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之君 by 谁诺(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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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国之君 by 谁诺(下)(3)
·小游九也在这人旁边,小家伙按说年纪小,不需要一人一骑,可以让其它人带,但他显然自己不乐意,柳从之便二话没说给了他一匹马——至于他骑得怎么样,赶路时会不会摔,就是另一回事了,至少柳从之不会管。
小游九也是二话不说地骑上了,骑得十分有模有样,但他毕竟鲜少骑马,很快腿根就被磨破了,不过骑马是他自己求的,而且如今正是赶路的要紧时刻,小游九知道厉害,所以并不吭声,面色如常地继续骑马。
从某一点上,这孩子和柳从之真的相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薛寅没发现小游九的异常——他本就不是那么心细的人,更何况小家伙脸色如常嘴巴紧闭,他看得出来才怪,他在意的,是前方的路况。
柳从之率先进入了整个山谷中最为狭窄的一段,薛寅与他并骑向前,能明显感到周围石壁在收窄,同时,他与柳从之也越来越近,这破地方竟真的只能勉强容两人一起走。
如此情况下,柳从之几乎就完全同他挨在了一起,薛寅稍微一侧身几乎都能碰到柳从之的肩膀,走得磕磕绊绊不说,也不敢走快了,只得慢吞吞地拨马往前·柳从之收回打量前方的目光,侧头看一眼薛寅,向他这边看了一眼,低低地笑。
宫廷侯爵·薛寅被这笑声激得醒过神来,而后稳住了,有点见怪不怪的意思,不料他稳住了不假,他跨下马儿却没稳住,不知是足下踩到了什么,马儿受惊骤然嘶鸣了一声往后仰,他这一后仰不要紧,薛寅猝不及防就往下掉,这地方前后都有人,左右是石壁,往哪儿躲都不方便,但同理往哪儿摔似乎后果都不会太好。
薛寅双瞳紧缩,本能地用脚勾住马鞍打算稳住身型,他身边的柳从之动了··柳陛下的动作快捷迅速且简单,他伸手闪电般地抓住了薛寅,接着单手大力往上一提一拽,直接将人拉来了自己马上,安置在自己身前。
这动作简单不假,但是极其费力——薛寅好歹是个大男人,单手把他提起来分量可想而知,而且柳从之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并且力气奇大,几乎是不容拒绝的,薛寅这下眼睛都发直,如果他有毛这时候肯定已经炸毛了,心里回荡着重重咆哮,其效果大约和一万头大象同时踩过去了差不多。
我的娘诶,他想,这姓柳的不是病得要死了么他哪来的这么大力气再这样下去小爷我这辈子都打不过他了···☆、第93章 天下至尊··薛寅坐在马上,哦不,柳从之身前,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前面停住了没在走,后面的人不明所以,也沉默了,只有两人身后的人看得清楚情况,那负责喊话的士兵倒是不傻,看见这景象虽然吃了一惊,但也没愣头愣脑爆出一嗓子吼得满谷皆闻,至于小游九……嗯,小游九的表情很深沉。
他表情深沉地看一眼薛寅那受了惊后重新站稳的马,再看一眼柳从之马上的两人,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沉默一会儿,骤然露出一个笑容··虽然小游九一张脸生得好看,也不得不说他这个笑容十分猥琐,简而言之就是有一股……让人一见就想抽打他的神气。
不过还好,薛寅背对着他,而且正在发愣,脑子不太清醒,所以没空管他,柳从之当然也没心思转头看这小鬼,故而这小鬼颇为自得地笑了一笑,脸上写着果然如此四字,接着半带唏嘘地摇了摇头。
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世风日下啊··这个世界果然太复杂了··恩,虽然这一点,似乎轮不到小游九同学来操心··薛寅正在竭力忍耐··他不想动作太大然后两人一起摔下马去,主要是这破地方不管摔到哪儿都不太好看,一不小心再惊了马就不好玩了。
但柳从之不放过他··柳陛下的手依旧按在他肩膀上,旁人看着约莫就是轻轻柔柔地一搭,只有薛寅自己知道柳从之手上带的力道绝对不小,至少他无法从容地把柳从之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然后再飞快跳回自己马上,所以他只好强自压抑着额上冒出的青筋,咬牙问道:“陛下这是在做什么”·柳从之仍然按着他肩膀,对他的质问恍然无觉,上下打量一下他,关切问:“你没事吧”·柳从之一脸关切,薛寅看他看得牙痒痒,一字一句道:“请陛下把手拿开。”
·柳从之打量他,低笑一声··两人贴得极近,薛寅的后背几乎就贴着柳从之的胸膛,小薛王爷莫名觉得后背烧得慌,不自觉脸竟然有些发烫,顿时几欲吐血,他几时脸皮变得这么薄了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薛寅神色抽搐,他想明白了,这姓柳的就是来克他的··柳从之笑了一笑,凑在他耳畔道:“小心点,可别摔下去·”·“姓柳的你能放开么”薛寅额上冒青筋,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柳从之含笑,忽然轻柔地放开手。
他柔声道:“你没事就好·”·声音极柔,听得薛寅一个恍惚,之后回过神来,飞快跳回自己马上,不再说话··柳从之只是微笑··薛寅面颊上还有薄红,余怒未消地扭头看他,却是一怔。
柳从之骑在马上,脖颈间却有什么隐隐在发出亮光,难得在这浓雾中也看得清楚,薛寅仔细看去,却发现那是柳从之挂在颈中的吊坠··游九给柳从之的,名叫观音玉的吊坠……·奇了怪了,没听说过这玉还能发光的,小游九身无长物一个流浪儿 ,身上这东西还真不简单。
柳从之低头也看到了那玉,若有所思,薛寅忍不住问:“这玉到底有什么玄机”·“没什么·”柳从之笑笑,神色如常道:“既然你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柳从之不愿多说,薛寅也就不问,继续开始赶路·小薛王爷在马上慢悠悠地走出去许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过了一会儿才突然醒悟过来··他刚才怎么没踹柳从之一脚·算了,冷静……欺君犯上可是大不敬,这姓柳的吧……·薛寅揉揉脑门,不想了,再想脑袋疼。
过了这一段窄道后,前方的道路骤然开阔,不久就顺利出谷,之后地势平坦,一行人行进的速度骤快,消失在了蒙昧的夜色中··与此同时,宣京城中··已经入夜,然而宣京城中灯火通明,全城戒严。
新皇帝好不容易“死”了之后,宣京乱了一阵,也算勉强迎来了一段时间的平静,暗地里再怎么闹,总算没闹到明面上来,冯印手下人手够多,至少将这宣京一城压得严严实实的,城里掀不起风浪,可今天却不知刮了哪门子邪风,又戒严了。
这是有完没完啊··小老百姓心里嘀咕个不停,如今连头顶上这片天都不知道是哪片了,夭寿哦··皇宫之内··宣京皇宫经历了重重变迁,从薛寅登基到改朝换代再到如今,似乎从未消停过,再是金碧辉煌气势恢宏,也在这多番波折下被磨出了一份冷寂。
冯印站在空旷的宫殿中,抬头第一眼就能看见上方的龙椅··这把象征天下至尊的椅子极其宽大,椅上刻有龙纹,看上去威严十足,然而映着这满殿空旷,又有一股说不出的萧索之感。
万般不情愿登基的薛寅坐在这椅子上的时候,想的是这椅子又冷又硬,硌得他骨头疼··反叛谋国野心勃勃的柳从之最终坐上这把椅子的时候,笑得从容不迫,心头却闪过感慨:人在高处不胜寒。
权势是最美好的毒药,皇位象征着最为显赫的权势,天下至尊,富有四海,纵然随着这无限尊荣一同加身的还有四海之责,纵然其间种种,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对于没有得到它的人来说,它显然是一个难以抗拒的诱惑,令人目眩神迷,情难自禁。
冯印遥遥望着那把椅子,目光火热,神情冰凉,眉头紧皱··他这时看上去已经不像那个浑身凶燥之气、杀气腾腾的才露出獠牙的孤狼,收起了浑身煞气,神色却更加狠辣,仿佛孤注一掷,被逼上绝路的狼王。
柳从之要来了··他费尽力气,赶在柳从之身体抱恙时动手,筹谋已久尽在此一举,可却愣是没能弄死这么个病怏子,这人仿佛有九条命,总能从不可能的地方逃出生天。
他也总能从本该不可能的地方出来,给敌人致命一击··柳从之三字几乎已成冯印一生梦魇·冯印豁出去了起义反叛,是连皇帝老儿也不屑跪的人,却得跪柳从之·冯印思绪紊乱,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叫唤,才回过身来。
“大人·”一名女子俏生生地端立殿中,柔声道:“时候不早了,您该休息了·”·此女一身蓝裙,清艳脱俗,正是海日·宣京城里的流言不假,袁承海袁大人头上戴了好大一顶绿帽子,绿得发黑。
“现在休息了就不知明天是谁给我收尸了·”冯印神色复杂看她一眼,眼神却不自觉柔和了些许,如今是非关头,本非迷恋女色的时候,可海日……·女人安静地看着他,神色柔和如水,她出身风尘,阅人太多,故而处变不惊,甚是从容,青楼女子多俗媚,海日媚,却清,容貌第一眼见恐怕不至于惊艳,但越看越细致耐看,剪水双瞳黑白分明,目光极柔。
极像冯印记忆里的一人·这人已去经年,如非见到海日,他几乎已记不起那人模样··海日微笑:“那我陪着大人·”·她行至冯印身前,冯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描摹海日的面颊。
冯印一双手粗糙无比,动作却是轻柔细致的,海日眼睫动了动,之后安静地不做反应··冯印静了一会儿,道:“我给你一笔钱,若我此番出事,你自己逃吧。”
海日惊讶地睁大眼,“大人……胜负未定,怎能说这种丧气话”·冯印瞥她一眼,只沉沉一叹:“此番是我躁进了。”
他当时打算动手,就有人极力劝他,这不是好的时机,他却孤注一掷,决意动手·事实证明柳从之染病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然而他却未能把这个局布得好一些,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如今柳从之要来了,而对上柳从之,冯印……并无信心··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柳从之是个多么可怕的敌人,正因如此,他并无信心··冯印心灰意冷,海日凑近一步,轻柔地替他按揉没心,冯印嗅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幽香,心情忽然好了些许,胜负未定,男儿一生闯荡至今,为的不就是生死一搏么·就算如今宣京乱成一团,早前压得住的如今也压不住了,人心离散,那又如何宣京还在他手,他便……还有胜机。
是了,他还可以找一个人商量……·冯印满脑思绪,很快拂袖而去,海日立在殿内,目送他匆忙的背影,眼神却颇为复杂,殿内有冷风穿堂而过,拂过她身侧,冷风带起淡淡幽香,散了开去,海日嗅着这香气,眼中闪过一丝讽刺之色,过了片刻,闭上了眼。
·翌日,宣京大乱··一夜之间,宣京城内被贴满“讨冯贼书”,信上痛斥冯印弑君罔上,谎报柳从之死讯,把持朝政,妄图谋国,又历数冯印为人凶戾狠辣,为除异己不择手段,断不可让此人窃取天下云云。
此书一经贴出,全城大哗,不管是知道的不知道的都纷纷吃惊,要知宣京昨夜戒严,四处都有巡兵,至天亮方休,贴这书的人不知是使了什么神通,才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把这信贴得满城都是·这边乱子刚起,冯印就得知了消息,登时怒不可遏,命人将书信尽数毁去,然而百姓大哗尚是其次,真正可怕的,是朝堂上的变动。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曾经对冯印有所不满的人都决定不再忍下去,朝中清流、侥幸还未被清算的薛朝旧臣、柳派旧臣,甚至一些留京的武将都摆出姿态反冯印,就算冯印手中有兵,但其余人也不都是吃素的,况且人数一多,事态就越发严重,冯印平时雷霆手段,然而压得了人一时,到底不能一世如此,如今一乱,便是大乱。
冯印怒极,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手下的士兵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绝不会反戈相向·冯印知这等情况一定有人煽风点火,但时间紧迫,他顾不得这许多,索性快刀斩乱麻,先全城搜寻,打算将这波闹事的人给囚起来,在全城上下安插上他的人,严阵以待柳从之。
事情至此,似乎还不算太坏··可前两个坏消息,也仅是坏消息而已,随之而来的第三件事,却是致命的···☆、第94章 再临宣京··冯印忙得脚不沾地。
在这烽烟将起,至为关键的当口,所有事情都纷至沓来,他进一步也好退一步也罢,恐怕都是万丈深渊,然而越是风口浪尖,他越不能倒下,只要他人还在,便有一搏的机会。
人生又能得几回这般大手笔的生死之搏他行事至此,早无退路,生死成败尽系于此,并无怨言··可这第三件要命的事却是,冯印倒下了··冯印到底不是空有野心却无实力之辈,他至少能走到这一步,将柳从之逼得逃亡北地,只要他还在,那柳从之就算手段再多,二人也能斗上一斗,只要有斗之一字,胜负便并非绝对。
宫廷侯爵·可冯印倒下了··此事冯印没料到,冯印的下属没料到,就连冯印的对手也没料到,只因冯印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下的,在此之前,他正在布兵应对柳从之。
柳从之要来了,冯印当然知道··纵使柳从之解决黄坚,而后连夜赶路,无声无息欺近宣京,可冯印并非傻子,纵使得不到黄坚的回信,宣京周边的情况他也是时刻盯着的,柳从之一行如此多人,若是这样也能瞒住他,那冯印也不用混了,直接抹脖子自尽来得快些。
冯印并不惊慌,而是冷静地思考对策·这人也是沙场里拼杀出来的,能有今日绝非侥幸,行事自有其过人之处,宣京就算再乱,他的人始终把持局势,情况并不算太遭。
冯印站在城头之上,远眺城外烟尘,叫来下属,一件一件将命令吩咐下去,有条不紊··今日大风,无雨雪,站在城头居高临下,一眼扫下去万相皆明,冯印极目远眺,远处空空茫茫不见人迹,他却似能隐约看见柳从之的人马,他眯起眼,眼神阴桀,冷笑了一声。
他身后的下属得令,抱一抱拳,迟疑了片刻,问道:“大人,此战我们有多少胜算”·冯印冷冷道:“丧家之犬,我怕他不成”·属下只得垂头,心里却在嘀咕,我看您底气也不太足呢,我跟着你只想吃香的喝辣的做人上人,现在却真不明白得是人上人还是人上鬼,他当初究竟是为什么鬼迷心窍想着参与这等事身家性命哟……·属下虽是冯印近人,但心里小盘算多,并不见有多忠少心,这么心里嘀咕一阵,正待领命走人,不料一抬头,却见冯印的身体晃了一晃。
“大人”骤然一阵狂风刮过,属下愕然失声,只见冯印身形晃了晃,一个没站稳竟是径自软倒在地,双目紧闭,生死不知··属下脸色吓得发白,第一反应是冲上去摸冯印脉搏,呼吸脉搏还在,人还活着,但无论他怎么摇都摇不醒,也不知是犯了什么急病,属下摇之不醒,被冷风迎面一吹,一颗心也像沉入了冰窖。
他本该立即叫人医治冯印,这时却呆立原地,心中被压抑许久的惧意与退意无可抑制地萌发出来··他呆了一会儿,还没回过神来,骤然似有所觉,蓦地抬头望向远方。
他与冯印站在城头最高也是最偏之处,也正因如此周围并无其它士兵,此地视野极好,他抬目望去,竟真的在荒野边缘看到了人流··说那是人流恐怕不恰当,只因那是一支军队·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即使远在此处,也能让人看清那飘扬的军旗·柳字军旗·属下的脸色一下子惨白如死,心如死灰。
冯印倒了,可柳从之……柳从之来了·***·薛寅老远就看到了久违的宣京城··第一次来时他觉得这里气派,出京时他只觉迫不及待,此番回京,却是感慨万千,恍如隔世。
他在马上,稍微一拉缰绳,仰头看着视线里隐隐露出轮廓的恢宏王城,微微一叹··柳从之从容看向前方:“怎么,有何感想”·“没什么,难得回来……”薛寅有些挫败地叹口气,“挺难得的。”
他怎么就跑回来这个要命的地方了呢小薛王爷活了这小半辈子,大半的倒霉事都是在这儿撞上的,如果没有柳从之,他怎会来此又怎会……跑了又回来·薛寅想起前尘旧事,一时有些脑门疼,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他侧头看柳从之,“我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冲过去”·柳从之气定神闲:“不错·”·薛寅一扬眉,“这可是给人做靶子。”
他们来京来得隐秘,若加以谋划,隐藏踪迹,便能打人一个措手不及,但柳从之来时赶路,快到地头了却大大方方不躲不闪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这里,又是什么道理·柳从之却未看向他,而是出神地望着远处宣京古城的轮廓,眼神复杂,半晌,勾起唇角,低低柔柔道:“回自己的家,总要光明正大地进,不是么”·柳从之声音不高,神色是一贯的温文,不喜,不怒,仅是微笑。
柳从之这人,相貌极好,乍一看满面笑容,柔和至极,然而有眼睛的人都不会觉得他温和可欺,只因他有一股气势··或是久居高位,或是因为在宣京这等权谋争斗之地待得久了,又或是昔年在战场拼杀带出的气势,他从容不迫,笑容温和,但自有其威严,当日他率叛军攻宣京城,宣京上下闻风丧胆,柳从之一身盔甲立于城前,又是何等意气风发·至后来柳从之染病、负伤、颠沛流离,他身上的从容也分毫未变,然而那份人上之人的气势却被他逐渐隐了去,他变得更加柔和,更易亲近,锋芒更为内敛。
薛寅看得清楚,一场病磨出了柳从之骨子里不认命的猖狂,但这人似乎很快察觉到,又小心地将这份猖狂掩了回去··他从来不是喜欢将峥嵘外露的人··直至此刻,他兵马在手,再度遥望宣京。
那个一生传奇,成就千古霸业的柳从之又回来了,脸色苍白不能掩其风华,颠沛逃窜不能毁其气势,他是柳从之,以微寒之身得天下,成人之所不能成·薛寅怔了怔,柳从之和他如今的关系太过微妙,柳从之待他的态度越发柔和,他已久未看到如此……意气风发的柳陛下。
薛寅不知怎的,竟是看得心头一跳··姓柳的还是这样精神了看着顺眼··薛寅摇摇头,将这奇怪的心绪压下去,柳从之难得展露锐气,他适才却敏锐地从对方柔和的语气里听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眷恋,令他尤其动容。
那是对这一座城的眷恋,刻在血脉中,萦绕于心,不曾消失··宣京之于柳从之,就如北化之于薛寅·柳从之大大方方地来了,并不打算隐藏行迹··他要正大光明地回去。
柳从之侧耳,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而后只听远处传来咚的一声响,接着一下一下,远远传了开去,声音来源方向,正是宣京··薛寅诧异一扬眉,“有人鸣战鼓”·若他所记没错,宣京城楼之上便有一面大鼓,鼓声传得极远,鸣战鼓本是激励士气之用,但这鼓也被用来示警。
柳从之仔细聆听着远处传来的似有韵律的鼓声,而后深深微笑:“火候也差不多了,去收网吧·”·一行人不闪不避,全速前进,视野中古城的面貌很快就清晰了起来。
柳从之气定神闲毫不动容,薛寅却越靠近古城神色越古怪,等他最后勒马几乎就站在宣京城门不远,看着那方城楼,神色几乎古怪到了极致··时值日暮,天边红霞如血,带一分肃杀。
霞光洒在宣京城楼上,映出城楼上一排一排士兵的身影——这些人自然就是宣京守兵了,但柳从之就在此,却无人动作,一个个我看你你看我,乱成一团,六神无主。
这些士兵大都手里都没兵器,就算有兵器的,也没打算举起来,望着城墙下,似乎都呆了··这丢盔弃甲赤手空拳,是要打什么仗·可这不是最离奇的。
最离奇的是,宣京城门大开着··宣京城门是一国脸面,修得来可谓是气派不凡煞是壮观,一扇门极宽又极高,沉甸甸又厚重,仿佛将天地都封在了门内,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曾垂涎这座城的人被这扇严丝合缝密不透风的大门给拒之门外,可如今,宣京城门大开。
就这么轻轻巧巧地从里面被打开了,仿佛这座城终于迎来了它命定的主人··在柳从之面前,宣京城门似乎总是敞开的··薛寅叹为观止地看着眼前敞开的城门,忽然有些能理解柳从之当日攻打宣京却发现他大开城门时的心境。
这次他在门外,这门自然不是他打开的,但开门的人就大大咧咧坐在门中央,甚至还颇为自得其乐地从怀中摸出一壶酒喝了起来,让人想忽视都难··薛寅看了一眼那开门的人,眉毛抽了一抽。
远远的,莫逆眯着眼看他们,意味深长地看着薛寅同柳从之所处的位置……薛寅和柳从之几乎是并骑,着实是……耐人寻味··莫逆饶有兴趣地笑了笑,晃一晃手中酒壶,远处的薛寅眉毛再度一抽。
他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破事了··莫逆仰头将酒壶里的酒饮尽,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忽然将手中酒壶一扔,神情正经起来,他身后的人缓缓走到了他身前,接着跪了下去,莫逆耸了耸肩,也单膝下跪,行了个护卫礼。
他身前的人是袁承海·袁承海之后,还有许多柳派大臣··“冯贼大逆不道,犯上作乱,已经被捕·恭迎陛下回京”·城楼上那些似乎不知所措的士兵面面相觑了一阵,这下子再无疑虑,跪地齐声道:“恭迎陛下回京”·“恭迎陛下回京”·有人鸣起战鼓,这声音也随着鼓点传了出去,传出很远。
柳从之就这样微笑着走进了宣京城,态度悠闲得好似闲庭信步··他说得不错,宣京确实是他的地盘·· ·☆、第95章 成败英雄··宣京就这样破了··不费一兵一卒,不动干戈,柳从之孤身在外势单力弱,但自然有人帮他处理这乱局,挽这颓势。
如今他坐在马上,光明正大二入宣京城,着实是风光无限羡煞旁人,薛寅看在眼中,却觉心惊··柳从之看似不花一点力气,但他的高明之处也正在于此,能让人为他死心塌地本就是本事,能在落魄时仍让人死心塌地就是本事中的本事,更何况,柳从之被迫逃亡正是因为下属背叛,可他逃窜在外,竟仍然敢在局势不明时全盘笃信他人·如今这一遭,柳从之事先必定谋划良久,且不说他与袁承海等人隔了这老远,究竟是使了什么法子才彼此传递上消息,单单说先前那一阵传信的战鼓,这鼓声可以是请君入城的迎送乐,也可以是请君入瓮的夺命音。
柳从之听了鼓声,毫不迟疑,大大方方全无防备地来了,宣京这头见了人,也毫不迟疑,大大方方地开了门··此事说来简单,实际上百转千回,薛寅在皇宫前勒马,长长舒出一口气,蓦地笑了笑,好手段,柳从之果然……不愧是柳从之。
柳从之仰头看面前辉煌却又带一分凄冷的宫殿,面露怀念之色,微微一笑,“又回来了·”·四字声音颇轻,入耳却是无限唏嘘··这个男人一生几番起落,数载沉浮,终究尽在这几个字中。
宣京是他的城··皇宫内容不得车马,薛寅慢吞吞地下马,懒懒闭一闭眼,他于宣京不过是个匆匆过客,今日能骑马光明正大万众瞩目地在宣京城内走这一遭,倒也是沾了柳从之的光。
一路走来,薛寅的心境倒是平静如水,不起波澜,柳从之踏足此地,精神焕发,如同巡视自己领土的主人,薛寅却耷拉了眼皮,仿佛一只踏足安全之地的猫儿,神情一时松懈。
·薛寅与柳从之最大的不同是,他无野心也无大志,故而他活得轻松,少了烦忧··如非他家境如此,江山如何,天下如何,恐怕永远不会同他扯上关系。
薛寅懒懒打个呵欠··他自觉这时节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故而十分的漫不经心,全当别人看不见自己,却不料柳从之打量完皇宫,又侧头看了一眼他··柳从之打量眼前宫殿的目光,就如同在看自己的所有物一般,这与他看薛寅的目光并无不同,只是那目光更加柔和,眼中似乎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深深浅浅,教人看不真切。
柳从之深深看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这一眼小薛王爷自己并无察觉,却落入了身后有心人的眼中··莫逆摇摇折扇,看一眼一脸困倦尚且懵懂的薛寅,再看一眼笑得如沐春风不动声色的柳从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摇一摇头,半真半假地哀叹了一声。
可怜的小王爷,莫逆瞥一眼柳从之,那可是柳从之啊·宫廷侯爵·他不过是随意看这么一眼,一看之下,却发现了点自己之前没看清楚的东西,一时竟是失了冷静,愣在原地。
莫逆眯着眼,神色惊讶地看着柳从之脖间若隐若现的挂坠,那个是……他皱了皱眉,很快又将震惊的表情收了回去,前面没他什么事,他走在后面,这一丁点的不对劲倒是没引起什么人注意,莫逆呼出一口气,神色自若地往前走,不料走了两步,有人拉住他衣角。
莫逆回过头,第一眼却没看见人,接着垂头,才看见了眼睛骨碌转的小游九··他从未见过这小孩,然而利眼一扫,看过这小家伙相貌,就立时察觉了其中猫腻,当即挂上神棍招牌式笑容,折扇一摇,笑道:“有事么”·游九眼珠一转。
如今所有目光都在柳从之那儿,两人停在偏僻处,并无几个人注意,游九这一拉纯属一时头脑发热,但等见了正主,便知这人不好惹,他摸不清这人的身份,于是先挂起笑容卖乖套近乎:“如有冲撞实在抱歉,这位先生看着好面善,不知是哪里人刚才我远远一望,以为看见了当年教我读书习字的恩师,一时忍不住才……”·小家伙编故事从来眼睛也不眨,张口便来,先是说莫逆像他当年恩师云云,又不着痕迹地捧了“先生”几句,再不经意说自己仅是随军,人微言轻,若有冲撞,请多包涵。
莫逆越听,笑得越厉害,他当了这许多年神棍,忽悠的人成百上千,利的就是这双眼和这嘴皮子上的功夫,不料今日倒是遇到了个小同行··小家伙的长篇大论说完了,莫逆悠闲地摇摇扇子,给小家伙扇了扇风。
大冷天还摇折扇的人也就独此一家了,游九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面上仍然带笑,心中已经骂开了··莫逆却不接他话茬,抬头远远看一眼柳从之的背影,凉凉道:“你说了这么多,其实是想问我,刚才为什么看那东西看得那么出神,对么”·游九眨一眨眼,嘿嘿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太莽撞了,眼前这位还真不是好糊弄的··莫逆顺手给小家伙扇了扇风,末了将折扇一收,压低声音道:“让我告诉你嘛,那也不是不行,不过你也得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怎么样”·这边老神棍和小人精嘀嘀咕咕,那边柳从之已走入皇宫正殿。
那把象征天下至尊的椅子仍在原处,看着辉煌灿烂,实际冷硬生寒,柳从之仰头看着那把椅子,负手微笑··袁承海在他身后低声禀报:“冯印快醒了·”·柳从之道:“海日下的手”·袁承海沉默片刻,“她忧心陛下。”
柳从之微微一叹,“她是个痴人·”·若说袁承海对柳从之是忠心,那么海日,约莫就是死心塌地了··这女子为此一人,不惜将自己的青春年华都在烟花之地葬送,十年如一日为人卖命,不求回报,不计后果。
绝代红颜,绝世舞姿,当年宣京城权贵趋之若鹜的解语之花、第一美人,却是个傻得可怜的痴人··当然,又或者只是,这位陛下,是个绝情人··袁承海不动声色扫一眼旁边的薛寅,他足够聪明,对这位薛朝亡国之君如今的处境早已有所耳闻。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绝情人,也有了动情一刻·柳从之向来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何时竟会如此放纵情感流露此事……·袁承海垂眉敛目,他与柳从之熟识,两人颇有些君臣相得的意味,但也仅此而已。
袁承海从来藐视礼法,却也最重礼法,恪守君臣之仪,不该他过问的,他绝不越雷池一步··柳从之此番回京虽是计划之内,却也在许多人的意料之外,于是这一回来自然是事物纷杂,等要紧的人都见过,平稳了事态,夜色已深,薛寅早已撑不住告退自去睡觉去也,柳从之精神却越来越好,一双眼睛亮得出奇,神情凝定。
有人在他耳畔禀报了什么,柳从之淡淡一点头,站起身来:“也好,就会上他一会·”·冯印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一片漆黑··昏迷前的种种涌上心头,他猛地坐起身来,下一刻却闷哼一声,躺了回去——并非是他受了什么重伤以至于行动不能,而是他的四肢都被缚在一张床上,绑得严严实实,冯印脑子一转,已明白自己处境如何。
他这是中了人家的圈套而不自知,还没能拔刀一战,便整个人栽里面去了··冯印怒极,冷笑了一声,还不待动作,就听见了门边响动··他抬头,本以为会看到自己的死敌柳从之,然而刚一抬头,却嗅到一阵暗香扑鼻而来。
海日执一盏灯,安静地看着他··冯印嗅到她身边传来的幽香,一时心头雪亮,眯着眼阴沉沉道:“是你”·“是我·”海日大大方方地点头,看着冯印的目光却很柔和,“我下的毒。”
她一句话说得轻轻柔柔,却轻易点燃了冯印心中的滔天怒火,纵使明知徒劳,冯印仍是忍不住挣扎起来,将手脚上的镣铐摇得整整作响··海日站在原地,却连眼皮也不动一下,执灯的手依旧很稳,她柔声道:“冯大人这些日子待我无有不好,海日十分感激,但海日一生忠心只予一人,能有今日,十分抱歉……”·这一番话听在冯印耳中,不亚于最辛辣的讽刺,就算海日声音再柔软动听,也难以软化人半分,海日话未说完,冯印已是气得脸色通红,冷笑一声:“何必虚情假意我输了我认栽,没什么可说的。”
他刚说完这句话,骤然脸色乍变,闷哼了一声,面现痛苦之色··“冯大人切记,你身上这毒性质奇特,需平心静气,否则痛苦难耐·”海日低声嘱咐完这一句,淡淡看他一眼,最终无言,执灯离去。
她推开房门,第一眼就看见了柳从之··柳从之负手站在门外,也不知听了多久,海日稍微一怔,接着俯身便要下拜,柳从之笑道:“不必多礼·”·海日仍执拗地下跪,扣了一个头,“陛下。”
柳从之叹息,“平身吧·”·海日站起身,却不离开,而是道:“我为陛下掌灯·”·柳从之看她一眼,点了点头··冯印看着这个让他敬畏,让他痛恨的仇敌,心底的怒焰却像是被寒冰浇过,他一时竟有些瑟缩,过了一会儿,沉沉冷笑:“柳从之”·这三个字由他念来,实在是咬牙切齿,柳从之却微笑点一点头,“你败了。”
冯印心底冰凉··古来成王败寇,他一败涂地不说,还败得窝囊,败得……令他痛恨··极端愤怒之下,他反而冷静得出奇,以往许多事忽然在脑中闪过,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头到尾,这都是个局”·柳从之用有些遗憾的目光看着他,而后微笑:“不错”·从头到尾。
为什么柳从之会任由冯印接管宣京防务为什么冯印能这么容易地发起行刺,而不被发现为什么算无遗策的柳从之突然变得如此软弱可欺为什么局面一步一步恶化后柳从之却仍然无多少反应为什么……宣京能这么轻易地入他囊中·柳从之淡淡道:“初登帝位,我也知许多人心里不平,暗藏杀机,留下来慢慢清理未免太费时间,不如趁着诸事未稳,玩把大的。”
他微笑:“我赢了·”·冯印发出古怪的一声笑,神色诡异··是的,柳从之赢了,成败定生死,他这一局棋已是死局,可这事……没完。
冯印冷冷瞥一眼海日,再冷冷看一眼柳从之,哑着声道:“我输了,我服·但你千算万算,总有一桩事是算不到的·”·柳从之看他一眼,似乎颇有兴趣,“洗耳恭听。”
冯印“嘿”了一声,“阎王要你三更死,你活得到五更么柳从之……”他此番怒动心怀,触动毒伤,早已疼得面容扭曲,额上冷汗直冒,可他却像一点也不在意,直勾勾地盯着柳从之,眼神狠辣似恶鬼修罗:“你又还活得了几天”·作者有话要说:·所以这个故事是这样的:·柳攻:看薛瞄,眼里传递出隐晦的爱心形状。
薛瞄:打呵欠,准确地闪过了空气里的爱心··柳攻:^_^·天狼:造孽哦(摇扇子看热闹)·游九:我勒个去……(被扇子扇的冷风激得打个喷嚏,躺着也中枪。
)·袁大海:一本正经垂眼睛,非礼勿视··薛瞄:打呵欠Zzzzzzz·╮(╯_╰)╭你无法叫醒一只装睡的瞄··☆、第96章 人之将死··海日稍微吃了一惊··冯印已至山穷水尽之地,如此地步,放放狠话实在正常,但冯印的语气太过笃定,她对这位冯大人颇为了解,不然也不能将其迷得神魂颠倒,短短时间内就让其牵肠挂肚,冯印的语气实在太过笃定,以她对冯印的了解,此言……多半属实。
海日侧头,眼含担忧地看了一眼柳从之··这位陛下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张八风不动稳如泰山的面孔着实让人觑不出端倪,不动怒也不吃惊,只含笑一扬眉:“想知道朕还能活几天”他突然用上了“朕”这个字眼,这个字由他念来平平淡淡漫不经心,却是冯印心尖刺,一句话出口,冯印面容扭曲,额上青筋毕露,形容狰狞至极,激得他身上的毒发作得更厉害,浑身抽搐。
冯印面上冷汗潺潺而下,闷哼一声,眼神却丝毫不甘示弱,冷笑道:“这消息你瞒得极紧,我查了许久,才查出你的伤情·不错,你现在是赢了,可你中的是无解之毒,现在过一天少一天。
我当然好奇,你会什么时候死”·一句话出,柳从之面色微变,这在今日尚属首次,柳从之沉默片刻,道:“你知我这伤的来历”·冯印阴沉沉道:“这事还真难查,不过一查清楚了,有些事也就跟着想明白了,比如薛朝那死鬼皇帝为什么会落到突然病故,棺木停在宣京到不了皇陵,最后尸体腐坏不知去向的下场。
他可是交了你这个仇人……他不死谁死”·柳从之淡淡提醒:“你也交了我这个仇人·”·冯印冷笑:“当然。”
他或是不自量力,或是执迷不悔,但时至今日,这并不重要··柳从之脸色就变了那么一刻,他这伤的来历牵扯往事众多,回首颇为不堪,柳从之向来不喜回溯,行走至今,他送走了无数曾经的挚友亲朋,强敌对手,众人拥护也好,众叛亲离也罢,哪怕生死一线命不久矣,对他来说似乎都没什么重要的。
他孑然一身,来来去去,似乎已有许多年··而如今……·柳从之微微一笑,眼神倏然柔和下来,静默了片刻,含笑从容道:“你想看也无妨,只要你有命活得那一天。”
一句话出口,海日惊讶地睁大眼··冯印也惊了一惊,道:“你不现在杀我”·柳从之神色不带一丝火气,淡淡道:“你已掀不起风浪来,朕何必杀你”·冯印双眼发红。
蔑视比仇恨更容易激怒冯印,柳从之很清楚这一点,他好整以暇地微笑:“你说得不错,许久之前,我这条命就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过一天少一天·”·海日低声惊呼:“陛下”·柳从之示意她安静,又转向面露得色的冯印,微一拂袖,傲然含笑:“但阎王爷收不去我这条命,你信么”·冯印冷笑,咳了一声。
·宫廷侯爵柳从之却不屑再看这手下败将一眼,转身离去,海日转头看一眼痛苦抽搐的冯印,默然垂睫,而后提灯跟在柳从之身后··屋外月色明净··改朝换代也好,风起云涌也罢,宣京月色始终如一,月轮皎洁。
柳从之一身白衣,负手长身而立,身影被月华映得朦胧,乍眼看去恍如仙人,海日注视他背影,心中蓦然生出这人行将离去的惶恐之感,一时恍惚,脱口道:“陛下”·柳从之侧头,“怎么”·他侧颜极俊美,上天薄待他,让他一生坎坷历尽,光阴却厚待他,令他时光常驻,成就传奇。
柳从之微微敛目,透过朦胧月华,海日看清楚了他的目光··柳从之眼中含着稍微的笑意,目光柔和如水··他并未在看海日,也未看任何人,但海日明白,如此的……如此的目光,必有针对之人,而那人,无论是谁,并不是她。
海日长睫微颤了一下,这女子秀美绝伦,堪称绝色,但一生飘零,求而不得,想来也令人唏嘘··周遭骤然起了风,海日手中的灯被大风吹得明明灭灭,她却站得笔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道:“陛下真的……身中奇毒”·柳从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海日道:“可是无碍”·柳从之微笑:“我运气一直都不错·”·短短一句话,听来却似乎大有深意,海日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微笑:“无事就好,请陛下保重身体。”
柳从之看她一眼,“冯印所中之毒,乃是伤心散”·海日目中闪过一丝讽刺之意,颔首道:“不错·”·“此毒无解……”柳从之失笑,摇了摇头。
他也曾栽在一味无解剧毒上,这世上最毒的与其说是毒药,不如说是人心··“此番多亏有你·”柳从之长叹一声,柔声道:“此间事了后,你打算如何”·海日低声道:“我也不知。”
柳从之神色温和:“你若想好去向,尽管找我开口·你助我良多,如今累你至此,我实在……抱歉·”·海日闻言,只微笑:“陛下何出此言。
陛下救我性命,于我恩深如海,海日一介弱女子,能为陛下助力……”她淡淡道:“心甘情愿,万死不辞·”·她初见柳从之时,年岁尚轻,十几岁华龄,着实未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走到如此地步,但转眼间回首云烟已尽,韶华付诸流水,想来也是荒唐,但却也……无怨无悔。
柳从之吩咐人看好冯印后离去,海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蓦地柳眉轻皱,面上闪过一丝痛色,面上稍微抽搐,过了一会儿,才恢复过来·她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心口,面上闪过一丝苦笑,过了片刻,笑容收敛,眼中却带了一丝疲倦。
柳从之问她今后如何打算,要尚她金银珠宝,赐她一生荣华,听来倒是动人之极,可惜她却……毫无打算··她缓缓提灯在冷寂而混乱的宫中行走,一时有些恍惚,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极端僻静的所在。
一座古旧的,极端僻静的宫殿,隔得老远便有人戒备把守,海日脚步一顿,情知自己到了不该来的地方,转身打算离去·但她不熟路途,绕了一圈,竟是通过一条小路又绕了回来,这次离宫殿竟是颇近。
这地界隔着老远便有那许多人把守,凑近了却反而无人防备,看上去颇有些蹊跷,海日不欲深想,再度转身,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女人·”·海日愕然回头,搜寻了片刻后抬头,才看到了躺在树冠上的那个少年。
白夜一身灰衣,手脚上都戴有镣铐,这镣铐扣得极紧,他不知是使了什么法子才硬生生爬到了树上,但也只能勉强在树冠上趟一趟,再往上就爬不上去了··他是被派来医治柳从之的,但显然,他如今的待遇是囚徒的待遇。
白夜形容狼狈,神色却仍然漠然,手脚被扣身上所有药被搜刮一空,他便哪儿都不去,躺在树冠上发呆,这时看见海日,眼中却闪过一丝罕见的疑惑之色,仔细地打量这个提着灯的奇怪女人,过了一会儿,道:“我见过你。”
海日吃了一惊,她可不记得她有见过这么个人,然而看了白夜一会儿,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月国人·”·白夜点头,神情冰冷地打量她,而后道:“我确实见过你。”
他稍微眯了眯眼,“你的名字是……海日,对么流落月国的南国女奴,你的师父是名噪一时号称色艺双绝的男娼随锦,你数年前在月国就小有名气,我师父曾想把你要过来试药……那老东西倒是痴迷随锦,但随锦受皇室追捧,哪能让他如愿……”·他语气冰冷毫无起伏,随口就将海日生平种种一一道来,甚至连提起自己的“师父”也是一口一个老东西,毫无尊敬可言。
海日却听得俏脸煞白,待听到白夜说起“随锦”,再也忍不住喝了一声:“住口”·她身世凄苦,年岁尚幼时便卷入战乱,九死一生逃窜,颠沛流离,最终却是被月国王子收做女奴才保住一条性命,从此流落异国,卷入风尘,步步走来,皆是身不由己,痛如锥心。
她一生最恨,也最敬的,便是她的师父……将她从一个泥沼带进另一个泥沼的,传奇男娼随锦··白夜看了她一眼,闭嘴不言·海日胸口不停起伏,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道:“你是谁”·白夜深深看她一眼,摇了摇头,“我是白夜。”
海日皱眉,她的记忆里并无这人,然而当年想让她试药的人……她心头思绪流转,似乎想起了什么,却见白夜移开了目光,抬头看枝上明月,眼神死寂,目中空无一物。
白夜看了一会儿,随手将手上镣铐在树干上一下一下地敲了起来,这镣铐材质特殊,他无论如何也挣不破,他这敲法却是丁点不用力气,树干同镣铐撞击,发出一声一声的闷响,忽快忽慢,似乎自有韵律。
海日神色一动,这是一首月国民谣··白夜一脸漠然,在这深深浅浅的声音中淡淡道:“你快死了,我师父那老杂毛说美人死的时候最美,所以他喜欢用美人试药。”
他敲着手中镣铐,一时有些出神,怔了片刻,才又道:“我也快死了,倒是挺有趣的·”·今夜月明如水··是日,冯印被抓,柳从之重掌宣京,皇宫又换了主人,可谓是风水轮流转,几家欢喜几家愁。
柳从之平叛归来,拔除冯印,威势犹胜初登基之时,更何况他此番归来,还带回了流落在外多年的小太子,新皇无后本是许多人一块心病,如今皇帝有后了,有些人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松了口气,也有人心头大石高高悬起,不得安宁。
·是夜,薛寅重得高床软枕,当夜喝得酩酊大醉,呼呼大睡,大梦中不知今夕是何夕··是夜,柳从之于书房独坐良久,步步思索,下完了一盘棋··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月国,另一场纷争却到了最紧要的时刻,有人要夺皇位,有人要保皇位,皇室内乱,大臣分门别派,军队骚动,百姓不安,一场竞相追逐的大戏,谁是棋手,谁是棋子·第二日,病情已经大好,看似身体无恙的柳从之突发疾病,病情直转而下,顷刻间生命垂危,命如风中残烛。
病情一经传出,满朝才改了姓的大臣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不知所措··阎王爷啊,你到底收不收我们皇帝啊这么下去还有完没完啊给个痛快不行么再改朝换代两次小老儿气节何存届时如何颜面面对先祖啊···☆、第97章 回天之力··实话说,柳从之犯病,不是一桩新鲜事。
当然,他在打天下的年头从没有这么麻烦过,否则他也活不到当上皇帝这一天,但古话有云打江山易坐江山难,现在柳陛下龙体有恙,也是无可奈何,毕竟自古帝王,就算人人对其三跪九叩大呼万岁,就算以倾国之力求长生,也终归是有一死的。
据说这次柳从之病得很重,生命垂危··这件事的有趣之处不在于柳从之的病情,而在于这个传得沸沸扬扬的“据说”··柳陛下似乎是病了不假,但他病他的,柳陛下做事不喜声张,知道内情的也就他身边的几个人而已,那朝中那些忧心忡忡的大人们是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不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得知了消息·当然,在薛寅得知此事时,此事也仅是一小部分人知道的秘密而已,再是众说纷纭,柳从之这次可没留空门让人闯进来弑君。
柳陛下这次虽是急症,但处理得十分有条不紊,下了几道命令,依次是封锁消息,命人待他传话稳住朝政,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项,寻医问药··皇帝身体出毛病了,该找谁·御医抱歉,御医无能,治不了这要命的毛病。
白夜倒是可行,不过一身镣铐的毒修罗昨夜没事爬树上吹风,导致今日咳嗽不止,带到陛下面前未免冲撞了龙体,何况此人乍听柳从之病情有变,毫不惊诧不说,态度十分冷漠,无动于衷,对旁人的喝问责骂一概置之不理,只睁着眼睛发呆。
这等情状,着实让人看着都眼睛疼·于是毒修罗也被放过了··兜兜转转了半天,最后前往陛下病榻前为其诊治的,乃是怎么看都怎么不靠谱的神棍莫逆。
薛寅睡至日上三竿方醒,接到柳陛下再度病倒的这个消息先是吃了一惊,很快又回过神来,施施然伸个懒腰,不紧不慢悠悠闲闲地起步去看望病危的柳陛下··至于他为什么如此冷静——有些事是不需要理由的,比如说,直觉。
一路上折腾了这许多次,薛寅已隐隐领悟到了一个道理,即祸害遗千年··柳从之从来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以柳皇帝命数之硬,若他真的死了,恐怕才是稀奇事。
当然,如果姓柳的真的熬不过这个坎儿撒手人寰……薛寅一念至此,眼前莫名浮现出了柳皇帝一张从容含笑的俊脸,一时稍微失神,眉头皱了皱,微一摇头。
也罢,究竟如何,一看便知··薛寅求见龙体抱恙的柳陛下··不知柳从之是如何吩咐的,薛寅身份虽特殊,但一路畅行无阻,很快就获准进入柳从之的寝宫。
薛寅踏进寝宫,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柳陛下,而是抱臂站在一旁的神棍,哦不,神医··莫逆悠闲地向他挥了挥折扇,算是打过招呼:“见过王爷·”·薛寅眉毛一抽。
这算命的留在京华,俨然已成袁承海心腹,他初返京,许多事都不清楚,昨夜本想约这人出来见一面,不想算命的摇摇折扇,看了他留下的记号权当没看到一般,他一转头这人似乎又在鬼鬼祟祟地向游九那个小狐狸套话,也不知是发现了什么。
总之能让这算命的感兴趣的,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事··算命的打过招呼,又埋头看手中药瓶,一副思索模样,他拿的这个药瓶薛寅认得,正是当初白夜给柳从之的药,而据说柳从之正是服用了这药,身体才大有好转。
薛寅对这桩事的内情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当下转头看躺在床上的柳从之,这一入眼,却是怔了··柳从之半依在床头,双眸半闭,神色疲惫·他一头长发未束,散落颊侧,长发乌黑,更衬得面色苍白如雪,满面病色,毫无生气。
柳从之一张脸俊美绝伦,然而如此情状下,面色苍白如斯,固然比不得容光焕发时好看,然而一入眼,却仍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一种脆弱如瓷,几近凋零的美。
薛寅猝不及防,眼露怔忪之色,心口却是重重地跳了一下,心底蓦然生出一股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惶恐之意··他施施然来,只因他心底总有一股莫名的毫无来由的笃定:柳从之绝不会倒下。
柳从之这样的人,怎会放任自己倒下·宫廷侯爵·可是这个人也曾倒下过,薛寅的思绪骤然回到了许久以前那片雪原,想起了闭目待死,眼角含泪的柳从之。
这个人确实很强,但也绝非无懈可击··他这个样子,全无平日的神气活现,连那份几乎万年不变的笑容也不复见,然而这样的柳从之,如此脆弱的柳从之,却让他莫名地想要靠近……·脑中闪过此念的同时,薛寅悚然一惊,神色里带了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而后移开了目光。
小薛王爷并非把心中所想写在脸上的人,掩饰功夫也颇不错,心中这点莫名的起伏实不足为外人道,奈何在一旁的神棍眼利得很,又知他甚深,见这一幕,似笑非笑地扬起嘴角,又看向床榻上,悠悠一叹。
不怪小王爷这等见色眼开之徒迷花眼,这柳陛下着实是绝色,而且柳陛下这运数着实是一绝,运气好到他这份儿上的人,实在是不多了··莫逆仔细闻了闻掌中的药丸,末了摇了摇手中药瓶,心中已有成算。
依在床头闭目养神的柳从之睁开眼,低声笑问:“可有所得”·他闭着眼时面色苍白如瓷,仿佛玉铸的人,薛寅看在眼中,几乎有那么一丝见之生怜的意味,心中也隐现忧虑,然而现在柳从之睁开眼,薛寅晃荡着的一颗心却立刻平稳了下来,无论情况如何,柳从之始终是柳从之。
柳从之面色苍白,黑眸中光彩一点不减,侧头看一眼薛寅,眼角流露出些许笑意,目中有并无掩饰的眷恋之色··小薛王爷又是不争气地心口一跳,受惊似地转过头去,看神棍。
神棍权当没看见眼前这一幕眉眼那个传情……正了正颜色,神态自若道:“这药并非毒药·”·此言一出,薛寅眉头一皱,他认得这药瓶,也明白神棍被叫过来大概是为了什么,并非毒药那么……·柳从之并不惊诧,笑道:“我使人查过,此药确实无毒,但若我所料不错,这定非救命之药,对么”·莫逆漫不经心地扫一眼药瓶,“陛下所料不错,不过此药是救命之药,也是要命之药。”
“愿闻其详·”柳从之淡淡道··莫逆却先打量一眼柳从之,“陛下身有毒伤,遇见配这药的人之时,恐怕已发作得十分凶险·”·柳从之含笑:“先生医术当真通神。”
“医术通神不敢当,不过混口饭吃·”莫逆道:“这药若是由没有伤病的人服食,并不会有什么后果·此药药性霸道,若是服药的人已经中毒,它会压制住毒性,让人一时有宿疾全消,身体大好之感。”
“然后”柳从之问··莫逆遗憾地摇一摇头,“狼虎之药总有后患,一旦这药药性褪去,先前被压制的毒性凶狠反扑,服药之人恐怕命不久矣。
故而此药救人一时,却害人一世,救得了回天乏术之人,也害得了本无性命之虞之倍……”·薛寅早知这药出自白夜之手,十有八九用不得,神棍这一番话解了他疑惑不假,却也让他心头再添疑惑,神棍的医术他知道,神是神,但是似乎也没神到拿着一瓶药随便看一眼就能辨出药性的地步啊,除非……·柳从之笑道:“先生知晓此药”·莫逆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说来也巧,此药名回天。
这个药方出自我师父之手·”他闭一闭眼,神色一时有些复杂,低声道:“请问陛下能允我与调配这药的人见上一面么草民无其它想法,只是这人恐怕与我师门有渊源……”·“当然。”
柳从之笑道,“多谢先生解惑,有劳了·”·莫逆点一点头,再打量一下小薛王爷与柳从之,十分识时务地退后一步,躬身告辞:“此间既然已经无事,那草民先行告退了。”
柳从之“哦”了一声,“你还没说此药可有解”·一句话出,小薛王爷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而后懒洋洋地打个呵欠。
“此药无解,回天药力反噬之时,纵使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莫逆眼也不眨道,而后叹一口气,“陛下既然从未服食此药,何须解药”·柳从之低笑:“先生医术当真厉害。”
“过奖过奖·”神棍装模作样地感谢了一阵,“至于陛下所中毒伤,具体种种草民已经告知陛下,就请陛下定夺了·”·柳从之微一颔首,“你走吧。”
神棍依言退走,临走时又施施然地扇起了他的折扇,悠悠闲闲,这下,屋内只剩下薛柳两个人··柳从之有些疲倦地闭一闭眼··薛寅静静地看着他,这才闻到室内竟然燃有熏香,这是药用的熏香,入鼻有着淡淡的药味,薛寅怔了一怔,忽觉这帝王寝宫堪称空旷凄冷,而柳从之身在其中,却是个缠绵病榻的病人。
这不像柳从之··室内静了一会儿,柳从之忽然睁开眼,笑看薛寅,柔声道:“过来·”·薛寅直直望入他光华仍在的眼中,不自觉,迈出了步子。
他觉得自己约莫是中了什么邪··然而一头黑发披散垂肩,看上去苍白而又俊美的柳从之,确实让他有些那个什么……难以抗拒··薛寅一步一步,走到柳从之床前,坐下。
柳从之弯眉一笑··他这么一笑,薛寅头昏眼花的同时,可算是找回了一丝神智,刚唤了一声陛下,想找柳陛下谈谈正经事,就见柳陛下低声道:“我精神不太好,你能陪陪我么”·一句话分外低柔,其中落寞之意竟是让人分外不忍,薛寅不自觉冲口而出:“好。”
一句话出口后,他才似乎醒悟到自己刚才究竟做了、说了什么,一时面色古怪至极,几乎下一刻就想跳起来,但一只手止住了他的动作··一只冰凉的手。
薛寅默默地垂头看着自己掌中,柳陛下金贵的爪子,再看床上闭目小觑,唇角含笑的柳陛下,一时不知做什么好,只得一动不动地沉默··就让他睡一会儿吧·他默默地看着床上人俊美的睡颜,这人似乎很累了。
·☆、第98章 凶多吉少··夜色暗沉··燃了许久的火堆渐渐熄灭,仅剩的黯淡火光将眼前漆黑一片的幽谷映照得更加阴森,方亭坐在火堆前,把冰凉的手放在尚有余温的火堆上方搓揉了一会儿,接着抱膝而坐,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这山谷野草蔓蔓,荒凉凄冷,着实阴森可怖,更奇的是如今分明天气寒冷,这山谷中却开满了一种小花,花瓣细长,呈紫色,乍看平凡,再一细看,紫色的花瓣里就隐隐透出丝丝缕缕的艳丽,和着这满谷凄冷,带出些微的妖异来。
方亭出神地看着身旁妖艳的紫花,黑瞳幽深,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他是个古怪而安静的孩子,话少,显得有几分孤僻,像只独来独往却又安安分分的小奶猫,只有在察觉到危险的时候才会露出仅有的尚且稚嫩的爪牙,拼命一搏。
厉明总觉得这小崽子从头到尾一丁点不像他,他受纱兰暗算,今后注定无子,唯一的后代便是这个孩子,按说得为人父,看见自己唯一的骨肉,总该有一份父子之情,奈何厉明看着这小崽子,却总觉不出亲近之意。
他越看这孩子,就越容易想起这孩子的母亲,女人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若非这个孩子,他几乎记不得女人的模样,然而每每看着方亭,他又恍惚想起,哦,原来那个女人长这模样。
这孩子不像他,却十足地像母亲,分明是个月国人,乍眼看去却总让人以为他是个南朝人,厉明不喜欢这样··厉明说一口南朝话,对南朝知之甚深,然而两国比邻,累世为敌,他对南朝毫无好感,对那片富庶肥沃的土地却始终满怀野心,此为月国皇室累世心愿,厉明不是第一个怀有此念的人,也非最后一个。
归根结底,南朝富庶,强过月国太多,南朝强盛时,月国偃旗息鼓,以图后计,南朝积弱,就怪不得月国蠢蠢欲动,图谋南征了··这世上弱肉强食,没有南朝弱了,还能占据此等沃土的道理。
薛朝亡国,厉明踌躇满志,此乃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本以为定能重创南朝,一举得胜,不料局势瞬息万变,如今,南朝有柳从之,月国有纱兰··前者是他仇敌,后者是他亲人,然而个个都是心腹大患,一日不除,便一日不得安枕,厉明思及此,冷笑一声,生死胜负,总是要见分晓的,况且如今,时机也近了。
长夜过半,夜色越发暗沉,方亭抱膝蜷着,瑟瑟发抖·厉明却大马金刀地坐着,巍然不动,过得一会儿,幽谷中倏然响起笛声,笛声幽幽,在山谷中带起数重回音,厉明眼神一动,看一眼已经熄灭的火堆,毫不留恋地站起,“走吧。”
这话是月国话,对方亭说的,方亭吐出一口白气,颤抖着一言不发地跟在厉明身后··他天资聪颖,这些时日以来已能听懂大半月国话,白夜走后,厉明不知是不是故意,同他说话总是用月国话,周围的人也一样,方亭懵懵懂懂,学得却是极快,然而越学,心头就越发有一股茫然之感,幼年种种,南朝种种,似乎都如镜中月水中花,逐渐散去。
他是月国人,他的名字应该是辛显,他离自己的过往越来越远,不知何处是故乡,何处是他乡··他只能沉默··火堆点在幽谷入口处不远,笛声响起后,厉明熟门熟路地往里走,显然往来此处已经多次,对此处分外熟悉,走了一段时间,两人进入了幽谷深处,方亭诧异地发现,这诡异潮湿的山谷,竟是真的有人住的。
幽谷深处有一间石屋,厉明在屋外站定,扬声道:“宁先生·”·石屋中有人嘿了一声,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进来吧·”·厉明推门进屋,方亭迟疑了一会儿,也跟在后面。
他注意到两人都说的是南朝话,一时心里存了些许疑惑,这老者是什么人·这空谷中孤零零的古怪石屋倒是修得不小,屋中陈设竟也并不简陋,一名老人坐在屋中,眯着眼看着来访的一大一小,古怪地笑了笑:“好久不见啊,厉明。”
他年纪不小了,满面皱纹,然而神情丝毫不见老迈,眼睛细长,皮肤苍白,一眼看去总带一丝阴森,方亭看见他的眼睛,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他不喜欢这个老人··老人似乎察觉到,笑了一笑,“这小家伙是你的种”·他这话是对厉明说的,厉明在月国何等身份,他面对厉明却毫无尊敬之意,厉明似乎也甘之如饴,丝毫不以为意,道:“不错。”
“长得倒不错·”老人打量一眼方亭,而后漫不经心地问,“白夜那小子呢死了没”·厉明似乎有些无奈,道:“被我派出去了。”
老人眯眼看他:“回得来么”·厉明沉默一会儿,皱了皱眉:“不知·”·老人撇一撇嘴,冷笑道:“我就这么一个徒弟啊,死了你赔我”·厉明皱一皱眉,没有吭声,这人心狠手辣比他更甚,白夜交到这人手中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却给养成了视人命如草芥的性情,其人心性可见一斑。
厉明与这老者打交道的次数颇多,更知这人性情古怪,收过不少徒弟,如今却只有白夜一个弟子··只因白夜之外的人,都没能活下来··厉明自问不是良善之人,但这老人性情着实让他也大皱其眉,但厉明有求于他,也是无可奈何。
这位宁先生与厉明一脉干系甚深,毒术通神,从厉明母妃崛起,到厉明舅舅巴力声名鹊起,背后总不脱这人影子,这人隐于幕后,但重要至极,更是如今厉明难得的助力。
话题到了白夜身上,宁先生长吁短叹:“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个合我胃口的孩子,就这么死了多可惜啊,拿来给我试药也是好的啊·”·也不知他是遗憾白夜死了,还是没能给他试药。
宫廷侯爵·厉明皱眉,白夜没死,但是恐怕凶多吉少··方亭的神色则带了一丝愤怒,紧抿了嘴唇··宁先生瞥到这孩子神情,笑了,正待开口,厉明低咳一声,道:“我此来是想请宁先生帮个忙。”
宁先生冷笑:“你的人连月色明那样的毒都能投不出去,还能做什么”·厉明眼神一沉,当时他同纱兰斗到紧要关头,分身无术,故而遣人去南朝投放月色明,不料竟是一去再无音信,月色明天下绝毒就此失落,委实是一件痛事。
宁先生又道:“如今你让我拿月色明,我也是拿不出来了,说吧,你又想要什么,去杀了你那好姐姐”·这人性情古怪,仇家众多,能活到今日不脱厉明一脉庇护,可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故而双方龌龊虽多,却始终在合作,不曾变过。
厉明沉声,说出了他此来所求··宁先生擅毒,厉明所求之事,自然也与害人息息相关,宁先生听罢,有些无趣地道:“也行吧,不过你得给我点时间·”·他低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抿着唇,敢怒不敢言的方亭,突然一笑,话锋一转:“这孩子倒是有点像你娘。”
厉明悚然一惊··宁先生饶有兴趣道:“当年我看见你娘的时候,她便是这么大点,被人贩子拐了带去卖,路上其它小孩都哭,就她不哭,抿着嘴巴眼睛里都是泪,但愣是不哭。
那小倔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他长叹道:“我当年有个女儿,也是这个岁数被仇家给杀了的,所以我当时一见,立刻不忍心,就救了她·”·他看一眼厉明,撇一撇嘴,“她混出头了,生出你这个小子,可惜一点不像她,一双眼睛一点也不安分,看着就烦。
倒是现在这孩子看上去有点意思,这神态这眼睛,十足像你娘当年的模样啊……”·宁先生越说越起劲,兴奋道:“这样吧,既然白夜回不来了,你又想让我帮忙,不如你把这孩子交给我,我再收一个徒弟我也老了,一身本事总缺个传人,这孩子合我眼缘,倒是挺好的。”
此言一出,厉明眉头大皱,深深拧起了眉··与此同时,宣平··厉明有一点是没说错的,白夜此时凶多吉少··这一点厉明清楚,白夜自己清楚,柳从之与薛寅,也是清楚的。
所以柳从之虽然似乎要仰仗着白夜来救他的命,他却未服白夜的药,白夜虽然装模作样似乎要给柳从之诊治,最终给出的却是毒药··如今东窗事发,白夜的神情也依然是冷冰冰的,他早在给出药之后就想方设法想逃,但柳从之看他看得极严,他身上的毒药都被搜了去,最终使尽手段也不能逃脱,眼见着到了宣京,他就知道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或者说,在他自投罗网走入柳从之营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绝难有好下场。
·柳从之曾承诺到时间将他归还,他曾承诺尽心尽力治好柳从之,而到头来这都是谎言,他的主人是厉明,而厉明与柳从之不死不休··事实如此,白夜却并不后悔,既然技不如人就该死,没什么好怨怼的。
他只是十分好奇··事实上,当他一身镣铐、形容狼狈地被带到柳从之面前的时候,他出口的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还没死”·这话他第一次见柳从之的时候就问过,可见是真心疑惑。
柳从之好整以暇地笑:“我运气好·”白夜皱眉,显然对于这样的答案不能信服,柳从之一句话说完,却转头看薛寅,眉目温柔眼波含情,看得薛小王爷毛骨悚然却脸皮发烫,小心肝有些发颤,浑身寒毛直竖。
白夜对眼前种种毫无所觉,或者就算是有所觉了,他也毫无兴趣·柳从之不肯回答他的问题,他有些失望,摇了摇头,最终道:“我治不好你的伤·”·柳从之抬头看他。
白夜声音平板:“不过就算能治好,我也不会治·”·柳从之淡淡一笑:“我一开始也没想过放你一命·”·白夜遗憾道:“可惜我没能杀了你。”
除此之外,他无话可说··柳从之瞥他一眼,眼中不见怒色,只点一点头,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白夜摇头··柳从之道:“我这儿倒是有一人想见你,你们或许有话可说。”
·☆、第99章 早春京华··白夜仰头看那个据说要见他的人··一袭青衫,文士模样,仪表堂堂,神情潇洒,乍看是个沉稳,然而气质总带一分漫不经心的人,一个陌生人。
白夜对眼前这人是人是鬼都兴趣缺缺,只道:“你为什么要见我”·莫逆笑得漫不经心,只垂眼打量他··白夜年纪不大,眉眼秀气,身板较成年男子为削瘦,神色漠然,眼神冰冷。
莫逆见过许多这个年纪的少年,身体尚且单薄,然而一身的爪牙早已被打磨得锋利,故而往往会爆发出与外表不符的锐利与戾气,小薛王爷就是其中一例,平时温软困倦,真亮起爪子来可不比谁弱,可眼前的少年却不一样。
白夜身上没有少年人的锐利,没有嗜血好战的杀性,没有痛苦,没有不甘,眼中空无一物,年轻木然的面孔上隐现一股暮气,太多人在这个年纪还未长大,他却似乎已经历尽沧桑,看破生死。
这所谓的看破生死,便是不在意别人的死活,也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为达目的,倾尽一切誓不罢休·与其说这是一个人,不如说这是一把兵器,一把没有自己心意喜恶的兵器。
莫逆看在眼中,却不动容,打量了他一会儿,笑道:“你有一个师父·”·这话是废话,白夜当然有师父,毒术医术这等本事若无人教授,便是天纵奇才恐怕也不得其门而入,所以这世上赤脚大夫很多,神医却少。
白夜抬头看了莫逆一眼,却是话也懒得接,敷衍地点一点头··莫逆不以为意,摇摇折扇道:“你师父姓宁,是南朝人,所以你会说南朝话,对么”·白夜这时眼中才带了些许诧异之色,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儿莫逆,道:“你认识那老杂毛”·莫逆沉默片刻,收敛了笑容,“你师父说来也是我师叔,数十年前,他们师兄弟反目成仇,一人隐姓埋名,一人远走月国,再不复见。”
白夜“哦”了一声,却仍然无动于衷:“然后呢你如果要我帮你带话,我带不回去了·”·这些陈年旧事与现在又有何关系况且这是那老杂毛的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莫逆笑了笑:“确实,陈年旧事而已。
我师父他老人家早已离世,看来师叔还十分硬朗·”他不咸不淡地扯完,随手一收折扇,忽然话锋一转:“你既然是师叔弟子,可知月色明所在”·白夜眼中闪过惊诧之色,静了一会儿,摇头平板道:“不知。”
莫逆挑眉一笑:“我十年前重伤垂死,受师叔所救,师叔于我,到底有一份恩情·你若能把月色明所在告知于我,我念在同门之谊,或可设法救你性命。”
莫逆要求与白夜交谈,柳从之允了,甚至十分大方,允许他们二人单独谈话,只把外面围得严严实实,确认没人能逃出去·莫逆一张口就是救白夜性命,直把这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防备都视作无物。
白夜抬头,认真地看了莫逆半晌,神情十分古怪,最后摇了摇头··他冷冷道:“世间已无月色明·”·“是么”·莫逆直视白夜,挑了挑眉,最终点头表示知道,而后折扇一摇,施施然扭头离开。
他同白夜说来算是师出同门,故而两人都知道,月国奇毒月色明,其实是在一个南朝人手上见了天日··月色明乃绝毒,但用以成毒之物只在月国有,并且数量极其罕见,莫逆师叔宁先生昔年家破人亡远走月国,最终却被这一代毒术行家发掘了此毒,从此流毒无穷,害人无数。
然而这等逆天之物,自然不可能易得,月色明极其难寻,若无材料,再是毒术行家,也制不了此毒,所以月色明原材料的所在之地,便成了重中之重··莫逆为此许言救白夜一命,白夜却道世间已无月色明。
此言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月国又怎会容忍手里最后的月色明失落南国,不见踪迹·若是假的,那月国又会对怎样对付南朝·莫逆行至屋外,忽然叹了一叹,神色是十足的漫不经心。
月色明是绝毒不假,但害人又何须月色明就算没了月色明,也会有其它东西,毒物虽毒,但到底比不得人心毒··莫逆或许有办法救白夜,或许没有。
然而白夜已经拒绝了他的提议··这意味着他最后一丝希望都被斩断,他即将面临自己的结局··白夜以为自己会死得很难看··他是厉明心腹,又妄图谋害柳从之,一刀毙命于他而言倒是不错的下场,但他不认为自己会死得那么轻松。
白夜嘴巴很严,但柳从之难道不想撬开白夜的嘴知道厉明究竟有何计划而撬开一个人嘴巴的方法向来简单,不外乎酷刑··白夜对此的打算很简单,如果事情走到那一步,他就先杀了自己。
他是死士,而且是个很明白该怎么弄死自己的死士,就如他一直很明白怎样才能弄死别人一样··他或许应该在确定被擒了无生路的时候就寻死,以绝后患,但他没有。
只要他还活着,不到最后关头,他就不想自己了结自己··他这一生并无什么值得留恋之事,然而他并不想死··活着到底强过成为无知无觉的一具枯骨。
白夜躺在铁牢中认真地看着高处洒下的天光,心情平静如止水,第一次发现天光似乎很美··一念闪过,他又皱了皱眉,眼中浮现些许困惑之色··天光很美,可他杀人无算,一念之间,又亡去了多少人的天光呢·他心底这些微的动容并不重要,他今生命已如此,满手洗不净的血痕,落得如此下场,自然是罪有应得,罪该万死。
柳从之给予白夜的结局并非酷刑拷问,也非当头屠刀,而是审判··白夜,月国人,擅制毒、用毒,曾潜入宣京于水源中暗中投毒,导致宣京瘟疫,死伤者众·逃离宣京后又在平城投毒,屠戮平城,最后更是妄图谋害圣上,动摇国之根本,罪不可赦,其罪当诛,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慰死者在天之灵·此人非但要杀,而且必须得光明正大地杀,斩于闹市,以其鲜血祭我河山祭我子民·问斩时间定在一月之后,届时许多平城遗孤也会赶到,亲眼见一见仇人的下场。
薛寅得知这桩消息的时候,正在和莫逆喝酒··确切的说,是薛寅趴在桌上懒洋洋地吃糕点,莫逆悠悠闲闲地喝酒,算命的消息灵通,故而他在说,薛寅在听·听得这桩消息,薛寅怔了一怔,而后打个呵欠,算命的气定神闲,毫不动容。
两人谈过这话题,又很快将其略过了·薛寅又拿了一块糕点塞嘴里,一面吃,一面含混不清地道:“我有一件事要问你·”·“说·”算命的潇洒地摇着扇。
“柳从之的病情……”薛寅顿了一顿,“究竟如何”·莫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薛寅翻个白眼,也不继续追问,只看着莫逆。
莫逆打量了他一会儿,最后叹气:“王爷,你可知你这运数,再碰上柳从之的运数,实在是邪了门了”·薛寅不明所以,他只知道他碰上柳从之就倒霉,虽然似乎也有好事,但还是倒霉的时候比较多。
莫逆见他一脸不明所以,无奈摇头,最终高深莫测道:“我只告诉你,陛下身体好得很,长寿安康之相·”·薛寅皱眉,姓柳的一副病弱苍白就要断气的模样,长寿安康·宫廷侯爵·“信不信就看王爷你了。”
莫逆留下这一句,浑身仙气杳然地跑了——回袁府··这家伙如今还真成了袁大人座上客,而袁大人财大气粗出手大方,算命的贴上去就不打算下来了,成日吃喝玩乐,日子过得当真是舒心潇洒,教人眼红。
薛寅在原地静了一会儿,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糕点吃掉,喝一口茶,想了一会儿,也爬起来往外走··他仍住在宫中,即当时柳从之占宣京后让他住的一方院落,这次回京后,柳从之仍把他安排在了这里,他并无意见。
这乍看似乎与以前一样,然而却又大有不同,至少如今,这院落外面并无看守的人,薛寅行走自由,不受拘束··不能出去的时候总是琢磨着一定要出去,能出去之后玩了一圈却又觉得无趣,最终回屋埋头睡大觉,这小院少了方亭,总缺了人气,薛寅无事可干,等睡到连他这等睡神附体的人都觉无聊了,柳陛下的钩子就直勾勾地伸过来了。
柳陛下邀薛寅前去下棋··若是以往,薛寅早就头疼地想拒绝的借口了,然而如今闲得发慌,哪怕是和柳从之下棋也是好的……没准下一盘能赢呢·这么你来我往,薛寅逐渐会每天前去找柳从之下棋,往往十负零胜,然而负得越来越慢,离胜似乎也越来越近,故而乐此不疲,十分起劲。
两人的关系也逐渐和缓,再无之前针尖对麦芒,时局平定,宣京安稳,薛寅也在柳陛下柔和的笑容里逐渐放下了防备之意··柳从之回京后非但平了冯党叛乱,更以雷霆手段将朝廷上下梳理了一个遍。
此次叛乱如同一面试妖石,将手下各派系各人对他的忠诚度都试了出来,柳从之以此基,调整了手下朝臣的格局··原先开国四将中,冯印反叛被擒,傅如海毫无作为忠奸莫辨故而被贬,陆归崔浩然护驾有功大受封赏,文臣中袁承海乱中立功,也受赏赐,其余众臣也提的提贬的贬,这么折腾了一阵,宣京大抵平静。
柳朝经此一劫,如今反而根基稳固,宣京渐渐也有太平之意,一场战乱止歇,时局暂平,几乎举国上下都松了口气··这么一眨眼,冬日最后一丝寒意也真正过去,迎来了万物生发的初春。
薛寅慢吞吞地踏进柳从之的书房,怔了一怔,柳从之也在房内,然而几案上放着的却不是棋盘,而是一把剑··一把本来悬于壁上的宝剑,剑芒如水,映出一室森寒。
柳从之一手抚剑,面露怀念之色,而后抬眸看薛寅,含笑道:“可愿与我比一场”·薛寅呵欠也不打了,诧异地睁大眼睛··柳从之面色仍然苍白,形容也仍带几分削瘦,然而眼神很亮,这些天来他的精神似乎越来越好,他身上的连白夜也治不好的令许天下名医束手无策的毒伤,似乎就要这么不药而愈了。
这天下有这么好的事·姓柳的现在还能拔剑打架了·哦不打架他还真挺想打的,他手痒,但首先柳从之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人当初病成那样子,他可不信是装的。
薛寅面上的狐疑和不解之色实在太过明显,柳从之见状意味深长地一笑,随手握住长剑,柔声道:“你胜过我,我便解你疑惑,如何”·作者有话要说:白夜的结局……恩,死刑缓期一个月执行_(:з」∠)_·我一直觉得审判是最适合他的结局。
白夜其实是个很杯具的角色,一个被人教成坏人,当成工具的孩子,但是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没有挽救的余地,同时在他的立场来看,许多事恐怕不是罪恶,而是功勋·他不是个纯粹的坏人,但也绝非好人,就是这样。
薛柳关系更进一步,毕竟一路上培养了许多革命情谊,进入宣京这样一个风花雪月的环境后就比较容易发酵,尤其柳攻越来越美,小薛心砰砰跳得越来越厉害·喵这种生物,就是要慢慢慢慢地靠近,一点一点地逗嘛~~·☆、第100章 仙人垂泪··剑乃兵中君子。
相较刀戟,剑始终更为文雅,前者多用于战场,后者可用于厮杀,也可用于装饰——这年头文人名士、王公贵族许多爱佩剑,作彰显身份之用·薛寅自幼习武,于百兵都略通,却不喜剑。
他人生得秀气,骨子里却始终含血性戾气,嗜睡慵懒不假,却也好战·剑比之匕首少了一份辛辣狠绝,比之刀戟又少了一份霸道悍横,故而薛寅不喜剑,也不适使剑。
可这温润如玉的百兵之君配柳陛下,就是说不出的合适妥帖··三尺青锋如水,持剑人眉目俊美如画,唇角含笑,神色平和,气质凝沉··他一剑在手,世间万事万物仿佛就再不能动摇他分毫……不,柳从之是个难以撼动的人,这和他有无兵器在手并无关系,他是不需兵器傍身的人。
薛寅注视他,面上慵懒神色逐渐褪去,站直身子,微微闭起眼··黑暗之中,他反而变得极其清醒,浑身灵觉一点一点苏醒,知觉敏锐,心中升腾起淡淡战意,心绪却很冷静,不起丁点波澜。
他轻易不出手,出手往往必是生死之搏··但同柳从之比试,又和他历过的这些生死之搏并不一样··此非生死之搏,但必得用尽全力才可能胜,薛寅……喜欢这样。
他到底是个赌徒,好险中求生,亦好险中求胜,人间成败,也不过在一线之间罢了··薛寅缓缓睁开眼,眼神极亮,熠熠生辉·柳从之失笑,柔声道:“看剑。”
他这话说得温温和和毫无火气,神色从容平静毫无杀气,但他说了看剑,那这剑必然就是要来的,他这一剑非但来了,而且来得很快,出手几乎只见掠影,对薛寅当头劈下,毫不容情·薛寅瞳孔紧缩,仰头几乎能感到剑气刮面而来,他却毫不惊慌,刹那间飞快抬手。
柳从之话音刚落,空中就传来“铮”的一声,余音延绵··薛寅抬手,手中匕首架住柳从之长剑,一触之后毫不迟疑收力变招,躬身飞快欺近柳从之··他的武器是匕首,这等短兵器向来只有近身才能发挥威力,拼的就是个险字,只有近了身他才能找到制敌的破绽。
薛寅应变极快,柳从之从容含笑,反应却一丁点不慢,长剑反手一挽,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就轻轻巧巧将薛寅扫了出去·柳从之眼力极准,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最准确的判断,薛寅动起来矫如灵猫,总能寻到最刁钻的角落尝试突破,柳从之却每每能毫不费力地从最刁钻的地方将人防回去。
宝剑在手,他乍看浑身上下皆是破绽,实际上毫无破绽,长剑舞得有如水银泻地,堪称滴水不漏··两人斗了一会儿,薛寅气闷地发现,他空有利刃却根本近不了柳从之的身·他并非找不到姓柳的破绽,然而泄气的是他就算看见了破绽也无法突破,只因柳从之总有本事填补那个破绽。
两人彼此都寸步不让,乍看势均力敌,薛寅却知自己已落了下风··他近不了柳从之的身,就无从发挥手中兵器之利,反观柳从之,他手中长剑可近可远,用起来并不拘泥,防备薛寅同时还能抽空给他一两剑,比之进退维谷的薛寅实在潇洒太多。
这样打下去场面不上不下,着实难看,柳从之又是这等堪称无懈可击的脾性,要熬到他体力不支出现破绽,没准薛寅自己会先趴下,但就这么下去也不行,必须得想个办法……·薛寅眼睛只盯着柳从之,满腔战意几乎把他的心肺都点燃了,一双眼也亮得几乎要烧起来,柳从之看在眼中,含笑扬眉。
和薛寅比武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的身份早已今非昔比,像薛寅这般对皇帝老子下手毫不容情一心只想着争胜的人,也确实独此一家了··可也正因为如此,他这九五至尊,还算不得真正的孤家寡人啊。
尘世到底寂寞,能得一人相伴也实在强过孤身一人太多,太多··柳从之抬手招架薛寅又一波的攻击,薛寅久战不下,似乎有些失了冷静,开始了一轮有些急躁的快攻。
这一快起来其它地方就未免难以兼顾,周身的破绽反而多了·柳从之平心静气,见招拆招,却是以逸待劳,丁点不乱··薛寅却不容他继续这么悠哉下去,一轮抢攻无效,他在最后收招的当口却临时变招直往柳从之扑去,这一下不循常规出其不意,颇有一份破釜沉舟釜底抽薪的意味,柳从之挑一挑眉,却仍是及时应对,他执剑却并不回防,而是进攻·薛寅这一奇招来得虽奇,但因临时变招,身上几乎有一处足以致命的破绽,只要让柳从之抓到这个破绽,那么这场比武胜负已分·正是危急关头,薛寅却一丁点不惊惶,眼中反而透露出兴奋的笑意。
柳从之顿了一顿,倏然眉头一皱,刹那间扭腰返身变招·他应变极快,本应能化危机于无形,但这次眉间却倏然闪过一丝痛色,动作一滞,慢了一拍··战场之上,这分毫之差足以判定生死,柳从之含笑看着横在自己脖间的匕首,泰然自若。
他竟不介意让薛寅用刀指着他的要害··薛寅一招奇袭得手,正微微喘息,面上满是兴奋之色,然而刚一清醒过来就知自己此番犯了大忌,登时受惊一般飞快收回匕首,当下就要跪地请罪·无论柳从之再特殊,生得再美,他始终是个帝王,薛寅有时会忘记尊卑,但他总记得这一点。
并非因为柳从之抢了这江山,他薛寅就低柳从之一等,而是帝王……终究是不一样的·他薛寅不过是个赶鸭子上架当了三天皇帝的亡国军,柳从之和他……又怎能一样·薛寅始终是个清醒的人。
柳从之苦笑看一眼跪着的薛寅,低咳了一声,“你起来·”·柳从之的语气柔和却不容拒绝,薛寅也不觉得跪着舒坦,故而顿了一顿也就起来了·他听见咳声,有些惊诧,抬头看柳从之,却发现柳从之的脸色并不好,开始低低咳嗽,当即讶然——比武的时候薛寅所有心思都扑在柳从之的动作招式上,完全没留意柳陛下这张美人脸半分,这么看来,他仍然有恙。
他费尽力气,赢的居然就是这么个身体有恙的柳从之·薛寅一时苦笑,苦笑之后,又有些疑惑,只盯着柳陛下看,想看出个子丑寅卯来··柳从之知他心思,一面断断续续地咳,一面低笑:“你赢了。
我自然得……解你疑惑……”说到最后一字,他骤然剧烈咳嗽起来,薛寅悚然一惊,只见过了片刻,柳从之苍白的唇上现出一抹红,竟是呕出了一口血·血色……漆黑。
薛寅目光一转,忽见柳从之身体往下倒,当即来不及思索,上前相扶··于是柳从之这么一倒,就恰好倒在了他的臂弯里··薛王爷美人在怀,一时硬得像根木头,额头几乎要冒青烟,倒在他怀里的病美人倒是舒舒服服地叹了一口气,神色几是如释重负。
病美人看了一眼地上乌黑的血渍,笑了笑:“这等心头血,若不呕出来,恐怕就得要了命了·”·仍然僵硬的薛王爷逐渐冷静下来,柳从之的重量几乎都倚在他身上,所幸薛王爷乃是习武之人,绝非弱不禁风,一时半会儿倒也撑得住,麻烦的倒不是这个。
薛寅清楚地感到怀中人温暖的体温,两人肢体相触,带来一股分外亲昵之感,一时有些怔忪,竟莫名觉得胸膛有些发热,扶着柳陛下,倒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颇有些不知所措。
他倒是想放手,但柳陛下就是这么无比放心地往下靠……虽然他猜测自己如果放手柳从之无论如何也不会摔得四肢着地,但有些事……最好还是别试了。
末了,薛王爷只得僵着一张脸,正了颜色,一本正经问:“敢问陛下身体究竟如何”·柳从之侧头看他,含笑道:“已然逐渐大好了。”
薛寅纵然猜到是如此,面上仍忍不住现出惊讶之色,“何人有此神通,能解此毒”·连有毒修罗之称的白夜也解不了的毒,谁能解·柳从之凝视他,微微一叹,“人力不可解,但天意可解。”
宫廷侯爵·这话说得薛寅大是迷糊,柳从之眸中现出淡淡笑意,道:“解此毒之人是你·”·“我”薛寅越发迷糊,神色古怪地看着柳从之,就差没喊陛下您没病吧·他要有这能耐,他早学那算命的摆摊算命去了……哦不,算命和行医好像是两码事,但每次看着那神棍他就下意识地觉得这似乎是一码事。
前者治心病,后者治身病··柳从之见薛寅不解,微微一笑,不再逗他,轻轻巧巧地从薛寅怀中起身,而后微微抬手,从颈间取下一个挂坠··薛寅抬眼看去,只见这挂坠颜色晦暗,漆黑一片,他辨认了半天,才认出这是游九带给柳从之的那块玉佩,传言是他娘的遗物,柳从之得到此物后,倒是几乎不离身地戴着……薛寅眨一眨眼,他犹记自己上一次见这玉佩时,这挂坠模样堪称通透漂亮,怎么时隔没多久,就是这么一副……晦暗无光的模样·薛寅脑子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柳从之看了一眼怀中玉佩,“此物名观音玉,又名仙人玉……”他淡淡道,“民间昔年有传说,仙人不忍见人间诸苦,故而落泪·仙人垂泪,泪滴中饱含悲悯之意,泪珠化作玉石,便是今日观音玉。
相传此物能治百病,能解百毒,是医家至宝,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没有它救不活的人·”·柳从之低笑:“这等传说虚无缥缈,我年轻时当真是不信的。
那时老皇帝听说了这则传闻,故而上天下地也要找到这救命的宝贝·我得了命令,也无可奈何,只得发告示找寻此物,不料后来竟当真有人携着观音玉前来,此物就此现身京华。”
薛寅安静地听着,忽地插言:“老皇帝没得到这宝物”·柳从之叹道:“一开始无人相信此物当真有那神奇功效,只当又是个胆大包天的骗子前来骗财。
故而持玉人放下话来,要所有人前来见证其功效·”他摇了摇头,“于是这一场风波几乎牵扯了满京的王公贵族,老皇帝想要他,但也不乏其它人看着这东西颇为眼红,之后便是一番争抢追逐。”
薛寅听出点滋味来,懒洋洋插口:“最后这东西就不见了·”·柳从之含笑:“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可教老皇帝懊恼了许久,我也被他迁怒……”他语焉不详地提了几句当年事,却不谈细节,这时看了看手中玉佩,一时也是感慨,“我从未想到,此物有朝一日竟会回到我手中,并且……续我一命。”
他笑道:“我的运气之好,在我意料之外·”·薛寅道:“这是小游九的功劳,不是我的·”·还有小游九的娘亲……纵然柳从之对其毫无感情,但她身怀这续命之宝,最终的遗言却是将其留给柳从之……·柳从之是个能让人为他舍弃性命的人。
柳从之微笑:“若非你带回了游九,我恐怕一生也不会知道自己还有个孩子·”他柔声道:“你于我有恩·”·薛寅摇头:“我不过运气好。”
柳从之含笑:“故而我的运气总比我想象中要好……”他顿了一顿,眼眸微弯,“我向来恩仇必报·你于我有恩,做我的宁王可好”·作者有话要说:1.我才不说薛喵打架前闭眼睛沉思一会儿是为了不让美色干扰自己呢……·2.论比武过程……·薛喵:万箭齐发·柳攻:无懈可击^_^·薛喵:南蛮入侵·柳攻:无懈可击^_^·薛喵:决斗·柳攻:无懈可击^_^·薛喵:(╯‵□′)╯︵┻━┻我的心好累这TMD人干事·    ☆、第101章 醉里看花·有人眼角含笑无限风情,有人强自镇定一本正经。
    你于我有恩,做我的宁王可好·    这句话来得突兀,听在薛寅耳中,就好似上一刻还是今天天气真好,下一刻就成了我们携手共进可好并非风马牛不相及,但确实……令他吃惊。
    薛寅神色诧异地侧头看一眼柳从之,却望入一双带笑的眼睛··    柳从之弯起的眼角有细微的纹路,他再是俊美,也早非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帝京是个名利场,亦是修罗场,一路走来,风刀霜剑加身,有太多曾经满怀抱负的年轻人最终泯灭在这座城里,任由满腔抱负付诸流水,任由昔年的意气风发被时光碾磨成白发皱痕。
柳从之却始终不是泯然众人的那一个··    他是名留青史的那一个,也是不被岁月压垮的那个··    这人城府深沉,满腹算计,心狠手辣,旁人在官场行走只觉如履薄冰步步小心,他却左右逢源如鱼得水,越是官至高处,就越是凶险万分,柳从之顶着千斤重压,却始终未曾被压垮。
·    惊涛骇浪生死关头,他仍能微笑;看惯人间最肮脏的事,他一双眼却仍能丝毫不见浑浊,眸子极黑,平静如海,眼中笑意如春,真挚动人,单单瞥上一眼,似乎就有些微暖意传至心田,薛寅注视柳从之,一时恍惚。
    过得片刻,他面上的惊讶之色褪去,神色平静下来,沉思片刻,道:“陛下此言当真”·    柳从之含笑:“我从不虚言。”
    薛寅垂眼,神色愈发冷静,“多谢陛下厚爱,既然如此,陛下可能允我一个心愿”他这番话几乎是未曾细想便脱口而出,然而话一出口,却怔了怔,心头闪过淡淡不舍,然而到底心中执念甚深,停顿片刻,仍是开口:“薛寅胸无大志,不知陛下可否允我回……”·    回得故乡·    薛寅的话没能说完。
    柳从之面上笑意丁点不变,却倏地探手,在他唇边轻轻一掩··    薛寅猝不及防,但反应极快,仰头往后闪,柳从之却不慌不忙,手上去势丁点不慢,接着飞快一旋身,另一只手同时探出,揽住薛寅的腰。
    片刻之后,两人之间的格局已然大变,薛寅人往后仰,被柳从之箍在了怀里··    柳从之一手揽住他的腰,单手轻轻松松把人固定在自己怀中,令一手轻轻按着薛寅的唇,手指温柔地在他唇角摩挲,止住了他待出口的话。
    薛寅面色发红,不住挣扎,柳从之眼中笑意更深,微微侧头,在他耳畔柔声道:“这话就烂在肚子里,好么”·    一番话说得低柔暧昧,热气直往薛寅耳朵里钻。
薛寅只觉浑身汗毛直竖,一时几乎忘了挣扎,等这么一静下来,就觉得浑身发热,面上更是滚烫,回过神来顿觉不妙,剧烈挣扎起来,一面打算脱身,一面想开口说话··    柳从之微一扬眉,面上笑意仍柔,手上力道却丁点不弱,相反越收越紧,他力道极大,几乎将薛寅整个人圈在了怀里,甚至不容许薛寅说半句话。
他低头审视薛寅满面不甘,有些无奈地苦笑,接着微微垂头··    薛寅被箍得动弹不得,着实是憋屈至极,纵然绝等美色在前,心里也忍不住冒火,心想若是这姓柳的敢对他做什么,他就咬死这人。
    正自思索,忽然眼皮一热,薛寅怔住··    柳从之倾身,在他眼角蜻蜓点水般地一吻,接着飞快收手,放开了他··    薛寅站稳,僵立原地,一时却没能反应过来,脸皮几乎冒烟,神色却是呆呆的,下意识地抬手轻轻一抚眼角。
    适才瞬间的热度已然褪去,他心中的怒意经这么一打岔,余下的却不多,一时脑子乱成浆糊,看着柳从之,神色怔忪,眉头紧皱,面上却无厌恶之色··    柳从之拾起自己掉落在地的佩剑,而后淡淡一拂袖袍,含笑注视薛寅,神色从容,柔声道:“天色已暗,此处不宜说话,我们去小酌一杯。”
    柳从之用的并非商量的语调,他从从容容地设网,却是一点不担心猎物扭头逃跑·薛寅皱眉打量他,半晌,忽的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目舒展开来,眼角现出一点困倦之色,神色疲倦然而清醒。
他面色仍然发红,整个人显得分外清秀,哑声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居然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喝酒去了··    酒是好酒,堪称琼浆玉酿,薛寅一杯酒下肚,面上带了一点酒意,眼神一时朦胧。
    他知道自己酒量不行,柳从之在侧,这着实不是喝酒的好时机,但他想喝酒··    酒是好东西,解愁忘忧,痛饮一杯也是快事·薛寅放下酒杯,有些疲倦地闭目,吐出一口芬芳的酒气,闭目道:“陛下的心意我明白了。”
    柳从之微笑,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却不说话··    薛寅于是又喝了一杯酒··    他知道自己有些迷糊了。
    他仿佛在梦里,眼前一忽儿是北化,一忽儿是京华,一时有不知身在何处之感,种种思绪纷杂,再一转念,眼前忽而又闪过薛明华担忧的目光,薛明华对他说过,你要记住,柳从之是帝王·    薛寅当然知道柳从之是帝王。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火谭边上,本该趋利避害,但他莫名却迈不出步子,不知是被什么给绊住了··    薛寅半醉抬眸,眼前纷杂的种种倏然一清,最终凝成了一张面孔。
    柳从之含笑的面孔··    面上去了病气的柳陛下着实是好看,好看得让人不忍心移开眼睛··    薛寅迷迷瞪瞪地看了一会儿柳陛下,倏然放下酒杯,勉强正了正颜色。
    柳从之挑一挑眉,“你想好了么”··    薛寅眼中蕴满水气,神色带一分迷茫,一分纯真,仿佛受了蛊惑一般喃喃道:“那我们试试”·    这话或是酒后真心,或是被美色所迷,小薛王爷一句话出口,就干干脆脆地倒了——他的酒量确实差得很。
    柳从之嘴角却露出了极深的笑意,悠悠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柳从之嗅着酒香,微一弯眉。
    今夜满园酒香,芬芳扑鼻··    园中不见寒冬萧瑟,已有春风拂面··    这边早春来临,绿意喜人,地处更北的月国却仍在经历这个凛冬的最后一场雪。
宫廷侯爵·    月国主城苍合城在这一场雪中送别了它的旧主,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世间诸多纷争,起落无常,到底不过成王败寇四字。
    厉明与纱兰两派斗得你死我活好不痛快,上一次他们二人相斗的结局是纱兰即位,厉明隐姓埋名远走他乡静待时机,这一次厉明卷土重来,局势却被他翻了个个儿,赢的成了厉明,仓皇出逃的成了纱兰。
    没错,纱兰跑了··    斩草最忌不除根,厉明深明此理,自然不会心慈手软·他早就想好了款待纱兰的种种手段,然而棋差一招,皇位回来了,纱兰却不见了踪影。
    厉明勃然大怒,上天下地都要翻出纱兰踪迹,奈何这女人就像是插翅膀飞了一般,非但纱兰,甚至连沙勿都消失了踪迹··    厉明胜了,但终究埋下了一块心病。
    那纱兰又是如何跑掉的·    苍合城中翻天覆地之时,数百里外,有一架毫不起眼的马车正在行驶··    赶车人身材瘦瘦小小,相貌普通,几是扔在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的面相。
窄小的车内坐了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身后路途,眼神沉郁·女的却微微托腮,神色云淡风轻,不知在想什么··    再过一道关卡,马车在一僻静处停下,赶车人翻身下车,车上二人也依次下车。
    车里二人都做了改装,看上去并不打眼,车夫笑了笑:“我送二位到此,之后如何,就看二位造化了·”·    沙勿眼神沉沉地打量着这车夫,沉声问:“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车夫泰然自若,只笑了一笑,却不答··    沙勿眼中闪过杀意,这时他身后的女人却突然开口了:“不得无礼·”·    沙勿眉头一皱,垂头收敛。
    纱兰一身粗衣布裙,尚不能掩住她身上近乎与生俱来的尊贵与绝丽·她分明是仓皇出逃的败家之犬,却丁点不乱,只柔声道:“多谢阁下送我至此,今日若无阁下相助,我实难逃出。”
    车夫笑道:“不必多谢,愿女王今后一切顺利,东山再起·”·    纱兰目光极平静,似乎丁点不把今日惨败放在心上,认真看一眼车夫,忽而挑唇一笑:“呈你吉言。
也请你转告南方那位雄才大略的陛下,就说纱兰真心感谢他今日相助,来日若有机会,定当报今日大恩·”·    车夫挑一挑眉,不置可否,“哦”·    车夫并不接话,纱兰却不在意,微笑道:“今后那位陛下若有用得上纱兰的地方,不妨遣人来寻,只要帮得上忙,我必不推辞。”
她轻声道:“这位陛下雄才大略算无遗策,实在令纱兰叹服,贵国有此明君英主,何愁不能强盛纱兰若再掌权,必然约束手下,绝不挑起战乱。
唯有两国和睦才是长久之计啊·”·    这番话说得漂亮,车夫笑了:“女王当真是聪明人·”·    纱兰也笑:“可惜比不得贵国皇帝陛下,如今棋差一招败走他乡,实在惭愧。”
    车夫一抱拳:“女王如此聪明,不愁将来无东山再起之日,今日我们就此别过,以后有缘再会·”·    纱兰笑道:“阁下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敢问阁下姓甚名谁,如何称呼为好”·    车夫看她一眼,只摇头:“我是影子,有无姓名,实在无关紧要,无须挂齿。”
    这人说完话就没了踪影·沙勿低声道:“这人强过我月国天蚕太多·”·    纱兰神情平静:“厉明手里的人也个个个不差,我一介女流,信服我的人到底太少了。”
    她叹了叹,温温和和地道:“也罢,为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可惜没能杀成厉明……”她笑道:“不过这样也挺有意思的,你说,我和他最后的结局,到底是他杀了我,还是我杀了他”·    沙勿只道:“无论生死,我都陪着你。”
    今朝棋败不假··    但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作者有话要说:薛喵要熟了··    月国换皇帝了。
    只有人生大赢家柳攻,一边喝着小酒逗猫,一边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第102章 仙人指路··屋外风声不绝,屋内一灯如豆。
方亭坐在石屋角落,趴在油灯面前,专心致志地看一本书··这孩子平时不言不语,定力倒是难得的强,沉得下心,这时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书,心无旁骛,几乎带了一分痴气。
这小家伙小小年纪,行事却一点不像个孩子,不黏人,不哭闹,分外识趣,他对周围的人有一种本能的防备,这份防备与不信任让他保持了清醒:他从不觉得其余人有义务对他好,他知道凡事只能靠自己。
宁先生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小孩,摸了摸下巴,他看得清楚,他自己自然在“其余人”这个范畴里,但这个小孩的亲爹恐怕也不例外··虽然皇室向来是亲情泯灭之地,厉明与自己的同胞姐姐更是斗得你死我活,但厉明宁可花大工夫找到自己这么个流落在外的血脉,也不愿收个养子作为继承人,可见血脉亲缘,虽可割舍,但分量到底不同。
如果他失手弄死这个小崽子,厉明会和他翻脸么·反之,如果他把一身毒术都传给这个小崽子,等这小家伙长大了,他是会孝顺自己的亲爹呢,还是父子反目,再斗一场·宁先生想得兴致勃勃,还没忘了把自己也给算进去,如果他传这小崽子一身本事,待将来这小崽子青出于蓝,会不会反过来咬死他·多半会。
宁先生摸摸下巴,想起自己过往收过的徒弟们,得出了这一结论·他也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所以他倒从没想过让徒弟感激自己·他行事向来我行我素,丝毫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就算有人学成出师,把他大卸八块,他也不介意——前提是有能把他大卸八块的小崽子。
目前他唯一活到出师的徒弟只有白夜,而那小崽子据传回来的消息看恐怕死得会比他这把老骨头还早……宁先生想到这点,微微叹气,白夜这孩子吧,聪明是真聪明,天赋难得,继承衣钵的好苗子,奈何心眼太实了,跟着那厉明一条道走到黑,让他自投罗网送死他也眉毛都不皱地去了,实在是蠢死的,他都不想认这么蠢的徒弟。
至于眼前这个……·和当年白夜一样的三棍子敲不出一个屁来的闷葫芦,聪敏好学,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蠢死·宁先生想到这里,忽然古怪一笑,他赌这孩子不会,厉明的种,看着秀气,实际多半是头牙尖爪利的小狼,毕竟血脉天性如此。
当年厉明的亲娘弱质纤纤,乍一看不过是个怯生生的漂亮女娃,但就这么个小女娃,长大了,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也能若无其事收割生命,也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有些东西是写在骨子里的,不用人教。
宁先生低低冷笑一下,伸手一勾,将方亭在看的那册书收走了··方亭皱眉,仰头看他··宁先生随手翻了翻那小册子,稍微惊讶,挑眉道:“这不是白夜的么”·方亭道:“他给我的。”
这是废话,方亭要想从白夜手里抢东西,至少得等到十年后·宁先生面上讶色不减,啧啧叹了一声:“他可真舍得·”·册子上的东西于宁先生而言与垃圾无异,于白夜恐怕偶尔还有点用处,于他们师徒之外的人看来,恐怕价值千金。
宁先生把这价值千金的垃圾挂在指尖,书页摇摇晃晃,似乎不经意就要触到烛火··方亭几乎要窜起来,却还是忍住了,自知惹不起这老家伙,抿唇道:“请把他还给我。”
宁先生饶有兴趣道:“给你也行,这东西光看没用,得动手做·我考考你,这书上有一味毒药,你要能配出来,我就把书还你·”·方亭皱了皱眉,只问:“什么毒药”·宁先生眯起眼盯着他:“就一味,昭夜,还想的起来这是什么么想不起来我就把这书烧了,你要记得起来,配得出来,我就把这书还你,再教你其它东西。”
方亭变了颜色··所谓昭夜,是一种花··就是生在这山谷周围,开得漫山遍野都是的紫色妖花··他每每看见这花,心头总生不详之念,于是目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惶惑之色。
宁先生乐了,不怀好意地盯着这小家伙:“我丑话先说在前头,如果你配得对,我把这药送给你,你可以找机会给我下药玩·如果你配得不对,我亲自把这药给你喂下去,怎么样”·他的目光冰冷而锋利,方亭不自觉瑟缩了一下,他额头沁出冷汗,心中已有怯意,然而看着宁先生手中那本在烛火上方摇曳不定的书册,一时不知哪来的勇气,咬牙道:“好。”
小孩一双黑瞳生得漂亮分明,目光隐现坚决之色·宁先生看得哈哈大笑:“好,有意思,要的就是这气魄,开始吧”·他说完,又看一眼手里的书,眼中流露出一丝讽刺之意。
这谷中开满昭夜花不假,但小家伙一定不知道何谓昭夜··何谓昭夜·“昭夜,又叫紫瑰花,不过它在我这儿有个俗称……亡命花。”
莫逆一扇折扇,气定神闲地白话··他人在得意楼对面,周围熙熙攘攘过客不绝,这人坐在闹市街边却丁点不觉不自在,只看他身后竖了一面大旗,上书风流飘逸的四字:仙人指路·这四字游九看得清清楚楚,乃是莫逆在街边支了桌椅后,摊开一张白布随手写就,算命的一笔字实在写得漂亮,奈何用的草书,字体难免飘逸过头,这么青天白日地支起来,十足的江湖骗子派头,能被这神棍骗上钩的,约莫不是眼花了看那四个鬼画符一样的打字看昏了头撞上门来,就是眼睛太好以至于竟然能看清楚这写的究竟是什么。
话是如此说,游九也没闲着,莫逆上街支这个摊子,陪同的小游九反而是张罗得最起劲的,上蹿下跳像只好不容易得了空的小猴——小家伙认回父亲,也算彻底终结了数年来的漂泊,奈何他这亲爹分量委实太重,以至于小游九的位置也跟着水涨船高,有时揽镜自照,已不认识自己是谁了。
一言蔽之,小游九从漂泊晃荡没人管的流浪乞儿改头换面变作一国的小太子之后,憋坏了··今日破天荒有机会跟着人上街行骗……哦不,摆摊算命,小家伙的兴奋是必然的,一张小脸上挂满笑容,见谁都笑,单单这副金童下凡的小模样就给他们这个不靠谱的摊子拉了几个客人。
小游九分外好奇地等身旁的大仙发威,大仙也十分厉害,空口白牙忽悠起来实在不着边际,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已经做成了几笔生意··宫廷侯爵·紧接着小摊就迎来了第一个眼神好到看清楚摊子名字的客人。
海日一身紫裙,亭亭玉立,这么当街一站,着实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宣京花魁的名声在外,后来大张旗鼓地高嫁出娼门,再后来又给痴情的袁大人头上戴上了好大一顶绿帽子,种种流言尘嚣直上,实在让这女子名传宣京,名气大涨。
如今这女子今后如何委实成迷,平常妇道人家若置身她这种境地,就算不寻死觅活抬不起头来,恐怕也得被夫家扒层皮,这女子去丝毫不显颓态,大大方方当街一站,仍然秀美绝伦,容光绝艳。
美人登门,莫逆自然笑面以对,他在袁府待了许久,对这美艳绝伦的袁夫人实在是熟悉得很,只是此情此景相见,未免讽刺·“不知夫人有什么想算的”他口称夫人,却不提是什么夫人。
海日浅笑,并不在意,柔声道:“听说先生擅医道”·“略通一二·”莫逆仔细端详她一会儿,而后拿起手中折扇随手一指身后仙人指路四个大字,悠闲道:“不过靠这个吃饭。”
有海日在此,周围好事者不少,竟是把这摊子团团围了起来看热闹·海日与莫逆被众人看着,倒是丝毫不怵,若无其事·坐一旁的小游九往嘴里塞了一把花生米,眼睛咕噜噜转着打量了周围一圈,末了又把目光放到海日身上。
漂亮··他这些年四处漂泊,自忖见识也不薄,但眼前这女子,恐怕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人··海日浅笑:“素闻先生学识渊博,铁口直断,敢问先生可猜得到我现在想算什么”·莫逆伸手从游九那里打劫花生米,惹得小家伙瞪他,他却手快,仰头把花生抛进嘴里,再伸手揉一揉小家伙毛茸茸的发顶,游九气鼓鼓地瞪他,莫逆却笑了:“夫人心智坚定,乃是世间罕见的奇女子,本不需他人指路。
今日来此,恐怕只是想找人聊聊”·海日沉默,点了点头,忽而从怀中拿出一片木饰,交给莫逆,“先生学识渊博,不知先生可识得其上所绘之花”·这一问来得莫名其妙,莫逆却似浑然不觉,接过木饰打量片刻,神情变得有些古怪:“这是昭夜。”
“昭夜”·“昭夜花,我叫它亡命花·此花耐寒,生命力极其旺盛,然而此花盛开之地,其它草木却绝难存活·”莫逆道,“此花无毒,但可入药,制出的毒药……”他笑道:“销魂蚀骨,贻害万千。”
海日怔了怔,面上闪过一丝黯然之色,片刻后道:“多谢先生,这疑问存在我心中多年,不想竟真有人能解开,多谢先生·”·她一问得解,留下银钱,竟是一刻不留转身离去。
周遭围观之人多怔忪,游九也是怔了,莫逆却丝毫不惊诧,收了银子眉开眼笑,继续摆摊··美人离去,围观之人也散去,过得一会儿,得意楼里走出一人,明显酒足饭饱,仰头瞻仰了一会儿那迎风飘荡的仙人指路四字,低头看算命的“仙人”,沉沉叹了口气,末了,打个呵欠,坐在了摊子前。
小游九抬头看到这位主顾,吃了一惊··莫逆抬头,笑了:“这位客官有何贵干”·薛寅懒洋洋低声道:“没什么,来歇歇脚。
刚才这里似乎热闹得很,我挤不进来·”·“那位夫人”莫逆一笑,“那位夫人身上倒有一件很有趣的事,你大概会感兴趣。”
薛寅抬眸看他一眼,“说·”·莫逆摇摇折扇,摇头,“不说·客官如想知道什么,必得在我这摊子算上一卦·”·薛寅眉毛一跳,“算卦”·莫逆道:“算上一卦,我就告诉你。”
薛寅拧起眉,看了莫逆一会儿,最后勉强点头,“好吧,我就在你这儿算一卦·”·莫逆悠悠闲闲地再伸手抢游九的花生米,笑容分外灿烂,薛寅看他笑容如此,心中忽有不详之兆,果然,只听莫逆道:“好,客官,让我帮你算一卦姻缘”··☆、第103章 姻缘成劫··莫逆口中吐出姻缘二字,只见薛寅脸色一黑,小游九眼睛一亮,十分起劲,殷勤地抓了一把花生放在薛寅面前,又奉上茶水,笑眯眯道:“客官请坐。”
薛寅看着小家伙十分神似某人的笑容,开始头疼··他现在一听见姻缘二字,就想起某人,一想起某人,心情就十分复杂,只觉某人约莫是狐狸精转世,惑人功夫了得,薛寅每每隐约回想起那次酒后的种种,就恨不得捶胸顿足——他当时到底哪根筋搭错了,怎么就答应了呢一定是姓柳的给他下了迷魂药……·小薛王爷悔青了肠子,却不承认自己见着柳陛下一张俊颜时小心肝不争气地跳,也不去想自己当初到底为什么要答应陪柳从之喝酒。
可见有些事,时也命也,英明神武的柳陛下到底技高一筹,算无遗策··薛寅头疼完,又泄了气,没精打采地端过茶杯,懒懒抬头看一眼莫逆,意思是:有什么屁话就快说完,老子懒得听你瞎白话。
薛寅神色越萎靡,神棍笑得越开心,摇一摇折扇,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观客官眼含波光,神采飞扬,春风得意,正是命犯桃花之像,喜卦,大喜啊”·神棍十足的江湖骗子风范,一番话说得抑扬顿挫,格外热络,薛寅正喝茶,听到这番高论,呛了一呛,着实没忍住一口茶对着神棍面门喷了去。
只听啪嗒一声,神棍手中折扇拉开,挡在面前,正好接住了凌空而来的一口茶·莫逆端坐原地,惋惜地看一眼自己的折扇,道:“客官这修身养性的功夫还不到家啊,我这折扇上的题字乃名家所书,价格不菲,客官可得赔我。”
薛寅放下茶杯,缓过气来看了一眼那“价格不菲”的题字,本当又是这神棍亲手题的墨宝,不料一眼看去却非莫逆的笔迹,而是四个端正潇洒的大字:知命逆天·莫逆写得一手好字不假,但字如其人,潇洒得没了边,却是一手龙飞凤舞的鬼画符,这扇上字也漂亮,然而工整严谨,笔端又隐见锋芒,大气十足,薛寅看了一看,问:“这是谁的字”·算命的笑笑,却不答话。
薛寅挑眉:“这扇子毁了实在可惜,不过也不是我有意要毁的,想要我赔嘛……”他摊一摊手,十足无赖,“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莫逆也挑眉,凉凉道:“也罢,这一卦还没算完呢。”
他漫不经心道:“客官头顶桃花开得正旺不假,奈何这桃花既是缘,也是劫·”·头顶桃花的薛王爷额角青筋一跳,“怎么说”·他倒要看看,这神棍说不说得出个子丑寅卯来。
神棍高深莫测道:“姻缘运势相辅相成,客官这命里桃花,也与客官自身气运息息相关·”他顿了一顿,笑道:“若应对得当,桃花入命,运随势转,客官半生波折,或可由此而终。”
半生波折,由此而终薛寅眨一眨眼,他却并不觉得自己半生波折,虽然时运不济,虽然受困北化苦寒之地,但直至亡国前,他过得都还不错,逍遥自在,奈何一朝亡国,风急雨骤,再难得安宁二字。
如今他已莫名踏上最险的一条路,半生波折,当真终结得了·薛寅懒懒抬眼,等待神棍的下文··果然,神棍凉凉道:“不过这桃花是缘也是劫,若应对不当,成了劫数……”他抬头看一眼薛寅,淡淡道:“那便死无葬身之地”·莫逆语气虽平淡,但短短几个字里愣是透出一丝凉意,冷如坚冰。
薛寅听在耳中,却是笑了,似乎毫不在意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呢”·“然后就没什么了·”神棍也懒洋洋道:“客官命有福缘,亦有劫缘,需步步谨慎啊。”
感情这神棍神神叨叨白话半天,说的全是废话,没一句有用的,这摊子开得还真赚钱,嘴皮子上下一碰,空口说白话,财源滚滚来,这神棍当年的神算称号究竟是怎么来的他实在是好奇得很……·薛寅呵欠连天,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好,那算命你也算了,刚才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么”话音刚落,他忽然有所察觉,伸手一擒,把一样直直飞往他面门的东西截住了,免去了当街被砸脸的厄运——神棍没准记恨他刚才喷的那口茶,这东西掷过来的手劲可不小,虽然不过是个小小香囊,但砸实了恐怕还是不好受。
薛寅将这小香囊拿在手中,有些诧异地皱了皱眉··莫逆凉凉道:“劫缘化解不易,解法三言两语说不清,这锦囊你可拿回去慢慢参悟,或许会有所得·”·薛寅握一握那锦囊,却感觉到了坚硬的质地,这看似柔软的锦囊中,分明是个小瓷瓶。
瓷瓶,或者说药瓶……神棍这次给他的又是什么药什么药才能解他这所谓的劫缘·旁边的小游九眼珠子乱转,显然对这所谓的“锦囊”十分好奇,薛寅不动声色挡住他视线,将锦囊收入怀中。
莫逆笑道:“至于客官感兴趣的事嘛,不妨附耳过来·”·总算不卖关子了,薛寅倾身,莫逆在他耳边低语了什么,他听在耳中,神色却不动,过了一会儿,只无趣地打了个呵欠,似乎毫无兴趣。
·莫逆对他的反应也不在意,继续仙风道骨地坐在原地招揽生意·薛寅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刚走出两步,这小摊子又来了新的客人,薛寅回头看了一眼这人,微怔之后当即站住,抱臂看戏。
来人文雅秀气,一身锦袍,却是袁承海··今日不知起了什么邪风,海日光顾过这摊子没多久,竟是把袁承海袁大人也吹来了··莫逆眼中罕见浮现惊讶神色,笑道:“袁爷。”
袁承海淡笑:“今日有幸,再度得见先生,不知先生能否再为我算上一卦”·莫逆静了片刻,挑眉:“不知袁爷想算什么”·袁承海淡淡道:“算我命数几何。”
莫逆沉默片刻,微微一笑:“好,那请袁爷写几个字·”·摊子虽小,东西却一应俱全,纸笔自然是有的,袁承海坐姿极端正,提笔如行云流水般写下了几个大字。
袁承海书法漂亮,薛寅站得不远,看得清清楚楚,纸上所书,正是知命逆天四字,笔法严谨,然而锋芒内蕴,气魄不凡··薛寅眨眼,他算是明白莫逆的扇子是谁给题字的了,这两人……·神棍当初设计接近袁承海虽只是权宜之计,然而事到如今,恐怕他埋下的这步暗棋最终是收不回来了,就如他离开北化往宣京,从此再难回故土一样。
只是不知这位叱咤一时的人物,命数又几何呢·莫逆凝视那“知命逆天”四字许久,笑道:“大人才华气度均是不凡,一生富贵,命中虽有劫数,却能逢凶化吉,今后虽非一片坦途,但必定有所成就。
天命玄妙,却非不可逆,大人有逆命之气魄,便不至于被天命左右·”·他淡淡道:“人定可胜天”·袁承海闻言,只微笑了一下。
莫逆却大大伸了个懒腰,将那块招摇的仙人指路旗给收了回来,“说了半天,嘴巴都干了,收摊吃饭·”小游九还没玩过瘾,正听得高兴,闻言愕然:“这就完了”·神棍叹口气,苦大仇深道:“泄露天机总有果报,今日就到此为止了。”
他做戏做得起劲,游九却翻个白眼,在他看来,这一路就是行骗,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谁不会可惜他年龄小,说的话别人不信,不然哪日落魄了这也是个好营生——咳扯远了。
袁承海自然知道这少年身份尊贵,笑道:“既然如此,我在得意楼做东,两位可愿一道来”·冤大头开口,莫逆和游九活脱脱两个钱串子,岂有不应之理当即眉开眼笑地应了。
薛寅见这厢热闹没了,也随着人流离开,脑中却想起神棍适才告诉他的话··宫廷侯爵·海日身中奇毒,命不久矣·她恐怕是以己身为媒介才成功对冯印下毒,此毒性质奇特,母毒子毒互有感应,一方离世,另一方也必然丧命。
也就是说,柳从之不杀冯印,然而冯印必死无疑··这女子行事,当真是不遗余力,同样也不留后路,手段着实辛辣,就是不知柳陛下是否知道自己的心腹就将殒命·薛寅眯着眼,隔着衣服握住怀中的锦囊。
第二件有趣的事却是关于他自己的,神棍说,瓶中是假死药··有朝一日,若姻缘成劫,化解不能,不妨退一步,死中求活··莫逆果然什么都清楚··薛寅仰头,他清楚自己走在一条极端危险的路上,但他却莫名……不想退。
今后如何,管他呢,此刻顺应心意便好··***·天边已经发白,方亭神情疲惫,小心翼翼地把药从药炉里拿出来,紧张地抿着唇,小脸发白,眼中有惧色,却硬撑着一声不吭。
年纪小小,性子却着实倔强··宁先生低头看着出炉的药丸,玩味地笑了笑,“不错,真是不错啊……”小小年纪,但还真是好天赋,他自己像这么大点儿的时候,似乎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吧,没拜师学艺,整日除了吃就是睡一转眼,已经这么多年了。
宁先生有些唏嘘,而后拿起一枚药丸打量,放在鼻端闻了闻··“你过关了,小家伙·”·方亭闻言,大大松了口气,而后却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宁先生。
只见宁先生一抬手,竟是直接把那药丸送进了嘴里·这药是有毒的方亭变色,刚想说话,却听宁先生长长舒出一口气··他闭着眼睛,明明吃的是毒药,却似乎十分享受似的,表情放松而惬意,声音都软了半分:“昭夜昭夜,解愁忘忧的好东西啊,只需一粒,便能让你飘飘欲仙,感受前所未有的欢愉……”他吐出一口气,“但吃了这一粒,从此便无穷无尽,如不持续服食,便会受万蚁蚀心之苦,要我说,这才是世上最狠的毒药,与此相比,什么月色明、什么见血封喉的绝毒,都差了太多”·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于方亭难免有些晦涩难解,他却睁眼看了一眼方亭:“记住了么这就是昭夜之毒,给我记清楚了”又不怀好意地一笑,“怎么,你要自己尝一粒么”·方亭对方才那一番话听得似懂非懂,但也正确领悟了其意思,当即头摇得如同拨浪鼓。
宁先生眼带嘲讽地看了一眼剩余的药丸,冷笑一声:“小家伙,这东西我劝你不要和你爹提·厉明如果知道这世上有这么好的东西……”·他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介意别人拿他的毒药去杀人,大名鼎鼎的月色明就出自他手,但这昭夜嘛……·宁先生眼神沉沉:“小家伙,我认了你这个徒弟,你有朝一日若能找出此毒解药,你之能为便胜于我。
我钻研此毒数十年,尚不能找到其解药,可恨来日无多,恐怕今生无望,实在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憾事·”·他冷笑道:“你也记住,入我门下,唯一一条门规,便是不对外投自己解不了的毒。
如果你违反此条被我逮住了,你我师徒恩断义绝·”·他这话说得严肃,方亭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本不是阴毒之辈,自然也不爱投毒害人,这一条对他来说并无意义。
宁先生却又道:“你若有实在不除不能安枕的人,和我恩断义绝也并无不可,只是别这样也没杀成,否则当心我清理门户·”他将白夜留下的书册扔还给方亭,一面啧啧道:“白夜那小子拼着犯了这条戒,搭上自己小命,最终却也没能杀成想杀的人,实在是蠢得很,你可别学他。”
·方亭接过那书,闻言睁大眼,“白夜怎么了”·宁先生看他一眼,笑了:“你还不知道”他道:“那小子还有不到一月可活,斩于闹市,还真是死得热闹”·方亭抱着那册书,闻言彻底怔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莫逆:“伴君如伴虎,你在玩火你造么”·薛瞄:“我造啊,但我看到某人的脸我就停不下来·”【颜控の绝望】莫逆:“好吧拿你没办法,你自求多福吧- -”·袁大人:“你以前好像说我会英年早逝”·莫逆:“哪里话,大人如此碉堡劫数早就过了大人这么碉堡请吃饭么”·袁大人笑眯眯:“请吃饭”·话外音:·小游九:被神棍开启了新大门呢,坑蒙拐骗技能get方亭:被老杂毛开启了新大门呢,这个世界如此危险……··☆、第104章 春意如绵··月国都城苍合城。
明月当空,衬得这座沉睡中的城分外宁静·皇宫之中,却仍有灯火未熄,厉明静坐窗下,看着眼前摊开的一份又一份公文,几乎满眼血丝,神色却冷静清明··他如愿以偿,终于踏着他人的血肉走上了属于自己的王位,本应是大喜之事,他却知道,越是有所得,就越不能松懈。
行踪不明的纱兰始终是埋在他心里的一根刺,这个女人与他同根而生,甚至一度相处融洽,关系和睦,厉明生于皇室,自幼受母亲熏陶,对同宗兄弟多有防备,然而防人一世,却终究对纱兰这么个女流之辈掉以轻心,以至于险些输了个一败涂地。
厉明也在这前所未有的惨败中明白,纱兰和他,其实是一种人··两人都生在尊贵的皇室,都对那万人之上的地位野心勃勃虎视眈眈,行事俱都胆大包天不惜代价·纱兰示人以弱,却会在敌人露出破绽时像一条绚丽的毒蛇一般迅猛出击,一口咬上敌人咽喉;厉明行事老辣干练,杀伐果断,也是心狠手辣之辈。
骨肉亲情在至尊权势面前终究不值一提,两人既然共生于世,就必得分个你死我活,否则双方都无法安枕··如今那女人跑得无踪无影,不过没关系,只要她仍在筹谋卷土重来,就一定会有蛛丝马迹,如有下次,他一定……不会手软。
如今的当务之急却不仅是查清那女人下落,月国连连内乱,国力内耗严重,错过了南朝分崩离析这么个最佳的南侵时机不说,国内情势也是一团糟·平心而论,纱兰能为不弱,但也正因如此,厉明需要将她留下的人马铲除干净再扶持自己的势力,手中事宜繁多不说,行事阻力也不小,种种事宜纷至沓来,一时忙得几有焦头烂额之感。
厉明闭眼,叹了一声,抬眼看那个闯入他书房的小崽子··“小子,你在这儿坐了也有半天了,你到底想说什么”·这小子被宁先生看上,然后留在了宁先生的谷中,他知以姓宁的脾性,这孩子要好端端的全须全尾地回来并不容易,熟料才不过几天,小家伙非但好端端地全须全尾地被宁先生送回来了,回来的第一件事,却是找他。
“白夜要死了”·这是小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厉明闻言,眼神沉了一沉,淡淡道:“是·”·他当然清楚其中内情。
如果南朝传来白夜的死讯,他并不会诧异,然而南朝传来的是白夜将死的消息,这就耐人寻味了··白夜落入柳从之之手,本就凶多吉少,以柳从之的手段,要他无声无息消失在这人世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柳从之却偏要大张旗鼓地杀他,甚至还要在杀之前昭告天下,他要在什么时候杀这个人。
须知杀白夜,于厉明……如同断臂··这是十足的挑衅··厉明看一眼脸色苍白的小孩,有些好笑,“你不是很怕白夜么”白夜的生死,又与这孩子有何关系·方亭沉默,小手只攥着手里的书,白夜绝非善类,但这个人……他摇了摇头,只问了一句:“你会去救他么”·不是这个人会不会死,该不该死,而是最简单直白一针见血的——他是你的心腹,你会去救他么·厉明“嘿”了一声。
培养出一个白夜不容易,虽然这孩子最后也没能把柳从之如何,但到底忠心不二,就这么殒命异国,着实有几分可惜·柳从之将公开处决白夜,换言之,白夜可救,但柳从之如此做派,又怎会没有防备这恐怕是个陷阱,如果他派人去救,只怕折损的就不止白夜了。
厉明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笑,“我会去救一条狗”·方亭脸色白了白,仍然执拗地问:“你会去救他么”·厉明深深看他一眼,却不答反问:“你又会去救他吗么”·方亭眼也不眨:“会。”
白夜或许罪该万死,或许罪有应得,但白夜对他好,所以他不想那个人死,仅此而已·这世上对他好的人不多,就算白夜对他的照应仅仅出于职责,他也……不想让那个人死。
“说得好”厉明赞了一声,倏然站起身来,走到方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厉明身材高大,气势惊人·方亭瞳孔紧缩,他身高只堪堪到厉明腰际,只觉厉明身上传来的威压极重,一时拳头紧握,微微发抖,像只察觉到危险的幼兽,却又压抑住想要逃离的本能,苍白着一张脸站在原地。
方亭怕厉明,虽然从血缘上来说,这个人应该是他的父亲·他却无法把这个人看做亲人··他的生杀予夺都在厉明一人之手,当然,他是厉明的儿子,但也仅此而已。
方亭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同宁先生一样,随时都可能放弃他,甚至会杀了他·厉明不似白夜冷漠,但厉明……远比白夜无情,也远比白夜可怕。
“想不到我还有个有情有义的儿子……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厉明垂头看方亭苍白的脸色,忽然手掌一翻,掌心现出一把匕首,他随手把玩着匕首。
方亭僵立原地,匕首冰凉的刃轻缓地滑过他的脖子,留下点点凉意,他几乎要跳起来,但终究像个木桩一样一动不动,缓缓打了个寒颤·厉明用匕首拍一拍方亭面颊,“小家伙,你想过你能凭什么救人么”·方亭怔了一怔,沉默不语,突然似乎醒悟了什么,垂眼看厉明手上的匕首,眼神稍微亮了一亮。
·到底是要见血的小崽子啊……厉明“啧”了一声,将匕首随手一抛,方亭敏捷接过,紧紧握在手心·厉明淡淡道:“你来陪我玩玩”·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方亭紧握手中兵器,挺直腰板孤零零地站着,像头倔强的小狼,仰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今夜弯月如钩·千里之外,宣平,旭日当空,春色动人··“不玩了,这个我真不行·”游九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眼前人,诚恳请求:“王爷就放我一条生路吧”·薛寅懒懒瞥他一眼,这小子平时嬉皮笑脸贱兮兮,这等时候装可怜的工夫居然也一点不弱,小模样看着着实怪可怜。
薛王爷睡眼惺忪地往嘴里塞糕点,一面抬头看立在远处的靶子:“你刚才做得不错,已经摸着点门道了,这么快就不玩了”·游九手里拿了一把形状奇特的长弓。
这弓做工精细,形状优美,弓身纤细,一眼看去精巧漂亮得如同饰品·就这么个拿在手里分外轻巧的玩意,弓身却极长,正经是把射程极远的长弓··此弓名轻羽,出自铸弓名家之手。
今日柳从之来薛寅处用饭,手里便拿了这么一把长弓·薛寅本来睡眼惺忪倦倦地晒太阳,一见这弓,却一反常态多看了一眼,眼中带了一丝诧异··柳从之含笑:“此弓名轻羽,虽然轻巧,却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弓。
想试试么”口中虽是询问,但早已把弓平放在掌心,似乎笃定了眼前人不会拒绝··薛寅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把长弓,目中倦色褪去些许,点了点头。
薛寅擅用的武器是匕首,他从未告诉过柳从之自己还练过弓,但柳从之似乎也从不需要薛寅告诉他这些,他似乎总是无所不知,周到细致地编织一张张无形的网,让被困网中的人不自觉听从他,按照他的意愿行事,他甚至也能轻易地让人离不开他……只要他愿意,他总能做到。
宫廷侯爵·薛寅也确实练过弓,确切的说,他玩弓玩得不错,也颇有兴趣,但从来没有用弓的习惯——一来对他来说弓箭用处不大,这种兵器在战场上的用处颇大,但在平时显然匕首的用处更大也更广,二来则是虽然他玩弓玩得不错,却远没有到堪称神箭手的水平,抵达宣京后风波不断,他已有时间没碰过弓了。
柳从之带来的这把轻羽,也确实是好弓··长弓一入手,薛寅就扬了扬眉,此弓材质特殊,拿在手里几乎没多少重量,罕见的轻·他拿在手中,一时技痒,回头看柳从之,却见柳从之含笑看他,手中递上一支箭,薛寅接过,再一抬头,却见柳从之早命人在远处设好了靶子,柳陛下做事向来周全,这等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薛寅眯眼看着远处的靶心,这靶子的距离不算太远,靶心却极小,要射中需要十足的准头·薛寅一言不发地引弓拉弦,神情专注非常,他久未用弓,本来生疏,这轻羽弓用起来却分外顺手,过得一会儿,他松弦。
长箭准确地射中靶心··柳从之赞道:“好准头·”·“陛下谬赞了·”薛寅看也不看靶心一眼,懒懒道:“雕虫小技而已。”
他回头一笑,“陛下要试试么”·柳从之摇头,笑道:“这弓你留着玩吧,这把弓很适合你·”·“多谢陛下。”
薛寅有些惊讶,又看一眼手中做工精良的长弓,到底领情,点一点头,又问:“陛下知我会用弓”·柳从之眼中笑意一闪而过,他本站在薛寅身后,这时突然伸手,从后面环住薛寅,就这么驾着薛寅,一手拿弓,一手搭弦,将这把弓拉了起来。
薛寅这些时日不知不觉已同柳从之处得十分熟稔,对其的警觉也消了不少,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其放松的状态,柳从之这动作来得出其不意,他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时,已经在柳从之引领之下将弓拉开。
薛寅有些不自在,不着痕迹地挣了挣——但理所当然是挣不脱的,柳从之看上去温文尔雅,实在让人看不明白他那一身堪称可怕的蛮力究竟是哪儿来的··薛寅陷在柳从之的怀抱里,一时有些恍惚,浑身的尖刺也忘了竖起来。
柳从之的体温不低,多年顽疾一朝除去,这个曾经身体冷如坚冰的人也逐渐融化,他似乎变得如同他面上笑容一样温暖,至少于薛寅,柳从之是一个温暖的人··这温柔如罗网,将他网在其中,让他不想挣脱。
轻羽弓身极轻,拉弓所需臂力也不强,柳从之稍一用力就轻巧将弓拉开了,他一手持弓,另一手轻轻抚过薛寅扣弦的手指,在薛寅耳畔低笑道:“你这双手是拿弓的手。”
薛寅颤了一颤,耳根有些发红··说话间柳从之已引着薛寅松弦,长箭激射而出,竟是劈开了薛寅射出的前一箭,稳稳命中靶心·薛寅脱口道:“好”·柳从之放下手,笑道:“不过雕虫小技罢了。”
两人都心知肚明,射一个一动不动甚至距离不远的靶子,只能算是雕虫小技··只因真正战场上不会有人一动不动站着让你射,也不会有人眼睁睁地看你引弓指着他还不跑,真正的神箭手,那得是能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将首级之人,需要的不仅是小于毫厘的精准,还有极其可怕的臂力。
薛寅射箭准头其实不错,但他始终不长于臂力,故而他不用弓·手中这把轻羽倒像是为他量身订做的,薛寅拿在手中不住把玩,渐渐有些爱不释手·这么玩了一阵,柳陛下前去处理公务,他前脚刚走,小游九就来了——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总是小游九兴致勃勃地来看热闹了,看了一会儿便开始央着薛寅教他。
薛寅兴奋劲儿过去,有些累了,看着这死皮赖脸的小猴儿,懒洋洋道:“要我教你也可以,不过你得和我打个赌·”·游九睁大眼睛听赌注,听得满眼放光,看一眼靶子,又有些迟疑,末了再想一眼赌注,咬牙应了。
赌约很简单,只要游九能在今天之前射中靶心不远,便算他胜,反之薛寅胜··薛寅情知小家伙对等闲赌注都看不上眼,故而将赌注设得十分直白——游九胜了,拿到手的是真金白银。
反之,如果游九输了,游九今天射出去的每一箭都算钱,记在他账上··至于结果如何,看小家伙眼睛里的泪花就知道了··游九垮着脸看着眼前的靶子,拉弓时总觉得这靶子离得也不远,但每每射出去总是射不中,这远比他想象的要难,他倒是也想继续试,问题是射出去的每一箭都是钱啊钱就是他的命根子啊·薛寅看见小家伙悲痛的表情,十分满足,懒洋洋站起来拿过长弓,“我再教你一次,你看好了。”
游九几乎在他接过弓的那一刻就飞快抹去眼泪,接着面上哭意尽去,目光炯炯地看着薛寅的动作,眼珠子动也不动——他这要哭就哭要笑就笑的功夫也是绝了,年纪小小,却是一尾滑不溜秋的狐狸,实有乃父风范。
薛寅站直身子,拉弓,引箭,松弦·长箭激射而出,再次命中靶心·游九一眨不眨地看着,几乎入迷,过了好一会儿突然猛地一拍手,“我明白了让我再试一次”·薛寅看他一眼,揶揄:“不是说不玩了么”·游九咬咬牙,“这次不行就不玩了我要再试一次”·他说着便从薛寅手里接过弓,这次却没有立刻拉弓,而是慎重地站在原地比划了半天,不停调整姿势。
薛寅本来漫不经心地在一旁看,越看眉毛却扬得越高,游九越是调整,动作就和他刚才的动作越是贴近,到最后,几乎是一模一样,不,不止动作,甚至神情……·游九眯着眼,面色严肃地看着远处的靶子,过得片刻,松弦·还是没能正中靶心,但确实离靶心已经不远·薛寅叹了一声,笑道:“你赢了。”
游九爆出一声欢呼,片刻后却有些不甘心地看着靶心的红点,咬了咬牙后继续拿起手中的弓··了不起的小家伙,柳从之实在后继有人·薛寅喝一口茶,看着眼前的小孩,却突然想起了宣平大雪时,他从死人堆里抱出来的那个骷髅一样的孩子。
一个更加年幼,没有游九老练油滑,却仍然聪明,天赋惊人的孩子··那个孩子的将来,又会如何···☆、第105章 蓦然回首··薛寅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神。
宣京入春,早无寒冬腊月时的刺骨冰寒,反而有一股微醺的暖意,薛寅迷迷糊糊坐起来,闭着眼睛下意识地想张嘴喊红月,还未张口,鼻端忽然嗅到一阵暗香,一时怔忪,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柳从之喜熏香,以前房内点的多是药用熏香,如今身体大好,无需熏香凝神,现下房内点的却是一味淡香·香气恬淡,却带一分极罕见的甜腻,似有似无,凝而不散。
一丝丝暗香合着初春的暖意,氤氲出一份若有若无的旖旎之色·薛寅揉揉惺忪的睡眼,软绵绵道:“柳……”·柳字一出口,神智终于回笼,薛寅瞪着头顶似乎陌生无比的华丽床帐,再一次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张床上醒来。
换言之,他究竟为什么会和柳从之搞在一起·这事还真是……一团浆糊,不可说,说也说不明白,薛小王爷偶尔自己回想,也觉糊里糊涂,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对柳从之的防线一退再退,终至如今这般退无可退之境·他似乎不知不觉,又似乎惹火烧身明知故犯,终于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让他自己也十足困惑的境地。
宽敞的房内只得薛寅一人,展目可见房内陈设简单古雅,却颇为庄重,肃静白墙之上挂着一把长弓,一把长剑·弓名轻羽,轻若无物,韧性绝佳·剑名凝玉,宝剑藏锋含而不发,剑柄之上刻有一片柳叶。
其下案几上摆着一副棋盘,棋盘上黑子白子交错,乃是一副未了棋局·棋盘两侧置有酒具,却是一黑一白两个形状别致的酒杯,正合棋盘之上黑白二子··薛寅倦倦抬眸看一眼几案上的杯盏,伸手按一按眉心,昨天他似乎醉得厉害。
柳从之准备的酒自然是陈年佳酿,堪称芳醇,薛寅颇为喜欢,初时尚细品,饮了一杯后觉得这酒不烈,一时就有些忘形,连饮三杯,喝得豪爽,接下来自然也就毫无意外地……倒了。
薛寅易醉,却也好酒,只因人生难得一醉,更难得能安心醉倒之处··醉后种种,回想起来俱如雾里看花,看不真切·薛寅安安静静地看一眼远处棋盘,懒懒打个呵欠,盖着被子翻一个身,却是浑不管窗外天光已然大亮,悠哉悠哉在这暖春睡他的大觉。
春眠不觉晓,这一觉睡得舒舒服服,极为惬意,最终把薛寅从梦乡里钩起来的,却是一阵甜香··房内萦绕着的旖旎香气不自觉已经被属于食物的甜腻气味给取代,薛寅对甜汤当真是在梦里也牵肠挂肚,当即不情不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第一眼入眼的,却是柳陛下一张笑面。
笑得温温软软的一只狐狸,眉眼弯弯,眼角的弧度很柔和·四目相对,小薛王爷触及那柔和如水的目光,还未来得及做反应,便觉心头一跳,一张脸不自觉泛上了红晕,片刻后清醒过来,顿时分外挫败地别过头去——他还真是不争气。
柳从之噗嗤一笑,“你醒了·”·“陛下来了·”薛寅垮下脸,没精打采地翻身下床,看着软绵绵呵欠连天,脚下却是分外敏捷,目标明确直奔前屋……的桌上的甜汤。
柳从之无奈摇一摇头··每到这等时候,他就觉得眼前这人当真还是个孩子,率性可爱,着实是……·柳从之专注注视眼前人,眉眼弯弯地一笑,黑瞳深邃,眸光璀璨,分外漂亮。
薛寅一面慢吞吞地喝甜汤,一面目光不自觉往柳陛下身上窜,心中微叹··秀色可餐矣·这姓柳的一张脸实在是得天独厚·这家伙的娘不知是个怎样的绝世美人……咳咳扯远了。
小薛王爷放下甜汤,柳从之笑道:“时辰快到了,我们出发吧·”·薛寅懒懒点头,侧头看一眼窗外··日头高照,草木含碧,春光大好··难得的好天气,用来杀人,倒还真是有点可惜。
今日宣京城一早就十分热闹,甚至今日之前就已连续热闹了好久,街头巷尾都在传一件事,屠平城的月国人终于要被处斩了这人作恶多端,犯下无数罪孽,如今终有作法自毙的这一天。
连番战乱变迁之后,这等消息着实让所有百姓都精神一震,更不用提为此专门进京的平城幸存者了,可谓冤仇到头终有报,苍天有眼··与民间的欢腾相比,连日以来宣京城防却颇为紧张,柳从之斩白夜斩得声势浩大,难免引来各方势力侧目,行刑时间越是临近,宣京氛围就越是紧张,毕竟一旦稍有差池场面就不好看了。
薛寅曾问过柳从之何以如此大费周章:“白夜应该知道许多月国内幕·”·这样的人,不把他知道的东西问出来就杀了,未免可惜··柳从之含笑道:“有的人问得出来东西,有的人问不出来。”
薛寅挑眉,这人如此笃定·柳从之淡淡道:“白夜是死士·”·这一点是理所当然的,否则厉明也不会如此轻易地让白夜落入敌手,薛寅却仍有一分疑惑,他清楚柳从之的手段,柳从之行事从不拘泥,这世上能让人开口的办法有千千万万,如果他真有此意,就算是意志再坚决的死士,就算是大名鼎鼎的毒修罗,恐怕也不是问不出来东西。
他的疑问也是许多人的疑问·柳从之何许人也,怎能看不出来·柳陛下微笑,给薛寅斟了一杯酒,道:“我感兴趣的事有很多,不过其实都不需要那孩子来告诉我。”
他淡淡道:“白夜既然罪大恶极,就该死得光明正大”·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告慰百姓冤魂··可这么个罪大恶极的犯人,也确实还是个孩子,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宫廷侯爵·白夜被从牢里提出来的时候,心情静得如同止水一般··他年轻的生命即将走向终结,他却一丁点不惶恐,不迷惑,眼神冰冰冷冷,神情平平静静,毫不动容,冷漠得理所当然,毫无悔改之意。
白夜身份特殊,有太多仇怨在身,即使柳从之不曾对他严刑拷问,人在牢中,也不可能过得毫发无伤·但他就仿佛铁石做的人,始终一声不吭,神情厌倦,好在如今……白夜仰头,今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如今他终于迎来了结局,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了。
白夜闭着眼,对周遭传来的一切谩骂充耳不闻,他快死了,那主人他……·有人似乎把什么东西砸到了他脸上,白夜皱了皱眉,主人他……不会来救他,他知道的。
他不值得··刑场之上··恶贼就待伏诛,百姓情绪高涨,本应是空前热闹的场面,如今却显得肃穆安静,原因无他,当今皇帝也在座观刑·皇帝在场,周围自然少不了诸多官兵把手,故而偌大刑场竟是安静得很,许多人瞪着就要问斩的罪人看,也有人悄然打量端坐刑场之上的柳从之,窃窃私语。
那就是柳从之啊……·那个崛起于宣京、货真价实的传奇··形容狼狈的将死的囚犯对这所有的热闹没有一丁点的兴趣,面对当日平城幸存者的控诉与仇恨也无一丁点反应,只是一直仰头看着天,天光……很美。
熙熙攘攘观刑的人潮中,有一人表情冰冷地对这一幕侧目旁观,又不着痕迹打量一眼周围官兵的分布,啧了一声,思索片刻,突然探手入怀··他旁边突然有一道声音凉凉地道:“师叔,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恐怕也保不住你。”
这人“咦”了一声,动作顿了一顿,看着自己身边似乎突然冒出来的人——哦不,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这几日跟在他身边帮他打听消息的乞丐,他看这人还有用,就打算先留着,没想到一揭了面具就是熟人,失算,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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