的孩子,一眼望去却极其削瘦,气质忧郁··他在发抖··他满身血污,许多血迹还是新鲜的,身上的衣物乱糟糟的,遍布划痕,乍一看去,仿佛才受过一场惨无人道的酷刑,连面上都是细小的伤痕,细看却是抓痕,仿佛人痛到忍无可忍之时,最后奋力抓破自己皮肤所致。
方亭抱膝而坐,整个人蜷成一团,抖如筛糠,一滴又一滴的眼泪无声流出,又无声滑落··宁先生咳了一声:“小子,你哭什么哭”·他声音苍老沙哑,极其虚弱,语调却极为亢奋,“这可是你要试的万毒焚身,你已熬过了最后这一劫现在你已是百毒不侵之体,之后天下谁能动你你记住,你今天受的苦,都是为了将来不被任何人踩在脚下”他说到此处,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顿了好一会儿才续道:“厉明的儿子,当真命硬。
你小小年纪,这般造化,将来可必定……不得了啊·”·方亭听着这话,忽然咬牙切齿,面上露出一丝狰狞的愤怒之色,猛地回过头来看一眼宁先生,一回头却是怔了。
他双眼蓄满泪水,视线模糊,隐约只能看到这恶贯满盈的老家伙神情灰败地躺在床上,对着他伸出一只枯柴似的手臂,似乎想摸一摸他,又垂下了·老家伙面上露出一丝笑容,声音极低:“可惜我是……看不到了。”
一句话说至最后,几已不闻·方亭眨了眨眼,目中泪珠坠下,老家伙死了··他痛恨这老家伙,也感激这老家伙··方亭呆坐了半晌,直到夜风吹得他脸都麻木,才一瘸一拐站起来,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家伙,又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寂寂一片,满谷的昭夜花开得仍艳··他呆了一会儿,忽然出屋,从另一间屋子里找出了几桶油,绕着屋子一路开始泼,洒遍全谷··然后他扔开油桶,盯着这个他生活了好几年的地方,摸出火折子,点火。
宫廷侯爵·熊熊烈火燃起,席卷全谷,将这座深谷隐藏的所有毒物、秘密、罪恶都吞噬殆尽,丁点不留··如此,便是了结了·方亭抹去眼泪,可惜,还远不到解脱之时。
·☆、第109章 边城烽烟··夏日炎炎,古道狭长,官道上车马辚辚,望之却是浩浩荡荡一支商队,满载货物,自月国边境而来,往南朝边城安梧而去··商队规模不小,随行之人多随身带了武器,显然并非易与之辈。
最为显眼的却是车队领头一辆通体乌黑、宽敞气派,由两匹骏马拉载的马车·官道上的其它人路过此间,都不免好奇地向那辆马车打量一眼,不知那厚厚车帘后坐的又是何方神圣。
时近正午,马车车帘被拉开,车中人轻轻打了个手势··这动作来得突然,然而一个手势打出,当即有人大喊:“停大家在此地休息好了再上路”·一声令出,偌大一个车队即刻止步休整,却是丝毫不乱,可见平素管理有方。
有人小跑到车前,恭声问:“袁爷,可有吩咐”·车内人微微摇头:“无事,你也去休息吧·”·说话人容貌阴柔秀雅,通身贵气,气度从容,却是袁承海。
袁大人堪称柳从之左膀右臂,为拥立柳朝立了绝大功劳,按理说这时应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尊荣权势,又怎会屈尊降贵至此,亲自随商队押送货物·袁承海拉开车帘,瞥一眼窗外。
今日再走几个时辰,便到安梧城了,这批货物一部分从月国而来,还有不少来自异邦小国,流入南朝便是奇货可居,届时自能大赚一笔··不过就算大赚一笔,终究不过是小利而已,比起此番来去异国,长途跋涉,一路艰辛,说来可大是不值。
袁承海思及此,忽然微微一笑·他如今冠冕去尽,再无官职傍身,也无需再理朝政风波,尔虞我诈,他这一生所专,无非是个商字而已,跋涉行商固然有其辛苦之处,但到底自由自在,不乏趣味。
·袁承海的思绪是被一股酒香打断的··“要喝酒么”·车内另一人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酒壶,随手打开壶塞,一阵浓郁酒香随之溢出,令人闻之欲醉。
袁承海深吸一口气,接过酒壶,浅啜一口,笑道:“好酒”·他话音才落,手上的酒壶就被送上酒壶之人反手夺了回去··袁承海淡淡看他一眼,后者微微一笑,举起酒壶仰头痛饮一番,赞道:“果然好酒。”
这人青衫潇洒,不是莫逆又是谁·袁承海当年身在高位时门下之人众多,如今冠冕去尽,袁家虽仍是富贵逼人,气势却到底弱了一筹,不少门下人也就此散去,倒是这算命的一路相随,从未离开过。
这两年来天南海北行商,得此一人相伴,也是一桩妙事··莫逆放下酒壶,笑问:“等这趟货走完,越之还有什么打算”·越之是袁承海的字,莫逆当年尚称袁承海一声袁爷,如今却是直接表字相称了。
袁承海道:“安梧是个好地方,不妨长留·”·莫逆凉凉道,“你身为皇商,难道不该长留京华”·袁承海笑笑:“京华是非之地,不留也罢。”
柳从之掌权至今,南朝已保三年太平,三年来非但边境无烽烟,甚至连两国关系都大为缓和,乍看上去几乎能用融洽来形容··南朝与月国之间的龌龊可谓说也说不尽,单单柳从之与厉明之间就有数不尽的恩怨,然而两人掌权之后,却像是不约而同地将所有龌龊放在了一边,非但不挑起战火,甚至还开放两国之间的通商往来,行商往来,安梧在内的许多边境小城也因此受益,别的不说,一贯荒凉被南朝人视为废土的北化,也由此迎来了转机。
北化那位声名显赫的郡主,可正经是个人物,北化有此一人在,又怎会永困穷苦之境·袁承海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不过北化也好,宣京也好,如今他不过一届商人,国之大事,种种纷争,却是与他无关的了。
权能傍身,却也压身,做官时举步维艰步步思量,唯恐性差踏错一步,以至万劫不复,如今无官一身轻,想来倒也是一桩好事··安梧确实是个好地方··这边境小城规模不大,安静平和,却颇为繁华,来往行商诸多。
车队抵达安梧,便算功成圆满,满载的货物再分批寻找渠道运往南国各地,不过这些许多都是早已定好的,做起来也容易·袁承海抵达安梧后,做的第一件正儿八经的事却是在安梧购置了一座宅子。
这人因行商不知去过多少地方,阅历甚广,如今竟真打算长留安梧了··数日之后··清晨,安梧城门开,人流随之涌入·进城的人中有行商,有普通百姓,但大多都风尘仆仆,难免憔悴,人群中有一名女子却十分显眼。
此女容貌端丽,布衣麻衫尚不能掩其姿容,孤身一人,身无长物,与周围所有奔波生计之人都大不相同,却不知是因何而来安梧··女子本欲直接往驿站买马出城,不料在城中行走一阵,却在酒楼不远处止住了脚步。
她前方赫然是个算命摊子,“仙人指路”四字如今看来,倒是依旧招摇·女子乍见故人,心绪稍微复杂,驻足道:“海日见过先生·”·坐在算命摊子后的莫逆抬眼看一眼海日,也是惊讶。
这女子三年来容颜不改,倒是美人依旧,昔年宣平第一美人实在名不虚传,只是……莫逆随手一摇折扇,他三年前见这女子,便知她身中绝毒命不久矣,至如今,这绝代美人的寿数恐怕也……·莫逆笑道:“夫人可要算卦”·海日摇头。
莫逆问:“夫人可是尚有心愿未了”·海日含笑,微微点头:“我自知时日无多……“她顿了顿,“今日相见也是有缘,愿先生今后平安顺遂。”
她一句话说完,并不留恋,扭头就走·莫逆悠悠叹一口气,算命算命,与其说算的是天命,不如说算的是人心,只要人心智坚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又何须仙人指路·海日行了几步,忽然有人在背后唤她:“海日姑娘。”
声音入耳,饶是她也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回头道:“袁爷·”·这人正是袁承海,看这样子,是往算命摊子的方向去的·二人曾为夫妇,此时相见,却莫名无言,昔年袁承海好出入风月之地,结识海日,二人交情不浅,海日也以此为契机将袁承海引入柳从之麾下,两人都为柳从之日后帝业立下极大功劳,只是二人成婚一事,想来却如同笑话。
莫逆称海日为夫人,袁承海却唤海日姑娘,许多年前他流连宣京青楼楚馆,能见海日姑娘一面便是难得,如今这一声叫唤,却和许多年前别无二致,温和平静··当年种种,如今想来都好似一梦,人各有命,梦醒便是命尽之时。
海日静了静,笑道:“我往京华去·”·袁承海并不惊讶,只道:“姑娘一路走好·”·两人交谈一会儿,海日临走,迟疑了片刻,提醒道:“安梧不是长久之地,近来边境不平,恐有祸事将近,你多加小心。”
一别三年,此女销声匿迹,又是去了何处,有何遭遇这等家国大事,许多涉足其中的人尚堪不明下一步动向,她又是如何得知的·袁承海思绪转了几转,最终只点头:“多谢姑娘告知。”
无论海日从何处得知这一消息,边境确实是快乱了··月国是一头强自将爪牙收起许久的饿狼,如今新的爪牙长成,蓄势待发,不见血难解其狼性,可南朝这边,又有什么打算·宣京宁王府。
薛寅呵欠连天,他一抵京就开始成天睡不醒,虽然薛小王爷多年以来就是这么个吃货睡神附体的德行,但这次回京后来得尤其夸张,活像是三百年没睡觉要一次补够本一样,也不知他在月国的时候究竟是怎么过的。
左右薛小王爷现在没正事可忙,自然是怎么睡得舒服怎么来,整个人懒洋洋软绵绵,睡醒了闲暇时如果柳陛下有空,两人就会下棋··这盘棋从薛寅回京那一天就开始摆,断断续续下到今日,还是没分出个输赢,棋面错综复杂,白子稳固平和,黑子布局复杂,一举一动杀气腾腾。
执白的是柳从之,执黑的是薛寅··薛寅打个呵欠,拿着手中黑子玩味了半晌,最后才施施然落下一子·看着漫不经心,棋面上倒是丝毫不显颓势,棋风凌厉。
他同柳从之对弈许久,弈棋时早无了当年那股藏也藏不住的戾气与浓烈的求胜之心,却也不碍于柳从之地位,随意敷衍,如今他下棋更加随性,往往不拘泥输赢却全力以赴,年少的戾气渐淡,棋风却也因此成熟许多,不再一味剑走偏锋,思虑周全。
早年他与柳从之下棋几乎是十盘十输,如今却渐渐有输有赢,各有胜负··薛寅落子很慢,往往要好好思索一番,又或吃一块甜糕再继续·柳从之落子却很快,始终不疾不徐,一眼便知其成竹在胸,这人倒当真永远是这个模样……薛寅看他一眼,注视棋盘,忽而眼睛一亮,飞快落下一子,有些得意地问:“这样呢”·柳从之含笑注视棋盘,落子的手却停住了。
棋盘上黑白两方僵持,白方江山稳固,却始终处于守势,并不多与黑子的进攻计较,常常规避·然而黑子一方却难以满足,料理了一些零散的白子后,终究摩拳擦掌,剑指白方江山。
这一局棋与其说是他二人在弈棋,不如说下的是这江山棋局··柳从之注视棋盘,含笑问:“如果是你,你待如何”·南朝避战不假,但柳从之手下又岂是任人欺辱之辈该出手时就要出手。
薛寅静了一静,忽然拿起一枚白子,几乎不假思索地置于棋盘之上·一招棋出,柳从之面上流露出一丁点赞赏之色,微微颔首··釜底抽薪,将军··既然狼有爪牙,那不妨断了其爪牙,断其后路,让其只能安分·棋局进入尾声,几近尘埃落定。
与此同时,有信使快马加鞭,将第一封敌报送入了宣京··边境骚乱,月国流寇入境劫掠,杀伤百姓不少··这一场战争,是从“剿匪”开始的。
·☆、第110章 谁人引战··来自边境的敌报有两封,分别来自不同人,第二封在一日后抵达··前一封简短地写了大概情况,言明正在全力搜查匪徒踪迹,后一封内容则要翔实得多,将种种细节一一写明。
将两封文书放在一起看,事情就变得有趣起来··自月国而来的流寇应属悍匪一类,人数不少,行动迅捷手段狠辣,普通百姓遇上这等有备而来的武人,就算有心抵抗,也无还手之力,故而伤亡者众。
此事确实棘手,但其中疑点也实在不少··柳从之将手中文书递给薛寅,闭目沉吟了片刻··薛寅飞快将文书扫了一遍,接着眉头紧皱:“这些人真的是匪徒”·他接手柳从之在月国的情报网之后,对月国局势并边境局势都加深了了解,看事远比当年坐困北化、消息闭塞时准确,这时一扫敌报,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关键所在。
柳从之睁开眼,目光微冷,笑道:“恐怕不是·”·所谓流寇者,刀头舔血,为钱财不择手段,往往流窜多地劫掠,此次事件乍一看也是如此,然而细看则不然。
一是位置,短短时间内一连两起杀伤平民、劫掠财物的事件,发生地点皆在驻兵薄弱之地,故而每每当官兵得到消息前往,匪徒已然扬长而去没了踪影,但是相对的,这些地方也不富庶,无多少钱财可劫。
这些匪徒要么是胆怯谨慎,不敢前往富庶的所在,要么便是事先就清楚南朝边防的大概部署,看准了这一点钻空子··然而若这些人是真的胆怯谨慎,行事又怎会如此大张旗鼓大大方方地亮明了月国人的身份,行事狠辣嚣张似乎浑无顾忌,劫掠财物不说,其所过之处,死伤者众。
但再一细看,死难者却多是老弱妇孺,这就耐人寻味了·需知边境民风彪悍,遭遇这等悍匪,有血性的男人皆会抵抗·按理来说,匪徒入境,要杀的应是尚有余力抵抗的男人,而非柔弱妇孺。
毕竟女人尚可抢去做压寨夫人,男人留着可是百无一用,这些劫匪杀伤老弱妇孺,却留着这些男人,是要等着这些人提刀上门报仇雪恨么·宫廷侯爵·不过就算有人磨刀霍霍要报血仇,恐怕也难找到门路。
柳从之垂眼看一眼文书,笑问:“你觉得这批匪徒能被搜出来么”·薛寅摇头··他眼力不错,也理清楚了这件事的脉络,再看柳从之,便知两人所见略同。
在正事上,他们俩似乎总是所见略同,默契十足··薛寅脑中闪过这念头,稍微走了一会儿神,接着回过神来,坐直身子打起精神道:“这是来点火的·”·柳从之几年来皆隐忍避战,如今闹上这么一出,却是在刻意挑起两国之间的矛盾。
一旦民怨沸腾,就算柳从之不想打,恐怕也必须打了··那么这些所谓“劫匪”的背后,又究竟是谁是月国蠢蠢欲动的爪牙还是其它人薛寅想得出神,忽觉耳边一热,却是柳从之倾身拿出一张纸,在桌上摊平,俩人坐得很近,柳从之这么一动作,下巴刚好抵住薛寅肩膀。
薛寅耳后敏感非常,柳从之稍微一吹气,他耳朵就从耳尖一路红到耳根,柳从之看在眼中,低笑,引得眼前人回眸瞪他··柳陛下正一正神色,坐正身子,一本正经地研起墨来,而后抽出一支笔,薛寅满以为这人要写东西,不料柳从之备好笔墨,却是将笔递至了他面前。
薛寅狐疑,柳从之这是在卖什么药·柳从之含笑道:“你来起草一封文书,我念,你写·”·薛小王爷一呆,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写我的字……”他不学无术粗人一个,一笔字要写正规的文书,恐怕还真不够格。
柳陛下却点头,一锤定音:“你来写·”·薛寅见他坚持,只得坐直身子,悬笔于前,正色道:“开始吧·”·这封文书又是写给谁的呢·这个暂且按下不提,却说边境这场风波闹得如此之大,柳从之这边很快得知了消息,可想而知,厉明也接到了这个消息。
厉明治国手段堪称铁腕,月国几年间没闹出过一次匪患·近年来两国通商不断,边境渐渐富庶,这胆大包天的流寇又是哪里窜出来的,闹出这桩事·近来实是多事之秋,厉明揉一揉额心,疲倦之余,不免有些许烦躁,再看一眼眼前活像根木头一样杵着的少年,莫名就觉心头火气旺盛,皱眉冷声道:“宁先生死了”·方亭点头,一声不吭。
厉明冷眼看他,“你非但没有把谷中有用的东西带回来,还一把火把那里全部烧了”·方亭抿唇,继续点头··他一不辩解,而不认错,沉默点头的模样着实是干脆利落得很,厉明怒极,反倒是笑了:“好,如今这谷被你一把火烧干净了,你现在是宁先生唯一的徒弟,我只问你,你能拿出我需要的毒药么”·这次方亭不点头了。
厉明问得干脆,方亭答得也干脆,果断一摇头,第一次开了口:“我没有那种东西,以后也不会有·”·这一句话实在是干净利落,倔得很,年纪轻轻,实在不凡,厉明低头看一眼这小崽子,忽然抬手抽了方亭一个耳光。
·厉明手劲不小,小家伙整张脸几乎被打得偏过去,半边脸飞快地肿起来,仍然一声不吭··小小年纪,跟了宁先生三年,倒是养成了这铁石的心肝,雷打不动,倔得要命。
厉明有些烦躁地闭眼,“你出去吧·”·“是·”方亭低低应了一声,转头往外走··走至门边,却见一人恰好推门而入·来人较方亭高了许多,却是个身材挺拔的武将,年纪尚轻,通身锐气,一眼看去如同一把出窍的宝剑,锋芒毕露同时,就未免有些盛气凌人。
看了形容狼狈的方亭一眼,眼中滑出一点轻蔑之色,嘴上却道:“见过王子·”·说见礼却不行礼,这人态度可想而知·方亭说是王子,但许多人都知他生母是南人,方亭几年来又长居幽谷,不见踪影,厉明手下不少人对这个所谓王子都毫无尊敬可言。
这武将名达慕,出身将门世家,其父是厉明心腹·达慕好武,擅战,这几年来锋芒渐露,是备受赏识的一名年轻将领,前途正好··相比之下,方亭堂堂王子,就狼狈得有些可怜。
方亭面上火辣辣的痛,垂下眼安安静静地离开了··房内只余厉明与达慕两人··厉明召达慕来,谈的自然是正事,“你知道这批流寇的来历么”·达慕摇头:“边境驻军严密,无人敢随意捣乱。”
南国在侧,历来边防就是重中之重,岂容不长眼的宵小作乱·不过这一次虽然事出突然,却也可以看做是一个机会·达慕眼中有兴奋之色,他是武将出身,又年轻气盛,如今羽翼渐丰满,就越发好战,为国开疆扩土是他作为武将的理想,也唯有战争和鲜血,才能成就功勋与尊荣。
达慕战意显著,分析时局之后又抱拳请战,厉明闭目安静地听着,面上倒是喜怒不显,不露颜色··待达慕说完,厉明睁眼,却只叹了一声:“你下去吧·”·达慕颇有些失望,也只得离开,边境动荡,于他却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王一向杀伐果断,如今怎么如此犹疑他一面行走,忽然听到远处遥遥传来一阵笛声,曲调优美而熟悉,他驻足听了片刻,辨认出曲子由来,当即眉头一皱,面上露出些许不悦神色,快步走远了。
他是武人,最不爱听这种凄婉之音··宫殿一隅,方亭放下手中陶笛,这么多年了,他仍然只会吹这么一首征人泪··这些年来,这首曲子于他几已成安神曲,三年来与宁先生作伴,常有不堪忍受之时,每到这种时候,只有这首曲子才能让他安静下来。
他逐渐寻找到了生存之法,却仍然不知这条路何时才是尽头··三年前,尚有人会听这首曲子,如今昔年人已成白骨,唯余衣冠冢静立宫殿一隅,简陋的石碑上无字,什么都没有。
方亭背靠树干坐着,看一眼眼前的石碑,最终安安静静地闭上眼··他本来就是个性情安静的孩子,如今更是寂如死水,再无了一丝孩童的朝气·这孩子单看外表,恐怕没有一丝像厉明的地方,如今随着年龄增长,神情日渐沉郁,倒是……越来越像昔年的白夜。
而那个叫白夜的人已经死了,罪大恶极,死无全尸··薛寅停笔,看一眼眼前纸上洋洋洒洒写的一大串,摸了摸下巴··当他开始写这封文书的时候,就开始明白为什么柳从之要叫他写这封文书了。
这封妙极了的文书,是写给月国的··既然如此,自然不能让一字千金的柳陛下屈尊,小薛王爷这笔字不多不少刚好够用,内容嘛,乍看倒是稀松平常··这封文书概括起来大概是这样:最近边境不太平静,发生这种事大家心情也十分沉痛,然而两国交好不易,被此等宵小打破也实非南朝所愿。
如今南朝追捕流寇暂无头绪,故而想寻求月国派人协力,辨认匪徒身份,共惩匪徒··等月国人看到这封文书,恐怕会不敢置信地揉眼睛,柳从之这是疯了引狼入室·薛寅看一眼柳陛下,柳陛下笑眯眯,面上不露丁点颜色。
英明神武如柳陛下……当然是不会疯的···☆、第111章 炎炎夏日··这封文书很快就从薛小王爷案头传到了厉明案头··单从文辞上看,这封文书传达的意思很明显,它表明了柳从之一贯的避战态度,故而这并非一封高高在上的问责书,而是拱手给了月国一个台阶下:月国人于我境内杀我百姓,那我自会除之。
我知这也非你所愿,那你能否也帮把手我们各享安宁,不起战乱,岂非绝妙·柳从之意图明显,言辞看似温软,姿态却放得不低。
其一,自然是这一笔……的字·其二,这封文书没有附上月国文字的译文··不说其它,就说当年薛朝老皇帝在位时,虽有良将守边,奈何国力空虚,故而并不敢怠慢月国,两国每有文书往来,哪次不是精心书就,口吻温软,更精心附上译文当然其中更有柳从之亲自执笔写就的,毕竟连老皇帝都知道自己这个状元郎才华横溢,更通月国语言文字,不用他用谁·柳从之明明有此之能,如今却刻意送上如此一封书信,其中意思不外乎一点:我不想和你打,但我也不惧和你打。
厉明扫过文书,将其中所有细节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玩味地笑了笑··他通南国话,就像柳从之通月国话一样,有敌如此在侧,岂能轻易安寝若不能知己知彼,何谈百战百胜·“请问陛下意下如何”·堂下等候多时的使者躬身用还算清晰的月国话问出这一句,态度不卑不亢。
一封没有译文的文书,倒是附上了一个通月国话的使者,真奇哉怪哉也·使者年纪轻轻,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倒是丝毫不露怯,眼帘微垂,小心地敛去了锋芒,行事谨慎小心,态度带一丝圆融。
这使者名顾均,乃是昔年大薛亡国时,愿舍命护卫故国之人,却也是臣服柳从之,效力于新朝之人·袁承海曾言顾均年少气盛,尚需磨砺,如今这年轻人行走之间,却隐隐有了与昔年袁承海如出一辙的圆融,不知袁承海今日再见顾均,又会如何评价·如今的袁承海恐怕无缘见顾均了。
厉明审视南朝这名年轻官员半晌,似笑非笑,忽而淡淡一点头:“这信上说得也中肯,如此匪徒,扰乱边境,侵扰贵国,损两国邦交,是为大患,孤亦欲除之啊·”·厉明的态度让人意外。
月国求战之心愈演愈烈,厉明向来野心勃勃,如今怎么如此轻易地顺着柳从之给的台阶下了·他不是渴战么这人觊觎了如此之久的南朝江山,如今却稳住了·须知如今这人手里握着的可是锋芒毕露寒光湛然的刀,如今这种时候,兵器尚渴血啊……·不过兵器戾气再重,也始终是被握在主人手中的,决定大局的也永远不是刀,而是握刀之人。
只是不知身为握刀之人的厉明,又在想些什么·无论如何,两国之间因边境摩擦而绷紧的关系至此似乎稍微缓和,边境来往走动之人虽比从前多了一分小心,大体却也平稳,没再出什么乱子,潜逃在外的月国流寇虽然让人提心吊胆,但在如今重重追捕之下,似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对普通百姓而言,与其担心打仗这种连影子都没有的事,倒还不如担心一下今年这热得离谱的鬼天气··今年的天气热得颇有些邪门,入了盛夏,宣京酷热难耐,好似一个大蒸笼,暑气之盛,着实强过前几年许多。
这就苦了薛寅,薛小王爷生在北化那种寒风萧瑟的地方,虽未能练就一身耐寒抗冻的本事,但相比严寒,酷暑对他来说实在可怕··可怜薛小王爷整个人被热气熏得蔫巴巴,心浮气躁有气无力,想出门,看一眼外面艳阳高照又乖乖止步,想睡觉,奈何坐着热躺着热什么都不干也热,实在是连睡都睡不着,这厢长大不少的小太子得知薛寅回归,兴致勃勃跑来看教自己习武的入门师傅,到地头却发现宁王爷半死不活懒洋洋,就差抱着冰块睡觉,谁来都不想搭理。
满腔热情的游九遭到冷遇,十分受伤,但仍然嬉皮笑脸在宁王府盘桓了半天,最终在身边人的提醒之下不情不愿地离开了,神情恋恋不舍,几是一步一回首,薛寅被眼前少年用幽怨不舍的眼神望着,只觉浑身鸡皮疙瘩直冒,连暑气都去了些许,倒是颇有些好笑。
小游九年纪渐长,地位逐渐稳固,在多数场合已有了太子的架势,这小子生来聪明,为人处世也很有一套,招人喜欢,再有柳从之保驾护航,路走得自然平顺·只是一国太子之身,随着年纪渐长,要理的事情自然就多了起来,游九性子脱跳,如今却成日忙得团团转,难免心里抑郁,偶尔也会想尽手段偷懒。
于是宁王府,就成了少数游九极爱拜访的地方之一·只因此地主人比他还懒,根本不会管他··游九年纪越长,眉目就越像柳从之,如今俨然已是能勾得小姑娘神魂颠倒的俊俏少年郎,只需看看如今的游九,便大概能明白柳从之十几岁时的模样,这父子俩都爱笑,薛寅最初觉得两人笑容极其相似,几乎如出一辙,然而看久了,就会觉得大为不同。
宫廷侯爵·柳从之笑容温和如春水,锋芒暗藏,温雅从容,算计心机从来不显,喜怒哀乐付诸微笑,他原就是被时光打磨得最彻底的人,也正因如此,才成传奇··游九的笑容却跳脱灿烂,有如初生朝阳,父子俩容颜如出一辙,但气质着实是相差甚远。
不过小的虽然闹腾,但胜在可爱,至于这大的嘛……小薛王爷看一眼外面明晃晃的日光,头疼,呻吟一声有气无力趴在桌上··大的堪称一只千年妖狐,毛白肚黑,满肚子坏水不说,更可怕的是通身魅惑之气,约莫是修炼了千年的媚功,几至炉火纯青之境,极易让他心跳加快,神魂颠倒找不着北,但美人虽好,如此盛夏,就算是这样的美人投怀送抱,也绝不能忍,他得把姓柳的赶出王府,他快热死了。
好容易漫长的下午过去一半,薛寅昏昏沉沉,眼皮刚耷拉下来,却接到下人来报,有客求见··薛寅打个呵欠,一面拿了把折扇给自己扇风,有气无力地爬起来去见客人。
客人不是一般人··这等天气,薛寅几乎要不成体统地把自己上衣扒光,客人却是一身长裙,从头到脚一点肌肤不露,长发不盘,一头乌发几乎及腰,更可怕的是,她如此打扮,看得出风尘仆仆,额上却不见汗,面上也无丝毫疲乏之色,气定神闲,面含微笑。
薛寅第一眼看她打扮,就觉得热气扑面而来,再一看客人的神情,那股由炎热引起的烦躁竟然破天荒地消了些许,心中不由叹服··布衣荆钗尚不掩其国色,如此美人,实是不负昔年宣京第一美人之名。
“海日姑娘,别来无恙”薛寅慢吞吞地道,据他所知,柳陛下和此女关系匪浅,他与这位声名显赫的美人倒是没什么交情,故而听说有客,着实吃了一惊。
海日曾嫁袁承海,而后冯印叛乱时更是以己身为媒给冯印下毒,赢柳从之重归帝位后,她在宣京留了没多久就离开了,一去三年,音讯全无,突然回京,却是为何·薛寅看一眼眼前女子,海日容颜依旧,却可见消瘦,莫逆曾言,此女命不长久。
“海日见过宁王爷·”海日微笑,静静道:“此番叨扰唐突,实在抱歉·我才回京华,只想求陛下一面·”她看一眼身上朴素无华的布裙,微微摇头:“只是如今我这模样,要入皇宫恐怕得多费一番周折,只得来见王爷了,还请王爷代为传信。”
纵然京华大变,纵然如今她一文不名,但若真要见柳从之,办法也是不少,只是……海日微笑,她已经没什么时间了··薛寅稍微惊讶:“你来找我传信”·这又是什么道理·海日淡淡微笑:“王爷是陛下心爱之人,自然知晓陛下行踪,不是么”她笑容恬淡温和,只神情带一分黯淡,微微垂睫。
薛寅扇折扇的手顿住,闭了闭眼,他愣是被一个女人刚给震住了,咀嚼这句话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良久,他呼出一口气,忽然打个呵欠,懒懒一笑··海日正色:“海日此来,实是有要事相告,还请王爷代我禀告陛下。”
她淡淡道:“我自月国来·”·薛寅看着她,点了点头··薛寅派了人给柳陛下传话,但柳陛下日理万机,忙得好似陀螺,一时半会恐怕也回不来,薛寅便陪海日聊天。
宁王府远望气派恢弘,其实登门的客人不多,早年是许多人忌讳薛寅出身,不愿沾染,后来薛寅炙手可热,倒是有想巴结的,奈何小薛王爷对这等不请自来没长眼睛的都不拿正眼看,通通扫出门去,于是最后,气派恢弘的宁王府就到了这等门可罗雀的境地。
海日是不请自来的稀客,但并不让人讨厌··美人本就很难让人讨厌起来,知情识趣又会说话的美人更是招人喜欢,宣京花魁,倒是名不虚传,也无怪当年有那许多人为她一掷千金。
两人不熟悉,本来没什么可谈的,海日见状便微笑起头,说起了自己这三年来的见闻··“我回了故乡·”她含笑,“我生于江南,后因战乱北迁,在北边边城江城待了许久,说来,那地方离北化也不远。”
于她,那地方恐怕是真正的故乡,直至她被掳至月国为奴,从此……她说完这话,忽然身子微微一颤,端起身前茶杯,掩住嘴唇··她唇中溢出的血色,薛寅看得分明。
海日面色苍白,而后没事人一样放下茶杯,道:“待我走后,还请王爷把这杯子碎了·”她神情淡淡的,用手轻轻梳理一下鬓边如云的秀发,“脏东西,可不能给其它人用了。”
薛寅微微一叹··美人如花颜如玉,奈何终究不能长久·又或者说,此等美人,如何能让人间见其白头迟暮··☆、第112章 骤雨惊雷··一个人若自知自己寿不长久,会做些什么·有人会怨天尤人,有人会顿悟向善,有人会拉其它人共赴黄泉,善恶因果,人之本性,恐怕只有在生死关头,才能显其全貌。
少数的,像柳从之这样不信命的人,会认定天无绝人之路,哪怕深陷沼泽泥潭,也要拼尽所有力气踏出一条路来,至死不殆、不言退,即使死,也要死无遗憾··那么像薛寅这样的人呢·小薛王爷歪头稍微思索了片刻,答案清晰无比:他会回北化。
如今的他不讨厌宣京··宣京有其繁华昌荣,有其富贵逼人,甚至也有他愿相伴的人,然而他属于北化·北化是荒芜冻土也好,化外之地也罢,他生于斯长于斯,也当死于斯。
薛寅信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骨子里有抹不去的戾气不假,然而真论性情几乎可以说是温软的,与世无争随波逐流,故而也格外眷恋故乡,又或者说,他念旧,重情··薛寅是个心软的人,是一片注定要归根的落叶,而海日,在这一点上,或许与他相似。
这个名满京华的传奇名妓,做过许多男人想也不敢想的事,在一切落幕后,放弃荣华,孑然一身,回到故乡··如果一切就此终止,她或许此生也不会再上京华,然而事实是她在死前再度回来了,作为一个为柳从之效力多年的密探,送上最后一则消息。
一则她因为机缘巧合而得知的,至关重要的消息··这则消息与如今的时局也恰好挂钩——边境起乱子,那么,究竟是谁挑起的乱子·自然有人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只因天下一乱,对某些人的好处就越大。
海日的叙述平静而流畅,薛寅听完,皱眉沉思,柳从之听完,面上却仍然含笑,道:“你是说,纱兰未死”·海日颔首··她是如何在南朝边城发现种种蛛丝马迹,之后又如何孤身进入月国查探,说来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更多也是因为机缘巧合。
海日神情坦然,她此来只为传信,她并非掌舵之人,也无力左右时局,她是个密探,如此而已··海日如此笃定,柳从之扬了扬眉,似乎并不惊讶·薛寅却皱眉,正色道:“这几年里,沙勿仍在活动不假,但势单力薄,难成气候……至于纱兰,厉明掘地三尺至今,仍未找到其人踪迹。”
他神情稍带疑惑:“你确定是纱兰策划了边境骚乱”·薛寅接掌了柳从之在月国的情报网,对月国情况极为了解,是以有此一问·诚然几年前纱兰之死疑点重重,但如若纱兰真的尚在人世,并且能至今不被厉明又或薛寅的人察觉,行事必然慎之又慎,换言之,势力薄弱难以引人注意,若是如此,她又如何能发起这桩规模不小,颇为缜密的骚乱·海日道:“我只知我离开月国时,他们似乎在布局策划此事。
不过有一事我肯定,就是纱兰未死·”她淡淡一笑,“我亲眼见过她,她的模样,与十年前相比……当真并无多少不同·”·十年前秀美无比、娇如掌中花的千金公主,十年后手段狠辣心机深沉的女帝,一眼望去,仍是娇美尊贵,温和良善的模样,至于这张漂亮面孔下藏的究竟是什么心思,恐怕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柳从之含笑:“朕倒是十分遗憾,未能同纱兰见上一面,她这一招挑拨离间倒是用得不错……”柳陛下说到这里,斯斯文文地叹了口气,“可惜阴损了些。”
柳陛下似乎一点不惊讶,大大方方地评价仇敌,一旁的薛寅听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论阴损,谁更阴损柳从之三番五次挑拨月国内斗,把厉明纱兰耍得团团转,吃准的无非就是一点,这对兄妹彼此之间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一旦对上彼此,那么恐怕国恨家仇都得放一放。
毕竟篡位才是最大的仇,一母同胞又如何,血脉亲缘又如何终究比不过权欲二字··玩挑拨离间玩得炉火纯青,如今却反被挑拨的柳陛下微笑:“厉明不会动。”
三年前纱兰之死的内情,薛寅恐怕不完全清楚,但厉明应该最清楚不过··留着纱兰最大的好处莫过于牵制厉明,可若是纱兰牵制不住厉明呢纱兰女子之身,上位之初就遭各方辖制,行事困难重重,若非掌中有沙勿这一张王牌,恐怕寸步都不能行,即使如此,她也仍然势单力薄,否则不会那么轻易地被厉明推翻。
厉明掌权,纱兰虽逃出生天,但前路越发渺茫,厉明必然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若她一味逃离,那么疲于奔命,必无生路可言,于是她唯有一死,以换得些许喘息之机··于是三年前事变,厉明追杀,沙勿负伤,纱兰诈死。
就算纱兰之死存疑,厉明得以光明正大公布纱兰死讯,也算是平了一桩心事·纱兰则低调潜伏,另谋生路··三年后时机成熟,于是她出手了··柳从之微笑,是啊,薛寅也认为月国蠢蠢欲动,但这时机,真的成熟了·纱兰有一点算错了,只要有她在,这时机就绝不可能成熟。
厉明狼子野心不假,但可不莽撞·柳从之闭目沉思,不过海日这一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好似一份从天而降的大礼·纱兰当年假死,逃过的可不止是厉明的耳目,连他的耳目也一并逃了过去,倒是让他挂念得紧。
纱兰这些年藏得可谓滴水不漏,不想竟还是露了马脚,暴露了行踪··该说纱兰人算不如天算,还是他柳从之运气好·似乎不止一个人说过他运气好,而他的运气似乎一直也很好。
柳从之叹了叹,温和地看向海日:“多谢相告此事,辛苦你了·”·海日道:“这是我应该做的·”·柳从之看她:“你可有心愿未了”·海日一怔,当年她并未告知柳从之她用以制服冯印的是也会搭上自己性命的绝毒,不过……她摇头一笑,这位陛下一向是明眼人,就算一时不察,也不会一世不察,当年她想的是什么来着只要柳从之下令杀冯印,她便也会一并毒发身亡,从此功成身退,在黄泉路上陪那位冯大人一程,也不枉对方对她一腔柔情……海日笑笑,“海日心愿已了,唯愿陛下治下,河山清明,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锦绣江山。”
·她举起眼前酒杯,“海日敬陛下,敬宁王爷·”·薛寅拿起酒杯与她碰杯,稍微动容··他不熟悉此女,只知此女名传宣京,只知此女是柳从之心腹,当然,或许也知此女倾慕柳从之……咳,别问他为什么,虽然小薛王爷对这男女一事其实实在是不太熟,海日的形容举止也无异样,但他就是看得出来……·这一点先按下不提。
此时此刻,海日的这番话倒是让薛寅动容了··一个半生飘零的风尘女子,尚不忘这家国江山,尚愿为此倾尽全力甚至性命,也在所不惜……眼前的女子实不负宣京第一美人之名。
不过说到底,让此女舍弃性命以追随的,也是柳从之··薛寅饮尽一杯酒,侧目看柳从之,后者眼睫微垂,神情似乎十分落寞··柳从之身边不乏背叛者,也不乏死士,然而无论前者还是后者,似乎都在一个一个地离他而去,余他一人。
薛寅皱了皱眉,顿了一顿,忽然默默伸出手,握住了柳从之的手··宫廷侯爵·柳从之掌心微凉,柳陛下顿了一顿,轻轻反握住他的手,弯眉一笑··薛寅木着脸转过头去,面含困倦地打个呵欠。
回到那个问题,柳从之的运气为什么永远都这么好·雪中总有人送炭,锦上更有人添花··或许就连薛寅自己,如果必要,也会拼却一切,保柳从之性命。
薛寅无精打采地看一眼窗外,这个问题,他好像郑重地问过姓柳的··当然,他最想知道的或许是他姓薛的运势为什么这么倒霉,是不是祖上把这个姓带着的福运都用完了,故而到了他这儿,就是这么倒霉。
但这个问题暂时无解,算命的那大神棍也没告诉过他有什么转运良方,只得按下,倒是柳陛下,曾认真回答过他的问题:“运气好的不是我,而是这天下·”·薛寅一愣:“天下”·柳从之含笑:“薛朝命数已绝,然而天下命数未绝。
就算没有柳从之,也会有其它的人,一扫河山,荡清污垢尘埃,还天下太平·”他道:“我不过是顺天而为,又恰好有那么几分作为罢了·”·时来天地尽相助。
那时尽呢·小薛王爷叹口气,时尽,说得可不就是他么,喝凉水都塞牙的倒霉鬼,不过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到现在,似乎也勉勉强强,不那么倒霉了·算了,运气这东西,他搞不明白,也懒得搞明白。
薛寅伸懒腰··今天白日时热得发燥,至日落,热气退散,再至晚间,居然凉了下来,小薛王爷喝得半醉,倒在床上的时候几乎想呻吟,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他几乎快被晒晕了。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小薛王爷睡得满足安逸·这夜后半夜外面刮起了大风,随之而来便是倾盆大雨,惊雷闪电·夏雨骤急,比风雨还急的,却是柳絮自边境快马送上的加急密报。
薛寅没被惊雷闪电劈醒,却因这封密报不得不大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展信一看,眉头便是一皱··“快请陛下来·”他道··屋外惊雷轰鸣。
风暴来了···☆、第113章 骤雨寒霜··柳从之多年经营之下,柳絮的一部分可谓在月国扎了根,对月国动向几是了如指掌,只是身处异国,又隐于暗处,结构颇为松散。
薛寅接掌柳絮之后,又亲自前往月国,将柳絮上下重新梳理了一遍,故而如今柳絮的消息来得极快,精准且迅速,强过其余任何情报··柳絮每月都会送密报上京,骤发这种急报,可见事关重大。
夜深雨骤,宁王府亮起数盏灯,朦胧灯影映出为数不少的暗卫·世人皆知宁王圣宠颇隆,宁王府华美恢弘,却只有少数人知此地戒备森严内有乾坤,更少人知道的一点是,此地有通往皇宫的密道。
此处由前朝遗留下来的密道正是柳从之将这座宅邸赐给薛寅的原因,至于柳从之为什么知道这里有密道,薛寅就不清楚了,姓柳的向来神通广大消息灵通,耳目遍地,对宣京的熟悉程度恐怕胜过任何人,知道什么都不稀奇。
柳从之翻修前朝旧宅建宁王府时,连带着连地下密道也翻修了一遍,于是宁王府就成了有如皇帝陛下后花园的地方,来去自如不露痕迹,以至于薛小王爷一度看见柳陛下就头疼——您老人家能保重龙体,安安分分地待在皇宫里么·小薛王爷这边呜呼哀哉一阵,却拿姓柳的一点办法没有。
没办法,姜还是老的辣,而对柳从之来说,搞定小薛王爷这种没出息的人实在不需花半点功夫——他只需要凝视对方微笑就好了··薛寅是个不争气的,美人计这种东西,对他向来是百试百灵。
而柳陛下这种绝色,又向来是,一笑……那个倾人城··咳咳,扯远了,还是说正事··薛寅披衣坐在房中,将手中密函递给柳从之··后者星夜而来,面上倒是无任何疲惫之色,接过密函细看一遍,沉吟不语,面上喜怒不显。
能让柳絮在这时节送来的急报,自是和边境动向有关,单单消息本身,是一桩乍看不大不小的冲突··薛寅面上倦色浓重,人有些恹恹的,提一口气,强打精神:“这事一定有人煽动。”
柳从之点一点头,又摇一摇头,这事煽动与否,恐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能否影响当前局面··厉明……江城……他脑中无数念头闪过,突然扬一扬眉,抬手唤来暗卫,道:“去请海日姑娘。”
暗卫无声无息出现,又一声不吭去了,柳从之呼出一口气,铺纸于案,欲要磨墨,却见薛寅微微垂眉,已不声不响地开始帮他磨墨··他明显困倦,一张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稍微苍白,眼睛低垂,一眼看去看不清眼神,长而密的眼睫微微翘起,显得分外秀气。
柳从之猝不及防,心头砰然一动·小家伙是个看似温软慵懒,真被招惹了却一点不含糊的人,必得顺毛摸,稍不小心就会竖起满身尖刺,炸毛跑掉,犯困的时候懒洋洋不理人,实际上心里在想着什么损招恐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换言之,这人装模作样的时候比较多,这等温顺乖巧,收起了所有爪牙和尖刺的时候……倒是不多见··不过近几年,这种时候似乎越来越多了·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花费的功夫总算没有白费。
柳从之微笑,神色缓和些许,蘸墨提笔,悬腕思索了片刻··窗外雨声淅沥,这时忽听雷声轰鸣,震耳欲聋,柳从之神色动也不动,在惊雷声中落下了第一笔。
那么,这个深更半夜,在风雨中被快马传来的情报,又讲了什么故事·宣京风雨疾··月国边境一带却是连着好几天都大雨倾盆··白日里天空灰蒙蒙一片,乌云蔽日,雨水绵绵不绝从天而降,一眼望去,仿佛整个天地都泡在了水里。
盛夏燥热,白日雨滴打在身上似乎尚有温度,像一滴一滴热汗,又像尚存温度的血液,淋得人浑身发痛·待得入夜,温度骤降,雨中渐渐夹杂了细雪,凝成白霜··盛夏霜雪,虽非鹅毛大雪,却也不寻常。
老人说,雨是老天爷在落泪,而霜,是怨气··丝丝缕缕徘徊不去的怨气,缠绕在这之前被月国流寇血洗过的村寨,徘徊在幸存者梦中,挥之不去··一场流寇作案未能挑起两国战事,却埋下了仇恨,又或者点燃了许久以来长存的仇恨与怒火,难以消亡。
家国家国,家在国前,毁家之仇,杀亲之恨,切肤之痛,如何能忍·所谓血债,有些人能忘,有些人却终其一生也忘不了··倾盆大雨中,有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以夜色与风雨为掩饰,跨越边境,潜入了月国境内。
这个人——或者说,这群人,一脱斗笠面相其实都普通得很,他们是普通的边城百姓,人数不多,平时日子过得都清苦,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有五六十岁的驼背汉,其中有人一生安分守己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有人互相认识,还有旧恩怨,然而此刻他们聚在一起,蓑衣下藏着刀。
刀,是用来血恨的··血的是家仇国恨··家园被毁,亲人被屠,一笔血债,若不能报,就如鲠在喉,难以为人··然而仇人却杳无踪迹··满腔怒火与仇恨却不会因此而止,反而愈演愈烈,最后在旁人有意无意的挑拨之下,化作滔天怒火,最终演变成为滔天杀意。
这世上要人性命的从来不是刀剑,而是人心··老话说得好,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简单来说就是,你如果砍了人,那你很可能也会被人砍··然而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就算你没砍人,而是你认识的人砍了人,那么被砍的人认识的人前来寻仇的时候,可能会找到你的头上。
边境民风彪悍,平民手无寸铁时固然打不过月国人,但如若手持利刃,有心报复,那结果就不一定了··而这一次,这些家园被毁意在寻仇的人,从头到尾打的主意只有一个。
杀月国人·这些月狼该杀,平民该死,官兵更该死,都该死,就该让这些月国人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以血还血·雨仍然无休无止。
然而雨声与风声尚不能掩盖雨中传来的嚎哭,怒吼,漆黑天幕也不能掩盖血色··风声呼啸,惊雷轰鸣,听来如怒吼,如哭诉··这是一场复仇,也是一场厮杀。
有人希望它能变成一场战争,而有人不希望··海日看一眼眼前密信··她身为密探,大概知道这信的来历,并不惊讶,飞快看完信后,皱眉沉默··柳从之叹:“你是江城人。”
海日点一点头,只是这信上事和江城又……她一念转完,脸色忽然白了一白,涩声道:“江城……”·这些人是由江城入月国的。
如果月国人报复,那江城就是首当其冲,而他们之所以能够从江城跨越边境,是因为江城向来安稳,并非兵家要地,一日不起战乱,就尚能安稳一日··但现在……·柳从之道:“这封信来的路上至少得花两天时间。”
而两天时间,足够做很多事,即使柳从之再将手上写好的密令送到下属官员、将领手上,一来一回,哪怕他算无遗策,有许多事也是无法挽回的··如果他现在身在边关,事情会好办得多,但他早已不是驻边的将军,而是坐镇江山的帝王,故而不能轻举妄动。
他所着眼的也远非一城之胜负,而是全局··现在的关键是,打起来没有·柳从之放在边关的将领都不是废物,就算偶有疏失,但如果真有冲突,也不会让月国人讨到好处,只是如果真正打起来,是战是和,恐怕就难说了。
所谓大局,看似错综复杂难以撼动,然而千里之堤尚溃于蚁穴,真正能撼动大局的,或许反而是小事··柳从之若有所思,语气笃定:“厉明不想战·”·厉明不想战,柳从之也不想战,那么这场仗打得起来么·他行云流水一般写着密令,这时忽然笔一停,拧眉道:“那一带月国的守将还是尚皓”·“是。”
薛寅下意识一点头,而后又摇头,他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不……不是尚皓,尚皓月前旧伤复发,并不怎么现身人前,平时还好,这种关头,主事的不会是他。”
薛寅眼神晦暗,飞快在心中梳理月国驻边将领,这一次,他的神色几乎带了一分阴沉:“……是达慕达慕不久前离开王都……尚皓养伤,能替代他的,只有达慕……”·达慕是个彻头彻尾的主战派,年少气盛,桀骜不驯。
如果是达慕,那么此时边境必然已经开战·薛寅沉默,面上倦意忽然一扫而空·他掌管柳絮,对月国动向极其清楚,这等事本不该到现在才推断出来,这是他的过错。
他沉默一会儿,忽然抱拳:“请陛下允我即刻赶往边关”·无论这乱象因何而起,他手中的情报网至关重要·柳从之要坐镇宣京,无法离开,那么他去·柳从之神色不动,看他一眼,淡淡道:“坐下。”
薛寅一怔,似乎欲言又止,但迟疑片刻,仍是坐下了··“你不必去·”柳陛下神色动也不动,顿了一顿复又起笔,一笔字写得行云流水,漂亮不已,一面写,一面道:“你去于时局无改,这一战若真的避不过……”他淡淡道,“那便打吧。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惜不能再多一些时间·”·若能再给他几年,让他把手里的刀打磨得更锋利,届时谁还怕这群月国蛮子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上策,奈何星火也能燎原,如果真要打,就得把人打怕,打服。
宫廷侯爵·至于达慕……柳从之在密信上圈了一下这个名字,厉明登基以来,着实培养了不少军中新人,达慕是其中翘楚,渴血善战,是个麻烦……他沉吟片刻,忽然笑笑,年轻气盛,是把好刀,不过刀锋太薄也太利,注定不长久。
·海日面色苍白,低声道:“多谢陛下告知此事,请陛下……允海日回江城·”·柳从之将写好的密信封好,抬头看她一眼,轻叹一口气,道:“你之前说,越之人在安梧”·海日点一点头,忽然眼前一亮。
柳从之将手中密信交给她,“你之来去,朕做不了主,不过朕会派人保你一路平安·”他道,“既然越之人在安梧,就请你把这封密信转交给他吧。
有他与他身边那位神医在,边关情形会好上不少·”·海日默默接过信,点一点头,“陛下保重·”·她低声道··柳从之笑笑,而后片刻不停,提笔又写另一封信。
他做事向来有条有据,分毫不乱,这一封密报在大半夜风雨飘摇时来,然而风雨再疾,终不能乱他分毫·柳从之行云流水一般写完了第二封信,也给海日:“这一封信,给纱兰。
上面有她一直以来很感兴趣的东西·”·海日一言不发接过,起身前去收拾行装··柳陛下似乎永远算无遗策··几封密令写完,又开始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身边暗卫来了又去,柳从之坐镇其中,气定神闲。
他运筹帷幄时的神情与他下棋时颇像,不疾不徐,布局千里··他是天生的决策者··这一夜似乎漫长得很,又似乎过得飞快,柳从之半夜而来,然而长夜未尽时,又不得不离开了。
宁王府固然是个安全的所在,但家国大事,他却必须与其它朝臣商榷面谈,边关战况未明,然而未雨尚且绸缪,无论是否开战,繁杂事物都是一箩筐,柳从之需要一一过目梳理。
柳陛下来去匆匆,临走时,埋头整理情报的薛小王爷问他:“如果真正打起来……这一仗,陛下打算怎么打”·柳陛下脚步停了停,转头,露出个温润如春水和风的笑容。
他笑道:“我要月国人在开局惨败,败得越惨越好,以敌之鲜血,祭我之子民”·柳陛下一句话说得柔和平静,一点杀气没有,可惜说出来的话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字字带血,小薛王爷听罢,忽然一笑,眉宇间闪过淡淡煞气。
柳陛下一句话说完,转身去了·小薛王爷在房内静坐片刻,沉默一会儿,忽然抬手:“去请海日姑娘·”·海日还未启程··她听说薛寅要见她,稍微有些惊讶,等到了地方,见到薛寅,听明对方所言,就更惊讶了。
薛寅道:“海日姑娘,这不过是我一己之念·如何抉择,仍然看你·”·海日沉默片刻,忽然一笑··她语气轻快:“多谢王爷。”
她这一生,或许求而不得,或许恋慕无归,但总有事情是非她不可的,总有她能做的事情,是其它所有人,都无法做到的···☆、第114章 家仇国恨··这一场起于月国境内的冲突花了不多时间就传到了柳从之耳中,可谓迅捷至极。
但即便他耳目灵敏至此,他也是这局棋里最后获悉消息的棋手,失了先手,只能见招拆招,即使手段再厉害,也落了下乘··那么,其余棋手呢·厉明恐怕是除了始作俑者以外最早得知消息的人了——毕竟这是月国境内的事,如果他拿到消息的速度还不如柳从之,那么他也不必当这个皇帝了,不如早早退位走人保平安的好。
这封急报才抵达他案头,他那些消息灵通的心腹臣子们就纷纷找上门来,个个谏言不断,胸有成竹,言谈间似乎天下大势已定,只需他一声令下便可··柳从之说,厉明不想战。
柳从之是如何得出这结论的暂且按下不提,然而在月国这些精英栋梁们看来,厉明恐怕是最想开战的人了··他登基三年来励精图治,未有一丝懈怠,对军务极其上心,更启用主战派新锐将领,近臣都知,这位陛下野心勃勃,目光所及远非月国这一亩三分地,而是南国的富庶繁华,万里河山。
打个仗,少说也要师出有名,否则总是底气不足,这个当口撞上这么一桩事,就好似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贴心至极,故而主战派近臣一接到消息,纷纷建言,打·这些人多是将领,平生唯求功勋二字,故而唯恐天下不乱,都是一群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货,满脑子刀光剑影,才懒得去想军需物资粮草之类要从何而来。
与之相对的,却是主和派臣子苦口婆心:您登基才三年呢,何苦急于一时啊·是啊,才三年,如若时间再长一些,他自然会更有把握,但是他有时间,对手一样有时间,这么等下去,什么时候又是个头呢如今兵力虽足,物资却经不起耗,一旦开战,需得速战速决,然而南朝万里疆土,又如何速战速决得起来若是薛朝末年,偌大江山被各路流寇义军挖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时候,一点点瓦解这江山,鲸吞蚕食,岂不来得痛快·然而在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月国却未能来得及分上一杯羹,在这千载难逢的时机,薛朝却出了个柳从之。
厉明闭目养神,也不言语,一张脸上喜怒不显,看得所有人都心里犯嘀咕,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见厉明任所有人在他耳边把话说完,而后一挥手将人挥退了。
建言是臣子的事,决策却是帝王的事,这一点上,厉明同柳从之是一样的··他们是决策者,也是独裁者·只是身为帝王,背负得太多,故而一举一动,总要格外谨慎,如若江山倾颓,遭殃的可不止一个人。
殿外有一人求见··主战的主和的大臣都闹腾一番回去了,这时候来的又是谁·厉明道:“传他进来·”·过得一会儿,方亭进来了,沉默地给他行个礼。
这小崽子毛都没长齐,小身板倒是挺得笔直,一张小脸绷着,乍一看倒是好不严肃··厉明乐了,这小家伙懂什么国家大事年纪小小的,性子死倔,还穷折腾,需知他连自己也顾不过来呢,顶着个太子的名头,可谁又服他·厉明问:“你来做什么”·方亭低垂头,显得很乖巧,他轻轻地说:“和南朝开战对我们并没有好处。”
方亭月国话说得已经很熟练,但他平时沉默寡言,这时开口,一句话也说得生涩干硬,毫无修饰·厉明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只要赢了,就全是好处。”
小崽子在南朝出生,流落多年,骨子里是半个南朝人,他当然清楚这小崽子心里在想什么·他厉明留在世上的唯一一丝骨血竟然是半个南人,有时想来,也颇觉耻辱。
·方亭明显察觉到了厉明的怒气,他瑟缩一下,却仍然低垂着头,他知自己人微言轻不自量力,但既然来了,该说的话就该说完,其它的……他张了张口,迟疑一会儿,开口道:“师父说过……”他眼前忽然闪过老者讥诮的面孔,宁先生一生恶贯满盈,仗着一身出神入化的毒术为非作歹,视人命为无物,偶尔说起两国间延绵的战事与恩怨,神情却是入骨尖刻。
那背叛故国,叛师犯上的老杂毛如是说:“我知道厉明那小子在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他,还有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野心勃勃,总恨自己手里地盘不够大,富贵不够满,总想抢最好的。”
他说着嗤笑一声,“可这最好的哪里是这么好抢的若是抢不到也罢了,狼抢不到食至多遍体鳞伤走开,要真是抢得到……”·方亭抱拳,低低道:“狼如果入主了羊圈,就不是狼了。”
南朝坐拥太平富贵,繁华雍容,锦绣河山,却累世积弱,只因富贵太平,都灭人志气,时间一久,不免磨掉一身爪牙,被养成温顺软绵的羊,至所有爪牙都被磨钝掉,便是江山倾颓之日。
狼却与之相反,受风霜砥砺,多番磨练,练出一身锋利无比的爪牙·可一旦他入主羊圈,过起了羊一样的日子,那些爪牙也终会钝掉,湮于逝水··殿内一片寂静。
良久,厉明叹了一叹,他的声音似乎有些疲惫,意兴阑珊地挥一挥手:“你下去吧·”·海日星夜赶路··这一去快马加鞭,急得很,她一路风尘颠簸,十分难受,神情却有些怔忪,眼前一晃,闪过多年前的过往。
她还是个女孩的时候,似乎也就是这样,跟着月国人的马车,惴惴不安一路颠簸,来路茫茫回不去,前路茫茫不可见,她不过一缕浮萍,在这战乱中苟且偷生,生死由人,万事不由自己做主。
时至今日,尘世中打滚了这么多年,所有的青涩脆弱彷徨无助都被丢掉,这一次,她又是否能做一次主·暴雨从天而降,洗尽尘埃与血色,天地低吟,狂风怒嚎。
早在柳从之接到消息之前,那一场宛如导火索一般的动乱就已进入了尾声··这一次,惹出动乱的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流寇”,而是一腔怨愤的普通人。
这一次,对象虽然也是羔羊一般的百姓,但羔羊身边的狼可没被视线支走,动手的人也没能聪明到找一个恰好没有狼的地方··于是早在他们跨越国境的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复仇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即使他们被煽动着而来,恐怕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这仇恨太深太重,而他们已经失去的又太多,早已生无可恋,只想一了百了··月国军队的反应堪称迅速,这些人很快,顺理成章地被抓住了,然后顺理成章地死了。
可他们也同样带走了为数不少的月国百姓的性命··普通百姓——即使是狼性深重的月国人,其普通百姓仍是脆弱的,普通百姓一辈子最大的事不过混口饭吃,再是家仇国恨,似乎也和他们沾不上边。
暴雨未停,地上一具一具横陈的尸体却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就是家仇国恨·它似乎远在天边,然而一旦它抵达眼前,便无人能独善其身·一队月国士兵立在雨中,沉默地看着同胞与仇敌的尸体,有人发出低低的咆哮:“杀了他们”·“他们”不只是躺在地上的那些人,而是更多、更多的……·达慕在雨中冷笑,双目里现出凶狠血色,道:“说得好”·月国军队动作极快,边境全线警戒,而后掘地三尺搜索有无漏网之鱼,一时风声鹤唳,月国边境所有人几乎都察觉到了骤然紧绷的氛围。
然而还未等百姓的惶恐传出去,达慕便动了··明面上指挥的月国将领是尚皓,这个仍在病中的老将隐身幕后,指挥坐镇,以定军心·与此同时,达慕却剑走偏锋,直接率军出击。
远在宣京的薛寅与柳从之知道达慕在边关,近处的南朝守将却恰好不知道这一点··而这也恰好是致命的,一把孤注一掷戾气沸腾的尖刀,一旦出鞘,怎能不见血·达慕行军极快,且隐秘,仿佛一把利刃撕开一路的屏障,刀锋所指之处,正是江城。
兵贵神速,这是一场踏着血路而去的突袭,刀锋过处无有活口,势要赶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给予其迎头痛击·与此同时,海日正全速赶往边境,去往她魂牵梦绕的故乡。
似乎是嫌这乱子闹得不够大,说什么也要添一把油,尚皓整顿全军开始备战,月国军队与南朝守军发生了规模不小的冲突,于是南朝守军全线紧张,凝神戒备尚皓的一举一动。
双方崩得都像一根弦,一触即发·等厉明的传令抵达边境时,战况已经逐渐走向失控··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茫茫大雨似乎也浇不熄这即将燎原的战火,是非成败皆不可知,唯有死亡与仇恨是真实的,雨水冰凉,鲜血滚烫。
一片混沌中,宣京的雨却逐渐停了··雨后的宣京雾蒙蒙的,寒气不降反曾,分明盛夏,乍看上去却恍恍惚惚像几年前,宣京沦陷时那个寒冬·柳从之披衣回到宁王府时,只见薛寅房间的灯亮着。
宫廷侯爵·还没休息·他稍微惊讶地挑了挑眉,上前推开门,看清门内情景,却是失笑··薛寅伏于案上,身前摆满各种文书资料,可见主人勤勉,不过天生懒骨,撑着撑着似乎撑不住了,于是伏案睡去,乍看如同一只打盹的猫儿。
柳从之一笑之后,神色又稍微放松了下来,他一放松,面上端着的笑容就淡了下去,顷刻间露出入骨疲惫,他毕竟不是铁人,只不过把自己一张皮面护得太好,七情不上脸,已成习惯,细思也觉无奈。
人有欢笑哭泣,不就是为了对应苦乐悲欢人有文字语言,不就是为了表达自己所思所想然而不知何时起,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跟,似乎早就与他内心所想无关……有些事是正确的,恰当的,应该做的,如此而已。
也罢,如今部署已经整齐,他也不能插翅膀飞到月国去,只能暂待消息,稍微休息一下,再做打算了·柳从之微微一笑,忽然上前,将伏案而眠的人打横抱起,拥在怀中。
薛寅睡得再死,在他接近的时候也醒了,猝不及防间第一反应就是抬手抓人——小家伙习性像猫,受惊的时候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警觉非常,前几年这等时候第一反应恐怕是锁喉,发展到现在,就慢慢变成了挠人。
·柳从之手臂稍微一松,怀中人稍微下坠,手上失了准头,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姓柳的”·他半梦半醒之间说话毫无遮拦,一句话出口立时清醒过来,正经道:“陛下。”
柳从之微微一笑,并不介意,走前几步,将人安置于房内软榻上,自己也合衣躺下,躺在薛寅身边··薛寅一躺下来,先前朦朦胧胧的睡意就涌了上来,一时却未睡下,盯着眼前木梁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柳从之将其收在眼中,轻声问:“怎么了”·薛寅并不说话,慢慢转过头看他一眼,侧身缩成一团,倦倦合上眼睡了··这是他幼时怕冷落下的习惯,睡觉时总爱把自己团成一团,仿佛这样就不会受冻。
柳从之静了一静,微微一笑,抬手拥住薛寅,也闭目睡去··房内烛火渐熄了,迷茫的雾霭护住这座城片刻的安宁·远方的惊雷暴雨狂风闪电,一时似乎也未能入梦。
·☆、第115章 月圆之夜··莫逆手中按着一枚铜钱,而后食指一弹,将铜钱往上一抛··算命的一辈子坑蒙拐骗,手段繁多,到这时候,却反而活回去了,用起了这等不入流的把戏,倒是教人侧目。
铜钱准而又准地落入他的掌心,只听算命的一本正经道:“大吉·”·袁承海淡淡瞥他一眼,“哦”·他话音刚落,就听窗外砰地一下劈下一声闷雷,震耳欲聋。
袁承海神色变也不变,只说:“这可都要打起来了啊·”·算命的用两指夹起那枚铜钱,轻轻吹上一吹,毫不在意道:“此卦大吉,死几个人而已,打不起来。”
袁承海不去理他,而是低头看桌上的书信··风急雨骤,送信的人来了又去,短短一封故人书信,却又卷着京华烟云入梦来,他冠冕已褪尽,见着这封书信,倒是心生莫大感慨与怀念,宫廷朝堂,如今想来,俱如一梦。
袁承海突然摇了摇头,温和一笑,眼神里含了点凶狠··“也罢,狼崽子都要上门了,可不能让人小瞧了·我们走吧·”袁承海站起身,柳从之给他送这封信没有送错,袁承海在朝十数年,根基极深,人脉颇广,一旦出了什么大事,他正是派的上用场的人。
莫逆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也跟上了··算命的漂泊了一辈子,冷心冷情,总把所谓家国天下当做狗屁,若非当年受了薛老宁王恩惠,这天下大势,谁做江山,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不过谁做江山固然和他没关系,但如果有不长眼的要来扰他清净,让他日子过得不痛快,他就只能让别人不痛快了。
莫逆行至门边,抬头看一眼屋外滂沱大雨,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毫不在意走入了雨中··这雨来得应景,也来得痛快··他探唇舔一舔滑落至嘴角的雨滴,喟叹一声。
雨是好东西啊……·洗尽尘埃,洗尽血色,洗尽罪孽··与此同时,江城城外不远··达慕勒马,远远看着朦胧雨幕中若隐若现的边城,眼睛微微眯着,神色凌厉如刀,仿佛一只觊觎着猎物的野狼。
这几日天公不作美,雨下得没完没了,即使月国精锐,雨夜赶路,也颇麻烦,临近目的地,不得不缓上一缓,稍作整息·达慕精神却异样的好··他在漫天雨水里嗅到一种腥味,雨腥味,也让他逐渐记起血的味道,于是亢奋不已。
雨中防卫松散的江城,远远看去就好像一只脆弱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羔羊,肥美鲜嫩,如若不扑过去咬上一口,似乎都对不起这遍身锋利的爪牙··偏偏就是在这蓄势待发只等出击的时候,煞风景的东西来了。
达慕回营,从副将手中接过了密令··这是厉明发下来的密令,抵达边关时他已率军出发,故而信使一路狂奔疾驰而来,好险把这封密令送到了··一封令达慕不要轻举妄动,挑起战乱的密令。
达慕眉头紧皱,几乎是惊愕地看着眼前的玩意··皇帝陛下是害了失心疯了怎么这就软了几年养兵操练,日日紧绷,可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进军南朝,让那锦绣江山换人做主么如今箭在弦上,他却让他撤不给那些南人厉害瞧瞧,他们还当月国人软弱可欺,能随意践踏呢。
月国又岂是其它人能肆意来去之地·达慕越想越气,呼吸一时急促起来,过得一会儿,他微微闭眼,呼吸又缓了下来,神色冷冽得像刀,眉间尽是煞气。
副将问:“将军,我们现在应当如何”·达慕长出一口气,咬牙冷笑道:“传我号令,准备攻城”·棋走到这一步,就不单单是棋手与棋手之间的较量了,每个棋子也都是变数,情势瞬息万变,谁又能纵览全局,窥得天机万象·即将天明,雨势逐渐缩小,雨声淅淅沥沥,江城全城几乎都笼罩在烟雨中,毫不设防。
直至月国人的出现,将他们从美梦中惊醒,一睁眼,眼前便乱如人间炼狱··恐怕这座城里的百姓至死也不会忘记这天··昨日尚在盛世太平的梦里,今日就被刀枪兵戈逼到了眼前,这转变来得未免太快,让人一时回不过神来,仿佛眼睛一睁一闭,世界就翻了个个儿,天几乎都要塌下来了。
内城乱成一团,处处可闻百姓哭嚎,人心惶惶,只是百姓可以哭,可以六神无主,城守却不行,就算是天真的塌了,这种时候也必须来一个人顶着,没有哭着跑路的道理。
既然吃着百姓供奉,关键时刻就必得出力,否则他这又是做的哪门子的官·城守年纪不轻了,是个身宽体胖其貌不扬的中年人,平时养尊处优,这时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勉强套一身盔甲在城头居高远望,看见城楼下这批鬼魅一般无声出现的野狼也是心惊,当即数道号令发下去,求援的求援,找人的找人,遣散百姓的遣散百姓,当务之急更是聚了城内守兵,拼了命也要挡住这群月狼。
江城这个亏,吃在情报不畅上,远在宣京的人知道达慕极有可能会打过来,近在咫尺的人却不知道,情报送来总要时间,边关守将的大部分注意力又被尚皓吸引了过去,结果就是江城偏安一隅,一睁眼却发现大难临头,呜呼哀哉。
城守愁得头发也白了,在战火中哆哆嗦嗦地瞅着敌军,心里极沉··他虽不是什么将帅之才,但眼睛也没瞎,这一仗,兵力悬殊,实力也悬殊,打不过啊,若是等不来援军……·他面上惧色一闪而过,打了寒颤,终究木然一摇头,低垂的眼帘透出一股沉痛的悲意来。
·也就玉石俱焚一条路了··攻城半日,死伤不少,大局已定,一切只是时间的问题··月军突袭而来,数量虽可碾压江城守军,却不算太多,故而没有围城——他们或许也不必要围城,只要援军不至,江城就必然失守,十拿九稳,这种时候,又何必围城至于援军,援军岂是那么容易能来的·城守没等来援军,却等来了一个特殊的来客。
江城处处不妙,却侥幸占了地利,它有一南一北两个城门,左右环山,而月军行事但求迅速,不愿翻山,于是只能从一面城门下手,暂时波及不了另一面城门,这就给了城内百姓撤离的机会。
如今战况眼见不妙,这边守城军在勉力支撑拖延时间,那边一部分普通百姓被分批送出城——做官当兵的不得弃城而逃,这些百姓却手无寸铁,趁月国人没封城,能走一个是一个。
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愿走,江城守军自然也是土生土长的江城人,大家血脉连着亲,哪有抛下亲人自己逃命的道理·于是城外战成一团血肉横飞,城内闹成一团处处哭声,城守只恨自己没有千手千眼,忙得不可开交,最恨还有人来添乱,焦头烂额之际,听说有人求见,先是不耐,而后仔细一琢磨,却是愣了。
在这人人恨不得跑路的当口,还有跑来江城这不往火坑里跳么难道是援军可是他信使才出去,援军就算插了翅膀也不可能这时候到。
来的是个女人··海日站在城头眺望城下烽烟,听得耳边哭号惨叫,眼神一时极为阴沉··她极削瘦,这么飘忽站在城头,有一股苍白而又锋利的美艳,城守百忙之中看她一眼,就知道这女人是个人物,他心急如焚看城下形式,一面问:“姑娘有何贵干”·海日不言,只闭目感受拂面而来的风。
其时雨已初歇,阳光初现,天边挂起一轮彩虹,美得几如梦幻,奈何这兵荒马乱的生死关头,谁也无心去欣赏这美景·唯有哭声与杀伐声纷至沓来,汇成一支战曲,融成艳丽血色,艳过天边七彩虹光。
微风拂起海日的黑发,她睁开眼,连日未眠,她眼中遍布血丝,乍一看,一双眼眸竟是鲜红如血··她微微一笑,语气轻快地道:“还请城守帮我一个忙,我必破江城乱局”·江城不远,安梧。
拜柳从之布置与袁承海运作所赐,安梧早已里外戒严,守军戒备·安梧城守更是当机立断,分出一部分士兵前往增援江城·这固然是杯水车薪,然而江城能撑多一日,安梧就安全一日,毕竟唇亡齿寒,两相照应总好过孤军奋战。
已经不是袁大人的袁承海在忙正经事,莫逆却一言不发,抬头看天··忙碌一日,天色已渐渐暗了下去,天边现出一轮隐约的月影,今夜又是……月圆之夜。
月圆之夜,团圆之时,想来,无论是阳间重聚,还是阴间重逢,都是团圆··只是不知可有人愿意见到那些和他阴间重逢的人那是仇人、陌生人、亲人、战友、亦或其它生不同时,死却同穴,何尝不是讽刺呢·莫逆眼中突然闪过深深寂寥之色,他向来凡事不萦于心,极少露出这种神色,然而此刻,他的眼神里几乎有一种空洞的悲意。
月出如轮,今夜月色极尽皎洁,莫逆沐浴在这月光下,却轻轻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胸口··他的手指几乎是颤抖的··十余年前,月国使奇毒月色明,杀数千人,月色明就此名噪天下,被引为天下奇毒之首。
十余年后,当年的制毒人早已化作一堆白骨,传奇绝毒就此失落,却仍然有人以生命为祭,不惜代价,引出这图··当年因,今日果,恰是轮回··莫逆微微叹出一口气,他身后突然有人道:“你怎么了”·是袁承海,他走近,打量了一下莫逆神情,似乎捉摸不定,沉默一会儿,抬上按上莫逆的肩膀,似乎是安抚。
莫逆笑道:“今晚月色不错·”·一如当年··宜杀人放火,宜报仇雪恨··江城城外已成人间地狱··海日倒在地上,浑身血污,动弹不得,唯一双鲜红的遍布血丝的眼睛睁着,安静地看着天边圆月。
宫廷侯爵·她平素美得通透漂亮,这时濒死,委顿余地,再好看的美人都会显得狼狈,她也确实很狼狈,可她乍看上去仍然很美··美得锋利,像个索命的女鬼··她也确实是来索命的,拖着一条残命,把这些该死的月国人全部拉下炼狱,连老天都帮她,风向都帮她,她怎能不成事呢·原来这就是能让人活生生痛死的月色明啊。
海日感到疲倦,但兀自睁着眼睛,看着柔美的月光··她和周围这些同处炼狱的月国人,又究竟是有多大冤仇呢大到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成事·她了解他们,通他们的语言文字,她在他们的地方生活过,但这仇仍然在,世世代代,不共戴天。
月圆如镜,高高在上,安静映出人间悲喜死亡··海日至死也未闭上眼睛··她又在那一轮象征团圆的明月中看到了谁呢细数过往,谁可入她梦中·她断气的那一刻,遥远的宣京城内,幽深地牢之中,冯印断了呼吸。
维系他们二人的是连心连命的绝毒,阴阳两道,黄泉碧落,尽皆携手,同生共死··于是最后,仍有一人与她阴间重逢,就是不知这人于她,又是什么了··几乎是冯印断气的下一刻,柳从之就接到了消息。
从海日上次抵京,他就吩咐要时刻注意冯印动向,如果海日寿数不久,冯印亦然··然而即使如此,柳从之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仍是怔了一怔··他又送走了一人。
薛寅也在场,得知这个消息,他的神色却似乎要复杂一些,低低叹了一声,而后抬头看柳从之,似乎欲言又止··柳从之看着他,微微一笑,柔声问:“说吧,你瞒着我什么了”·薛寅苦笑,姓柳的这一辈子当真是容不得半点糊弄,火眼金睛。
他正一正神色,轻轻抱拳,“禀陛下,如无意外,江城危机已解,月军或已全军覆没·”··☆、第116章 天大地大··“所以说,在我攻陷宣京前,你就拿到了月色明”·“是。”
“那我可得谢你不杀之恩·”那人不甚在意地轻笑,“这么说,抓到你的时候,我应该让人搜你的身·”·他轻哼一声:“我可不是月国派来的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细作。”
“这大概是你最后的保命手段了,为什么告诉我”·薛寅倦倦打个呵欠,房内烛火在他眼睫下映出一片阴影,衬得他皮肤极白,容貌文雅秀气,乍一眼绵软温和,唯有半张的眼角漏出一星点锋利。
“杀人不需要用毒,也不需要用刀·毒药这种东西,本身就没什么用·”他听到自己有些疲倦的声音,“我是丧尽天良,才会把这种伤天和的玩意用到自己同胞身上。
这东西自月国而来,还到月国人身上,一报还一报,也是扯平了·其实想来我仍是莽撞了,如果这玩意惹得烽烟乱世,月国人又倒腾出什么类似月色明的狗屁玩意来,那可就不妙。”
柳从之安静地听着,淡淡道:“还有我在·”·只要他不倒,就不容月国人放肆··“姓柳的……不,陛下·”薛寅顿了一顿,似乎有些出神,“我初见你的时候,你说唯愿见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薛寅无才无能,也愿竭尽所能相助……”他说到这里,半闭的眼睛突然全部睁开了,眼神清明而锋利,微微垂首,郑重地向柳从之下跪,“薛寅在此起誓,一生忠于陛下”·他们二人之间的罅隙其实不少,帝王无情,薛明华当年的警告仿佛还言犹在耳。
可薛寅仍是走了这条路··他亲手剥落了自己最后一层保护,拱手奉上他曾有的最大依仗,丝毫不设防,只因似乎不经意间,他薛寅和这姓柳的似乎早就搅在了一起,分不清楚了。
跪至一半,一双手轻轻托住了他··柳从之这种人,每到他“轻轻”出手的时候,其余人便一丁点动弹不得·柳从之低头看他,眼睛笑得微弯,他的神情柔和得好似蛊惑一般,声音轻缓,仿佛一根轻滑过人心口的羽毛:“那你喜欢我么”·薛寅的耳根忽然红了。
柳陛下被灯影一映,美得好似狐妖转世,瞬间就把前一刻还满口家国天下颇有架势的小薛王爷打回原形,变作一只道行有限竖耳炸毛五迷三道的猫儿··他似乎张口结舌了一会儿,忽然移开了目光,似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房内的沙漏逐渐漏完了,摇曳的烛火也燃至尽头,明灭不定,摇摆飘忽··然而长夜也逐渐尽了··月华隐没,灰蒙蒙的天边渐渐露出阳光一角,带着暖意的晨光驱离黑暗,也烤干了这几日连绵不去的落雨,终于映出几分夏日的朝华来。
微醺的暖意自敞开的窗户处逐渐透入,薛寅被暖风吹得舒服,懒懒半闭着眼睛,分外享受,看那没骨头的模样,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和一张大床恩爱缠绵去了··柳从之却知道他醒着。
小薛王爷这辈子虽是个扶不上墙的懒鬼睡神,却是个很知进退的人·他有一门了不得的功夫——当睡就睡,不该睡的时候,他其实永远醒着·懒散却不糊涂,安静却不软弱。
能睡得着其实也是一项得天独厚的福气,偶尔柳从之看他,心里也生艳羡··人之一生,匆碌奔忙,有人庸庸碌碌泯于尘土,有人惊天动地不同凡响,然而事无万全,哪怕一个人再光鲜,再了不起,再威名赫赫,他也必有求而不得的。
传奇如柳从之,胸有沟壑万千,心有千窍百孔,其实也不过是个十余年都睡不了一个安稳觉的苦命人,而薛寅于他,却正犹如他缺失的那一份安稳与柔软,不声不响满眼困倦,一身皮毛暖而顺,爪子看似尖利,其实也软绵绵的,轻轻扣着他的心弦。
人对自己求之不得的东西,似乎总带那么一分艳羡与珍视,小心翼翼置于掌中,仿佛这是什么珍奇异宝,唯恐有朝一日碎了、变了样,以至于必得亲自移除——连着血肉一起。
柳从之知道,他看似胸有成竹一切在握,对这份感情却是患得患失的·他生来本是个泥里打滚的命,却愣是教他一步一步扒开了帝王家的大门,那帝王家又该是什么样呢·帝王无情。
柳从之静静凝视眼前眼睛半闭,满面倦意毫不设防的青年,半晌,露出个笑容,眼神温润如水··所谓帝王,应该毫无弱点,无爱无恨,高高在上,不给人一点可趁之机。
柳从之曾想成为这样无坚不摧的人,可他终究是凡人,只要是凡人,就不可能无爱无恨,他注定也有挂念,也有渴求,否则,挣命挣了这么多年,最后换得冷冰冰一座宫殿,又有什么意思呢·他到底是个活人啊,渴慕温暖。
他置于掌中的珍宝,似乎也值得他如此相待,至少,在今朝,是这样··柳从之静了一会儿,站起身,动作轻柔地给躺在榻上的薛寅搭上薄被,而后起身离开··无论月色明有没有被使用,月国军队有没有全军覆没,这一场干戈其实远未结束。
海日命不久矣,怀着必死之心而去,以柳从之对她的了解,这女子看似柔婉,行事却颇有决绝烈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执意去江城,即便薛寅不给她月色明,她这一去恐怕也是永诀,可薛寅给了她月色明……那她恐怕,拼尽一切代价也是要用的。
只是月色明这东西也讲气运,不知今时今日,月国人又是否有他当初的气运呢·显然是没有的··柳从之一生有此成就,运气显然起了很大的作用,只是这种逆天的运势给一个人就罢了,多几个人显然就要乱套。
那些丧命的月国人这辈子似乎也没积多少德,要想时来运转,恐怕只能下辈子积德,下下辈子请早了·至于柳从之——他上辈子如果不是积了太多德,就一定是倒了太多霉。
于是这辈子就换别人倒霉了··柳从之很快接到了前线传回来的消息,达慕率军突袭江城,本来胜券在握,然而绝毒月色明现世,月军全军覆没,达慕身亡,月军初战惨败,元气大伤。
月军全军戒备,暂时却不敢轻举妄动,只把这泼天血仇记在心底,等来日再讨··然而月国人愤怒之余,也有惊讶,月色明分明是月国的奇毒,怎么落到了南朝人手里这分明是……当今月国皇帝陛下才能驱使的东西啊。
于是月国上下,坊间竟也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流言蜚语,也不知是否有人有意煽动,总之是传得有鼻子有眼,越来越邪乎了··消息传入月国皇帝本人的耳中,倒是把他气笑了。
纱兰倒真是阴魂不散,“死”了这么久也仍要和他作对,柳从之更是可恨,成日兴风作浪搅浑水·如若他当年派出去的探子并不是那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杀了柳从之,那么他今日想必会少许多烦忧。
·但他这一生,似乎就差在这“一步”上面,杀纱兰,总差那么一步,前功尽弃,征南,也差那么一步,将帅临阵抗命出兵,结果落得个兵力大损横死的下场。
天时地利人和,他似乎总差那么一步··月国修养不过三年而已,对比南朝,本无必胜把握,此番达慕又出师未捷身先死……他费劲养起来一把快刀,可不是让其在刀还未开刃的时候就折掉的。
厉明知道,现在他眼前有两条路,要么以血仇鼓舞军心士气,一不做二不休开战,争这一口气·要么就暂时打消征南的念头,休养生息,静待时机··前者听上去痛快,也合他脾性,可若不能速战速决,战事延绵,再强的军心士气也会磨垮,最终恐怕就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胶着之战。
而这样的仗他打不起,至少现在他打不起,纱兰恐怕未死,还在暗处盯着他,他一路走来,有仇敌无数,身在高位,行事就必得处处斟酌,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厉明沉皱眉思良久,眉心的戾气几乎要迸发出来,终是舒出一口气,缓缓将他一腔冷却的雄心壮志给叹了出来。
这么个行事狠辣堪称枭雄的人物,这时眼中疲倦之色却深重,低咳了一声,看上去好似瞬间苍老了许多··殿外忽的传来曲声幽幽,还是一曲征人泪··那小崽子这一辈子就会吹这一首曲子。
厉明听得毫无动容,殿外的方亭却吹得很认真,一曲哀歌,似在悼念亡者,又似在怀念生人,吹不出战火烽烟,却吹出幽幽离殇··纷争乱局之后,月军全军戒备,一时却未见动作。
又过两天,传出月国皇帝微染小病修养的消息,柳朝趁势派使者顾均入月国商议和谈之事·双方谈判磨合良久,终于勉强定下局势,累累血债被重重合约条文所掩,好似消弭于无形。
边境似乎又重归平静,只是不知下一次又会是哪一方的利刃,重新挑起这累世血仇,战火烽烟··边境小城安梧经历一场虚惊,如今倒是早已恢复如初·被暴雨洗刷一通后,在这炎炎夏日里显出勃勃生机来。
街口算命的摊子又摆了起来,那号称“铁口直断”的神算大爷似的坐在那儿扇折扇,青衫风流,一看便是个登徒子·倒是他身边坐着另外一人,神情平静,埋头写一封书信。
莫逆似笑非笑:“你不回京那位陛下发话请你呢·”·袁承海淡淡看他一眼,慢条斯理折好书信,“这里挺好的,我很喜欢。”
暖风拂过,袁承海惬意抬头,却见前面不远有孩童趁着天气好正放风筝·纸鸢飘忽着在空中打着旋儿越飞越高,飞着飞着,忽听孩子“啊呀”一声,却是风筝线断了。
恰好一阵风卷来,将那纸鸢卷走,不见踪迹··袁承海面上忽然露出个淡淡的笑容··莫逆笑道:“天大地大,唯自在二字难得,不是么越之。”
宣京··边境事宜暂且平定,连带着似乎天气都好了不少·薛寅站在山巅,举目远眺,抬头可见天空湛蓝,流云舒展,低头可见满山青翠,远处隐约可见宣京城的轮廓。
今日阳光明媚,天气却不热,实是极为闲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薛寅回头,只见柳从之蹲下身,在一座石碑前倒上酒··宫廷侯爵·当年初至宣京不久,大雪纷飞时,他来过这座山。
这座山的半山上有零星几座墓,葬的都是战场殒命的英雄·其中最为赫赫有名的,是薛朝大将军江贺,一座无名碑,道尽其一生起伏··数年光阴一晃而过,昔年种种,薛朝种种,薛寅在这时候想来,似乎都不那么真切了。
他的故国如同一场繁华雍容的镜花水月,最后被打破了,就没了··几年前亡国的时候,如果有人告诉小薛王爷他有一天会和柳从之搞到一起,他一定不会吝啬揍其一顿。
如今再回首,却觉扼腕,他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是眼瞎了么·柳陛下回头一笑··薛寅被他笑得心神一荡——好吧,其实他走到这一步可以说正因为他眼睛没瞎,或者说,眼神太好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柳从之面前的墓碑··这座墓在这座山的山顶,被护养得很好,却是一座孤碑,连他也是第一次看见··薛寅若有所思··这是柳从之义兄的墓。
传说这是一手把柳从之从街头泥潭里拉起来,教他诗书礼仪之人·柳从之一声传奇由此而起,可以说,若无此一人,就无今日柳从之,可谓恩同再造··然而昔年故人终是淹没在尘土里了,将半生过往一并掩埋。
此处于柳从之,恐怕是一个极其私密的所在··薛寅却被带来了这里,这何尝不是这个万年如一日的笑面狐狸在向他敞开胸怀·薛寅打个呵欠,有些出神。
曾经的,初出茅庐的少年柳从之,对自己这位义兄又是怀抱着怎样的感情呢·不……少年时的柳从之,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薛寅歪一歪头,打量柳从之带笑的眉目,将属于成年男子的俊美却不失英气的轮廓稍微柔化,一双弯弯的狐狸眼稍微放大,眼前便恍惚出现了一个唇红齿白眼含春水的秀美少年,登时有些愣神,呆了一呆,才寂寞地叹一口气。
他忽然有些遗憾自己错过了十余年前的柳从之··然而时如逝水,无数传奇都已淹没,无数干戈都已成过往,所余不过当下而已··带来的酒都敬了逝者,空中弥散一股酒香。
薛寅深吸一口气,柳从之在墓前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字迹,神情平静地一笑:“我们走吧·”·薛寅默不作声,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而行,缓步走下这一座遍布坟茔的墓山。
时是正午,阳光照耀,驱散山间阴森凄恻,反映出漫山翠绿,生机勃勃·沉默石碑旁有新草颇土,迎来新生·半山英雄冢内,一座无名石碑默然矗立,碑上题字笔走游龙,气势迫人。
“将军百战死,梦魂归故里”·唯愿今朝,百姓安居,四海升平,不需有人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不过如果有朝一日烽烟起,那吾辈自当拼尽全力守我疆土,护我子民同胞,至死方休,一生不怠·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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