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裹剑,博君一笑 by 夏夜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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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衣裹剑,博君一笑 by 夏夜鬼话
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订婚七载,临到成亲之日,新娘子与人私奔而逃··为在大魔王竹马手下保下亲妹妹的性命,游剑卿只好披上凤袍,兄代妹嫁,拿名剑山庄百年的声誉聊逗叶星官一笑。
却不料百年姻缘,始于此刻··傲娇大魔王受VS深藏不露腹黑攻·嫁出去的是攻··本文叶星官为第一男主(受),如果前期有视角转换,是因为剧情需要。
请@林平之@张翠山@郭靖杨康他爹……·内容标签:阴差阳错 天之骄子 青梅竹马 甜文·搜索关键字:主角:叶星官,游剑卿 ┃ 配角: ┃ 其它:·==================·☆、第 1 章·春季伊始,百花盛放。
南州郊外,山清水秀之间无数游人踏青寻春,带来笑语欢声不断,映得百年世家名剑山庄格外惨淡··这几天之间,游家收到了三个消息··这三个消息都与游家大小姐的未婚夫婿叶星官有关。
第一个消息,是叶星官出海剿匪,集倭寇海贼而堆成十三座白骨京观,震惊整个江南道··第二个消息,是素来与叶星官不合的江南知州因为贪污受贿三十万两白银而被皇帝撤职,押解回京。
众人纷纷猜测其中有叶星官的手笔··第三个消息,是叶星官回庄的时候顺路去了一趟在钱塘下游水口走私还杀人不少——最重要是年初的时候令叶家门下三名子弟一死二伤的青鲨帮,斩首了为首的三大寇,险险就差点把反抗者又堆了一座京观。
未来妹夫如此厉害,本来游剑卿是应该高兴的··可惜他实在是高兴不起来··这都是因为年前的变故··他的妹妹,名剑山庄的大小姐游惜月,在距离婚礼仅仅半年的时候……与人私奔了。
你说私奔就私奔了,你私奔了之后竟然还落到了原来未婚夫的手里·现在叶星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正拿了游惜月往死里折腾名剑山庄,偏偏为了女儿和妹子的安危,游家还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由着他折腾。
正可谓养女不慧,贻害三代啊——养个不聪明的蠢女儿,名剑山庄的下一代,下下一代和下下下一代都让人忧心得紧啊··但是无论如何,这事儿还都必须解决。
叶星官这么凶残的人物,对身为他未婚妻的女孩子也是有几分情意在的,所以抓到游惜月和她奸夫的时候,本来是不打算深究的,只打算手起刀落宰掉奸夫,然后把游惜月送回游家继续待嫁。
他都不在乎未来妻子婚前出轨了,偏偏游惜月还抵死不肯嫁他··问理由,叶星官生生被气笑了··因为游惜月大喊了一声:“我才不嫁长得比我美的男人”。
叶星官便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我倒不嫌你人丑眼瞎·”·话音一落,却见叶星官慢条斯理地抽出了随身的长剑,然后猛然一剑向着那看上去就老不中用的小白脸刺了过去。
叶星官慢条斯理拔剑的时候游惜月就发现了不对劲,凭着仅有的智商这妹子在叶星官出剑之前潜能爆发一把扑到了小白脸的身上,压得对方在昏迷中还发出一声哀嚎,才恰恰好挡住了这一剑。
叶星官持剑而立,脸上看不出喜怒,剑尖距离游惜月的肩背也不到寸余·游惜月偏过头,眼角瞥见那剑脊余光,却是惊得差点发出尖叫··她咽下了那声惊呼,浑身都有些发颤,却是死死地伏在心上人的身上,分毫不移。
一阵大喘气之后,游惜月发出一串撕心裂肺,让人听得毛骨悚然的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星官哥哥我不应该找借口的星官哥哥你是天下第一大美人,你又聪明又厉害是我配不上你——你不要杀他你不要杀他……我……都是因为我喜欢他,就是因为我喜欢他而已。”
女孩的叫声在处于偌大的庄园之中回荡,听起来格外凄惨和可怜··叶星官的剑却仍旧对着游惜月的背,连分毫都没有移动过··却见游惜月可怜巴巴地抬起头,脸上泪水模糊,哭得完全不像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反而像个邋里邋遢毛都没长齐的脏小子。
涕泪横流,丑得让人不忍心去看··叶星官盯着她看了半晌,心想,躺在地上的小白脸看到她这时候的模样,不知道还会不会喜欢她··其实他更想问自己:你到底看上这个丑丫头的什么地方了·游惜月还哭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如果你杀了他,那我也活不下去了。”
她对着叶星官,声音虽然细弱,但语气却十分坚定地说道:“……到时候,我会陪他一起死·”·叶星官说道:“那你就去死吧”·游惜月听到这样一句,还来不及惊愕,就见叶星官收了剑,却一掌迎头拍了上来,然后游惜月就觉得眼前一黑,再没了知觉。
游惜月被困红叶山庄,游剑鸣只收到了一个含糊的消息,说是妹妹被叶星官关了起来··然后具体情况却一无所知··游剑鸣只好自己亲自上一趟红叶山庄,去见叶星官一面。
见到叶星官的时候对方却是正在练剑,看到他出现,也是板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他平日就有些别扭面瘫,此时摆这么一张脸却也并不在游剑鸣意料之外··或者说,要是对方摆的不是这么一张脸,游剑鸣才要觉得不安。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无论如何总归是他们游家理亏··可理亏归理亏,游剑鸣还是得问一句:“能让我见见惜月吗”·叶星官抬头,眼神幽深地望了游剑鸣半晌,才开口叫了一声:“天璇。”
一剑僮应声走出树荫··叶星官说道:“带他去见游惜月·”·剑僮天璇应了,便示意游剑鸣跟他走··游剑鸣跟着剑僮天璇走了一段路,就到了红叶山庄的后堂。
随着脚步一步一步地踏下,他渐渐便感觉到了不对··这不是去往山庄地牢的路吗·叶星官把自己的未婚妻关在地牢里·游剑鸣顿时神色复杂。
虽然说吧,游惜月这事做得极为不地道,活该吃点苦头,但是像叶星官这样,嘴上说着婚礼照旧举行,却毫不留情地把未婚妻关进地牢的……却也着实不多见。
红叶山庄的地牢里,关的都是身份极为不同寻常的凶徒·这些凶徒,作案之前往往都是一些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士,大多都是所犯案件情有可原,或是为报血仇或者是因缘报社,但是却因此也染上了一些无辜者的鲜血的人物。
·这些人物,穷凶极恶者早早就被叶星官早早当场灭杀,而剩下的则关于地牢之中,令他们静心习武·山庄底下一共五十余间地牢,其中目前关有囚犯的不过不到三十间。
这些囚犯每月都有一次机会可以挑战叶星官,若有胜出者,红叶山庄打开大门,放他们自由离开,而失败者则只能重新回到牢狱之中,等候下一场的比斗··靠着这样的方式,叶星官把这些囚犯当做自己的磨刀石。
因为囚禁的人物不同寻常,所以整个山庄地牢也是封闭严密,全部都是整块厚实的岩壁构成,仅有的窗口全部都是由一截一截的精钢栅栏交错封锁·每一个囚犯手脚都会被拷上粗长的玄铁枷锁,虽然不影响在监牢之中的活动,但是却是阻拦着他们逃走。
而游惜月和她家小白脸,目前遭受的就是这样的待遇··游剑鸣看见这情形却是无言以对··他这辈子也想不到他家文不成武不就的妹妹竟然能进红叶山庄的地牢。
从精钢栅栏之间往里看,游惜月的待遇还是比一般的囚犯好一些的,被褥矮桌小炉一应俱全,桌上还放着一盘点心··但是锁住手脚的玄铁锁链却也没有被免除··少女听到响动,抬起头来,看到站在门口的兄长,却是激动的就想从石榻之上爬起来,却因为踩在锁链上而差点摔倒。
游惜月发出一声惊呼,让游剑鸣忍不住就心头一跳,赶紧叮嘱她:“慢点小心点”·等到游惜月好不容易从石榻之上爬了起来,拖着四条对她来说明显过于严厉的铁索冲到游剑鸣面前的时候,游剑鸣却未想到妹妹第一句出口的话会是:“哥,你帮帮我帮我看看书文被关在哪里,还好不好好吗”·游剑鸣沉默着站在原地,许久。
游惜月见他沉默不回答,这才有了几分惊慌,问道:“该不是——该不是——他出事了吧”·游剑鸣见她这种模样,终究还是开口安抚了一句:“我来了就先过来看你了,所以没见到白书文,但是想来应该没有事。”
游惜月顿时松了一口气··游剑鸣又说道:“只要你在一个月之后乖乖地嫁给星官,你的心上人就不会出什么事·”·游惜月却是一愣,然后发出一声大叫:“哥”·“惜月,你七岁的时候,生过一场重病,是用海外寻来的奇药‘蜜坛罗’救治回来的。
但是这药却是叶伯母的救命之药,是叶伯父拿自己的性命找回来的·即使是这样,叶家最后也拿出了蜜坛罗来救你·”·“那场大病之后,家里便为星官和你订了婚。
还记得你当年说的话吗你说你最喜欢星官哥哥了,要星官不要哭,你会很快好起来,然后一直……一直……陪着他·”·游剑鸣隔着栅栏,对妹妹一字一句说道:“十年了,转眼十年了。
你们也都长大了·叶家伯父伯母都去得早,星官一直是独自一个人,难免有点乖僻·”·“可我们游家,尤其是你……欠星官一条命。”
“所以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须得嫁·” ··☆、第 2 章·游剑鸣又继续说道:“星官已经给父亲写过信了,如果这场婚礼没有正常举行,从今以后奇物阁和我名剑山庄的正常交易都会出现问题,奇物阁从此之后不会再接受来自名剑山庄的任何兵器。
惜月,你想想我名剑山庄上千弟子……你忍心让他们从此以后都失去生计凭依吗”·真实的情况当然没有这么惨淡,但是游剑鸣却必须在游惜月面前夸大这件事。
而这样的说辞果然是吓到了游惜月··少女没有再喊着“不嫁星官哥哥”,却捂住脸就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哽咽道:“可是我好喜欢书文,我想要和书文在一起。
哥,求求你,你帮我跟星官哥哥求求情——”·游剑鸣看着自家妹妹,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他不明白妹妹为什么到这种时候还能这样天真无邪——她觉得这种事情是求求情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吗·他开口问游惜月:“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小到大星官给你从海外带回来的那些人偶,衣服,香料”·游惜月捂着脸不说话。
游剑鸣却不管她愿不愿意听,只是继续说道:“当时别家的小姑娘可羡慕你了·那时你拿着星官给的好处,为何不说不要他的东西,不想嫁给他”·他带着一点惨淡笑意,隔着栅栏对游惜月说道:“妹妹啊,这世界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拿了所有别人给你的好处,临到要你回报的时候,却说不愿意了”·游惜月听了,声音怯怯地说道:“我……我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他,也不行吗”·游剑鸣冷笑:“他当年送你时,送的都是稀世的珍宝。
而你如今要还他,能还的也不过是一堆垃圾·是什么让你觉得镶金嵌玉的西洋发冠,白毛银绒的金丝长裙被你用了这么多年,还可以当做原封未动一般还回去的”·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游惜月叫道:“那你要我怎么办那你要我怎么办”·游剑鸣回答:“不是我们要你怎么办……而是惜月,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想想自己应该怎么做。”
游惜月听到这么一句,却是情不自禁地退开了两步,颓然坐到了石床上··然后游剑鸣便对天璇开了口:“能把牢门打开吗”·天璇回答道:“地牢的门,只有大总管才有钥匙。
游姑娘手腕上的锁链,要两位护法手上的天机九心钥分别插入才能打开·如果游少爷想要开锁,最好还是先问下庄主·大总管和左右护法都只听从庄主的命令。”
游剑鸣听了,点了点头,说道:“行,那我就回去找星官·”·然后便大踏步地向着地牢入口走去··走到落英园的时候,叶星官仍旧在练剑。
同一套剑招,非常朴实却又精妙,原本是攻守皆备的招式,却被叶星官使得杀气腾腾,凌厉异常··他脸上照旧没有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眸,幽深到令人害怕··就好像叶星官所有的情绪都被锁在了那一潭深水的底下。
游剑鸣走到落英园门口,却没有直接走上前去,而是远远地站住了,就那样望着叶星官练剑··他已经练了许久的剑··从游剑鸣刚来的时候,叶星官就已经在练剑了。
练的却是一套非常基础的红叶剑法·这是叶氏最基础的入门剑法,叶星官几乎从还是毫无一点内力只会拿着小木剑的小娃娃时候就开始练这套剑法,学着摆出这套招数的架势了。
练习这套剑法对他来说,却是像呼吸一般自然的事情·整个套路中每一招的每一式拆解开来,能让叶星官使出许多令人猝不及防的精妙招术··凭着这套剑招,即使不用一分内劲,叶星官也可以轻轻松松同时诛杀五名以上不曾习有精妙剑阵的二流高手。
因为游剑鸣见过··但是如今叶星官那锋锐的剑风,却真真正正如同剑招的名字一般,只用来斩了细叶薄英,春光凉风·那剑意飒飒凌人,却又带了几分孤寂感。
就如他本人··游剑鸣突然变觉得有几分心疼··以叶家和游家的关系,游剑鸣与叶星官也一直便如同兄弟一般·游惜月娇憨活泼,游剑鸣自然是十分娇宠她,但是却没有对叶星官一样的怜惜。
因为少年活得太苦··明明就是天之骄子,但是在别人艳羡的目光下,叶星官却从来都不幸福·母亲从小就病体孱弱,从未亲手养育过他一天·父亲则常年因为母亲的病症奔波,一出海就是大半年,最后甚至命丧他乡,连尸骨都不曾被带回来。
后来爱女病死,老庄主因此而大受打击,没几年也跟着去了,只留下叶星官……孤零零地留在这人世间,守着这个所有至亲都已经离弃而去的红叶山庄··而如今转眼之间,他已经独自守了七年。
眼看终于要等到另外一个本来要和他共守一生,会陪他赏春花秋月,共度元宵,七夕,中秋与冬至的女孩……却不料对方突然又要舍弃他而去··撕毁一切承诺,打破多年约定,以死相逼。
在这一点上来说,游剑鸣始终无法违背良心,站在妹妹那一边·这也是他一见到游惜月,就软硬兼施,反复敲打,坚持要她想清楚的原因··爱情爱情是什么东西·初心萌动,豆蔻情怀……游剑鸣不是不能理解。
可那终究不过就是游惜月在享受了华服美食,父母宠爱之后兴起的一时自私念头··它既不能重过承诺,也不能重过恩义,更加重不过以性命为筹码的责任··所以只要叶星官觉得这场婚约应该被实践,名剑山庄就会让这场婚姻履行下去。
这已经不是游惜月一个人的事情,而是名剑山庄自身的信义所在··游剑鸣站在落英园门口,看着叶星官把同一套剑法使了一次又一次,知晓他心中必然不能平静,所以并没有贸然打断,而只是静静看着。
……星官的剑,却是使得越发好了··游剑鸣回来的时候,叶星官其实就已经发觉了,可是他依旧恍如没看见对方一样地继续练剑,对于对方视而不见。
此时的他并不想同游剑鸣说话··他管自己练剑,游剑鸣也不说话,只那样静静地看着··许久之后,反而是叶星官被他看得不自在了,在习完最后一式之后,清洌一声收剑入鞘,然后回过头来望向了游剑鸣。
他神态冷漠,唇角微微弯起,眼中却全无笑意,反而带了三分讥诮··“可是要我把她放出来”·游剑鸣说道:“那毕竟是我妹妹,你的未来妻子。
把她如同江洋大盗,杀人凶徒一般关在地牢之中……终归不好·”·叶星官说道:“若是不关着,你怎么保证她不会逃”·“便是找些丫鬟弟子看着她,也好过这样关进地牢里面吧”·“说得好像你们以前都没有安排过丫鬟婆子看顾她一样。”
叶星官却是对着他不以为然地看了一眼,“看住了吗或者说,名剑山庄只是不想实践婚约,把大小姐嫁给我这个凶徒煞星,所以故意安排她与人私奔”·这话实在诛心。
游剑鸣说道:“星官你怎么能这样说”·“否则要我怎么说”叶星官神态漠然,说道,“总归祖父与家父家母都已经不在,你等要是想要毁约,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只是你们要记好了,我叶星官今日固然势单力薄,但是要毁掉区区一个名剑山庄的能力……还是有的·”·游剑鸣大叫一声:“叶星官”·叶星官抬头望他。
游剑鸣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说道:“这件事……我们会给你一个交代·”·叶星官听了,许久才对游剑鸣露出了一个极为浅淡和自嘲的笑容。
“你说的话……自己要记住·”·然后他才开口说道:“天璇,天玑,去请大总管和两位护法·让他们带着钥匙去地牢,我要去看游小姐。”
两位剑僮双双应了··然后叶星官便对游剑鸣说道:“走吧·”·两人一同到了地牢·快要走到游惜月所在牢房的时候,游剑鸣却突然发现叶星官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望向叶星官··叶星官说道:“在这里稍候吧·你就和她先说一会儿话吧,大总管很快就会来的·”·他似乎很不愿意和游惜月面对面。
游剑鸣意识到这一点,心有所思,但最后还是压下了心头的思绪,走到了栅栏门口,叫道:“惜月·”·游惜月抬头看他··游剑鸣问道:“你想清楚了吗”·游惜月语带哭音,说道:“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我的命是叶姨让了救命的药给我才救下来的,我们游家欠叶姨一条命·我不能一直受着叶家和星官哥哥的好处,却忘恩负义·”·她掩面泪流不止,声音哽咽,说道:“我……嫁。”
游剑鸣顿时松了一口气··然而听到游惜月这句话的瞬间,叶星官却不知道为什么心头哽塞,连丝毫喜悦也没有,只觉得心头一片茫然和荒芜··☆、第 3 章·片刻之后,大总管和左右护法先后出现。
大总管在叶星官的示意之下开了牢门之后,左右护法便取出了传说中的天机九心钥··这是两串非常特别的钥匙,虽然用串来形容,但是其实就只有一把钥匙·钥匙的主体分成九个部分,为主体支架。
这个主体支架上,每一个长条部分都可以安上钥匙轮上数十个小齿中的任何一个··护法很是熟练地伸手转动小齿,给九个部分分别安上了相应的铁齿,压下两边固定的铁条,然后把钥匙插入了锁孔。
这样的钥匙,哪怕被别人偷走,恐怕也没有人能够不靠运气而直接配出与锁要对应的钥匙··红叶山庄的底蕴深厚,却不是一般的门派世家可以相比的··游惜月出来之后,态度已经很安静,只是哭丧着一张脸,让人明显看出她心里的苦恼和不甘心。
一路跟着游剑鸣离开了牢房,快走到地牢出口阶梯的时候,游惜月终于忍不住,拉住了自己兄长的袖子,说道:“哥哥我只求你一件事……我会乖乖听话,只是在那之前,我能不能跟书文见最后一次”·游剑鸣眉台一皱,转头望向了叶星官,却见叶星官只眉头微颦,但是脸上却阴郁得没有一点表情,仿佛游惜月所说的话,他根本没听见一个字一样。
数息后,游剑鸣回过头,对游惜月问道:“见又怎么样不见又怎么样终归你和他是不会有结果的·”·游惜月说道:“我要看到他还好好的……那样我才会按你们说的做。”
叶星官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又闭上了嘴··游剑鸣说道:“只要你乖乖听话,他自然不会有事·否则惜月,你或许有恃无恐,但是他会怎么样却就不一定了。
我的剑,还没有喝过像这样勾引人家妹妹私奔的渣滓的血,我不在乎开这一次先例·”·游惜月顿时噤声··她掩面开始哭泣,神态痛苦··游剑鸣心中一声叹息,却并不曾开口安慰她。
却突然听到身侧叶星官开口说道:“既然她不肯信,一定要看,就让她看一眼好了·”他冷冷一笑,“摆这付样子给谁看难道我真要杀他,做了之后还会怕你知道”·他一副“你以为你是谁”的冷酷模样,却是令还在嘤嘤哭泣之中的游惜月也被生生吓住,不敢再发声。
然后他就转了身,向地牢深处走去··一路穿过地牢的幽深隔道,叶星官走过的地方关了不少曾经手上犯下累累性命的亡命高手·但是当他走过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喧闹叫喊,反而一路静寂无声。
就连偶尔会听到的拖动锁链的声音,在他走过的时候也仿佛突然之间消失了··这让游惜月开始左右观望,对于自己这位未婚夫感到越发畏惧起来··事实上,她小的时候,跟叶星官的关系还是比较好的。
那时的叶星官只比她高了小半头,漂亮得男女莫辨,而且也还会笑··那时,同龄的孩子没有人不喜欢叶星官,当然游惜月也不例外·知好色慕少艾是人的本能。
而这样的本能,在孩子的身上往往表现得更加直接而明显··长得漂亮的孩子,天生就更受关注,更容易受到他人的讨好··而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也许是红叶山庄的大小姐,叶星官的母亲终于熬不住冬日的严寒,追随者亡故的叶先生而去以后,叶星官彷如突然一夜之间就长大了的时候吧。
之后叶老庄主过世,叶星官越长越大,笑容越来越少,威名也越来越重··游惜月慢慢就开始觉得,她的星官哥哥已经距离她越来越遥远··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嫁给叶星官,她只是忍不住就开始被那些江湖上的流言所拨动心弦,慢慢开始害怕起“叶星官”这个名字。
而叶星官,再见到她的时候,笑得却是越来越少··那样的叶星官,让游惜月感到害怕··就如此时脚步踏在地牢的石质地面上,分明不曾发出任何声音,却让所有犯人噤若寒蝉的少年一样,那浓浓笼罩着叶星官的威势,把他和游惜月彻底隔离,就像一个从来不曾见过的陌生人。
游惜月不确定她是不是认识这个人··这种时候,她觉得只要那个人映照在她的瞳孔之中,就让她觉得冰冷刺骨·这样的寒意,也许只有见到白书文的时候才能解除。
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她害怕叶星官,非常畏惧·她甚至无法想象和对方生存在一个院子之中,那会让她窒息··叶星官一步一步地走过隔道,然后转过一个弯,慢慢走到了地牢的最深处。
最后一个牢房处于地牢的东北角,和游惜月原本呆的那一个正好一南一北,呈现对角线的形态镶嵌在整个地牢的两个角落··白书文此时正坐在石床上发呆,眼角扫到出现在那不大不小的栅栏门窗外头的人影,便茫然地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就冲了过来··白书文这个人,光听名字就知道是个书生·他其实并不是武林中人,虽然会几招三脚猫的功夫,但是实际打斗起来战斗力比游惜月还不如,也不知道游惜月看中了他的哪一点。
游家至今也没有查清楚对方的身份,只知道这人出生富裕,是个正在离家出走之中的富家少年··而且少根筋··叶星官如今在江湖上的名声何等之盛,普通人都会知道给他戴绿帽子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是白书文却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两人被抓的时候,他还愣头青一样冲着叶星官大喊,自承是自己主动要带着游惜月走,把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所谓初生牛犊不畏虎,大概便是如此··如果不是看他还算有点担当,叶星官此时恐怕也根本不会留着他的命··此时他看见游惜月同叶星官一起出现,其痴傻也跟游惜月表现出来的一般无二。
这人赤着脚拖着锁链猛然向着铁质牢门上的半扇栅栏扑了过来,因为太过匆忙,甚至还差点被铁索绊了个趔趄,可是却毫不在意,扶住了石桌马上又向着牢门扑了过来··他的脸上还带着惊喜,说道:“游姑娘,太好了,你没事”·游惜月看到白书文确实手脚俱全,顿时松了一口气,笑说道:“我没事的。
你呢你还好吗”·白书文开口回答道:“我很好·看守的大哥也很好,饭菜也有定时送过来——”·游剑鸣脸都青了。
白书文似乎还想继续夸赞红叶山庄的地牢待遇,结果就被游剑鸣开口打断了:“行了现在人也见到了,他好好的·你可以走了吧”·游惜月神色顿时一暗,露出几分不舍,但是还是一咬牙,说道:“我在跟他说两句话就走,行吗”·游剑鸣便板着脸,等着她说完两句。
却听游惜月对白书文说道:“呆子小白,我决定要嫁给叶哥哥了·”·白书文顿时急了:“游姑娘,为什么是不是他们逼你——”·游惜月说道:“不是是因为……是因为这本来就是应该的。
之前是我没想开——一直以来,叶家叔叔和阿姨都为我做了许多,星官哥哥也对我很好·之前的事情,是我想岔了·”·白书文问道:“游姑娘,你是心甘情愿的吗”·游惜月极为努力地对他露出一个笑容,不肯让眼泪掉下来,说道:“是,我是心甘情愿的。”
白书文听了,却是痴痴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也努力露出了一个十分生硬地笑容,说道:“那就好……那就好……那书文祝游姑娘幸福……”·游剑鸣看着他们黏黏糊糊就觉得心惊,忍不住就一再回头去看叶星官的反应。
叶星官的表情隐没在黑暗之中,神态依旧晦暗莫名,但是游剑鸣总觉得他似乎下一刻就会爆发或者落泪··游剑鸣叫了一声:“星官”·叶星官恍若不闻,只是静静地看着隔着牢门说话的那一对小情人,好半晌,才猛然回过头,茫然望向游剑鸣,一双黑色眸子有如星子,莹然璀璨,带着询问。
游剑鸣心头酸苦,却是突然地走上前去,拉住了游惜月,说道:“两句话该说完了吧”·游惜月虽还恋恋不舍,却是知道终究要认命。
白书文眼睁睁地看着游惜月被游剑鸣一步步带走,看着她那恋恋不舍地回头,只觉得心头空落落地没了念想··他拼了命地冲着外面大喊道:“游姑娘”·游惜月猛然回头看他。
却听那呆子用尽全力地大声喊道:“游姑娘,你要幸福——你要幸福啊——”·她却是猛然擦干了眼泪,小碎步慢跑着超过了自己的兄长,再也不回头。
她想:她怎么会幸福呢她怎么还会幸福呢·那个呆子啊,他怎么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呢他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呢·她就要嫁给一个人,一个她完全无法爱上却亏欠良多的人。
以后她就再也不能见那个呆子了,即使见到了,也不能在像以前那样说笑,戏弄,和欺负他了·她嫁了别人,他也迟早会娶另一个人··她怎么可能还会幸福呢·游惜月小步跑着,超过了游剑鸣,也超过了叶星官。
她的眼泪之中,有一滴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叶星官的手背上,冰凉又寂寞· ·☆、第 4 章·那天晚上,游剑卿在哪里也没有找到叶星官,后来他不死心,第三趟跑去叶星官的屋子找人的时候,头顶上终于传来了一声叹息和询问:“你来来去去的……到底是想干什么”·游剑卿退后两步,抬头望去,就看见了坐在屋顶上,居高临下望着他的叶星官。
他顿时笑了,提气一纵,轻轻地落到了叶星官的身边··他说:“到你屋来,自然是想找你·”·叶星官却表现得有些冷淡,托着颊望向夜色下的红叶山庄问道:“找我干嘛”·游剑卿却不在意他的冷淡,十分认真地说道:“我担心你。”
叶星官问:“担心我拿着剑跑去刺死你妹妹”·游剑卿苦笑道:“不要这样,我怎么会这么想”然后他正色说道:“我是担心你伤心,这些年你对惜月的用心我是都看见了的,我知道惜月现在的态度很没良心……肯定很伤你的心。
但是星官,我跟你保证,我名剑山庄,无论如何都只认你叶星官一个人·”·……而不是什么小黑小白的··叶星官去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头静静地望向远处那星光稀落的冷冽夜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口问道:“游伯父怎么说”·游剑卿回答道:“我爹娘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叶星官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而后他停顿了一下,才说道:“那你们可记好了,我不会接受什么别的选择·如果名剑山庄想要毁约,要么就要准备好……面对我叶星官的全面报复。
游惜月如果真的不想嫁,也别妄想着能够和那小白脸双宿双飞,她和那小白脸的性命,我会亲自收取……让他们去地府做一对欢喜鸳鸯·”·游剑卿听了,叫了一声:“星官……”·叶星官说得狠戾,但是游剑卿却并不怎么相信他真的会这么做。
叶星官内心有多么重视情谊,游剑卿觉得这世界上可能再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了··越是了解,游剑卿反而越不想去反驳叶星官这种仿佛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凶恶与冷硬一些而特意放出来的狠话。
他只是再次向叶星官承诺:“放心吧·我的态度就是名剑山庄的态度,你无需担忧·”·而这个时候,游惜月亦是独自一人呆在屋子里发呆··因为她有前科的原因,游惜月的门前一直日夜轮守着两个红叶山庄的弟子,隔两个时辰就换一次班,看守十分严密。
无所事事的游惜月便只能坐在书案前,对着那扇把月光都切割得零零碎碎的轩窗发呆··一边发呆,一边流泪··然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听见了啪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游惜月愣了一愣,便提起了油灯凑到了声音响起的地方仔细查看了一下··结果却看到了一个细小的竹筒··她迟疑了一瞬间,才伸手把竹筒给捡了起来。
这是一个有塞子,可以被打开的传信竹筒·游惜月拿掉塞子之后,从里面倒出了一张卷得细细的信纸·信纸很薄很韧,摊开来之后却是异常细密的一封小楷长信。
字迹太过密集,游惜月不得不把它凑近到了油灯前面,才能看清上面的字迹··结果一看到上面的字迹,她就移不开眼了··那是白书文的字迹··都说字如其人,那人的字迹也一直如同他本人的性格一样,俊秀,温和,带了点书生意气。
只见信纸的第一行端端正正写着:·游姑娘敬启··……·书文静思良久,虽觉得不该,可仍想问姑娘,嫁予叶庄主是否为姑娘真心所愿·书文惟恐姑娘为人所挟,更恐姑娘是因为书文而为人所挟。
如若如此,书文怕是万死不辞其咎,却望姑娘千万不要作此决定··……·于书文心中,姑娘乃天上明月,本因凌空高悬,无所忧虑……·游惜月看着看着,就泪如雨下。
一封长信读到最后,游惜月终于看到关键的地方·白书文在信中写道:书文有幸,得前辈高人怜悯,得以在定局之前向姑娘传信·此信只为向姑娘表明心迹,好叫姑娘得知,书文如何,并不要紧。
姑娘切不可违背自己心意,为他人而勉强自己·姑娘如若有话要告知书文,也可让前辈转交··保重··游惜月泪流满面,怔立半晌,才突然猛然跌跌撞撞冲到柜子前翻找纸张。
而后她拿着纸张,合水研了墨,就开始给白书文写回信··写完信之后,她把信纸卷好,塞入竹筒之中·又拿着竹筒在案前呆立半晌,终究不知道要去哪里寻那位帮人递信的前辈。
最后她踟蹰许久,低低说了一句:“我把这竹筒放在窗台之上,若是前辈您还在,就替我取了这信,去交给那白呆子吧,惜月这里谢过了·”·然后她便伸手把竹筒放在窗台之上的木格之间,然后退后了两步,对着那窗子拜了一拜。
再抬头时,竹筒便已经不见··随后,随着婚期一日一日地接近,游剑卿便准备带游惜月回名剑山庄待嫁··但是即将出发这一日,游剑卿随着叶星官刚刚走到游惜月的门口,却见守门弟子不见人影,游惜月的房间门户大开,里面传来近身搏击的声音。
叶星官一愣之后,便如一阵风一般冲进了屋内·游剑卿紧随其后··结果却见屋里的屋梁上用几件衣服做了一个长长的环套,而两名弟子正在急急忙忙地游惜月放到床上。
游剑卿一看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却是三步两步抢到了叶星官的前面·结果冲到床前一看,游惜月正在拼命地咳嗽,然后游剑卿便一手搭在妹妹的肩上,啪地一下扇了自家妹妹一巴掌。
这一巴掌其实扇得并不算很重,但也不算轻·游剑卿如果用上全力,十个游惜月也要被他用一巴掌扇死了··但是即使没用上全力,他这一巴掌也让游惜月受得够呛。
少女的脸颊一瞬间变得通红起来··游惜月不可思议地望向自己的哥哥··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被谁这样子毫不留情地扇过巴掌,就算是父母或者兄长也没有过。
而游剑卿的这一巴掌无疑让游惜月非常委屈和受伤··而紧跟随在游剑卿身后走进屋里的叶星官却走到了床附近的圆桌前面,伸手拿起了一张被茶杯压在桌面上的宣纸,看起了写在上面的留言。
边看,他把上面的留言一字一句读了出来··这是一封由游惜月写下的遗书,遗书上游惜月表示既然自己欠了叶星官的双亲一条性命,那她就以自己的性命来偿还,以此为证,她死后,希望红叶山庄与名剑山庄从此两清,叶星官不再迁怒于游家。
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惜月手书·”叶星官读完了整封遗书的最后四个字··然后游惜月就看见自家兄长用一种十分阴冷而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
读完遗书之后,叶星官放下了那张信纸,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望着游惜月·然后他的剑便嗡鸣一声,乍然出鞘,连人一起如同一支疾驰而出的利箭向着游惜月射了出去。
游惜月惊恐之下,却只来得及本能地闭上眼睛··结果耳边传来的却是“叮”地一声兵刃相交声,以及紧随其后的噗噗声响··挡住叶星官的,是游剑卿的剑。
叶星官的剑风何等之强,游剑卿的格挡却也不遑多让·剑锋相见的一瞬间,剑气迸发而出,红叶山庄的弟子们甚至隐隐约约见到了火花闪现··叶星官的剑招因为其急速而带上了嗡鸣声,最后这些嗡鸣声在与游剑卿的剑鞘相交瞬间,化作了剑风,向着周围四射而去,划破了窗纸,划烂了窗檐,就连床柱上也留下了一道道的划痕。
叶星官表情森冷,开口质问:“为何拦我”·游剑卿语带哀求地回答道:“星官,惜月是……我唯一的妹妹。”
叶星官说道:“……游剑卿,你对我有过允诺·”·游剑卿说:“……我终会给你一个交代·”·叶星官望着游剑卿面带央求和痛苦的面容,许久,最后还是“叮当”一声,收剑入鞘,说道:“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给我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游剑卿握紧了手中的剑鞘,而后猛然回头,叫道:“……游惜月”·游惜月捂住了被自己哥哥甩了一巴掌的侧脸,开口说道:“为什么要拦他哥哥你也说过吧……我欠着叶家一条命。
那就让他拿走这条命·我想了许久,还是决定没有办法嫁给星官哥哥·既然这样,就让我把这条命还给他好了·”·游剑卿重重地捏住游惜月的手臂,捏得她脸色都有些发青,开口说道:“游惜月,你以为你的命,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吗”·游惜月却仿佛铁了心一般,开口说道:“惜月只能劳烦哥哥转告爹娘一声不孝了。”
游剑卿怒到极致,却是反而放开了游惜月的手臂,然后伸手捏住了一截床柱·然后所有人就眼睁睁地看着红叶山庄的床柱被名剑山庄的大少爷生生用手指捏碎了一截。
木屑如粉,纷纷扬扬地飘下··游剑卿问妹妹:“那白姓小子的性命你也不在乎了吗”·☆、第 5 章·“若不能同他在一起,生有何喜若能同他在一起,死有何苦”游惜月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若先他一步去了黄泉,那呆子也必然会随后追随我而来。
黄泉路上奈何桥边,若能彼此执手同行,那也就够了·”·游剑卿开口道:“你就这样肯定,你若寻死,他会为你殉情你怎么知道你死后他不会另寻美貌女子,再与他人双宿双栖,从此把你忘在脑后。”
游惜月却并不为所动,只倔强着一张脸说道:“我就是知道·哥哥你不会明白的,因为你从来没有像我这样遇见过那么一个人·”她说,“我可怜你。”
叶星官却是再也听不下去这样愚蠢的对话·他长袖一甩,便大步向着门口走去··游剑卿转头大叫一声“星官”,却终究没有让叶星官回一次头。
游剑卿转身便要追出去,结果没迈出两步,就回过头来对山庄的弟子说道:“看好她,别让她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叶家弟子听了,面面相觑一眼,然后就伸手去拿游惜月的虎口。
结果游剑卿还没跑出门口,就听游惜月在他背后大喊:“哥哥”·游剑卿回头望她··游惜月对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一个人真心想寻死,是怎么也能找到机会的。”
结果游剑卿却是眼神阴冷地扫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就转身离开了房间··游剑卿追出去之后,才发现叶星官并没有走远·他正站在屋外不远的地方,望着在春寒中萧瑟的竹林发着呆,仿佛在等着谁。
游剑卿觉得叶星官是在等他··他在少年的身后停下脚步,再次叫了一声:“星官·”·然后就见叶星官转过头来,开口说道:“我改变主意了。”
游剑卿愣了一下··“你今天就把游惜月从红叶山庄带走,我不在乎你们之后怎么处理她,总之别再让她出现在我的面前·”叶星官对游剑卿露出高傲而冷漠的神情,说道,“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她的死活我不会去追究,但我会亲手杀了白书文。”
“而后,全力对付名剑山庄·”·“你们最好在一个时辰之内启程,一辈子不要再踏上红叶山庄的地盘内·过今夜子时之后,凡是停留在余杭地界的名剑弟子,一旦发现……格杀勿论”·叶星官的声音平静而不由质疑,游剑卿顿时愕然。
他说道:“星官,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会说服惜月——”·叶星官却冷硬地打断他:“我叶星官为何要娶一个苦心说服才肯嫁给我的女子游剑卿,当初两家结亲,并非我红叶山庄求着你们,而是你们名剑山庄为着想要我娘拿自己的救命药去救游惜月而上赶着结的亲。
如今我娘和我祖父都已然故去,你们就矫情上了”·游剑卿却是一时无言以对··叶星官继续说道:“就算你说服了游惜月又怎么样一个不甘不愿,每天想着与外人通奸或自杀的新娘子游剑卿,我为何要娶这样一个妻子”·游剑卿说道:“……我们会想办法给你一个交代,所以星官,你再等一等,好吗”·叶星官问道:“那你说说,你准备如何给我一个交代”·游剑卿沉默半晌,才开口说道:“若是游惜月不嫁给叶星官,那么她从此以后就不再是我名剑山庄的大小姐。
到时候天涯海角,她愿意去哪儿去哪儿,愿意和谁在一起和谁在一起·我们会还你一个名剑山庄的大小姐,心甘情愿的新娘子·”·叶星官望向对方,结果发现游剑卿眼神坚定,一脸郑重。
许久,他语带讥讽地问道:“就这样”·游剑卿顿时心里一声咯噔··叶星官的语气里并没有被安慰到的软化··叶星官问道:“那你倒是告诉我,你们要从哪里找一个……心甘情愿的名剑山庄大小姐”·名剑山庄的庄主和庄主夫人只养育了一儿一女,即使想要现在再生个女儿,等对方成长到可以出家的笈笄之年也要等到十五年之后了。
而除此之外,想要让名剑山庄有第二位“大小姐”的方式,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叶星官冷冷道:“你以为我的妻子……是你们名剑山庄随便从路上捡个人回来冠上游家大小姐的名号就可以当的吗”·游剑卿顿时语塞了一下。
许久他才开口说道:“星官,那你说你要我们怎么做吧·说到底事已至此,凡是我名剑山庄能做到的,只要你提出来,我们都愿意补偿你·”·叶星官说道:“怎么补救你们名剑山庄还拿得出第二个,有着游家血缘的大小姐吗”·游剑卿站在那里,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名剑山庄这一代里面,目前只有我和惜月两个人。”
叶星官面带些许嘲讽的笑意,说道:“然后她宁死不嫁,难道你嫁过来”·游剑卿说道:“如果只有这样才能消你心头之气,那也可以。”
叶星官抬起头,愕然地望着对方··长廊与修竹之间刮起了一阵凉风,吹得两人的头发随风飘扬,张牙舞爪··叶星官问道:“你这话当真”·游剑卿说道:“绝无戏言。
事到如今,我怎么还会对你信口开河”·他的表情坚定,眼神专注,叶星官从他眼里看不出一丝虚假和敷衍··叶星官眼睑半敛,沉默着看不出情绪变化,心中却是无数念头飞驰而过。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游惜月死活不肯嫁,而面对这样的未婚妻,叶星官心里除了孤独,愤怒,暴躁之外,还有着些许的凄凉感··然而事到如今,以他的高傲,就算游惜月改口要嫁,叶星官也不想娶了。
可是要让他这样轻轻松松地放过游家,放过名剑山庄,叶星官却又有些不甘心··而游剑卿说,如果游惜月不肯嫁,那就他嫁··男人嫁给男人,这听上去显然是一件非常荒唐可笑的事情。
如果真的按照叶星官说的做了,红叶山庄也就算了,名剑山庄却会丢脸到极致——因为他们的少庄主,竟然披上了新娘装,嫁给了另一个男人··名剑山庄只有游剑卿一个儿子。
他从小天赋惊人,为新一辈高手中的领军人物,而且因为其行为作风磊落,一向声望极高··但是即使如此,一旦他披上嫁衣,嫁给叶星官,那么从今以后游剑卿这个名字在整个江湖上只会变成一个笑话。
叶星官开口问道:“你可有想过,如果这样做了,以后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你游剑卿”·游剑卿说道:“我不在乎天下人怎么说·”他的表情十分专注而认真地望着叶星官,说道,“只要那能让你心里舒服一些。”
或许是这一句话带有的语气太过温柔,叶星官有那么一个瞬间竟然产生了些许动摇·然后他便强令自己板起了脸,用冷硬的语气说道:·“那就你嫁吧。”
“如果你代她嫁过来,我就不再追究你名剑山庄的毁诺·”·他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随后游剑卿就回去了名剑山庄··回去的途中,游惜月一直是被绑着,如同一头死猪一样被自家哥哥拖回去的。
·这一路游剑卿都十分沉默,既没有再苦口婆心地劝说游惜月,也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情责备怒骂她·除了一些必须的交流,游剑卿从头到尾连一个字都没有再与游惜月多说。
更多时候,他只是一个人沉默地赶路,沉默地生火,沉默地入住旅店·游惜月看不出兄长的态度和情绪,只觉得他似乎在思考和怀念着什么,但是却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他也几乎没有再理会游惜月偶尔的示弱和撒娇,有一次游惜月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之中表示自己有生理需要得解决的时候,她从来温和包容的哥哥竟然冷冷地回了她一句话:“忍着”·而之后无论游惜月如何叽叽喳喳,软硬兼施,游剑卿都再也没有为之所动。
游惜月就只好……忍了··而随着这一路的赶路,离名剑山庄越近,游惜月的心头就变得越凉··再没有什么能比游剑卿的态度更加生动地告诉她……有什么事情在无声无息中有了改变。
游惜月虽然早就预料到游剑卿会生气,但是她却没有考虑到如果有一天自己的父母兄长如果真因为这件事情而对她失望透顶,形同陌路,她是不是能够承受得住这样的改变。
她好几次想开口对游剑卿说些什么,但是最终却一直没有说出口··最后游惜月一咬牙,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她连死亡都已经不怕了,又为什么还要害怕父母兄长是不是真的生气,生气到从今以后都不会再原谅她呢·她这样催眠了自己一次又一次,但直到最后,却依旧连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已经成功地说服了自己。
但是她也没有时间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因为兄妹俩的坐骑已经将蹄子踏上了名剑山庄的土地··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第 6 章·名剑山庄庄主游信和其夫人看到儿女归来时候的情形之后,倒是并不觉意外,只是对着小女儿叹了一口气。
随后,游剑卿便表示有话要同父母私下细说··游信见他表情严肃,猜测这次与叶星官的交涉必然十分艰难,或者并没有达成共识,便让人把游惜月待下去好好看管,然后跟着儿子一起进了屋。
大约一盏茶事件之后,门外正在习武的年轻弟子就听见了屋里传来的瓷器碎裂声,以及游夫人一声大惊失色的“这如何使得”。
一众弟子顿时纷纷竖起了耳朵··可惜后面的内容他们就听不见了··游剑卿把在红叶山庄发生的诸多事情都一一告知了父母,又告诉了游信与褚红烟关于他和叶星官最后达成的协议,倒是引得两位长辈都脸色大变。
褚红烟说道:“这是何等荒唐的提议两个男人如何能够成亲星官这孩子怎么想的……就算赌一时之气,把剑卿你娶了回去,难道你们还能洞房,还能生儿育女不成”·游剑卿却说道:“我已然允诺他了。”
褚红烟对此完全不能接受,怒道:“荒唐这么荒唐的事你怎么能答应不行,这事我不同意——”·游剑卿说道:“我承诺过的事情,不会改变。”
褚红烟怒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只会让星官和你两个人都变成江湖上的大笑话”·“否则我们能怎么做呢”游剑卿也露出了积分烦躁,紧皱眉头对自己的母亲质问道。
他伸手一指门外,强压着愤怒说道,“游惜月说她宁死也不愿意嫁,为此甚至试图投缳自杀·就算我们真的逼她上了花轿,您认为这样对星官就公平吗”·褚红烟顿时倒退一步,跌坐在红木椅上,说道:“就算是这样,难道你嫁过去就能解决问题了”·游剑卿说道:“我嫁过去……至少能让星官出那么一口恶气。”
他语气认命地说道:“叶姨的恩情是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抹消的·星官就像我弟弟一样,他年少失怙,本来就是我们名剑山庄欠了他一条性命……甚至我们欠的远远不止叶姨一条性命。
娘,我去红叶山庄,至少能够陪着星官,助他一臂之力,让他不用一直独力支撑偌大家业·”·游信从听完事情经过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却突然开口说道:“那你就嫁吧。”
褚红烟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的丈夫··游信却语气坚笃地说道:“人而无信,与畜生有何异恩将仇报,与畜生又有何异父亲受祖师爷教导,才创下我名剑山庄诺大产业。
他为我取名为信,便是希望我一生能够重诺守信,不为人所看轻·若有一天知晓我竟然失信于叶祖师的后人,受其恩惠而不知回报……我百年之后又有什么面目去见父亲和祖师爷”·褚红烟说道:“可是……可是……我们只有剑卿这一个儿子啊。”
游信闭了闭眼,叹息一声,重新张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清明,说道:“我名剑山庄数千弟子,何愁后继无人”·褚红烟却看着铁了心的父子俩,忍不住就掩面哭了起来。
游信却站起身来,大步向着门口走去,说道:“走,去看惜月”·褚红烟愣了一愣,才跟着父子俩一起出了门··游信与褚红烟到的时候,游惜月正坐在自己的房间发呆。
她心里怀着忐忑,中途不是没想过拿起剪刀往自己的脖子上比,但是到最后却还是没有刺下去··说到底,她对游剑卿的话说得狠厉,但其实内心深处对于死亡并不是没有恐惧的。
如果可以活着,游惜月自然也完全不想死·她的所谓自杀,与其说是抗争,还不如说是对于游剑卿和父母的威胁··无论如何,作为游家备受宠爱的小女儿,她总是有这样的底气,觉得父母会为了她而妥协的。
这就是仗爱逞凶了··然而在这一天,当她终于等到游信和褚红烟出现在她的面前,与她面对面地对话时,所有的故事,剧情,未来……却偏偏都朝着她所没有预估到的地方滑落下去了。
她抬起头,叫了一声“爹”又叫了一声“娘”··游信脸色脸色严肃,并没有因为小女儿一声软孺的叫唤而和缓下来··游惜月又望向自己的母亲。
然而褚红烟接收到女儿央求的眼神时,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把头扭过了一边··在这么一个瞬间,褚红烟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无法直视自己的女儿……没有办法对她表现出属于母亲的关怀和爱意,更怕在视线相交的瞬间,泄露出了不该有的恨意。
·褚红烟的举动给了游惜月不好的预感··然后她就听到了游信开口问道:“你真的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不嫁叶星官了”·游惜月便也顾不得再关注褚红烟的态度,说道:“爹,我不嫁叶星官。”
她说完这句话,仰头望向自己的父亲,却没有在对方脸上看到原以为会有的愤怒和暴跳如雷··游信表情平静,语气亦平和,彷如日常寒暄一般说道:“既然如此,从今夜开始,我给你十天时间收拾东西,你屋里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带走。
十天之后,你就给我离开名剑山庄,从此天高水远,你要去找那个姓白的也好,要嫁其他什么人也好,又或者要出家也好,我都不会再管·”·游惜月没想到游信会这么说,顿时慌张地叫了一声“爹”。
褚红烟也十分意外地叫了一声“师兄”··游信说道:“我主意已定,不会再改·”·褚红烟这时也慌了,再也顾不得对于游惜月的恼怒,对女儿说道:“惜月,你快认错。
向你爹认个错……什么姓白的,都不知道哪来的野小子,哪里比得上星官——”·却不料游惜月突然一咬牙,跪了下来,对着游信跪下便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然后又转向褚红烟,又是一次大拜。
“女儿不孝·”她流着眼泪,咬紧了嘴唇,倔强地对父母都行过了礼,然后说道,“爹娘养育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三叩首以谢多年恩情·”·褚红烟叫道:“游惜月”·但少女抬起头时,眼神却十分坚定。
游信说道:“这三拜,我受了·今天之后,你出了名剑山庄,就再不是我的女儿,也不再是名剑山庄的大小姐·你好自为之吧·”·然后,便让人给游惜月送来了一叠银票和一些金银。
游信让游惜月收拾东西,游惜月在自己的屋中转了一圈,本来想收拾一些最喜欢的衣服和物件·她就算再天真,这时候也已经知道了如果要离开名剑山庄独自生活,那么有一些贵重的物品傍身是很重要的。
但是直到开始收拾东西,她才惊愕地发现一件事··她屋里最贵重的东西,竟然全是叶星官送的··宝石项圈,白玉步摇,琼脂吊饰……游家不是没有为她置办过衣服和首饰,但是终究没有哪一样有叶家的商队从海外带来的贵重和稀有。
而除此之外,就是游家为了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去红叶山庄,而准备的嫁妆··游惜月迟疑了许久,最后还是没有动那些以前叶星官送给她的东西·她从嫁妆里面取出了几件首饰,同游信给的银票一起贴身打了包,然后又取了几件旧衣服,装在了包裹里面,就离开了名剑山庄。
游惜月离开的时候,褚红烟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哭着向游信求了情,可惜游信意志坚决,反问褚红烟:“她留下来,好叫全天下都知道我名剑山庄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吗”·褚红烟便冲着游信叫道:“我们怎么背信弃义了剑卿不是要嫁过去了吗”·游信说道:“剑卿就算嫁过去,也是情非得已的替嫁之举。
她若离开,我们还有说辞·她若留下来,就不止是背信弃义了·”·游惜月到这一日还不知道叶星官和游剑卿定下的协议,也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即将顶着天下之大不韪,以男子之身披上红色凤袍嫁给叶星官。
所以,她听着双亲的争吵,只觉得两眼一片茫然,问道:“爹娘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叫哥哥要嫁过去”·但是游信却没有回答她,而只是运气轻轻把游惜月往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已经不是我游家的女儿,这些也和你没有关系了。”
“别再回来了·”·然后便有仆役关上了门,把游惜月关在了门外··游惜月在门外痴痴站立了一会儿,才终于在脑中整理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但是这个答案实在太过荒唐,太过匪夷所思,她即使想到了,也觉得完全不真实··然后她便扑到了大门上,伸手拉住了扣环,拼了命地开始往门扇上扣动,一边竭力大喊道:“爹娘别走你们告诉我,什么叫哥哥要嫁过去了哥哥是男子啊爹娘”·可惜任凭她声嘶力竭,山庄里面却没有了一丝动静。
☆、第 7 章·游惜月在名剑山庄周围徘徊游荡数日,许多次想要趁人没注意溜进山庄,最后却都被山庄里的师兄弟给抓获然后给重新拖出来··最后一次,看门的师弟实在受不了了,直接向她央求道:“小师姐我求你了,你就别闹了吧。
你闯不进去的”·游惜月便说道:“那你就帮我找父亲或母亲出来,或者找我大哥也行·”·师弟说道:“本来就是庄主交代的不许让你进山庄,并且特别交代了不让任何人见你,我怎么可能违反庄主的命令小师姐,你还是放弃吧。
要不你去山下找个地方先住上个把月,等到庄主气消了说不定就会让你回来了”·个把月……半个月之后游剑卿恐怕就要嫁给叶星官了,到时候她做什么还重要吗·游惜月到底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落到这样的地步,家门明明就在眼前,却无论如何都走不进去。
她想到悲处,却是蹲了下来,抱着包裹嘤嘤嘤地哭了起来··那师弟见她哭泣,顿时觉得不忍,开口想要安慰,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最后倒是显出几分局促来,站在那里半张着嘴,不知所措。
游惜月哭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站了起来,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转身准备离去··那师弟顿时松了一口气··却不料游惜月刚走出两步,又转过头来问了他一句话。
她问道:“我哥哥是不是要替我嫁去红叶山庄”·师弟犹豫了一下,才回答道:“听说是这样的·”·游惜月眉头紧皱,对着师弟说道:“这也太荒唐了”·师弟心里腹诽这事还不是你造成的结果,但是看到她要哭不哭的难过表情,最终还是没有直愣愣地把这句话说出来,而是转而说道:“……这是庄主做下的决定。
人无信则不立,这事虽说荒唐了一些,但是庄主与少庄主的品格却令人敬佩·”·游惜月惊愕地抬头望向眼前的少年人,那眼神仿佛就像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对方。
·少年的眼神清澈,坦率,正直·但是游惜月却仿佛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对于自己的轻蔑与怜悯··她猛然把眼神移开,转身就沿着台阶往山下跑去。
小跑的时候,游惜月或许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引得师弟发出一声惊呼,叫了一声“小师姐”··但是游惜月却马上又重新站稳了,然后一路消失在石阶的尽头。
游惜月头也不回地一路前行,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南州城外··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她对未来一片茫然,怀里抱着行李却不知应该何去何从。
名剑山庄已经回不去,可是要让她就这样干脆地不管不顾独自离去,她却又做不到·直到这一刻,游惜月才开始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是承认这一点对她来说实在太过可怕,所以她只是用力摇了摇头,想要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
她最后决定,既然进不了名剑山庄,她就提前游剑卿一步赶到红叶山庄·她走的时候,白书文还在红叶山庄,也不知道他在前辈的帮助下逃出来了没有·如果没有逃出来,游惜月总要想办法把对方救出来;如果逃出来了,游惜月也正好和对方回合,顺便想办法阻止兄长和叶星官这场荒唐到了极点的婚嫁。
带着这样的念头,她踏上了前往余杭的旅程··而后随着婚期一日一日地接近,江湖之中关于这场婚礼的流言也越传越广··男人与男人好上,虽然不多见,却也是时有耳闻。
但是男人和男人成亲,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新鲜事情··何况这即将成亲的两人,还一个是在官场和江湖之中都极有影响力的红叶山庄叶星官,;另一个是名剑山庄的继承人,此时被称为江南第一剑的游剑卿。
两人即将成亲的消息传出之后,大江南北都有闲汉不辞千里而来,只为了到西湖边上看那么一场大热闹·当然之中也不乏有无聊人士,对于这件事大加嘲讽,同时对婚嫁的双方都发表了许多不敬言辞。
而这种饱含羞辱的言辞,越是接近余杭地界,说的人就越少·言论减少的原因,却是因为短短不到十日之间,叶家子弟就割掉了十余个张口羞辱了叶星官或者游剑卿的江湖客的舌头,这其中既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无赖闲汉,也有小有名气的江湖刀客。
此等凶名传开之后,却是再也没有什么人敢当众出言不逊·即使心有不满,想要在屋里偷偷咒骂几句,也得压低了声音,生怕被什么人听去··这样随着时间一日一日过去,终于到了送嫁之日。
新人的轿子从南州郊外的名剑山庄起,一路走了好几日,才终于到了余杭的城门口··这个过程之中,送嫁队伍遭遇江湖绑匪若干,流氓地痞若干,抢亲人士若干,前几波都还未曾接近花轿就被名剑弟子给干掉了,只有最后一波,有劫匪极为狡猾,声东击西接近了花轿。
结果掀开轿帘一看,才发现轿中空无一人·随后便听到头顶衣袂呼啸,根本没有穿着嫁衣的“新娘子”从天而降,只以剑鞘就一招制敌··一路艰险暂且不说,等到了距离余杭城十余里的村庄时,游剑卿才终于命令送嫁队伍停下,借了一户农户的堂屋,让喜娘为他绾发化妆,穿上那临时赶制出来,明显比一般新娘子大了许多号的嫁衣。
游剑卿毕竟不是女人,头发也不如一般的女子长,所以喜娘最终只为他梳了一个简单复古的堕马髻·妆也没敢上得太浓,就怕这大少爷恼羞成怒,动手揍人··到最后,游剑卿的脸上也不过是脸上淡淡扑了些许脂粉,画了下眉,点了点唇脂,再无其他。
奇妙的是,虽然如此,但是这样淡妆下来,原本英气勃勃的俊逸青年竟然也像个英姿飒爽的美人儿了··只不过这美人儿的个子高得有点令人发指,气场也太过咄咄逼人了一些。
不过新娘子终于安安分分地坐上了花轿,却也令人安心了许多,算是一件好事··接下来送嫁队伍招摇过市,一路穿过余杭城,之后与迎亲队伍回合,锣鼓也终于是敲了起来。
而此时余杭主街道上也是人山人海,不知道有多少人远道而来,就是为了围观这一场前无古人的怪异婚嫁··迎亲队伍行经之处,到处有人窃窃私语,但均不大声·游剑卿坐在花轿之中,看不见人家的脸,就索性也当这些嗡鸣并不存在,并不放在心上。
但行走到一半,却突然听到有人说道:“什么断命星官,什么江南第一剑,竟然是两只兔儿爷,只是枉费了这般大的名声——”·游剑卿脸色一变,伸手就想去按剑,却发现自己的剑竟然不在身边。
不过就在他迟疑要不要直接空出出去教训对方的时候,说话的江湖人已经发出了一声惨叫··然后就是少年人清脆的声音,朗声说道:“公子说了,今日乃是大喜之日,这红灿灿的喜庆颜色着实让人欢喜得很,不妨尽量多来一些。
人血也是红灿灿的,喜庆得很,若是有人想要放血,摇光绝对愿意出手住阁下一臂之力·”·这说话的少年,正是叶星官身边七剑僮之一的摇光··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大街之上此时却是一片群情激昂,有人叫道:“这余杭城内,竟然已经是叶家的天下了吗大庭广众之下,你们竟然也敢出手伤人”·叶摇光冷笑道:“废话少说尔等既然敢出口辱骂我家公子,就应当做好受到惩处的准备。
要他区区一只手臂,已经是便宜了他”·“好个心狠手辣的童子,待我来会会你”·有人开口如是说道,只是在张口说第一个好字的时候,游剑卿却已经听到了刀剑出鞘的嗡鸣声,显然对方说得坦荡,其实却是偷袭。
游剑卿听声辨音,已经知道叶摇光应付这样一个对手绰绰有余,故而坐在轿中,并没有出手··但是随后却又有刀剑出鞘的声音,几乎有多人骂骂咧咧,先后出手。
紧跟着就是刀剑碰撞和惨叫声··街头混战成一团··游剑卿终于没忍住,伸手撩起了盖头,又偷偷把轿帘掀开一条缝,张眼往外望去··却见混战只持续了片刻,不知何时出现的众多叶家弟子就已经把冲出来的十数名江湖人撂倒在地,且或伤一腿,或伤一手。
而后就听有人大叫一声:“剑下留人”·剑风锐利,却是从游剑卿花轿的后方传来·他虽有心想要知道对方的身份,无奈作为“新娘子”,却是有心不能做。
喊叫者与摇光交手数招,最后却是将摇光手中的长剑击飞了出去,令摇光露出惊愕之色··摇光望着面前护住先前出手少年的青年男子,眯了眯眼,开口问道:“不知道阁下尊姓大名,是出于哪门哪派的高手俊彦”·☆、第 8 章·之前开口出言不逊并声称要教训叶摇光的少年人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或者更确切来说,是一个女扮男装假扮成少年的少女。
而护着她的青年,却是背负一把细长唐刀的俊朗男子··青年击飞了摇光手中的长剑,却并没有趁胜追击,而是拱手道歉道:“舍弟年幼,口无遮拦,得罪了童子与山庄主人,实在是不该。
方青岁代弟弟向童子和山庄主人赔罪,还望童子原谅则个·”·他态度诚恳,摇光虽然暗恨对方击落自己手中剑,但是却也没办法当众翻脸,只开口不咸不淡说道:“摇光不过区区剑僮,岂能替公子裁决阁下不妨报上名号与来路,摇光随后自会禀明公子。”
方青岁说道:“我兄弟乃是乡野之人,倒无名号·此次不过是适逢其会,若有得罪·还望童子多多包涵·”·对方似乎不欲表露身份。
他说的话,摇光却是一句都不相信·这兄“弟”两人肤白貌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辈,怎么可能是乡村野人·但是毕竟是迎亲途中,摇光也不好缠住对方不放多做追究,只能说道:“即使如此,阁下所说摇光自会如实禀明公子。
吉时将近,能不能请阁下让上一让,先让我们过去”·方青岁听了,却是抱着自家“弟弟”就跃上了一旁九楼的悬廊··而后队伍继续前行,终于到了红叶山庄的正门口。
此时已然超过吉时好一会儿,叶星官却也不在意,扶着游剑鸣进屋的时候,还特意摸了摸他的手,又叫了一声“游剑卿”··游剑卿有些莫名,应了一声,回问了一句:“星官怎么了”·显然新娘子没有被掉包,叶星官顿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虽然如此,新娘子比新郎高了大半个头的场景,也依旧十分可乐,和令叶星官觉得不爽··而后便是拜堂成亲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共入洞房。
共入洞房之后,叶星官便去招呼客人了,只留下游剑卿一个人留在屋中··他伸手就想扯下头上那块碍眼的红布松快松快,却被喜娘赶紧叫停,只好翻了个白眼又把它盖了回去。
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叶星官终于再次出现·喜娘兴冲冲地跑上来想要继续接下来的流程,比如说递个合卺酒啊喂个生饺子啊之类的,结果被叶星官瞪了一眼就轰了下去。
叶星官别看人长得俊逸秀美,但是那张嘴的毒辣之处却比其平日的所作所为也不遑多让,开口就说道:“生什么生生什么生就算吃一百碗生饺子,你看他是能生的人吗”·喜娘轰然败退,迅速逃窜了出去。
游剑卿心里憋着笑,面上还得尽量不露出端倪来·他尽量正经地开口问道:“我说……盖头能掀了吗”·叶星官说道:“掀了吧。”
游剑卿见他看上去确实没什么兴致,便伸手自己把盖头给拉了下来··掀了盖头之后,游剑卿又伸手去取凤冠,却不料叶星官突然叫了一声“等等”。
他便停下了动作··结果就见叶星官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之间就笑了起来:“剑卿,想不到你扮成女子,竟然也有几分姿色啊”·灯烛之下,叶星官笑语盈盈。
他本来长得就像个玉人似的,面目精致远胜寻常美貌女子,只是平日惯常冷着一张脸,显得气质锋利,反而让人难得去注意他的容貌··而此时灯前月下,他露出三分笑意,却是已然晃花了游剑卿的眼。
游剑卿顿时也笑了··他笑叶星官明明才是那个有十成姿色的人,却浑然没有自觉·如今竟然还这样笑语盈盈,开口调戏他··但他难得见叶星官露出笑容,所以也并不提醒他,只是放下了双手,不再去动那凤冠,说道:“你如果喜欢看,我便不摘了,让你多看几眼。”
然而听他这样说,叶星官却并不捧场,反而别过了头,避开了游剑卿可以讨好的笑容和温柔注视,说道:“摘了吧·你也真不怕别人笑话,大男人穿一身凤冠霞帔,多丢人。”
说得好像这身凤冠霞帔不是他自己要求游剑卿穿上的似的··虽则心有腹诽,游剑卿却并不与他争辩·虽说让游剑卿代替游惜月嫁过来是叶星官的意思,但是这毕竟是游家有错在先,叶星官心有不甘,提出这样的要求,游剑卿反而并不觉得过分。
而之后叶星官派人守街,不许路人在花轿行进时候出言不逊,反而更能表现出他的真实态度··说到底,即使到了这种地步,叶星官也是依旧不希望听见有人因为此事而诽谤侮辱游剑卿。
游剑卿不知道叶星官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复杂心思·但是于他说来,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待他摘了凤冠,换下喜服之后,叶星官便唤人进来,送了两碗面条,说道:“吃吧。”
那是一碗清汤面,汤底清澈柔和,却香气扑鼻·细长洁白的面条在汤水之中若沉若浮,上面还盖着虾子,蛤蜊等等河鲜,加上几片碧绿莹润的菜叶,以及淡淡葱香,顿时让饥肠辘辘的游剑卿胃口大开。
他拿起了筷子,开口说道:“正好我也饿了·今天卯初吃了两个大饼之后,就没有吃过东西了·”·叶星官说道:“你也太老实了,自己藏点吃的,在轿里的时候偷吃两口不就行了”·游剑卿听了,对他笑笑说:“就怕万一被人抓到了现行,给你丢人。”
叶星官听了,心头一软,轻声说道:“……我不会因着这种事就觉得丢人的·”·然后他也伸手拿了筷子,取了另外一碗面条食用。
事实上这一天下来,叶星官也饿得狠了·同游剑卿一样,他这天也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不同的是游剑卿是不方便,而叶星官自己情绪紧张,没什么心情吃东西。
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虽然当时不甘,发话要名剑山庄把游剑卿嫁过来,但是当名剑山庄真的决定要把游剑卿嫁过来时,叶星官却又有些后悔了··游惜月所作所为固然让人厌恶恼怒,但是因此而迁怒于游剑卿,却又有些太过分了。
叶星官冷静下来之后,便知晓自己这件事是做得冲动了··但是虽然如此,这时候的情况却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他这时候露怯,反悔取消这场婚事,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
·何况叶星官幼年时与游剑卿的感情一直很好,自从叶老庄主过世之后,游剑卿是少数几个还如同至亲一般关切叶星官的人·叶星官心里深处未必就没有“捞不到老婆,捞个游剑卿也不错”的隐秘念头。
念头已定之后,他便没有再犹豫过··只是成亲当日,叶星官终于还是难免忧虑··他怕那众人那纷纷扰扰的议论和鄙夷毁掉游剑卿的声名时,也一同毁掉了两人之间的那些情分。
如果是这样,就算他抚平了那三分不甘,却也是得不偿失··幸好没有··撩起红盖头的游剑卿神色轻松,态度温和,并无愤怒和怨怼··叶星官安心之余,却是露出了些许感情上的松懈。
与游剑卿用过面食之后,叶星官又出去了一趟,去招待客人兼敬酒·这次出去却是许久都没有回来··游剑卿虽然有些躁动,但却知道至少今晚他是不能大咧咧跑出去替叶星官挡酒的。
焦躁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于是走到门口推开了门,对守在门口的叶家弟子和喜娘问道:“能不能帮忙把我的佩剑拿过来”·喜娘看见游剑卿已经换上的一身男装,就觉得头疼不已,正想大呼小叫,结果听见游剑卿张口就要佩剑,反而顾不上计较衣服的问题了,问道:“夫人您要佩剑做什么这可是洞房夜,哪有新娘子带佩剑的”·结果却没想到守门的叶家弟子完全不给她面子,理都没理会喜娘的大惊小怪,就问道:“游师兄你的佩剑在哪里我去帮你拿过来。”
游剑卿回答道:“跟行李……呃,嫁妆放在一起·有专门的人看管着的,你去向他们拿就行了·”·红叶山庄的师弟点了点头,转过身便给游剑卿拿剑去了。
气得喜娘捏着帕子,原地顿了好几下脚··结果反而是留下的弟子出声安慰了她一句:“这位大姐您也别生气了·既然是剑客,佩剑不离身是理所当然的事。
好歹这主要的部分都已经过去了,现在让游师兄随身留把剑有什么关系”·——关系大了去了嘞·喜娘心里想··这乱七八糟的婚礼。
等到拿回来自己的佩剑,游剑卿的心里顿时却是安定了许多··如此等了两个多时辰,月轮也已经越升越高,接近中天,山庄里的灯光和喧哗声也慢慢黯哑了下去,游剑卿才终于等到叶星官再次出现。
·☆、第 9 章·叶星官出现的时候身上带着浓浓的酒气,但是一双眸子却清亮得很,犹如天上的星子。
就这一点来说,他确实不辜负“星官”之名··游剑卿见他的模样,问道:“你喝了多少要不要让人煮碗茶解酒”·叶星官摇头道:“不用,酒劲都被我逼出来了,就是太耗内力。
我打坐运功下就行了·”·这样说着,他当真便就走到床前,坐了下去,脱下靴子开始盘膝打起坐来··游剑卿见他这副摸样,倒是开口感叹道:“能够内劲外放了不错啊,星官是越来越厉害了。”
还顺势伸手如同小时候一样想去摸叶星官的头··结果伸出去的手被叶星官一把拍掉,还被对方冷脸警告道:“放尊重点·你现在可是刚嫁给我。”
一副哄小孩一样地伸手摸他的头,他觉得自己是谁·叶星官露出炸毛倾向,游剑卿只好缩回手,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退到桌旁,说道:“抱歉,一时顺手。”
叶星官于是“哼”了一声··一炷香之后,叶星官调息完毕,站了起来,看了看外头的月色,交代了守在门外的弟子回去睡觉,然后就对游剑卿说道:“梳洗一下,准备睡觉吧。”
游剑卿回了一句“好”··红叶山庄家大业大,但是叶星官身边却没有什么丫鬟仆役·就连他平时轮流带在身边的七名剑僮,也并不负责其日常杂务,而只负责打杂跑腿。
叶星官倒是对剑僮的武艺和课业看得很牢,除了轮值的那一日,几名剑僮都被要求跟随师父习武读书,若是特别不上进的,就会被卸去剑僮一职·因此如今的七剑僮中任何一位,到了江湖上其实都顶得上一等一的好手。
这对游剑卿来说,也算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名剑山庄弟子数千,每一位都既是剑客,也是巧匠·作为“天下奇兵出名剑”的名剑山庄,游家自然不会贫穷拮据,但是游剑卿也确实没有怎么享受过大少爷的待遇。
甚至他的童年比起叶星官来还要不如,连个剑僮也没有·唯一在幼年时候帮助褚红烟照顾他的奶娘,也是在他满六岁开始习武的时候就回自己家里去了·从此无论洗漱穿衣,游剑卿都是亲力亲为。
而游家唯一一位有大小姐待遇的,就只有游惜月··作为铸剑世家的大小姐,游惜月自小的待遇比起京城里的许多大家闺秀也不差,丫头婆子从来没少过·某种意义上,甚至比某些大家小姐还好上许多,至少她箱柜之中的许多奇珍异宝是宰相千金也难得一见的。
当然,规矩上却是宽松了许多·游信终究是江湖中人,自然不会把女儿管教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所以即便游惜月文不成武不就,到底身上还是多少有着江湖儿女大大咧咧的性子。
甚至游剑卿忍不住觉得……他们对于游惜月是不是太纵容了··然而这时说这些已经太迟··叶星官梳洗过来,披散着一头黑发走了过来·他长相俊美,白天里头发梳起来的时候还不太明显,但是此时一头黑绸一般长发轻轻柔柔地覆上肩头,却越发衬得一张脸雌雄难辨,容色惊人。
一瞬间,游剑卿却是突然庆幸起这个人是叶星官了··如果叶星官不是叶星官,而只是茫茫众生之中的一个普通少年,哪怕他是个男子,光是这付样貌恐怕也会让他吃不少苦头,遇上许多磨难。
都说红颜祸水,游剑卿却还不曾见过长得比叶星官更加祸水的红颜··就这个角度来说,游剑卿觉得他家妹妹真是……审美扭曲··游剑卿觉得如果自己生为女儿家,肯定十分乐意看叶星官过一辈子。
灭灯后,游剑卿抱着自己的长剑躺进了婚床的里面··叶星官略一迟疑,也抱着剑躺到了他的旁边··虽然躺在一张床上,但是两人之间却还空着足足可以躺下第三个人的偌大空位。
游剑鸣抱着剑,已经尽量往里面挤了,但是饶是如此,叶星官却还是只在婚床边缘占了个位置,不肯凑近一点··游剑鸣问道:“……干嘛躺这么外面”·夜色中,叶星官的瞳眸莹莹发亮,回答道:“我……不习惯和人一起睡。”
游剑卿便问道:“那要是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个真真正正的姑娘家,你也这样跟人家分个楚河汉界”·叶星官却笑了:“你要是个姑娘家,我也抱着你睡。
我还没有抱过姑娘家呢·”·游剑卿便笑答道:“我虽然不是姑娘家,不过可也是你名正言顺娶进来的……星官你这可是区别对待·”·叶星官听了,笑容却是一滞。
游剑卿见他突然不说话,顿时有些疑惑··却见好半晌之后,叶星官才开口说道:“剑卿,对不起·”·游剑卿问道:“为什么这样说”·“我要你嫁我,是一时冲动。
但这一时冲动,却毁你众多·”叶星官语气中带着些许颤意,说道,“惜月逃婚也好,与人私相授受也好,那本来不是你的错·”·游剑卿说道:“她是我妹妹,她做错了事,我本来就是同罪。
其它也就罢了,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惜月毁诺,本就是我名剑山庄的责任,是爹娘没有教好女儿,我没有管好妹妹·你迁怒于我,也是应该的·”·“何况……”游剑卿停顿数息,继续说道,“江湖上的名声,我本来就没有放在过心上。
江南第一剑也好,兔子爷也好,都是他们在说,我从来就没承认过·不管他们说什么,我自练我的剑,过我的日子,也没什么干系·”·叶星官见他这么说,却有点不相信,问道:“你心里……真的没有一点怨我”·游剑卿看着他黑暗之中只显出一半轮廓的脸,笑答道:“没有。”
叶星官顿时不说话了··游剑卿说道:“你睡进来一些吧·这里位置还空得很,你再进来一些也不会挤的·放心,我靠着帐子,不会贴到你身上。”
叶星官听了,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往床铺中央移了移··游剑卿果然靠得很里,叶星官往里睡了一些,两人的身子也没互相碰到··靠里一些果然睡得舒服多了,但叶星官却没有什么睡意。
他睁着眼睛神智清醒,盯了游剑卿许久,却见对方也睁着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叶星官便问他:“你怎么不睡”·游剑卿反问道:“你不是也没睡”·叶星官回答道:“我睡不着。”
游剑卿说道:“我也睡不着·”·“可是……”叶星官说道,“总不能我们都一整夜睁着眼不睡吧虽然不用见什么公婆……”·游剑卿便柔声道:“那我们先闭上眼睛,应该很快就会睡着了。”
叶星官说道:“好,你先闭·”·游剑卿见他难得露出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心里顿觉十分柔软,便乖觉地闭上了眼睛··叶星官盯着他看了半晌,却不防游剑卿突然张开眼来,正好抓住他紧盯着自己看的样子。
游剑卿见了,便笑话他:“说是一起闭眼的,怎么好不算话的”·叶星官说道:“我马上就闭了,谁让你这么快又睁开的”·游剑卿失笑,然后说道:“那我再闭上,不过你也不要继续瞪着我看了。”
然后果然又闭上了眼睛··叶星官最后看了他一眼,才总算把眼睛闭上了··闭上眼之后,他对游剑卿开口说道:“剑卿……明日晨起的时候,我们一同练剑吧。
许久都没有同你过招了·”·“好·”游剑卿闭着眼,脸上带笑地答道··第二日醒来,游剑卿第一个反应就是回头去看躺在自己身边的叶星官。
朦朦微光下,叶星官却是正侧着身躺在他身边,面向着游剑卿的方向·他睡觉时很安分,几乎是昨夜睡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此时还是什么样子··唯一不同的或许就是叶星官的一只手此时正紧紧地拉住游剑卿的袖子——在入睡之前,游剑卿可以肯定,叶星官的手是没有碰到他的衣袖的。
或许是被游剑卿坐起的动作所惊动,也有可能只是到了例常起床的时辰,叶星官动了动,抓住游剑卿的那只手自然而然地放了开去,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游剑卿心中顿时划过一句可惜,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觉得可惜。
叶星官睁眼之后见到游剑卿,似是突然愣了愣,而后便耳际泛红,往后移了移··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游剑卿看他这付模样,不知道为何竟也觉得有几分局促。
他一夜未曾饮水,所以口舌干燥,说出来的话也有些沙哑,问叶星官道:“已是卯时,可要起来练剑”·叶星官茫然半晌,才想起昨夜约定,回答道:“要”·然后他便撑起身子,寻了衣服鞋袜穿好,然后下了床榻。
游剑卿等他下床之后,才开始动作,但是速度也没见缓慢,最后却是与叶星官差不多时候穿着好··叶星官又转过身来,从被褥之中摸出抱了半宿的长剑,才与游剑卿先后出了屋。
·作者有话要说:蜜坛罗在我设定里是一种强力的天然抗生素··☆、第 10 章·两人早上从同一张床上爬起来,大概是有几分尴尬,所以去往花园的这段路上谁也没说话。
两人去的方向是落英园··其实红叶山庄有好几处演武场,用来供弟子们平日习武喂招·演武厅前面的广场最是宽敞,最多可以容纳上千弟子一同演武··叶星官作为庄主,当然是有特殊待遇的。
除了指点弟子,他很少会在演武场练功·他的专属练功场所是落英园··那里……嗯,风景好··到了落英园之后,两人对面站定,叶星官手按剑鞘,对游剑卿说道:“请师兄指教。”
游剑卿与叶星官算是隔了两辈的师兄弟,又是从小就一起长大,但自从叶老庄主过世之后,叶星官就鲜少以师兄或者大哥称呼游剑卿,而通常都是直呼其名··不过游剑卿也并不曾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即使对于游信,那时的叶星官也是开始学着以稚嫩的声音称其为游庄主——仿佛这种称呼方式能证明他一夜之间的成长,能表明他有足够的力量扛起整个红叶山庄……证明,由年少的他担起的红叶山庄依旧还是与其它各大势力平起平坐的能力。
·自他从叶星官变成叶家家主那一刻开始,所有的一切就仿佛都已经变得不同了··而此时,少年人口中那一句久违的“师兄”,反而透露出一种格外的亲密和郑重。
游剑卿笑了起来,拱手道:“还是师弟先请·”·叶星官略微停顿一息时间,便下了决定,说道:“好·”·话音未落,一剑便已横刺而出,疾若流光,稳若江波。
作为起手来说,叶星官这第一招凌厉异常,在力道和速度上都并无丝毫手下留情·但同时又十分大气,中正端方,保留着属于红叶山庄的大家作风··……与这几年来红叶山庄在江湖上留下的名声完全不相同。
叶星官之所以主动出招,是因为他知晓自己的剑术其实比起游剑卿有所不如·这也是为什么游剑卿是江南第一剑而他却不是的原因··叶星官的武功绝对不弱,甚至许多年以前,无论是谁,都说他天赋惊人,犹比游剑卿更出色一些。
但是这些年过去,他虽然也不能说是毫无长进,但终究是被俗事所拖累,纵然豢养了许多凶人高手用于过招,但是与游剑卿的差距仍旧是慢慢拉大了··刀剑相交,急如琵琶,鸣珠泣玉,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
两人皆是江湖中一流高手,即便只是日常拆招,也是迅疾如电,非一般人可以看清··如此拆了数百招之后,游剑卿突然使出了一招怪招,叶星官急忙变招,却仍旧被对方用剑尖抵住了脖颈。
他顿时愣住··数息后,游剑鸣收了剑·叶星官开口问道:“刚才那一招……是什么路数”·剑为百兵之君,既为君主,其套路也是十分明显的,讲究的是大气中正,以击、刺、格、洗为主要招式。
而其中的组合又非常复杂,是为套路··但是方才游剑卿使的那一招,看似实招,直击胸腹,但是剑招用至一半,却倏然上挑,招式变幻之间全无凝滞,却是极不合理的。
游剑卿答道:“是我近几个月刚刚琢磨出来的招数……说是招数,也不过就是一些用力的小技巧,目前还不完整,并不能组成一套剑法·不过星官你若是想看,我就演示给你看好了。”
叶星官说道:“教我”·他可能是平日用惯了命令的口气,此时不由自主地带出了些许这样的口吻·游剑卿听了,却是笑了笑,便拔剑演示起来。
其实这套招术,说是招式也不尽然,因为就如同游剑卿所说的一样,真的不过是几个非常简单的动作,游剑卿只用了数息的时间的就全部演示完了,还是特意放慢了动作的拆解版。
但是即使如此,叶星官跟着比划了几下之后,还是慢慢回味出精妙之处··他说道:“再来一遍·”·游剑卿便顺从他的意思再演示了一遍··叶星官眼睛几乎眨也不眨地跟着他的手腕和剑锋走了一趟,然后就便取剑自己学了起来。
游剑卿觉得,自家父亲幼时说叶星官天赋惊人,果然不是夸大其词··仅仅是这样看了两遍,叶星官竟然就悟出了两三分的剑意··不过,游剑卿这几剑主要的精妙之处在于用劲方式,却不是姿势到位了就能领悟精妙的。
所以游剑卿收剑之后,就走近了叶星官,从其身侧伸手握住了他执剑的手,另一只手则按住了他手臂上的几处穴位,开始讲解配套的运功方式,以及使力技巧··这样两人半是拆招半是教学地一起练了个把时辰的剑,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天光大亮的时候。
练武本来消耗体力,何况昨日两人就没有食用三餐·叶星官听到游剑卿肚中哀嚎之后,看了一眼游剑卿略显出几分尴尬的表情,却是收了剑,说道:“用膳去吧。”
然后便开口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剑僮说道:“玉衡,去厨房说一声,让他们摆膳吧·”·玉衡的性子在七剑僮里面也显得比较安静,平日如果没事的时候几乎都没有什么存在感。
听见叶星官吩咐,他便简单利落地应了一声“是”,然后快步往园外走去··结果还未到门口,却又被叶星官叫住了··叶星官说道:“早餐……让那位西厨来做。
让他做一些他最拿手的点心,不过不要放太多糖·”·玉衡应了,叶星官这才说道:“去吧·”·之后等到早膳陆陆续续开始送上来,也是将近两刻钟之后的事情了,还是厨房临时调集了要送去给其他人的菜式点心,先给叶星官送了过来的结果。
西厨带回来的时候,叶星官没让他做过几餐菜肴,反而是庄里的其他人时不时要些稀罕的点心,让主厨都以为自己被新主人嫌弃了·此时叶星官难得指名他动手,自然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游剑卿坐在桌前,看着仆役端上来一盘又一盘的稀奇糕点,倒是有点惊异起来··他伸出筷子在一个个摆饰漂亮的糕点上点了又点,愣是没戳下筷子,最后问道:“这些都是什么”·叶星官回答道:“都是西洋的点心。
去年秋季船队回来的时候,我让他们从西洋带回来一位擅长各种菜式点心的厨师·西洋那边的菜式都不是合我的胃口,但是在点心方面倒是做得很不错,甜口和咸甜口都挺不错,你尝尝吧。”
游剑卿听他这样说,便伸出筷子,在一桌子菜点上面游移了半天,最后夹了一个看上去比较朴素正常的炸丸子··结果一口咬下去,酥软的表皮下就流出了香浓的甜汁,洁白如雪,却又香气扑鼻。
游剑卿倒是真的有些稀罕起来,说道:“海外真是到处都是珍奇异宝,就连点心也这样稀奇有趣·”·却见叶星官笑了笑,说道:“海外确实许多珍奇异宝,不过点心菜肴什么的却未必比我们的还要美味,你现在这样觉得,不过是因为觉得稀奇而已。”
游剑卿又没有去过海外,家里也不像红叶山庄常年做着远洋生意,自然没有叶星官对这方面了解,所以被叶星官这样解说,也没有跟他争论··他到底没有吃下太多甜点,大部分只是试了几筷子就停了下来。
饶是这样,到最后也是满口甜腻奶香·叶星官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点,见他放下了筷子,就让人撤了满桌甜点,换了清粥小菜··游剑卿何曾这样奢侈过,顿时有些不适应,开口解释道:“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叶星官笑了笑,说道:“剑卿不必解释,我也不怎么嗜好甜食·”·游剑卿说道:“这点心实在漂亮,如果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惜月……”然后他猛然发觉自己失言,话声截然而止。
叶星官却替他接了下去,说道:“若是惜月在,想必是极喜欢的吧·我之前就听人说,越是小姑娘就越喜欢这种精致小巧又漂亮可爱的小点心·事实好像也是这样,至少山庄里几位老师傅家的女儿都稀罕得恨。”
游剑卿顿时恨自己说话不经大脑··这一桌点心从端上来到撤下去,游剑卿好歹吃了几口,叶星官却是一筷子都没有伸出去过··他本人不喜甜食,却为何不远千里让人从异国带回来一个厨子·而这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叶星官继续带着一些惘然地说道:“……何况她又喜甜食·”·游剑卿终于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叶星官的手,说道:“你别这样……星官,你别这样。”
叶星官张着一双黑琉璃似的眸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然神游天外,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游剑卿··游剑卿说道:“星官,你不要这样·”·却见叶星官突然露出个笑容,问道:“剑卿你喜欢吃什么” ·☆、第 11 章·叶星官突然抬头问了游剑卿这样一句,却令他惊愕了一下。
半晌,游剑卿才开口说道:“我什么都吃的,并不挑嘴·”·叶星官说道:“这样啊·那你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吧,不用太过拘谨·无论如何,你现在也算是我红叶山庄的人了。”
他这句话,倒是说得相当自然和霸气··叶星官自然是有资格说这样的话·无论他外表看上去多么纤弱俊美,但是他终归还是红叶山庄的庄主,江南道这边无名却有实的领袖。
叶老庄主和叶师伯在世时,固然是与黑白两道威名赫赫,也开始走远洋贸易,但是那时的红叶山庄,绝对没有今日的财力和声势·这些都是叶星官一步一步积攒而来。
当年年方十岁就失去怙恃的男孩,哪怕身边有几名忠仆属下护持,又有祖父和父亲的名声加护,但是能够走到这日这种地步,终归也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事实上,就连游剑卿也不知道后来叶星官到底遭遇了些什么事情,或者做了些什么。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觉得叶星官肯定吃过不少苦,并且因此而想要对他好一点而已··游剑卿被粗养惯了,对于吃穿其实并不看重,但是见叶星官这样说,还是笑着说了一声“好”。
大概是因为觉得游剑卿从这天起就算“他的人”了的缘故,接下来叶星官一面向游剑卿介绍红叶山庄的情况,一面带着游剑卿去了码头··红叶山庄目前的情况也简单。
自从新帝登基之后,远洋贸易——尤其是红叶山庄这边的进行的远洋贸易一直都是受到多方加持的·一来是红叶山庄的远洋贸易收益本来就有一部分是入皇帝的小金库的,二来则是叶星官身为帝师之子,虽不曾入朝任职,但是其所受宠幸程度也是众所周知的。
殊不见江南知州都被他给拉下马了·远洋贸易本身极为复杂,并不仅仅只需买入卖出,更多的是需要各种统筹和二次加工·比如从海外收购来的廉价宝石,香料和特产种子,都需要在红叶山庄名下的作坊进行再次加工,才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除此之外,红叶山庄还有自己的茶园,瓷窑和布坊,因为茶叶,瓷器和丝绸正是远洋贸易的主要输出商品,比直接使用金银还要经用许多··叶星官一路带着游剑卿骑马到码头,零零碎碎向他介绍了许多这方面的事情,游剑卿也都认真听着。
他虽说平日在家并不怎么参与实务,但是好在头脑灵活,一般常识是不缺乏的·所以叶星官说什么,游剑卿就算不到举一反三的地步,但是只要多问一句,听叶星官解释一遍,也就能明白个七八分。
从叶星官的话中,游剑卿知道了红叶山庄的船队大概半年出海一波,通常是两队船队轮换出海·其中一队是春季出海,秋季归来,另一队则正好相反,是秋季出航,春季归航。
远洋贸易的过程之中,潜在的各种危险非常之多,天灾有飓风,海啸,暗礁,鲨群;人祸有海盗,异族,财祸,贪嗔畏惧……除此之外,船队领袖自身的判断和领导能力也十分重要。
遇到各种险境和初入异乡的时候,领袖自身的判断和决策能力往往就能决定一支船队的死活··红叶山庄的船队自身本身就有十分高明的剑客和经验丰富身手出众的水手,但是即使如此,为了能够尽量减少损耗,叶星官也采取了十分严厉的规定。
要求同一支船队的成员不能在一年之内参与两次远洋贸易,但是不限制其自主进行近海航行··同时在不出航的半年之中,船只也要进行全面的修整,翻新与部件更换。
长时间的航行本身对于船只的损害也是非常之大的,虽说在航行时每次入港都会进行一定地修整和养护,但是终究不如在红叶山庄自己的船坞之中来得完善··即使如此,船队每年还是多多少少会有一些船只和人员上的折损。
这还是像红叶山庄这种规矩森严的大船队的情况,而其他一些比较小的私人船队,亦或者自己弄了船只就想出海搏一把,拼一次生死荣华的人,遭遇意外的几率甚至更高··要是运气好,来往平安,那自然是一夜暴富,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但是若是运气不好,那就难说了··到目前为止,就叶星官所知,运气不好的人显然远远比运气好的来得多·但是即使如此,因着远洋贸易的暴利,总归还是有许多人心存侥幸,前赴后继地投入其中,用大好性命填了那无边汪洋。
听叶星官介绍了许多关于关于出海的内容,游剑卿突然开口问道:“星官你去过吗……西洋”·叶星官停顿了一下,回答道:“自十二岁时开始,我每年都至少跟一趟船。
近至吕宋,柔佛,远到欧罗巴,利未亚都去过·不过前年开始就不跟了·”·游剑卿听了,问道:“是因为皇帝的关系”·“……也不尽然是。”
叶星官说道,“在这一点上,陛下和我的想法是一致的·我们都想寻回父亲的遗骨,哪怕希望渺茫·”·游剑卿听了,虽然知道疏不间亲,但是忍不住开口劝道:“你不是官场中人,朝廷之事,还是不要牵涉太深为好。
他既然已经回到京中多年,此时更是登基为帝,你以后就不应当跟他太过亲密了·”·叶星官听了,笑了笑,开口道:“剑卿你这话说得真是天真。
现在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少年未回京时是被父亲藏在红叶山庄,就算我现在说我红叶山庄与朝廷没有牵扯……你说那些官大人们信吗那些前辈大侠又信吗”·游剑卿听他这样说,倒是退了一步,说道:“总归以后还是稍微保留些距离比较好……毕竟如今身份不同,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无亲无故的叶清明了。”
叶星官听了,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我知道的·放心吧,这方面我有分寸·”·两人这样说着,牵着马漫步走到了马厩旁边,却突然听到远处一阵哗然,然后就见人流如同潮水一般向着一个方向涌了过去。
游剑卿有些奇怪,问道:“怎么回事”·叶星官说道:“是船队,船队回来了·”·然后他就对游剑卿说道:“走我们也过去”·游剑卿听说是远航的船队归来,顿时也浮起些许好奇。
偏偏这个时候叶星官十分自然地伸手就拉住了他的手腕,要牵着他过去,游剑卿心头一动,便任由对方把自己牵着往前走··然而绕过马厩之后,越靠近码头人群就越蜂拥。
这边虽然说是名属红叶山庄的码头,但是出没于此寻生活的人却并不都归属于红叶山庄·这也导致叶星官拖着游剑卿前行的时候,大部分人根本没意识到混在他们之中的俊美少年人正是眼前那庞大船队的拥有者。
人群拥挤,难以穿越·叶星官花了盏茶时间也没能前进十几仗的距离,顿时有些不耐烦,于是捏了捏游剑卿的手,说道:“我们从上面过去·”·游剑卿看了一眼周围低矮的各种茶寮店铺,答了句:“好。”
然后两人便双双跃起,叶星官落脚在一家铺子屋顶后,便踩着铺子顶上的木梁一路穿越了拥挤的道路和人群,直奔码头·及至接近码头的时候,他便腾空跃起,在码头前的旗杆上借了一下力,然后落在了一艘大船的甲板上。
游剑卿紧随其后,正好跟他前后脚落地··在船上说话的男子们先是因为他们的突然出现愣了一愣,但看清是叶星官之后,便一同抱拳,齐声叫了一句“庄主”。
叶星官开口说道:“诸位辛苦了,这趟旅程一切可还顺利”·领头的中年男子立刻回答道:“损了两条船只,有一些伤亡者和其家属需要安置,其他还好。”
对方回答的时候,游剑卿正抬头望向整个码头·看到码头情形的时候,他多少有些明白了之前的许多船工和码头工人为何如此兴奋··只见此时的码头前面,密密麻麻停泊了数十上百大大小小的船只,最大的就是他们目前脚下的这一艘,看长度怕不有三四十丈,宽亦有十余丈。
其余小的大多也有十余丈长短··这些船只中的大部分都挂着一面红色的叶字旗,这无数面叶字旗聚在一起,自然而然地便给观看者留下了深刻而震撼的印象··却听那中年男子很快又开口说道:“对了,这次我带回来了不少好货。
虽然没赶上庄主成亲,但是现在让小夫人挑选也来得及·想着庄主难得终于成亲了,我这次带回来的可都是一等一的好货·”·结果回应他的却是叶星官和游剑卿怪异的沉默。
半晌,叶星官说道:“也好·那你就把好东西拿出来,让夫人挑一挑吧·对了,这次有没有带回来什么好的兵刃矿石也行·”·中年男子听得怪异,心想游小姐不愧是名剑山庄的大小姐,原来也喜欢兵器矿石之类的东西,一边转头让人去取了货物和箱子。
箱子抬上来之后,中年男子亲手将之打开了来,露出里面一箱子各种奇形怪状的精美刀具,说道:“这都是自波斯国一带得来的好刀·只是这次过去原本商户给出的价格高了许多,或者是对方也知晓我们看重这个。
不过我们从别处也收购了,另外庄主交代的矿脉,我们也收购了两处,已经与对方的朝廷签下了文书……不过时间紧张,这次我们就带了少许矿石回来·”·叶星官点了点头,伸手拿出一把大马士革刀,然后伸手拔了出来。
他转头问游剑卿:“……夫人觉得此刀如何”·中年男人听到,顿时张大了嘴巴,望着游剑卿露出一脸愕然· ·☆、第 12 章·那是一把长度介于长刀和匕首之间的弯刀,刀面上满布着细密而奇怪的纹路,但却自然而然地呈现一种均匀协调的图案,看上去有如绫罗绸缎上的织纹。
拔刀出鞘的时候,那森森冷气锐利到仿佛能割裂虚空,游剑卿便在心头感叹道:好刀·叶星官问他:“如何”·游剑卿伸手轻轻抚过刀面与刀脊上的纹路,回答道:“刀纹细密,刀锋锐利,是把好刀。”
然后他便取下自己头上一根黑发,轻轻置于刀刃前,呼出一口气··发丝欲断未断··游剑卿见了,评价道:“不过,比起真正的名剑,终究是差了一些。
不知道这是否是他们最好的刀剑,还是说他们那边仍有更好的兵刃”·中年男子听了,略一迟疑,才说道:“确实有更好的·这次我们在那边特意高价向匠人定制了一把短剑,是专为庄主而设计,乃真正的百炼神兵,不但削铁如泥,吹发即断,而且也保留了这乌兹钢所锻成刀剑的特点,一旦伤人,被伤者即血流不止。”
叶星官听了,便开口道:“拿来我看看·”·中年男子便转身对手下说道:“去拿我舱内柜中那只上了锁的红色木箱·”·手下应了,转身进了船舱去拿了红木箱过来。
红木箱取出来了之后,中年男子就动作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之中打开了箱子··箱子被打开之后,叶星官便看见了里面那被红绸所包裹,然后放在特质的木制底托上的条形物。
他伸手拿出了条形物,打开了包裹住它的绸布,然后就看见了那形制熟悉的匕首··他拔剑出鞘,把整把短剑从外形到材质细细赏了一遍,然后握住剑柄,对其运劲,猛然向着无人处一挥。
却听短剑急速颤动,发出一声尖锐犹如呼啸一般的轻声嗡鸣,同时带出了一股细细的微风,撩过几名弟子的耳畔··叶星官说道:“确实不错·”·然后他把短剑抛给了游剑卿,说道:“剑卿,你看看。”
游剑卿接住了短剑,拿起挥了几下,然后又像之前一样重新查看过了剑锋,剑脊同剑身上的细纹,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好剑”·叶星官便说道:“既然喜欢,这短剑就送你了如何”·游剑卿愣了一愣,四周包括中年男子在内的众弟子也愣了一愣。
中年男子决定待会儿的时候就向来交接的人打听一下是怎么一回事——庄主怎么会把游大公子叫做“夫人”,还这样亲昵随意地就要把珍稀的宝剑送给游剑卿——前者还可以说是他耳鸣听错了,但后者却着实没法以眼花了耳背了表情语气接收出了问题来解释。
当然他并不是觉得庄主不能送游剑卿东西,但是您给您大舅子送礼,好歹得正式一些,不能像这样随意地表示“你喜欢我就送你”吧·游剑卿听叶星官这样说,却拒绝了,笑答道:“君子不夺人所好。
还是算了·”·叶星官却并不在意他的退让,说道:“既然喜欢就收下·说到底送到名剑山庄的东西,还有当作嫁妆抬过来的东西里面……其实也没什么真的是你的吧。”
中年男子眼角抽抽,觉得自己好像又耳鸣了一下:刚才庄主说什么来着··不过游剑卿却没有心思注意这位大叔是什么反应··叶星官其实说对了。
无论是聘礼还是嫁妆,都是早早为游惜月而准备好的,里面大多数都不是游剑卿的东西·如果非要说里面还有哪些是游剑卿的,其实只有三个箱子,两个大的一个装了一些平日的换洗衣物,另一个装了游剑卿这些年来收集来的或者是自己锻造的一些刀剑兵器,而那个小的,则是褚红烟临时装进去的一些金银和纸钞。
褚红烟这辈子也不曾想到自己会有需要嫁儿子的一天,所以也不知道该为游剑卿准备些什么东西··房产地契也就罢了,但是金银首饰一类,对女儿家来说既是首饰又是财产,缺钱的时候也可以应急,一向是嫁妆的大头。
可对游剑卿来说,就只有缺钱时候应急的作用了··再说了,真到缺钱的时候他要是敢拿了金银首饰去当,妥妥是被当铺老板当渣男败家子的下场··但是即使这样,也不能不给。
红叶山庄富庶天下皆知,但是先不说游剑卿的性别问题,光是前面的游惜月逃婚事件就已经让两家的关系出现了明显的裂痕··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这种时候,游剑卿替妹出嫁,立场其实也十分尴尬。
越是这样,褚红烟反而越怕儿子被人看低了·她知道游剑卿平日在家并不讲究,但是再不讲究的人,也总会有需要用钱的时候……那个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剑卿有不得不伸手向星官拿钱的时候。
毕竟……无论这件事多么荒唐和事成定局,游剑卿其实都成不了叶星官名副其实的妻子,不能为他生儿育女··所以褚红烟只有尽可能多地为儿子塞上一些金银宝钞,只为他即使去了叶家也能昂起头来做人。
反而是游剑卿,对于这方面完全满不在乎·他只要一剑在手,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也就无所谓钱财吃用了··所以他反而很意外叶星官会说起这件事··他想了想,才回答道:“还是有的……衣服和我收藏的兵器都带过来了。”
叶星官却不想和他争辩这个,只开口说道:“总之,这把短剑算是我送的……不是给惜月,而是给你的·你就收下吧我知道的,你喜欢这个。”
游剑卿确实很喜欢这把短剑,但是在这点上他觉得叶星官也是一样的·用剑的人谁会不喜欢一把好剑呢但是即便喜欢,他原本也是不想收下这份礼物的。
就如之前说的,君子不夺人所好·所以游剑卿不会要叶星官也喜欢的东西··但是他看着叶星官望向他的眼,听他特别强调地说到这把短剑‘不是送给惜月,而是送给他游剑卿’时,却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句:“那就……多谢。”
叶星官听到了,不由自主地就突然笑了起来··游剑卿胸口一滞,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叶星官难得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笑容,所以不止是游剑卿看呆了,就连周围的手下弟子也看呆了,全部都直愣愣地盯着自家庄主看。
叶星官看一群人神情不对,才意识到自己的神态不够严肃,立刻收敛了笑容,对中年男子说道:“那就这样了·回头你和船坞的两位总管交接船只之后,记得把货物清单交给燕先生,她会结算你们这一趟的酬劳和抽成并接收货物。
等交接完之后,你们就先回家去休息吧,具体的事务过几日再说·”·中年男子应了··结果这日回到庄里之后,游剑卿先是心事重重地开始翻找起了自己的箱柜,但是翻找了一遍装剑匣的箱子之后却又似乎并不满意,转而开始望着叶星官送他的那把短剑发起了呆。
这令叶星官十分奇怪,坐在他面前托颚盯了游剑卿半天,才开口问道:“在想什么”·游剑卿说道:“你既送我宝剑,我也应该回赠你些什么。
说起来,我似乎也从来不曾送过星官你什么东西·只是我与你不同,身边也没什么贵重之物,带来的剑器虽说也算我这些年见过的剑器之中的好兵,但是与你送我的宝剑总归有些差距。”
叶星官没想到他是在想这个,想了想,说道:“礼物贵重与否,在于心意·如果剑卿你真想送我什么,便送我一把你自己锻造的剑好了·你亲手锻成的兵器,意义总归不同寻常。”
游剑卿沉默半晌,略带些自嘲地说道:“……我并无杰作·”·叶星官却笑说道:“只要是你亲手锻成,是否是杰作对我来说也无区别。”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游剑卿又如何还能拒绝于是他停顿片刻,就对叶星官说道:“那星官你跟我来吧·”·一箱子的兵刃,游剑卿将之分成了两处。
一处是他自己锻造的,一处是从别处收集来的·前者明显比后者良莠不齐,混乱许多··游剑卿在其中挑挑拣拣了一会儿,最后选出了五个剑匣,放到了叶星官的面前,让他挑选。
这五把剑,虽然依旧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但是对于游剑卿来说却也已经是他的心血所在··他一一向叶星官介绍了这五把剑的长处和他锻造时候的情况,结果叶星官一边听,一边自己伸手到箱子里取了在箱子角落的最后一个剑匣,问道:“这个匣子里面的是什么……”·结果话音未落,就见游剑卿惊慌失措地扑过来,伸手就去抢他的手上的剑匣。
“别打开”·然后两人就撞在了一起,游剑卿扑倒在了叶星官,却没有抢到他身上拿着的盒子·剑匣掉在地上,发出了啪地一声响动,然后自己打开了去,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
☆、第 13 章·游剑卿在扑倒了叶星官的情况下,还在不死心地想要伸手去抢掉在地上的那把剑,结果却被叶星官在耳边阴森森地威胁道:“别藏了,我已经看到了。
还有,从我身上滚开”·游剑卿顿时一僵··他迟疑数息,眼看那剑柄近在眼前,但是也就是在这迟疑的瞬间,他意识到他确实不用再藏了,因为就他迟疑的这一瞬间,叶星官要是想看的话,足够把可以看不可以看的东西全部看得一清二楚了。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正趴在叶星官的身上··叶星官的呼吸直接落在了游剑卿的耳侧,直接压到对方身上之后游剑卿才意识到叶星官有多瘦·但是那种瘦却又不是瘦骨嶙峋的瘦,对方的肌肤和筋肉紧紧贴在骨头上,并不绵软,但柔韧而充满力量,就像一只充满力量的豹子。
游剑卿瞬间僵住··数息后,他连滚带爬地从叶星官的身上逃到了三尺之外··虽然叫他滚开的是叶星官自己,但是真看到游剑卿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滚开”了,他又觉得有点不爽,开口质问:“我是什么吊睛白额大虎吗”·不不不,你比只老虎可怕多了。
游剑卿当然不敢这么说,哪怕心里是这么认为的·武功高明到游剑卿这个地步,什么吊睛白额大虎他自然是完全不怕的,何况什么大虎也不可能让他面红耳赤,心跳加快。
但是,这话不能直说··所以他只能尴尬否认:“星官你想太多了·”·叶星官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才伸手捞起了掉在地上的那把短剑··如果这也可以算是一把剑的话。
剑体凹凸不平,而且厚薄不一,剑锋上竟然还弯出了一个稀奇的弧线形刃口,让人搞不清楚这到底算是刀还是剑··叶星官看得有趣,问游剑卿:“这是你第一次的……”·反正已经被看到了,游剑卿索性也开始自暴自弃了,说道:“对。
第一次锻造出来的作品……常伯说我绝对是他怎么多年见过的学徒里面最笨的一个,我想我在这方面可能没什么天赋吧·”·虽然这样说,但是叶星官在仔细看了一下游剑卿为他挑出来的那五把剑器,发现这些虽然算不上名器的程度,却也都在水准之上,算是好兵器。
所以他觉得对方可能不太需要安慰,哪怕游剑卿表现得有点“求安慰求虎摸”··他想了想,说道:“那我就要这把吧·”·游剑卿露出意外神情。
其实这把“剑”根本连剑都算不上,最多就是比根铁条好一点,因为至少还有个尖锐的锋刃··但是真把它当剑使,却是个笑话··他表示:“这不好吧”·叶星官说道:“我想要这把。”
游剑卿说道:“我真的觉得不太好·星官,你看,你这把剑其实根本不能用,而且带出去的话,搁在你身上的话都会惹人笑话的……”·结果叶星官反问一句:“我干嘛要把它带出去”·游剑卿顿时哑然了一下。
叶星官笑说道:“既然是送给我的礼物,我要怎么处理,用来做什么,那也是我的事吧”然后他质问游剑卿,“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实意想送我”·游剑卿立刻端正态度,回答道:“自然是真心诚意。”
叶星官答道:“那就行了·我就要这个了”·游剑卿说道:“……但这个……根本没有任何价值。”
叶星官看了他半晌,突然带着笑意问他:“既然没有价值,你留着它干嘛”·游剑卿一怔··叶星官话题却是一转,开口问道:“其它的呢”·游剑卿一时反应过来,却听叶星官继续说道:·“其它的剑啊。”
他拿起游剑卿那把破破烂烂的第一次作品,又伸手取了另外一把游剑卿自认为算是得意之作的长剑,说道,“在这一把和这些剑之间,不要告诉我你就没有铸坏其它剑了”·游剑卿有些疑惑地道:“自然是有的。”
叶星官问道:“那些铸坏的剑呢哪儿去了”·“回炉了·”游剑卿虽然不解,还是老实回答。
他很疑惑叶星官干嘛问这个,难道他对铸坏的剑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叶星官敲了敲手上的破剑,挑了挑眉问道:“这把为什么没”·游剑卿说道:“虽然砸了点,好歹是我第一次——”·然后他停住了。
叶星官说道:“所以我就要这把了,反正我也不缺好兵器·”·原因是显而易见的,叶星官要的就是这把剑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对于他来说,他似乎从来不曾缺过金银玉石,名剑宝器……反而是与他人之间的联系,总是随着年岁的成长在一天一天地减弱和消失。
曾经爱过他或者为他所爱的人,要么生离,要么死别;曾经亲密无间,如兄弟至亲的人物,却因为世事的转变而变得咫尺天涯,即使人在眼前却也无法再畅所欲言,变得越发生疏,拘谨,等级分明。
叶星官对于这些都没有抱怨,因为有些事情并不是仅仅依靠抱怨,依靠孩子气的耍赖就可以强求,可以挽留的·从祖父过世的那一天起,他就失去了最后一次向人撒娇的权利。
所以他特别喜欢像这样含有深意的东西·那代表着如果有一天他跟游剑卿分离或者生疏,他也依旧可以依靠一些饱含回忆与感情的东西活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和游剑卿这扭曲而诡异的关系能够持续多久。
他打从心底里面知晓这场婚礼只不过是一场荒唐而放肆的大戏,虽然很畅快,很欢喜,但终究是一场大戏··戏总是要落幕的··而回忆是永存不灭的·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一直牢牢记住,记到天荒地老,记到人死灯灭。
叶星官的复杂心思,游剑卿自然是不懂的··但是即使不懂其中的具体演变,他也知道了叶星官是确实想要这把废铜烂铁,所以他最后还是开口说道:“如果你喜欢的话自然没有什么问题,本来就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可是星官还是再挑一把吧……否则我觉得怪过意不去的·”·但是叶星官坐在那一堆剑匣之中看了半天,却并没有十分想要的欲望,最后想了想,说道:“如果你真的过意不去,就亲手为我铸一把剑吧。
正好船队这次回来还带了一些西洋才有的特殊矿石回来,我觉得你肯定乐意去试一下手·”·叶星官这样说倒是正中游剑卿的下怀,所以他很爽快地应了,并开口说道:“行啊,正好我对传说中的乌兹矿石也很感兴趣。”
达成协议之后,两人都显得比较满意··回屋之后叶星官查看这次船队带回来的货物清单,突然听到游剑卿开口问道:“这把短剑有名字吗”·叶星官抬头,发现游剑卿正在托着腮,把玩着新到手的短剑,开口问道。
他便回答道:“不知道·但是应该没有吧,有的话刘师会告知我们的·”·游剑卿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既然如此,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一把好剑就应当有一个威风凛凛的名字才对·”·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叶星官顿时笑了··不过游剑卿的话也不在他的意料之外·名剑山庄的匠师本来就有给自己认为的杰作起名的习惯,而且只有特别出色的好兵他们才会为之慎重起名,一般的兵器也没有这个资格。
而叶星官和游剑卿的随身佩剑就都是有名字的·叶星官身上的佩剑,是从叶老庄主那里继承下来的,游剑卿祖父平生最为杰出的一样作品,叫做“鸣天”。
而游剑卿的这把,却是名剑山庄一位师伯的杰作,叫做“问心”··所以游剑卿会想到给新到手的短剑起名,对于叶星官来说可以说是毫不意外··他说道:“好啊,你打算给它起什么名字”·游剑卿想了想,说道:“越洋远渡而来的神兵……就叫‘裂海’怎么样”·叶星官听了,想了想,说道:“不错。”
游剑卿得到了叶星官的赞同,顿时很高兴·叶星官看他又重新沉迷于反复打量和欣赏裂海剑的状态之中,也是好笑,然后就低头又看起了货物清单··结果却不料游剑卿突然又开口说道:“星官……我觉得不太对啊。”
叶星官抬头,对他露出一个询问的神情··然后就听游剑卿开口说道:“你要的是我亲手打造的剑,可是裂海剑却是刘师从海外购买回来的,说到底这把剑上面连一丝丝属于你的部分都没有,总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吧”·叶星官问道:“那你要怎么样你不是挺喜欢这剑的喜欢不就好了。”
游剑卿说:“不行,你得给我补点什么·”·叶星官顿时有点愕然,意外于游剑卿会说这样的话·他想了想,说道:“那我明天让大管家开了库房——”·“停”游剑卿比了个手势,制止了他的话,然后说道,“你也说了,亲手做的东西才有意义,对吧”·叶星官问道:“……你要什么”·游剑卿说道:“给我编个剑穗吧。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会编东西的,拿草叶编个蟋蟀什么的全不在话下,编个穗子应该也没问题吧” ·☆、第 14 章·叶星官还以为他要自己做什么,听到不过是编个穗子,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行啊,没问题。”
他应得这样爽快,反令游剑卿有些意外,问道:“你会编”·叶星官说道:“纵然不会,我不会去找绣娘学吗至多也不过一两柱香时间的事情。”
叶星官把这事说得轻松,但是游剑卿很是怀疑对方真能一两柱香内现学会编穗子·不过他也没打击叶星官的自信,毕竟叶星官一向是众所周知的聪慧过人,他也不能肯定说对方没法在这么短时间内学会。
所以最后他只笑着说了一句:“那我等着·”·第二天游剑卿说到做到,就跟着人去铸造坊研究和了解乌兹矿石去了·研究了一早上之后,叶星官出现,寻他去进食。
路上,对方丢给他一串剑穗··那是一个红色的穗子,上面带了个简单的吉祥结,下面坠了个白玉平安和流苏,看上去相当精致··游剑卿不信叶星官一下子就能编得这样好,怀疑道:“你不是随便向绣娘要了剑穗就当做自己做的拿给我吧”·叶星官听了,顿时不悦,当然就变脸道:“原来我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剑穗还我”·然后就伸手去抢游剑卿手上的穗子。
游剑卿赶紧把它往身后藏去,一边说道:“好吧是我错了·是星官你的穗子编得编得太好了,实在不像是刚刚学的·”·他笑得讨好··叶星官这才收回了手,偏过头斜睨他一眼。
等到了正厅,叶星官和游剑卿两人只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始吃饭,就见二总管匆匆进来,对两人抱了个拳,然后开口说道:“庄主,京里来人了·”·叶星官听得动作一顿,然后便开口问道:“……来的是谁”·“是王寺人。”
叶星官听了,站起身说道:“那就先去见见·”·于是几人去见了那位京中来的王内官··结果对方见到叶星官之后,神色颇为复杂,抱拳后开口就说道:“数月不见,郎君看上去可是意气风发。”
叶星官淡淡道:“大人过奖·”·“杂家这次前来,一是为了先前剿匪之事·十三座京观,数千贼寇,郎君所为可说是大快人心,至少可以保我东南沿海地区数年平安,无数百姓都当感谢郎君。”
说到这里,王初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叶星官的表情··叶星官对他这段吹捧却是不喜不燥,默默听完,然后等候他继续说话··王初自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好继续说道:“陛下知晓郎君无疑入官场,然郎君可以不居功,但陛下却不能有功不赏,否则岂不是含了其他将士的心所以赐郎君……”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奖赏。
游剑卿听着,觉得皇帝对他这位曾经的小师弟倒是挺大方的,并无之前风传的苛刻,狠戾,冷血的性子··叶星官似乎也稍微有些动容·比起一般的奉承与吹捧,他对于真正多年故人的关心与好意总是更容易触动。
·所以他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对王初也露出了些许柔和笑意··不过这些赏赐还是其次,最后的才是重头戏——在最后的最后,皇帝赐给叶星官的竟然是一个爵位。
——一个伯··叶星官和游剑卿听到这里,却是都双双愣住了··读完赏赐,原本应该到了叶星官跪下谢恩的时候·但王初等候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叶星官作出任何应有的感恩戴德表现,于是知道这位大爷八成是不想跪了。
这也没法子,反正他什么时候也没真的跪过··所以王初清了清嗓子,就自己给自己砌了台阶下,说道:“陛下的旨意大致就是这样·郎君如果没有什么异议,便将圣旨收了吧。”
叶星官伸手接了圣旨,说道:“帮我谢过陛下的赏赐·”·王初知晓这就是这位大少爷能表现出来最大的敬意了·这种态度对于官场诸位大人来说都是大不敬的行为,但是谁让他是叶星官呢·叶星官神态淡然,王初却不敢对他露出不满,笑道:“是,杂家一定一字不差地帮郎君把话带到。”
然后他开口说道:“其实,除了这件事之外,杂家这次来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叶星官说道:“大人请说·”·“陛下听说郎君的婚事出现了变故,十分担忧,要杂家来给郎君传一句话:世上何愁没有好女子,郎君切莫冲动行事,做了荒唐的决定。”
这句话明显意有所指,而且指向非常明显,游剑卿听到之后不自禁就皱起了眉头,眯着眼睛用不怎么友善的眼神望向王初··结果王初就像根本没看到他这个人似的,眉头都没动一下,完全是一副任你横眉竖目,我自巍然不动的态度。
叶星官也不管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只简单答道:“我知道了·多谢·”然后便对二总管说道,“带王大人下去安置吧,顺便让人整一桌酒席为王大人接风洗尘……你给招待着。”
这态度可以说是相当轻慢,不过王初被轻慢惯了,是素来不敢跟这位郎君较劲的,反而不是很在意对方的态度问题··他有些犹疑地问道:“那郎君的婚事……”·叶星官答道:“婚仪已经结束了。
大人正好不曾赶上,所以也无需在意此事了·”·王初顿时如遭晴天霹雳··他问:“新娘子是……”·叶星官不知道这位大人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毕竟外面这几日一直传得纷纷扬扬的。
他却不知道王初这一路是快马加鞭,中途都没敢停下喝杯茶,自然也不知道此时外头的流言蜚语··叶星官看了游剑卿一眼,结果正看到对方对自己粲然一笑,便回答道:“游剑卿。”
“谁”王初愣是没听明白··游剑卿抱剑叉胸,说道:“这么大个人杵在你面前呢,你是真看不到还是假看不到”·王初是没见过游剑卿的,不过听他口气挺大态度张狂,又被对方这样直接质问,自觉似乎继续无视下去也不太合适,于是迅速地摆出一张笑脸,问道:“请问这位公子是”·叶星官替游剑卿回答了他:“这位是名剑山庄的大公子,我新娶进门的夫人,游剑卿。”
王初张大嘴半晌,愣是没说出来一句话·他想开口,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语言能力··半晌,才干硬地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但实则智商已下线。
等二总管把王内官带下去之后,游剑卿忍不住开口问叶星官,说道:“你这样对待他的来使,没关系吗”·叶星官回答道:“这样就可以了。”
他张口不缓不急地嚼碎了口中的米饭,慢条斯理地吞咽了下去,才开口继续说道,“官场是个很奇怪的地方,有时候他们对你的态度与你对他们的态度并没有什么关系。
我们江湖人,讲究的信义对错,而官场这地方,讲的是立场地位·所以我拿什么态度对待对方都是没什么关系的,基本并不会改变任何事情,而我也不想和她们牵扯太深,所以这样就可以了。”
游剑卿盯着他半晌,突然开口说道:“你很讨厌官场中人”·叶星官听了,停下了筷子,思考了一下之后,回答道:“那倒也不是,与其说是我讨厌官场中人,不如说我很讨厌京城。”
游剑卿有点惊异,问道:“何意”·“剑卿你觉得京城像什么”·游剑卿想了想,问道:“像什么”明显对思考这样的问题全无兴趣。
叶星官笑了,说道:“在我看来,京城就像一个巨大的鸟笼子,且是那种一层叠了一层一个套了一个的多重鸟笼·皇帝在最中间的位置,皇亲国戚在第二层,而其他宰相尚书,侍郎中丞……则是按着官职,高的在里面,低的在外面,被密密麻麻各自分了笼子,在规定的位置被关了个结结实实。”
游剑卿问道:“我记得……你去过京城你应该去过吧”·叶星官点了点头,说道:“去过的。
就因为去过了,所以这辈子再也不想去了·”·“那一次我去了京城,金銮殿上差些就被砍了脑袋,因为我不肯跪·这也是为何我现今可以见旨不跪的原因。
那个时候,礼部尚书与宗正都跟我说,若不肯跪,便要拿了我的命去·我便对他笑,我说我是不会跪的,问他是否要杀我”·“其实我也不畏死。
那几年我都是拼着一口气在活着,或者年少不知畏惧,总之他们要剥了我的气性是比让我去死更难受的一件事·我也知道他不会因为这种事就让我去死……不过京城就是那样一个地方,我也知道的。”
“那地方我是呆不下去的·我不是没有跪过,我也祭祖,也跪父母,可不该是那样子·我那时就一个念头,若跪了那么一次,我指不定这辈子就回不来了,就只能跪着活了……”说到这里,他舔了舔筷头微微笑了一下,说道,“就同那群‘大人’一样。”
“所以我不跪·”·“他选了他的路,而我选我自己的·我这辈子,当个江湖人就够了·” ·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第 15 章·在叶星官看来,皇帝是只鸟。
如果京城是个鸟笼,那么这个鸟笼最核心的目的就是为了困住这位至高无上的“真龙”··这个鸟笼的名字叫王权,但也叫尊荣,叫贤明,叫富有四海··最后叶星官为这件事做了个总结:“他年年催我入京,可我不入京,他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说你若是想见我,就回来余杭,回来红叶山庄看我,但他这辈子怕是出不来了·我不知道那种日子有什么意思,我觉得那些大人们说不定也早就跪他跪得火起,所以才整了这么多规矩道理来整他。”
“但路是他选的·父亲在世时候说过一句话,我记得最清楚:他说即便我还年幼,他亦不会剥夺我尝试任何事情的选择,哪怕那是他觉得错误的·一个人如果连犯错的机会都没有,那就太可悲了。”
“可我也不会为了他而做我不愿意做的选择·”·他说完这些,便望着游剑卿,形容优雅地继续用起了午膳··游剑卿只笑着回答了叶星官一句话。
“星官你做了正确的选择·”·游剑卿同叶星官用膳的同时,二总管也帮王初安排了住所,并令人整治了一桌酒席··可惜王初心中有事,吃得是味同嚼蜡,完全没体会出好处来。
等到一餐用完,王初才隐晦表示自己想去码头看看,看看这一次船队运回来的货物,以及现今余杭的样子··这自然没什么不可以,二总管并无犹疑就开口应下了。
但他答应了之后王初又要求要叶星官身边的剑僮做向导,说是顺便想了解一下叶星官的日常衣食住行,也好回去说给皇帝听··对于叶星官来说,几个剑僮与其说是仆从,还不如说是心腹属下。
二总管自然不能替他们应下,只说会安排一下·回头问了几个剑僮,当值的且不说,练功的练功,没兴趣的不肯去,只玉衡主动开口站了出来··这天下午玉衡便带着王初去了一趟码头。
此时因为船队归航,码头正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时候·不过王初和玉衡避开了主要通道,并没有和一众船工苦力去挤··在一个角落,王初开口问道:“玉衡公子,请问叶爵爷和个男人成了亲的事,你打算如何向陛下解释”·玉衡并不感冒他的阴阳怪气,冷冷说道:“那是公子所做的决定,我区区一个剑僮难道还能改变他的想法说到底是你们的人太没用。
消息我已经送出去了,但是你们别说拦下游家的花轿,就连吉日也没拖过去·”·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即使误了吉日,恐怕也没什么用处。
公子的性子王大人你也知道……他要做的事情,可不会因为些许阻挠和错差而放弃·”·说到底,他们虽说没有把游剑卿拖过吉日当天,但是婚礼时其实误了吉时,但是叶星官不在乎。
叶星官不在乎,玉衡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王初知道这事不能追究,怎么追究也追究不出个结果来,最后只有感叹一句:“算了,这事本身就太过出人意料。
我们都没想到游家竟然这么豁得出去,不过皇上那边就不好交代了·”·而后他想了想,又问道:“白世子和游家大小姐呢这事儿……他们就没点反应”·玉衡发出噗嗤一声冷笑,说道:“你们的白世子啊……现在还两眼摸黑地被关在牢里一天到晚忧虑他的游姑娘好不好呢。
丁点儿用处没有·至于游大小姐,之前就被游公子抓回名剑山庄了,婚礼上也没见到她·我倒是向送嫁来的名剑弟子打听了一下,据说她已经被逐出游家……照理说白书文在这里,游剑卿也在这里,她应该会来余杭才对,但是一直没出现。
不会是又看上什么其它的‘傻瓜’‘笨蛋’了吧”·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除了越发增强的几丝嘲讽,还隐隐带上了些许恨意。
知道的知道他是在为他家公子不忿,不知道的还以为玉衡跟游惜月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呢··王初对他的复杂心态没有兴趣,只开口说道:“此事我无法做决断,还要回去请示陛下。
只是现在事已成定局,如何抹去之前我们做的小动作和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才最重要……玉衡公子,现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家公子同游剑卿是否有夫妻之实”·玉衡冷冷道:“您自己看不出来吗”·王初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样我就放心了。”
然后他开口问道,“你有没有办法把白世子从牢里弄出来一直关着的话他的身份总有一日会暴露·”·玉衡说道:“您这个要求就有些为人所难了。
要知道这可是囚禁了无数绝顶高手和江湖恶徒的红叶山庄地牢,如果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把人弄出来的话,这地牢早就空了·”·王初说道:“玉衡公子您这就谦虚了,您可是叶爵爷的心腹,怎么会是随随便便什么人”·玉衡心里轻哼一声,却并没有被奉承到。
若说是心腹,叶星官的心腹也未免太多了,·而如今除了心腹之外,他身边还有了一个让人更感威胁的存在·谁知道这位“游夫人”最后会不会成为他的心脏所在。
“我不会做任何可能会令公子生疑的事情,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玉衡开口说道,“不过白世子的事情你们也无须担心·公子看似冷硬,实则深情。
如今游剑卿又嫁给了公子,公子的气头也下去了不少,白世子在红叶山庄实则十分安全·哪怕只是看在他对游大小姐的那份痴心上,公子也会愿意放他一马·接下来,就是看游大小姐还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游大小姐自然是还会来的。
数日之后,有弟子前来向叶星官报告,说是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穿褴褛布衣,乍看几乎与乞丐一般,不开口根本分不出男女的女子··而这位姑娘,自称是游大小姐。
重点是守门弟子看着她的样子听着她的声音,觉得对方还真的有几分像是游大小姐··于是赶紧去报告··叶星官听了之后,便让人去把她带进来,一边让人去铸造坊叫游剑卿。
这时候的红叶山庄,王初因为急于回京叙职,已经离开了好几日·游剑卿每天早上就去铸造坊去监看矿石的提炼进度,一方面是对于这种海外的矿石有兴趣,一方面也惦记着亲手为叶星官铸一把剑的那个承诺。
·此时临近中午,仆役刚走至廊前,就见游剑卿迎面大步走来··仆役便向他报告道:“夫人,您来得正好,庄主让您过去·”·游剑卿愣了一愣,便答道:“好。”
红叶山庄现今众弟子仆役对游剑卿的称呼十分混乱,有叫师兄的,有叫夫人的,有叫游公子的,有叫游少爷的……还有叫游师傅的·叫游师傅的就多是铸造坊的学徒了。
叶星官也不订正,任由众人自己管自己地叫··游剑卿也就随便了··等进了厅中,他便开口问道:“怎么了找我什么事”·叶星官说道:“你妹妹来了。”
他的这句话语气平静,分不出喜怒·不过游剑卿还是听出来了,此刻的叶星官对游惜月有着明显的排斥,因为他既没有叫游惜月的名字,甚至也没有连名带姓一起称呼。
他说的是“你妹妹”·对叶星官来说,游惜月已经不是他曾经的未婚妻,每一年即使远在山高水远,也一定会时时记得为其挑选最好的礼物的……亲密之人。
她只是游剑卿的妹妹··游剑卿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只是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一下叶星官的肩,说道:“谢谢·”·叶星官没有拒绝这样一个如同安慰一般的拥抱,也没有拒绝这句谢谢。
他觉得对方是应该感谢他——如果游惜月不是游剑卿的妹妹,他不会再让对方踏进红叶山庄一步··只是当庄中的执事终于领着人走近了正厅时,叶星官和游剑卿还是双双有些愣住。
踏进庄中的少女,穿着一身以往绝对不会穿在身上的粗布衣裳,而且这件衣裳还是破破烂烂的,露出里面同样破破烂烂的另一件衣服·或许是为了不露出肌肤,少女生生把自己套成了一个麻袋。
她的头发也不知道有几日不曾洗,不曾梳,原本乌黑柔顺的长发变得混乱打结,还蒙上了一层厚薄不一的灰色··那脸上亦全是灰尘污迹,或者因为流泪流得多了,眼睛下面更是带着两条歪歪扭扭但是痕迹明显的污痕。
坐在那里的叶星官和游剑卿做梦也没想到,游惜月有一天会变成这个模样··然而那又确实就是游惜月··对于游剑卿来说,那是他珍爱疼惜了十几年的妹妹,哪怕对方有一天白发苍苍模样大变,他也坚信自己会一眼认出。
何况游惜月只是变了装扮外形··游惜月乍见兄长,泪水已经盈眶,但是语气上却已经带了怯懦,轻轻地叫了一声:“哥哥” ·☆、第 16 章·游剑卿看到她的模样时,所有愤怒,失望,郁郁都淡去了许多,反而是心疼和不忍开始浮了上来,带着些许怨责地问道:“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游惜月离开名剑山庄的时候,身上明明应该是有不少钱的。
她虽然有点娇惯,但是该练武的时候还是一直有练的,懒散的时候也都有父母兄弟督促着,所以身手还过得去··离开了名剑山庄,游惜月的日子肯定过得不会有在庄里的时候舒坦,不过游剑卿觉得那是游惜月应该吃的苦头。
有些苦头,她吃得已经有点晚;有些事情,她已经知道得有些迟·但是即使如此,只要她现今能吃了这些苦,学了这些道理,就终究不会太迟··可是游剑卿怎么也不会想到,游惜月会把自己整成现在这个样子。
听到游剑卿的问话,游惜月却是再也忍不住寂寞,悲伤,委屈,难过……她猛然大哭出声,撞进了兄长的怀里··这一路,她被骗过,被骂过,被人袭击过……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游惜月扑在游剑卿的怀里,声音嘶哑而痛苦,向着游剑卿叫道:“哥我杀人了……我杀了人了……”·游剑卿没想到妹妹开口就说出这么一句,顿时愣了一下。
“然后呢”·游惜月顿时愣住,抬起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地茫然望着自己的哥哥··游剑卿便开口问道:“你杀了谁为何而杀”·游剑卿并不觉得杀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侠客除恶扶善,军人保家卫国,谁的手上没沾染过鲜血江湖儿女,原本就是快意恩仇的,自己的仇自己去报,自己的尊严自己去守卫,这都是最寻常的道理。
杀人从来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何而杀·该死之人,杀了亦不可惜,不该死之人,即使有人去杀能力所及时也要出手阻下··所以游惜月因为杀人而如此情绪激荡,反而越发显出了她在游家被保护得多么好。
游剑卿柔声道:“惜月,你是游家的女儿,我信你不会随意出手杀害无辜之人,所以你告诉哥哥发生了什么事·”·游惜月沉默半晌,才把事情说了出来。
从名剑山庄到红叶山庄其实快马只是几日的行程,但是游惜月这一路却走得很不容易·她一开始是想在南州城雇车或者搭马车,但是偏偏几个车行谁都认得她的模样,知道她是游家的大小姐,所以不肯接她的生意。
车行的人都是人精,既不想得罪名剑山庄也不想得罪红叶山庄,所以对她倒是客气得很,只差跪下来向她求放过了··游惜月虽然娇惯,却也并不是那种能理所当然承受陌生人跪下来求她的人,所以她只好抱着行李,匆匆离开。
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结果好不容易从路边的马贩子手中买了一匹马,偏偏是匹病马,走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就歇菜了·幸好途中遇到一位态度慈和的老伯,赶着骡车要回家去,看见游惜月的情形就主动表示要带她一程。
老伯的家挺偏远,不过游惜月问过之后,发现好歹是在去往余杭途中的一个村落里·老伯又说他家中有两条骡子,回头可以卖游惜月一条,她就上了对方的车··老伯的家看上去比较偏远破落,但是屋子却不小。
农户人家没有太多被褥床铺,老伯就让自己的小女儿让了地方,给游惜月暂住·游惜月十分感激,就拿了银钱酬谢··然而虽然如此,她也没吃两口农家的杂粮咸菜,晚上更是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
她想念爹娘兄长,也想念白书文··也幸好不曾睡着,所以听到了那鬼鬼祟祟的开门和锁门声··她一开始还以为进了贼,结果那贼人在黑暗中却久久不上来,只呼吸声一直浓重,悉悉索索地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游惜月心头紧张,便紧紧握紧了剑鞘剑柄,等贼人扑上来的时候,才猛然一剑出鞘,刺入对方胸腹··贼人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一声惊呼,就倒了下去,血溅了游惜月一身。
那时她的心脏噗噗噗地跳着,手都差点握不住短剑,但其实并没有多么恐惧·只是觉得作为贼人来说,这人未免太无能了一点··她当时完全没有想到这样贫穷的人家为什么还会有贼人会闯入,而只是担心会不会还有其他贼人会不会伤害到老伯一家,所以一开始也不敢点灯,只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想要开门出去查探一下。
这一查探,她就发现门被锁住了··要知道,像这样的农户人家,他们的门上是没有锁孔的,多数只是插个门闩就算上锁了·而如果要从外面锁上,那只有用什么把门给卡住才行。
而游惜月走到门口的时候,同时也听到了外面人的小声交谈··“老头子,你说这怎么没动静了呢”
(本页完)
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订婚七载,临到成亲之日,新娘子与人私奔而逃··为在大魔王竹马手下保下亲妹妹的性命,游剑卿只好披上凤袍,兄代妹嫁,拿名剑山庄百年的声誉聊逗叶星官一笑。
却不料百年姻缘,始于此刻··傲娇大魔王受VS深藏不露腹黑攻·嫁出去的是攻··本文叶星官为第一男主(受),如果前期有视角转换,是因为剧情需要。
请@林平之@张翠山@郭靖杨康他爹……·内容标签:阴差阳错 天之骄子 青梅竹马 甜文·搜索关键字:主角:叶星官,游剑卿 ┃ 配角: ┃ 其它:·==================·☆、第 1 章·春季伊始,百花盛放。
南州郊外,山清水秀之间无数游人踏青寻春,带来笑语欢声不断,映得百年世家名剑山庄格外惨淡··这几天之间,游家收到了三个消息··这三个消息都与游家大小姐的未婚夫婿叶星官有关。
第一个消息,是叶星官出海剿匪,集倭寇海贼而堆成十三座白骨京观,震惊整个江南道··第二个消息,是素来与叶星官不合的江南知州因为贪污受贿三十万两白银而被皇帝撤职,押解回京。
众人纷纷猜测其中有叶星官的手笔··第三个消息,是叶星官回庄的时候顺路去了一趟在钱塘下游水口走私还杀人不少——最重要是年初的时候令叶家门下三名子弟一死二伤的青鲨帮,斩首了为首的三大寇,险险就差点把反抗者又堆了一座京观。
未来妹夫如此厉害,本来游剑卿是应该高兴的··可惜他实在是高兴不起来··这都是因为年前的变故··他的妹妹,名剑山庄的大小姐游惜月,在距离婚礼仅仅半年的时候……与人私奔了。
你说私奔就私奔了,你私奔了之后竟然还落到了原来未婚夫的手里·现在叶星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正拿了游惜月往死里折腾名剑山庄,偏偏为了女儿和妹子的安危,游家还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由着他折腾。
正可谓养女不慧,贻害三代啊——养个不聪明的蠢女儿,名剑山庄的下一代,下下一代和下下下一代都让人忧心得紧啊··但是无论如何,这事儿还都必须解决。
叶星官这么凶残的人物,对身为他未婚妻的女孩子也是有几分情意在的,所以抓到游惜月和她奸夫的时候,本来是不打算深究的,只打算手起刀落宰掉奸夫,然后把游惜月送回游家继续待嫁。
他都不在乎未来妻子婚前出轨了,偏偏游惜月还抵死不肯嫁他··问理由,叶星官生生被气笑了··因为游惜月大喊了一声:“我才不嫁长得比我美的男人”。
叶星官便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我倒不嫌你人丑眼瞎·”·话音一落,却见叶星官慢条斯理地抽出了随身的长剑,然后猛然一剑向着那看上去就老不中用的小白脸刺了过去。
叶星官慢条斯理拔剑的时候游惜月就发现了不对劲,凭着仅有的智商这妹子在叶星官出剑之前潜能爆发一把扑到了小白脸的身上,压得对方在昏迷中还发出一声哀嚎,才恰恰好挡住了这一剑。
叶星官持剑而立,脸上看不出喜怒,剑尖距离游惜月的肩背也不到寸余·游惜月偏过头,眼角瞥见那剑脊余光,却是惊得差点发出尖叫··她咽下了那声惊呼,浑身都有些发颤,却是死死地伏在心上人的身上,分毫不移。
一阵大喘气之后,游惜月发出一串撕心裂肺,让人听得毛骨悚然的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星官哥哥我不应该找借口的星官哥哥你是天下第一大美人,你又聪明又厉害是我配不上你——你不要杀他你不要杀他……我……都是因为我喜欢他,就是因为我喜欢他而已。”
女孩的叫声在处于偌大的庄园之中回荡,听起来格外凄惨和可怜··叶星官的剑却仍旧对着游惜月的背,连分毫都没有移动过··却见游惜月可怜巴巴地抬起头,脸上泪水模糊,哭得完全不像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反而像个邋里邋遢毛都没长齐的脏小子。
涕泪横流,丑得让人不忍心去看··叶星官盯着她看了半晌,心想,躺在地上的小白脸看到她这时候的模样,不知道还会不会喜欢她··其实他更想问自己:你到底看上这个丑丫头的什么地方了·游惜月还哭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如果你杀了他,那我也活不下去了。”
她对着叶星官,声音虽然细弱,但语气却十分坚定地说道:“……到时候,我会陪他一起死·”·叶星官说道:“那你就去死吧”·游惜月听到这样一句,还来不及惊愕,就见叶星官收了剑,却一掌迎头拍了上来,然后游惜月就觉得眼前一黑,再没了知觉。
游惜月被困红叶山庄,游剑鸣只收到了一个含糊的消息,说是妹妹被叶星官关了起来··然后具体情况却一无所知··游剑鸣只好自己亲自上一趟红叶山庄,去见叶星官一面。
见到叶星官的时候对方却是正在练剑,看到他出现,也是板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他平日就有些别扭面瘫,此时摆这么一张脸却也并不在游剑鸣意料之外··或者说,要是对方摆的不是这么一张脸,游剑鸣才要觉得不安。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无论如何总归是他们游家理亏··可理亏归理亏,游剑鸣还是得问一句:“能让我见见惜月吗”·叶星官抬头,眼神幽深地望了游剑鸣半晌,才开口叫了一声:“天璇。”
一剑僮应声走出树荫··叶星官说道:“带他去见游惜月·”·剑僮天璇应了,便示意游剑鸣跟他走··游剑鸣跟着剑僮天璇走了一段路,就到了红叶山庄的后堂。
随着脚步一步一步地踏下,他渐渐便感觉到了不对··这不是去往山庄地牢的路吗·叶星官把自己的未婚妻关在地牢里·游剑鸣顿时神色复杂。
虽然说吧,游惜月这事做得极为不地道,活该吃点苦头,但是像叶星官这样,嘴上说着婚礼照旧举行,却毫不留情地把未婚妻关进地牢的……却也着实不多见。
红叶山庄的地牢里,关的都是身份极为不同寻常的凶徒·这些凶徒,作案之前往往都是一些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士,大多都是所犯案件情有可原,或是为报血仇或者是因缘报社,但是却因此也染上了一些无辜者的鲜血的人物。
·这些人物,穷凶极恶者早早就被叶星官早早当场灭杀,而剩下的则关于地牢之中,令他们静心习武·山庄底下一共五十余间地牢,其中目前关有囚犯的不过不到三十间。
这些囚犯每月都有一次机会可以挑战叶星官,若有胜出者,红叶山庄打开大门,放他们自由离开,而失败者则只能重新回到牢狱之中,等候下一场的比斗··靠着这样的方式,叶星官把这些囚犯当做自己的磨刀石。
因为囚禁的人物不同寻常,所以整个山庄地牢也是封闭严密,全部都是整块厚实的岩壁构成,仅有的窗口全部都是由一截一截的精钢栅栏交错封锁·每一个囚犯手脚都会被拷上粗长的玄铁枷锁,虽然不影响在监牢之中的活动,但是却是阻拦着他们逃走。
而游惜月和她家小白脸,目前遭受的就是这样的待遇··游剑鸣看见这情形却是无言以对··他这辈子也想不到他家文不成武不就的妹妹竟然能进红叶山庄的地牢。
从精钢栅栏之间往里看,游惜月的待遇还是比一般的囚犯好一些的,被褥矮桌小炉一应俱全,桌上还放着一盘点心··但是锁住手脚的玄铁锁链却也没有被免除··少女听到响动,抬起头来,看到站在门口的兄长,却是激动的就想从石榻之上爬起来,却因为踩在锁链上而差点摔倒。
游惜月发出一声惊呼,让游剑鸣忍不住就心头一跳,赶紧叮嘱她:“慢点小心点”·等到游惜月好不容易从石榻之上爬了起来,拖着四条对她来说明显过于严厉的铁索冲到游剑鸣面前的时候,游剑鸣却未想到妹妹第一句出口的话会是:“哥,你帮帮我帮我看看书文被关在哪里,还好不好好吗”·游剑鸣沉默着站在原地,许久。
游惜月见他沉默不回答,这才有了几分惊慌,问道:“该不是——该不是——他出事了吧”·游剑鸣见她这种模样,终究还是开口安抚了一句:“我来了就先过来看你了,所以没见到白书文,但是想来应该没有事。”
游惜月顿时松了一口气··游剑鸣又说道:“只要你在一个月之后乖乖地嫁给星官,你的心上人就不会出什么事·”·游惜月却是一愣,然后发出一声大叫:“哥”·“惜月,你七岁的时候,生过一场重病,是用海外寻来的奇药‘蜜坛罗’救治回来的。
但是这药却是叶伯母的救命之药,是叶伯父拿自己的性命找回来的·即使是这样,叶家最后也拿出了蜜坛罗来救你·”·“那场大病之后,家里便为星官和你订了婚。
还记得你当年说的话吗你说你最喜欢星官哥哥了,要星官不要哭,你会很快好起来,然后一直……一直……陪着他·”·游剑鸣隔着栅栏,对妹妹一字一句说道:“十年了,转眼十年了。
你们也都长大了·叶家伯父伯母都去得早,星官一直是独自一个人,难免有点乖僻·”·“可我们游家,尤其是你……欠星官一条命。”
“所以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须得嫁·” ··☆、第 2 章·游剑鸣又继续说道:“星官已经给父亲写过信了,如果这场婚礼没有正常举行,从今以后奇物阁和我名剑山庄的正常交易都会出现问题,奇物阁从此之后不会再接受来自名剑山庄的任何兵器。
惜月,你想想我名剑山庄上千弟子……你忍心让他们从此以后都失去生计凭依吗”·真实的情况当然没有这么惨淡,但是游剑鸣却必须在游惜月面前夸大这件事。
而这样的说辞果然是吓到了游惜月··少女没有再喊着“不嫁星官哥哥”,却捂住脸就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哽咽道:“可是我好喜欢书文,我想要和书文在一起。
哥,求求你,你帮我跟星官哥哥求求情——”·游剑鸣看着自家妹妹,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他不明白妹妹为什么到这种时候还能这样天真无邪——她觉得这种事情是求求情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吗·他开口问游惜月:“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小到大星官给你从海外带回来的那些人偶,衣服,香料”·游惜月捂着脸不说话。
游剑鸣却不管她愿不愿意听,只是继续说道:“当时别家的小姑娘可羡慕你了·那时你拿着星官给的好处,为何不说不要他的东西,不想嫁给他”·他带着一点惨淡笑意,隔着栅栏对游惜月说道:“妹妹啊,这世界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拿了所有别人给你的好处,临到要你回报的时候,却说不愿意了”·游惜月听了,声音怯怯地说道:“我……我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他,也不行吗”·游剑鸣冷笑:“他当年送你时,送的都是稀世的珍宝。
而你如今要还他,能还的也不过是一堆垃圾·是什么让你觉得镶金嵌玉的西洋发冠,白毛银绒的金丝长裙被你用了这么多年,还可以当做原封未动一般还回去的”·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游惜月叫道:“那你要我怎么办那你要我怎么办”·游剑鸣回答:“不是我们要你怎么办……而是惜月,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想想自己应该怎么做。”
游惜月听到这么一句,却是情不自禁地退开了两步,颓然坐到了石床上··然后游剑鸣便对天璇开了口:“能把牢门打开吗”·天璇回答道:“地牢的门,只有大总管才有钥匙。
游姑娘手腕上的锁链,要两位护法手上的天机九心钥分别插入才能打开·如果游少爷想要开锁,最好还是先问下庄主·大总管和左右护法都只听从庄主的命令。”
游剑鸣听了,点了点头,说道:“行,那我就回去找星官·”·然后便大踏步地向着地牢入口走去··走到落英园的时候,叶星官仍旧在练剑。
同一套剑招,非常朴实却又精妙,原本是攻守皆备的招式,却被叶星官使得杀气腾腾,凌厉异常··他脸上照旧没有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眸,幽深到令人害怕··就好像叶星官所有的情绪都被锁在了那一潭深水的底下。
游剑鸣走到落英园门口,却没有直接走上前去,而是远远地站住了,就那样望着叶星官练剑··他已经练了许久的剑··从游剑鸣刚来的时候,叶星官就已经在练剑了。
练的却是一套非常基础的红叶剑法·这是叶氏最基础的入门剑法,叶星官几乎从还是毫无一点内力只会拿着小木剑的小娃娃时候就开始练这套剑法,学着摆出这套招数的架势了。
练习这套剑法对他来说,却是像呼吸一般自然的事情·整个套路中每一招的每一式拆解开来,能让叶星官使出许多令人猝不及防的精妙招术··凭着这套剑招,即使不用一分内劲,叶星官也可以轻轻松松同时诛杀五名以上不曾习有精妙剑阵的二流高手。
因为游剑鸣见过··但是如今叶星官那锋锐的剑风,却真真正正如同剑招的名字一般,只用来斩了细叶薄英,春光凉风·那剑意飒飒凌人,却又带了几分孤寂感。
就如他本人··游剑鸣突然变觉得有几分心疼··以叶家和游家的关系,游剑鸣与叶星官也一直便如同兄弟一般·游惜月娇憨活泼,游剑鸣自然是十分娇宠她,但是却没有对叶星官一样的怜惜。
因为少年活得太苦··明明就是天之骄子,但是在别人艳羡的目光下,叶星官却从来都不幸福·母亲从小就病体孱弱,从未亲手养育过他一天·父亲则常年因为母亲的病症奔波,一出海就是大半年,最后甚至命丧他乡,连尸骨都不曾被带回来。
后来爱女病死,老庄主因此而大受打击,没几年也跟着去了,只留下叶星官……孤零零地留在这人世间,守着这个所有至亲都已经离弃而去的红叶山庄··而如今转眼之间,他已经独自守了七年。
眼看终于要等到另外一个本来要和他共守一生,会陪他赏春花秋月,共度元宵,七夕,中秋与冬至的女孩……却不料对方突然又要舍弃他而去··撕毁一切承诺,打破多年约定,以死相逼。
在这一点上来说,游剑鸣始终无法违背良心,站在妹妹那一边·这也是他一见到游惜月,就软硬兼施,反复敲打,坚持要她想清楚的原因··爱情爱情是什么东西·初心萌动,豆蔻情怀……游剑鸣不是不能理解。
可那终究不过就是游惜月在享受了华服美食,父母宠爱之后兴起的一时自私念头··它既不能重过承诺,也不能重过恩义,更加重不过以性命为筹码的责任··所以只要叶星官觉得这场婚约应该被实践,名剑山庄就会让这场婚姻履行下去。
这已经不是游惜月一个人的事情,而是名剑山庄自身的信义所在··游剑鸣站在落英园门口,看着叶星官把同一套剑法使了一次又一次,知晓他心中必然不能平静,所以并没有贸然打断,而只是静静看着。
……星官的剑,却是使得越发好了··游剑鸣回来的时候,叶星官其实就已经发觉了,可是他依旧恍如没看见对方一样地继续练剑,对于对方视而不见。
此时的他并不想同游剑鸣说话··他管自己练剑,游剑鸣也不说话,只那样静静地看着··许久之后,反而是叶星官被他看得不自在了,在习完最后一式之后,清洌一声收剑入鞘,然后回过头来望向了游剑鸣。
他神态冷漠,唇角微微弯起,眼中却全无笑意,反而带了三分讥诮··“可是要我把她放出来”·游剑鸣说道:“那毕竟是我妹妹,你的未来妻子。
把她如同江洋大盗,杀人凶徒一般关在地牢之中……终归不好·”·叶星官说道:“若是不关着,你怎么保证她不会逃”·“便是找些丫鬟弟子看着她,也好过这样关进地牢里面吧”·“说得好像你们以前都没有安排过丫鬟婆子看顾她一样。”
叶星官却是对着他不以为然地看了一眼,“看住了吗或者说,名剑山庄只是不想实践婚约,把大小姐嫁给我这个凶徒煞星,所以故意安排她与人私奔”·这话实在诛心。
游剑鸣说道:“星官你怎么能这样说”·“否则要我怎么说”叶星官神态漠然,说道,“总归祖父与家父家母都已经不在,你等要是想要毁约,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只是你们要记好了,我叶星官今日固然势单力薄,但是要毁掉区区一个名剑山庄的能力……还是有的·”·游剑鸣大叫一声:“叶星官”·叶星官抬头望他。
游剑鸣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说道:“这件事……我们会给你一个交代·”·叶星官听了,许久才对游剑鸣露出了一个极为浅淡和自嘲的笑容。
“你说的话……自己要记住·”·然后他才开口说道:“天璇,天玑,去请大总管和两位护法·让他们带着钥匙去地牢,我要去看游小姐。”
两位剑僮双双应了··然后叶星官便对游剑鸣说道:“走吧·”·两人一同到了地牢·快要走到游惜月所在牢房的时候,游剑鸣却突然发现叶星官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望向叶星官··叶星官说道:“在这里稍候吧·你就和她先说一会儿话吧,大总管很快就会来的·”·他似乎很不愿意和游惜月面对面。
游剑鸣意识到这一点,心有所思,但最后还是压下了心头的思绪,走到了栅栏门口,叫道:“惜月·”·游惜月抬头看他··游剑鸣问道:“你想清楚了吗”·游惜月语带哭音,说道:“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我的命是叶姨让了救命的药给我才救下来的,我们游家欠叶姨一条命·我不能一直受着叶家和星官哥哥的好处,却忘恩负义·”·她掩面泪流不止,声音哽咽,说道:“我……嫁。”
游剑鸣顿时松了一口气··然而听到游惜月这句话的瞬间,叶星官却不知道为什么心头哽塞,连丝毫喜悦也没有,只觉得心头一片茫然和荒芜··☆、第 3 章·片刻之后,大总管和左右护法先后出现。
大总管在叶星官的示意之下开了牢门之后,左右护法便取出了传说中的天机九心钥··这是两串非常特别的钥匙,虽然用串来形容,但是其实就只有一把钥匙·钥匙的主体分成九个部分,为主体支架。
这个主体支架上,每一个长条部分都可以安上钥匙轮上数十个小齿中的任何一个··护法很是熟练地伸手转动小齿,给九个部分分别安上了相应的铁齿,压下两边固定的铁条,然后把钥匙插入了锁孔。
这样的钥匙,哪怕被别人偷走,恐怕也没有人能够不靠运气而直接配出与锁要对应的钥匙··红叶山庄的底蕴深厚,却不是一般的门派世家可以相比的··游惜月出来之后,态度已经很安静,只是哭丧着一张脸,让人明显看出她心里的苦恼和不甘心。
一路跟着游剑鸣离开了牢房,快走到地牢出口阶梯的时候,游惜月终于忍不住,拉住了自己兄长的袖子,说道:“哥哥我只求你一件事……我会乖乖听话,只是在那之前,我能不能跟书文见最后一次”·游剑鸣眉台一皱,转头望向了叶星官,却见叶星官只眉头微颦,但是脸上却阴郁得没有一点表情,仿佛游惜月所说的话,他根本没听见一个字一样。
数息后,游剑鸣回过头,对游惜月问道:“见又怎么样不见又怎么样终归你和他是不会有结果的·”·游惜月说道:“我要看到他还好好的……那样我才会按你们说的做。”
叶星官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又闭上了嘴··游剑鸣说道:“只要你乖乖听话,他自然不会有事·否则惜月,你或许有恃无恐,但是他会怎么样却就不一定了。
我的剑,还没有喝过像这样勾引人家妹妹私奔的渣滓的血,我不在乎开这一次先例·”·游惜月顿时噤声··她掩面开始哭泣,神态痛苦··游剑鸣心中一声叹息,却并不曾开口安慰她。
却突然听到身侧叶星官开口说道:“既然她不肯信,一定要看,就让她看一眼好了·”他冷冷一笑,“摆这付样子给谁看难道我真要杀他,做了之后还会怕你知道”·他一副“你以为你是谁”的冷酷模样,却是令还在嘤嘤哭泣之中的游惜月也被生生吓住,不敢再发声。
然后他就转了身,向地牢深处走去··一路穿过地牢的幽深隔道,叶星官走过的地方关了不少曾经手上犯下累累性命的亡命高手·但是当他走过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喧闹叫喊,反而一路静寂无声。
就连偶尔会听到的拖动锁链的声音,在他走过的时候也仿佛突然之间消失了··这让游惜月开始左右观望,对于自己这位未婚夫感到越发畏惧起来··事实上,她小的时候,跟叶星官的关系还是比较好的。
那时的叶星官只比她高了小半头,漂亮得男女莫辨,而且也还会笑··那时,同龄的孩子没有人不喜欢叶星官,当然游惜月也不例外·知好色慕少艾是人的本能。
而这样的本能,在孩子的身上往往表现得更加直接而明显··长得漂亮的孩子,天生就更受关注,更容易受到他人的讨好··而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也许是红叶山庄的大小姐,叶星官的母亲终于熬不住冬日的严寒,追随者亡故的叶先生而去以后,叶星官彷如突然一夜之间就长大了的时候吧。
之后叶老庄主过世,叶星官越长越大,笑容越来越少,威名也越来越重··游惜月慢慢就开始觉得,她的星官哥哥已经距离她越来越遥远··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嫁给叶星官,她只是忍不住就开始被那些江湖上的流言所拨动心弦,慢慢开始害怕起“叶星官”这个名字。
而叶星官,再见到她的时候,笑得却是越来越少··那样的叶星官,让游惜月感到害怕··就如此时脚步踏在地牢的石质地面上,分明不曾发出任何声音,却让所有犯人噤若寒蝉的少年一样,那浓浓笼罩着叶星官的威势,把他和游惜月彻底隔离,就像一个从来不曾见过的陌生人。
游惜月不确定她是不是认识这个人··这种时候,她觉得只要那个人映照在她的瞳孔之中,就让她觉得冰冷刺骨·这样的寒意,也许只有见到白书文的时候才能解除。
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她害怕叶星官,非常畏惧·她甚至无法想象和对方生存在一个院子之中,那会让她窒息··叶星官一步一步地走过隔道,然后转过一个弯,慢慢走到了地牢的最深处。
最后一个牢房处于地牢的东北角,和游惜月原本呆的那一个正好一南一北,呈现对角线的形态镶嵌在整个地牢的两个角落··白书文此时正坐在石床上发呆,眼角扫到出现在那不大不小的栅栏门窗外头的人影,便茫然地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就冲了过来··白书文这个人,光听名字就知道是个书生·他其实并不是武林中人,虽然会几招三脚猫的功夫,但是实际打斗起来战斗力比游惜月还不如,也不知道游惜月看中了他的哪一点。
游家至今也没有查清楚对方的身份,只知道这人出生富裕,是个正在离家出走之中的富家少年··而且少根筋··叶星官如今在江湖上的名声何等之盛,普通人都会知道给他戴绿帽子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是白书文却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两人被抓的时候,他还愣头青一样冲着叶星官大喊,自承是自己主动要带着游惜月走,把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所谓初生牛犊不畏虎,大概便是如此··如果不是看他还算有点担当,叶星官此时恐怕也根本不会留着他的命··此时他看见游惜月同叶星官一起出现,其痴傻也跟游惜月表现出来的一般无二。
这人赤着脚拖着锁链猛然向着铁质牢门上的半扇栅栏扑了过来,因为太过匆忙,甚至还差点被铁索绊了个趔趄,可是却毫不在意,扶住了石桌马上又向着牢门扑了过来··他的脸上还带着惊喜,说道:“游姑娘,太好了,你没事”·游惜月看到白书文确实手脚俱全,顿时松了一口气,笑说道:“我没事的。
你呢你还好吗”·白书文开口回答道:“我很好·看守的大哥也很好,饭菜也有定时送过来——”·游剑鸣脸都青了。
白书文似乎还想继续夸赞红叶山庄的地牢待遇,结果就被游剑鸣开口打断了:“行了现在人也见到了,他好好的·你可以走了吧”·游惜月神色顿时一暗,露出几分不舍,但是还是一咬牙,说道:“我在跟他说两句话就走,行吗”·游剑鸣便板着脸,等着她说完两句。
却听游惜月对白书文说道:“呆子小白,我决定要嫁给叶哥哥了·”·白书文顿时急了:“游姑娘,为什么是不是他们逼你——”·游惜月说道:“不是是因为……是因为这本来就是应该的。
之前是我没想开——一直以来,叶家叔叔和阿姨都为我做了许多,星官哥哥也对我很好·之前的事情,是我想岔了·”·白书文问道:“游姑娘,你是心甘情愿的吗”·游惜月极为努力地对他露出一个笑容,不肯让眼泪掉下来,说道:“是,我是心甘情愿的。”
白书文听了,却是痴痴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也努力露出了一个十分生硬地笑容,说道:“那就好……那就好……那书文祝游姑娘幸福……”·游剑鸣看着他们黏黏糊糊就觉得心惊,忍不住就一再回头去看叶星官的反应。
叶星官的表情隐没在黑暗之中,神态依旧晦暗莫名,但是游剑鸣总觉得他似乎下一刻就会爆发或者落泪··游剑鸣叫了一声:“星官”·叶星官恍若不闻,只是静静地看着隔着牢门说话的那一对小情人,好半晌,才猛然回过头,茫然望向游剑鸣,一双黑色眸子有如星子,莹然璀璨,带着询问。
游剑鸣心头酸苦,却是突然地走上前去,拉住了游惜月,说道:“两句话该说完了吧”·游惜月虽还恋恋不舍,却是知道终究要认命。
白书文眼睁睁地看着游惜月被游剑鸣一步步带走,看着她那恋恋不舍地回头,只觉得心头空落落地没了念想··他拼了命地冲着外面大喊道:“游姑娘”·游惜月猛然回头看他。
却听那呆子用尽全力地大声喊道:“游姑娘,你要幸福——你要幸福啊——”·她却是猛然擦干了眼泪,小碎步慢跑着超过了自己的兄长,再也不回头。
她想:她怎么会幸福呢她怎么还会幸福呢·那个呆子啊,他怎么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呢他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呢·她就要嫁给一个人,一个她完全无法爱上却亏欠良多的人。
以后她就再也不能见那个呆子了,即使见到了,也不能在像以前那样说笑,戏弄,和欺负他了·她嫁了别人,他也迟早会娶另一个人··她怎么可能还会幸福呢·游惜月小步跑着,超过了游剑鸣,也超过了叶星官。
她的眼泪之中,有一滴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叶星官的手背上,冰凉又寂寞· ·☆、第 4 章·那天晚上,游剑卿在哪里也没有找到叶星官,后来他不死心,第三趟跑去叶星官的屋子找人的时候,头顶上终于传来了一声叹息和询问:“你来来去去的……到底是想干什么”·游剑卿退后两步,抬头望去,就看见了坐在屋顶上,居高临下望着他的叶星官。
他顿时笑了,提气一纵,轻轻地落到了叶星官的身边··他说:“到你屋来,自然是想找你·”·叶星官却表现得有些冷淡,托着颊望向夜色下的红叶山庄问道:“找我干嘛”·游剑卿却不在意他的冷淡,十分认真地说道:“我担心你。”
叶星官问:“担心我拿着剑跑去刺死你妹妹”·游剑卿苦笑道:“不要这样,我怎么会这么想”然后他正色说道:“我是担心你伤心,这些年你对惜月的用心我是都看见了的,我知道惜月现在的态度很没良心……肯定很伤你的心。
但是星官,我跟你保证,我名剑山庄,无论如何都只认你叶星官一个人·”·……而不是什么小黑小白的··叶星官去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头静静地望向远处那星光稀落的冷冽夜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口问道:“游伯父怎么说”·游剑卿回答道:“我爹娘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叶星官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而后他停顿了一下,才说道:“那你们可记好了,我不会接受什么别的选择·如果名剑山庄想要毁约,要么就要准备好……面对我叶星官的全面报复。
游惜月如果真的不想嫁,也别妄想着能够和那小白脸双宿双飞,她和那小白脸的性命,我会亲自收取……让他们去地府做一对欢喜鸳鸯·”·游剑卿听了,叫了一声:“星官……”·叶星官说得狠戾,但是游剑卿却并不怎么相信他真的会这么做。
叶星官内心有多么重视情谊,游剑卿觉得这世界上可能再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了··越是了解,游剑卿反而越不想去反驳叶星官这种仿佛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凶恶与冷硬一些而特意放出来的狠话。
他只是再次向叶星官承诺:“放心吧·我的态度就是名剑山庄的态度,你无需担忧·”·而这个时候,游惜月亦是独自一人呆在屋子里发呆··因为她有前科的原因,游惜月的门前一直日夜轮守着两个红叶山庄的弟子,隔两个时辰就换一次班,看守十分严密。
无所事事的游惜月便只能坐在书案前,对着那扇把月光都切割得零零碎碎的轩窗发呆··一边发呆,一边流泪··然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听见了啪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游惜月愣了一愣,便提起了油灯凑到了声音响起的地方仔细查看了一下··结果却看到了一个细小的竹筒··她迟疑了一瞬间,才伸手把竹筒给捡了起来。
这是一个有塞子,可以被打开的传信竹筒·游惜月拿掉塞子之后,从里面倒出了一张卷得细细的信纸·信纸很薄很韧,摊开来之后却是异常细密的一封小楷长信。
字迹太过密集,游惜月不得不把它凑近到了油灯前面,才能看清上面的字迹··结果一看到上面的字迹,她就移不开眼了··那是白书文的字迹··都说字如其人,那人的字迹也一直如同他本人的性格一样,俊秀,温和,带了点书生意气。
只见信纸的第一行端端正正写着:·游姑娘敬启··……·书文静思良久,虽觉得不该,可仍想问姑娘,嫁予叶庄主是否为姑娘真心所愿·书文惟恐姑娘为人所挟,更恐姑娘是因为书文而为人所挟。
如若如此,书文怕是万死不辞其咎,却望姑娘千万不要作此决定··……·于书文心中,姑娘乃天上明月,本因凌空高悬,无所忧虑……·游惜月看着看着,就泪如雨下。
一封长信读到最后,游惜月终于看到关键的地方·白书文在信中写道:书文有幸,得前辈高人怜悯,得以在定局之前向姑娘传信·此信只为向姑娘表明心迹,好叫姑娘得知,书文如何,并不要紧。
姑娘切不可违背自己心意,为他人而勉强自己·姑娘如若有话要告知书文,也可让前辈转交··保重··游惜月泪流满面,怔立半晌,才突然猛然跌跌撞撞冲到柜子前翻找纸张。
而后她拿着纸张,合水研了墨,就开始给白书文写回信··写完信之后,她把信纸卷好,塞入竹筒之中·又拿着竹筒在案前呆立半晌,终究不知道要去哪里寻那位帮人递信的前辈。
最后她踟蹰许久,低低说了一句:“我把这竹筒放在窗台之上,若是前辈您还在,就替我取了这信,去交给那白呆子吧,惜月这里谢过了·”·然后她便伸手把竹筒放在窗台之上的木格之间,然后退后了两步,对着那窗子拜了一拜。
再抬头时,竹筒便已经不见··随后,随着婚期一日一日地接近,游剑卿便准备带游惜月回名剑山庄待嫁··但是即将出发这一日,游剑卿随着叶星官刚刚走到游惜月的门口,却见守门弟子不见人影,游惜月的房间门户大开,里面传来近身搏击的声音。
叶星官一愣之后,便如一阵风一般冲进了屋内·游剑卿紧随其后··结果却见屋里的屋梁上用几件衣服做了一个长长的环套,而两名弟子正在急急忙忙地游惜月放到床上。
游剑卿一看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却是三步两步抢到了叶星官的前面·结果冲到床前一看,游惜月正在拼命地咳嗽,然后游剑卿便一手搭在妹妹的肩上,啪地一下扇了自家妹妹一巴掌。
这一巴掌其实扇得并不算很重,但也不算轻·游剑卿如果用上全力,十个游惜月也要被他用一巴掌扇死了··但是即使没用上全力,他这一巴掌也让游惜月受得够呛。
少女的脸颊一瞬间变得通红起来··游惜月不可思议地望向自己的哥哥··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被谁这样子毫不留情地扇过巴掌,就算是父母或者兄长也没有过。
而游剑卿的这一巴掌无疑让游惜月非常委屈和受伤··而紧跟随在游剑卿身后走进屋里的叶星官却走到了床附近的圆桌前面,伸手拿起了一张被茶杯压在桌面上的宣纸,看起了写在上面的留言。
边看,他把上面的留言一字一句读了出来··这是一封由游惜月写下的遗书,遗书上游惜月表示既然自己欠了叶星官的双亲一条性命,那她就以自己的性命来偿还,以此为证,她死后,希望红叶山庄与名剑山庄从此两清,叶星官不再迁怒于游家。
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惜月手书·”叶星官读完了整封遗书的最后四个字··然后游惜月就看见自家兄长用一种十分阴冷而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
读完遗书之后,叶星官放下了那张信纸,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望着游惜月·然后他的剑便嗡鸣一声,乍然出鞘,连人一起如同一支疾驰而出的利箭向着游惜月射了出去。
游惜月惊恐之下,却只来得及本能地闭上眼睛··结果耳边传来的却是“叮”地一声兵刃相交声,以及紧随其后的噗噗声响··挡住叶星官的,是游剑卿的剑。
叶星官的剑风何等之强,游剑卿的格挡却也不遑多让·剑锋相见的一瞬间,剑气迸发而出,红叶山庄的弟子们甚至隐隐约约见到了火花闪现··叶星官的剑招因为其急速而带上了嗡鸣声,最后这些嗡鸣声在与游剑卿的剑鞘相交瞬间,化作了剑风,向着周围四射而去,划破了窗纸,划烂了窗檐,就连床柱上也留下了一道道的划痕。
叶星官表情森冷,开口质问:“为何拦我”·游剑卿语带哀求地回答道:“星官,惜月是……我唯一的妹妹。”
叶星官说道:“……游剑卿,你对我有过允诺·”·游剑卿说:“……我终会给你一个交代·”·叶星官望着游剑卿面带央求和痛苦的面容,许久,最后还是“叮当”一声,收剑入鞘,说道:“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给我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游剑卿握紧了手中的剑鞘,而后猛然回头,叫道:“……游惜月”·游惜月捂住了被自己哥哥甩了一巴掌的侧脸,开口说道:“为什么要拦他哥哥你也说过吧……我欠着叶家一条命。
那就让他拿走这条命·我想了许久,还是决定没有办法嫁给星官哥哥·既然这样,就让我把这条命还给他好了·”·游剑卿重重地捏住游惜月的手臂,捏得她脸色都有些发青,开口说道:“游惜月,你以为你的命,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吗”·游惜月却仿佛铁了心一般,开口说道:“惜月只能劳烦哥哥转告爹娘一声不孝了。”
游剑卿怒到极致,却是反而放开了游惜月的手臂,然后伸手捏住了一截床柱·然后所有人就眼睁睁地看着红叶山庄的床柱被名剑山庄的大少爷生生用手指捏碎了一截。
木屑如粉,纷纷扬扬地飘下··游剑卿问妹妹:“那白姓小子的性命你也不在乎了吗”·☆、第 5 章·“若不能同他在一起,生有何喜若能同他在一起,死有何苦”游惜月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若先他一步去了黄泉,那呆子也必然会随后追随我而来。
黄泉路上奈何桥边,若能彼此执手同行,那也就够了·”·游剑卿开口道:“你就这样肯定,你若寻死,他会为你殉情你怎么知道你死后他不会另寻美貌女子,再与他人双宿双栖,从此把你忘在脑后。”
游惜月却并不为所动,只倔强着一张脸说道:“我就是知道·哥哥你不会明白的,因为你从来没有像我这样遇见过那么一个人·”她说,“我可怜你。”
叶星官却是再也听不下去这样愚蠢的对话·他长袖一甩,便大步向着门口走去··游剑卿转头大叫一声“星官”,却终究没有让叶星官回一次头。
游剑卿转身便要追出去,结果没迈出两步,就回过头来对山庄的弟子说道:“看好她,别让她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叶家弟子听了,面面相觑一眼,然后就伸手去拿游惜月的虎口。
结果游剑卿还没跑出门口,就听游惜月在他背后大喊:“哥哥”·游剑卿回头望她··游惜月对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一个人真心想寻死,是怎么也能找到机会的。”
结果游剑卿却是眼神阴冷地扫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就转身离开了房间··游剑卿追出去之后,才发现叶星官并没有走远·他正站在屋外不远的地方,望着在春寒中萧瑟的竹林发着呆,仿佛在等着谁。
游剑卿觉得叶星官是在等他··他在少年的身后停下脚步,再次叫了一声:“星官·”·然后就见叶星官转过头来,开口说道:“我改变主意了。”
游剑卿愣了一下··“你今天就把游惜月从红叶山庄带走,我不在乎你们之后怎么处理她,总之别再让她出现在我的面前·”叶星官对游剑卿露出高傲而冷漠的神情,说道,“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她的死活我不会去追究,但我会亲手杀了白书文。”
“而后,全力对付名剑山庄·”·“你们最好在一个时辰之内启程,一辈子不要再踏上红叶山庄的地盘内·过今夜子时之后,凡是停留在余杭地界的名剑弟子,一旦发现……格杀勿论”·叶星官的声音平静而不由质疑,游剑卿顿时愕然。
他说道:“星官,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会说服惜月——”·叶星官却冷硬地打断他:“我叶星官为何要娶一个苦心说服才肯嫁给我的女子游剑卿,当初两家结亲,并非我红叶山庄求着你们,而是你们名剑山庄为着想要我娘拿自己的救命药去救游惜月而上赶着结的亲。
如今我娘和我祖父都已然故去,你们就矫情上了”·游剑卿却是一时无言以对··叶星官继续说道:“就算你说服了游惜月又怎么样一个不甘不愿,每天想着与外人通奸或自杀的新娘子游剑卿,我为何要娶这样一个妻子”·游剑卿说道:“……我们会想办法给你一个交代,所以星官,你再等一等,好吗”·叶星官问道:“那你说说,你准备如何给我一个交代”·游剑卿沉默半晌,才开口说道:“若是游惜月不嫁给叶星官,那么她从此以后就不再是我名剑山庄的大小姐。
到时候天涯海角,她愿意去哪儿去哪儿,愿意和谁在一起和谁在一起·我们会还你一个名剑山庄的大小姐,心甘情愿的新娘子·”·叶星官望向对方,结果发现游剑卿眼神坚定,一脸郑重。
许久,他语带讥讽地问道:“就这样”·游剑卿顿时心里一声咯噔··叶星官的语气里并没有被安慰到的软化··叶星官问道:“那你倒是告诉我,你们要从哪里找一个……心甘情愿的名剑山庄大小姐”·名剑山庄的庄主和庄主夫人只养育了一儿一女,即使想要现在再生个女儿,等对方成长到可以出家的笈笄之年也要等到十五年之后了。
而除此之外,想要让名剑山庄有第二位“大小姐”的方式,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叶星官冷冷道:“你以为我的妻子……是你们名剑山庄随便从路上捡个人回来冠上游家大小姐的名号就可以当的吗”·游剑卿顿时语塞了一下。
许久他才开口说道:“星官,那你说你要我们怎么做吧·说到底事已至此,凡是我名剑山庄能做到的,只要你提出来,我们都愿意补偿你·”·叶星官说道:“怎么补救你们名剑山庄还拿得出第二个,有着游家血缘的大小姐吗”·游剑卿站在那里,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名剑山庄这一代里面,目前只有我和惜月两个人。”
叶星官面带些许嘲讽的笑意,说道:“然后她宁死不嫁,难道你嫁过来”·游剑卿说道:“如果只有这样才能消你心头之气,那也可以。”
叶星官抬起头,愕然地望着对方··长廊与修竹之间刮起了一阵凉风,吹得两人的头发随风飘扬,张牙舞爪··叶星官问道:“你这话当真”·游剑卿说道:“绝无戏言。
事到如今,我怎么还会对你信口开河”·他的表情坚定,眼神专注,叶星官从他眼里看不出一丝虚假和敷衍··叶星官眼睑半敛,沉默着看不出情绪变化,心中却是无数念头飞驰而过。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游惜月死活不肯嫁,而面对这样的未婚妻,叶星官心里除了孤独,愤怒,暴躁之外,还有着些许的凄凉感··然而事到如今,以他的高傲,就算游惜月改口要嫁,叶星官也不想娶了。
可是要让他这样轻轻松松地放过游家,放过名剑山庄,叶星官却又有些不甘心··而游剑卿说,如果游惜月不肯嫁,那就他嫁··男人嫁给男人,这听上去显然是一件非常荒唐可笑的事情。
如果真的按照叶星官说的做了,红叶山庄也就算了,名剑山庄却会丢脸到极致——因为他们的少庄主,竟然披上了新娘装,嫁给了另一个男人··名剑山庄只有游剑卿一个儿子。
他从小天赋惊人,为新一辈高手中的领军人物,而且因为其行为作风磊落,一向声望极高··但是即使如此,一旦他披上嫁衣,嫁给叶星官,那么从今以后游剑卿这个名字在整个江湖上只会变成一个笑话。
叶星官开口问道:“你可有想过,如果这样做了,以后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你游剑卿”·游剑卿说道:“我不在乎天下人怎么说·”他的表情十分专注而认真地望着叶星官,说道,“只要那能让你心里舒服一些。”
或许是这一句话带有的语气太过温柔,叶星官有那么一个瞬间竟然产生了些许动摇·然后他便强令自己板起了脸,用冷硬的语气说道:·“那就你嫁吧。”
“如果你代她嫁过来,我就不再追究你名剑山庄的毁诺·”·他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随后游剑卿就回去了名剑山庄··回去的途中,游惜月一直是被绑着,如同一头死猪一样被自家哥哥拖回去的。
·这一路游剑卿都十分沉默,既没有再苦口婆心地劝说游惜月,也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情责备怒骂她·除了一些必须的交流,游剑卿从头到尾连一个字都没有再与游惜月多说。
更多时候,他只是一个人沉默地赶路,沉默地生火,沉默地入住旅店·游惜月看不出兄长的态度和情绪,只觉得他似乎在思考和怀念着什么,但是却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他也几乎没有再理会游惜月偶尔的示弱和撒娇,有一次游惜月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之中表示自己有生理需要得解决的时候,她从来温和包容的哥哥竟然冷冷地回了她一句话:“忍着”·而之后无论游惜月如何叽叽喳喳,软硬兼施,游剑卿都再也没有为之所动。
游惜月就只好……忍了··而随着这一路的赶路,离名剑山庄越近,游惜月的心头就变得越凉··再没有什么能比游剑卿的态度更加生动地告诉她……有什么事情在无声无息中有了改变。
游惜月虽然早就预料到游剑卿会生气,但是她却没有考虑到如果有一天自己的父母兄长如果真因为这件事情而对她失望透顶,形同陌路,她是不是能够承受得住这样的改变。
她好几次想开口对游剑卿说些什么,但是最终却一直没有说出口··最后游惜月一咬牙,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她连死亡都已经不怕了,又为什么还要害怕父母兄长是不是真的生气,生气到从今以后都不会再原谅她呢·她这样催眠了自己一次又一次,但直到最后,却依旧连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已经成功地说服了自己。
但是她也没有时间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因为兄妹俩的坐骑已经将蹄子踏上了名剑山庄的土地··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第 6 章·名剑山庄庄主游信和其夫人看到儿女归来时候的情形之后,倒是并不觉意外,只是对着小女儿叹了一口气。
随后,游剑卿便表示有话要同父母私下细说··游信见他表情严肃,猜测这次与叶星官的交涉必然十分艰难,或者并没有达成共识,便让人把游惜月待下去好好看管,然后跟着儿子一起进了屋。
大约一盏茶事件之后,门外正在习武的年轻弟子就听见了屋里传来的瓷器碎裂声,以及游夫人一声大惊失色的“这如何使得”。
一众弟子顿时纷纷竖起了耳朵··可惜后面的内容他们就听不见了··游剑卿把在红叶山庄发生的诸多事情都一一告知了父母,又告诉了游信与褚红烟关于他和叶星官最后达成的协议,倒是引得两位长辈都脸色大变。
褚红烟说道:“这是何等荒唐的提议两个男人如何能够成亲星官这孩子怎么想的……就算赌一时之气,把剑卿你娶了回去,难道你们还能洞房,还能生儿育女不成”·游剑卿却说道:“我已然允诺他了。”
褚红烟对此完全不能接受,怒道:“荒唐这么荒唐的事你怎么能答应不行,这事我不同意——”·游剑卿说道:“我承诺过的事情,不会改变。”
褚红烟怒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只会让星官和你两个人都变成江湖上的大笑话”·“否则我们能怎么做呢”游剑卿也露出了积分烦躁,紧皱眉头对自己的母亲质问道。
他伸手一指门外,强压着愤怒说道,“游惜月说她宁死也不愿意嫁,为此甚至试图投缳自杀·就算我们真的逼她上了花轿,您认为这样对星官就公平吗”·褚红烟顿时倒退一步,跌坐在红木椅上,说道:“就算是这样,难道你嫁过去就能解决问题了”·游剑卿说道:“我嫁过去……至少能让星官出那么一口恶气。”
他语气认命地说道:“叶姨的恩情是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抹消的·星官就像我弟弟一样,他年少失怙,本来就是我们名剑山庄欠了他一条性命……甚至我们欠的远远不止叶姨一条性命。
娘,我去红叶山庄,至少能够陪着星官,助他一臂之力,让他不用一直独力支撑偌大家业·”·游信从听完事情经过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却突然开口说道:“那你就嫁吧。”
褚红烟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的丈夫··游信却语气坚笃地说道:“人而无信,与畜生有何异恩将仇报,与畜生又有何异父亲受祖师爷教导,才创下我名剑山庄诺大产业。
他为我取名为信,便是希望我一生能够重诺守信,不为人所看轻·若有一天知晓我竟然失信于叶祖师的后人,受其恩惠而不知回报……我百年之后又有什么面目去见父亲和祖师爷”·褚红烟说道:“可是……可是……我们只有剑卿这一个儿子啊。”
游信闭了闭眼,叹息一声,重新张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清明,说道:“我名剑山庄数千弟子,何愁后继无人”·褚红烟却看着铁了心的父子俩,忍不住就掩面哭了起来。
游信却站起身来,大步向着门口走去,说道:“走,去看惜月”·褚红烟愣了一愣,才跟着父子俩一起出了门··游信与褚红烟到的时候,游惜月正坐在自己的房间发呆。
她心里怀着忐忑,中途不是没想过拿起剪刀往自己的脖子上比,但是到最后却还是没有刺下去··说到底,她对游剑卿的话说得狠厉,但其实内心深处对于死亡并不是没有恐惧的。
如果可以活着,游惜月自然也完全不想死·她的所谓自杀,与其说是抗争,还不如说是对于游剑卿和父母的威胁··无论如何,作为游家备受宠爱的小女儿,她总是有这样的底气,觉得父母会为了她而妥协的。
这就是仗爱逞凶了··然而在这一天,当她终于等到游信和褚红烟出现在她的面前,与她面对面地对话时,所有的故事,剧情,未来……却偏偏都朝着她所没有预估到的地方滑落下去了。
她抬起头,叫了一声“爹”又叫了一声“娘”··游信脸色脸色严肃,并没有因为小女儿一声软孺的叫唤而和缓下来··游惜月又望向自己的母亲。
然而褚红烟接收到女儿央求的眼神时,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把头扭过了一边··在这么一个瞬间,褚红烟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无法直视自己的女儿……没有办法对她表现出属于母亲的关怀和爱意,更怕在视线相交的瞬间,泄露出了不该有的恨意。
·褚红烟的举动给了游惜月不好的预感··然后她就听到了游信开口问道:“你真的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不嫁叶星官了”·游惜月便也顾不得再关注褚红烟的态度,说道:“爹,我不嫁叶星官。”
她说完这句话,仰头望向自己的父亲,却没有在对方脸上看到原以为会有的愤怒和暴跳如雷··游信表情平静,语气亦平和,彷如日常寒暄一般说道:“既然如此,从今夜开始,我给你十天时间收拾东西,你屋里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带走。
十天之后,你就给我离开名剑山庄,从此天高水远,你要去找那个姓白的也好,要嫁其他什么人也好,又或者要出家也好,我都不会再管·”·游惜月没想到游信会这么说,顿时慌张地叫了一声“爹”。
褚红烟也十分意外地叫了一声“师兄”··游信说道:“我主意已定,不会再改·”·褚红烟这时也慌了,再也顾不得对于游惜月的恼怒,对女儿说道:“惜月,你快认错。
向你爹认个错……什么姓白的,都不知道哪来的野小子,哪里比得上星官——”·却不料游惜月突然一咬牙,跪了下来,对着游信跪下便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然后又转向褚红烟,又是一次大拜。
“女儿不孝·”她流着眼泪,咬紧了嘴唇,倔强地对父母都行过了礼,然后说道,“爹娘养育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三叩首以谢多年恩情·”·褚红烟叫道:“游惜月”·但少女抬起头时,眼神却十分坚定。
游信说道:“这三拜,我受了·今天之后,你出了名剑山庄,就再不是我的女儿,也不再是名剑山庄的大小姐·你好自为之吧·”·然后,便让人给游惜月送来了一叠银票和一些金银。
游信让游惜月收拾东西,游惜月在自己的屋中转了一圈,本来想收拾一些最喜欢的衣服和物件·她就算再天真,这时候也已经知道了如果要离开名剑山庄独自生活,那么有一些贵重的物品傍身是很重要的。
但是直到开始收拾东西,她才惊愕地发现一件事··她屋里最贵重的东西,竟然全是叶星官送的··宝石项圈,白玉步摇,琼脂吊饰……游家不是没有为她置办过衣服和首饰,但是终究没有哪一样有叶家的商队从海外带来的贵重和稀有。
而除此之外,就是游家为了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去红叶山庄,而准备的嫁妆··游惜月迟疑了许久,最后还是没有动那些以前叶星官送给她的东西·她从嫁妆里面取出了几件首饰,同游信给的银票一起贴身打了包,然后又取了几件旧衣服,装在了包裹里面,就离开了名剑山庄。
游惜月离开的时候,褚红烟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哭着向游信求了情,可惜游信意志坚决,反问褚红烟:“她留下来,好叫全天下都知道我名剑山庄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吗”·褚红烟便冲着游信叫道:“我们怎么背信弃义了剑卿不是要嫁过去了吗”·游信说道:“剑卿就算嫁过去,也是情非得已的替嫁之举。
她若离开,我们还有说辞·她若留下来,就不止是背信弃义了·”·游惜月到这一日还不知道叶星官和游剑卿定下的协议,也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即将顶着天下之大不韪,以男子之身披上红色凤袍嫁给叶星官。
所以,她听着双亲的争吵,只觉得两眼一片茫然,问道:“爹娘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叫哥哥要嫁过去”·但是游信却没有回答她,而只是运气轻轻把游惜月往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已经不是我游家的女儿,这些也和你没有关系了。”
“别再回来了·”·然后便有仆役关上了门,把游惜月关在了门外··游惜月在门外痴痴站立了一会儿,才终于在脑中整理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但是这个答案实在太过荒唐,太过匪夷所思,她即使想到了,也觉得完全不真实··然后她便扑到了大门上,伸手拉住了扣环,拼了命地开始往门扇上扣动,一边竭力大喊道:“爹娘别走你们告诉我,什么叫哥哥要嫁过去了哥哥是男子啊爹娘”·可惜任凭她声嘶力竭,山庄里面却没有了一丝动静。
☆、第 7 章·游惜月在名剑山庄周围徘徊游荡数日,许多次想要趁人没注意溜进山庄,最后却都被山庄里的师兄弟给抓获然后给重新拖出来··最后一次,看门的师弟实在受不了了,直接向她央求道:“小师姐我求你了,你就别闹了吧。
你闯不进去的”·游惜月便说道:“那你就帮我找父亲或母亲出来,或者找我大哥也行·”·师弟说道:“本来就是庄主交代的不许让你进山庄,并且特别交代了不让任何人见你,我怎么可能违反庄主的命令小师姐,你还是放弃吧。
要不你去山下找个地方先住上个把月,等到庄主气消了说不定就会让你回来了”·个把月……半个月之后游剑卿恐怕就要嫁给叶星官了,到时候她做什么还重要吗·游惜月到底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落到这样的地步,家门明明就在眼前,却无论如何都走不进去。
她想到悲处,却是蹲了下来,抱着包裹嘤嘤嘤地哭了起来··那师弟见她哭泣,顿时觉得不忍,开口想要安慰,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最后倒是显出几分局促来,站在那里半张着嘴,不知所措。
游惜月哭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站了起来,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转身准备离去··那师弟顿时松了一口气··却不料游惜月刚走出两步,又转过头来问了他一句话。
她问道:“我哥哥是不是要替我嫁去红叶山庄”·师弟犹豫了一下,才回答道:“听说是这样的·”·游惜月眉头紧皱,对着师弟说道:“这也太荒唐了”·师弟心里腹诽这事还不是你造成的结果,但是看到她要哭不哭的难过表情,最终还是没有直愣愣地把这句话说出来,而是转而说道:“……这是庄主做下的决定。
人无信则不立,这事虽说荒唐了一些,但是庄主与少庄主的品格却令人敬佩·”·游惜月惊愕地抬头望向眼前的少年人,那眼神仿佛就像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对方。
·少年的眼神清澈,坦率,正直·但是游惜月却仿佛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对于自己的轻蔑与怜悯··她猛然把眼神移开,转身就沿着台阶往山下跑去。
小跑的时候,游惜月或许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引得师弟发出一声惊呼,叫了一声“小师姐”··但是游惜月却马上又重新站稳了,然后一路消失在石阶的尽头。
游惜月头也不回地一路前行,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南州城外··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她对未来一片茫然,怀里抱着行李却不知应该何去何从。
名剑山庄已经回不去,可是要让她就这样干脆地不管不顾独自离去,她却又做不到·直到这一刻,游惜月才开始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是承认这一点对她来说实在太过可怕,所以她只是用力摇了摇头,想要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
她最后决定,既然进不了名剑山庄,她就提前游剑卿一步赶到红叶山庄·她走的时候,白书文还在红叶山庄,也不知道他在前辈的帮助下逃出来了没有·如果没有逃出来,游惜月总要想办法把对方救出来;如果逃出来了,游惜月也正好和对方回合,顺便想办法阻止兄长和叶星官这场荒唐到了极点的婚嫁。
带着这样的念头,她踏上了前往余杭的旅程··而后随着婚期一日一日地接近,江湖之中关于这场婚礼的流言也越传越广··男人与男人好上,虽然不多见,却也是时有耳闻。
但是男人和男人成亲,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新鲜事情··何况这即将成亲的两人,还一个是在官场和江湖之中都极有影响力的红叶山庄叶星官,;另一个是名剑山庄的继承人,此时被称为江南第一剑的游剑卿。
两人即将成亲的消息传出之后,大江南北都有闲汉不辞千里而来,只为了到西湖边上看那么一场大热闹·当然之中也不乏有无聊人士,对于这件事大加嘲讽,同时对婚嫁的双方都发表了许多不敬言辞。
而这种饱含羞辱的言辞,越是接近余杭地界,说的人就越少·言论减少的原因,却是因为短短不到十日之间,叶家子弟就割掉了十余个张口羞辱了叶星官或者游剑卿的江湖客的舌头,这其中既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无赖闲汉,也有小有名气的江湖刀客。
此等凶名传开之后,却是再也没有什么人敢当众出言不逊·即使心有不满,想要在屋里偷偷咒骂几句,也得压低了声音,生怕被什么人听去··这样随着时间一日一日过去,终于到了送嫁之日。
新人的轿子从南州郊外的名剑山庄起,一路走了好几日,才终于到了余杭的城门口··这个过程之中,送嫁队伍遭遇江湖绑匪若干,流氓地痞若干,抢亲人士若干,前几波都还未曾接近花轿就被名剑弟子给干掉了,只有最后一波,有劫匪极为狡猾,声东击西接近了花轿。
结果掀开轿帘一看,才发现轿中空无一人·随后便听到头顶衣袂呼啸,根本没有穿着嫁衣的“新娘子”从天而降,只以剑鞘就一招制敌··一路艰险暂且不说,等到了距离余杭城十余里的村庄时,游剑卿才终于命令送嫁队伍停下,借了一户农户的堂屋,让喜娘为他绾发化妆,穿上那临时赶制出来,明显比一般新娘子大了许多号的嫁衣。
游剑卿毕竟不是女人,头发也不如一般的女子长,所以喜娘最终只为他梳了一个简单复古的堕马髻·妆也没敢上得太浓,就怕这大少爷恼羞成怒,动手揍人··到最后,游剑卿的脸上也不过是脸上淡淡扑了些许脂粉,画了下眉,点了点唇脂,再无其他。
奇妙的是,虽然如此,但是这样淡妆下来,原本英气勃勃的俊逸青年竟然也像个英姿飒爽的美人儿了··只不过这美人儿的个子高得有点令人发指,气场也太过咄咄逼人了一些。
不过新娘子终于安安分分地坐上了花轿,却也令人安心了许多,算是一件好事··接下来送嫁队伍招摇过市,一路穿过余杭城,之后与迎亲队伍回合,锣鼓也终于是敲了起来。
而此时余杭主街道上也是人山人海,不知道有多少人远道而来,就是为了围观这一场前无古人的怪异婚嫁··迎亲队伍行经之处,到处有人窃窃私语,但均不大声·游剑卿坐在花轿之中,看不见人家的脸,就索性也当这些嗡鸣并不存在,并不放在心上。
但行走到一半,却突然听到有人说道:“什么断命星官,什么江南第一剑,竟然是两只兔儿爷,只是枉费了这般大的名声——”·游剑卿脸色一变,伸手就想去按剑,却发现自己的剑竟然不在身边。
不过就在他迟疑要不要直接空出出去教训对方的时候,说话的江湖人已经发出了一声惨叫··然后就是少年人清脆的声音,朗声说道:“公子说了,今日乃是大喜之日,这红灿灿的喜庆颜色着实让人欢喜得很,不妨尽量多来一些。
人血也是红灿灿的,喜庆得很,若是有人想要放血,摇光绝对愿意出手住阁下一臂之力·”·这说话的少年,正是叶星官身边七剑僮之一的摇光··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大街之上此时却是一片群情激昂,有人叫道:“这余杭城内,竟然已经是叶家的天下了吗大庭广众之下,你们竟然也敢出手伤人”·叶摇光冷笑道:“废话少说尔等既然敢出口辱骂我家公子,就应当做好受到惩处的准备。
要他区区一只手臂,已经是便宜了他”·“好个心狠手辣的童子,待我来会会你”·有人开口如是说道,只是在张口说第一个好字的时候,游剑卿却已经听到了刀剑出鞘的嗡鸣声,显然对方说得坦荡,其实却是偷袭。
游剑卿听声辨音,已经知道叶摇光应付这样一个对手绰绰有余,故而坐在轿中,并没有出手··但是随后却又有刀剑出鞘的声音,几乎有多人骂骂咧咧,先后出手。
紧跟着就是刀剑碰撞和惨叫声··街头混战成一团··游剑卿终于没忍住,伸手撩起了盖头,又偷偷把轿帘掀开一条缝,张眼往外望去··却见混战只持续了片刻,不知何时出现的众多叶家弟子就已经把冲出来的十数名江湖人撂倒在地,且或伤一腿,或伤一手。
而后就听有人大叫一声:“剑下留人”·剑风锐利,却是从游剑卿花轿的后方传来·他虽有心想要知道对方的身份,无奈作为“新娘子”,却是有心不能做。
喊叫者与摇光交手数招,最后却是将摇光手中的长剑击飞了出去,令摇光露出惊愕之色··摇光望着面前护住先前出手少年的青年男子,眯了眯眼,开口问道:“不知道阁下尊姓大名,是出于哪门哪派的高手俊彦”·☆、第 8 章·之前开口出言不逊并声称要教训叶摇光的少年人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或者更确切来说,是一个女扮男装假扮成少年的少女。
而护着她的青年,却是背负一把细长唐刀的俊朗男子··青年击飞了摇光手中的长剑,却并没有趁胜追击,而是拱手道歉道:“舍弟年幼,口无遮拦,得罪了童子与山庄主人,实在是不该。
方青岁代弟弟向童子和山庄主人赔罪,还望童子原谅则个·”·他态度诚恳,摇光虽然暗恨对方击落自己手中剑,但是却也没办法当众翻脸,只开口不咸不淡说道:“摇光不过区区剑僮,岂能替公子裁决阁下不妨报上名号与来路,摇光随后自会禀明公子。”
方青岁说道:“我兄弟乃是乡野之人,倒无名号·此次不过是适逢其会,若有得罪·还望童子多多包涵·”·对方似乎不欲表露身份。
他说的话,摇光却是一句都不相信·这兄“弟”两人肤白貌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辈,怎么可能是乡村野人·但是毕竟是迎亲途中,摇光也不好缠住对方不放多做追究,只能说道:“即使如此,阁下所说摇光自会如实禀明公子。
吉时将近,能不能请阁下让上一让,先让我们过去”·方青岁听了,却是抱着自家“弟弟”就跃上了一旁九楼的悬廊··而后队伍继续前行,终于到了红叶山庄的正门口。
此时已然超过吉时好一会儿,叶星官却也不在意,扶着游剑鸣进屋的时候,还特意摸了摸他的手,又叫了一声“游剑卿”··游剑卿有些莫名,应了一声,回问了一句:“星官怎么了”·显然新娘子没有被掉包,叶星官顿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虽然如此,新娘子比新郎高了大半个头的场景,也依旧十分可乐,和令叶星官觉得不爽··而后便是拜堂成亲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共入洞房。
共入洞房之后,叶星官便去招呼客人了,只留下游剑卿一个人留在屋中··他伸手就想扯下头上那块碍眼的红布松快松快,却被喜娘赶紧叫停,只好翻了个白眼又把它盖了回去。
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叶星官终于再次出现·喜娘兴冲冲地跑上来想要继续接下来的流程,比如说递个合卺酒啊喂个生饺子啊之类的,结果被叶星官瞪了一眼就轰了下去。
叶星官别看人长得俊逸秀美,但是那张嘴的毒辣之处却比其平日的所作所为也不遑多让,开口就说道:“生什么生生什么生就算吃一百碗生饺子,你看他是能生的人吗”·喜娘轰然败退,迅速逃窜了出去。
游剑卿心里憋着笑,面上还得尽量不露出端倪来·他尽量正经地开口问道:“我说……盖头能掀了吗”·叶星官说道:“掀了吧。”
游剑卿见他看上去确实没什么兴致,便伸手自己把盖头给拉了下来··掀了盖头之后,游剑卿又伸手去取凤冠,却不料叶星官突然叫了一声“等等”。
他便停下了动作··结果就见叶星官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之间就笑了起来:“剑卿,想不到你扮成女子,竟然也有几分姿色啊”·灯烛之下,叶星官笑语盈盈。
他本来长得就像个玉人似的,面目精致远胜寻常美貌女子,只是平日惯常冷着一张脸,显得气质锋利,反而让人难得去注意他的容貌··而此时灯前月下,他露出三分笑意,却是已然晃花了游剑卿的眼。
游剑卿顿时也笑了··他笑叶星官明明才是那个有十成姿色的人,却浑然没有自觉·如今竟然还这样笑语盈盈,开口调戏他··但他难得见叶星官露出笑容,所以也并不提醒他,只是放下了双手,不再去动那凤冠,说道:“你如果喜欢看,我便不摘了,让你多看几眼。”
然而听他这样说,叶星官却并不捧场,反而别过了头,避开了游剑卿可以讨好的笑容和温柔注视,说道:“摘了吧·你也真不怕别人笑话,大男人穿一身凤冠霞帔,多丢人。”
说得好像这身凤冠霞帔不是他自己要求游剑卿穿上的似的··虽则心有腹诽,游剑卿却并不与他争辩·虽说让游剑卿代替游惜月嫁过来是叶星官的意思,但是这毕竟是游家有错在先,叶星官心有不甘,提出这样的要求,游剑卿反而并不觉得过分。
而之后叶星官派人守街,不许路人在花轿行进时候出言不逊,反而更能表现出他的真实态度··说到底,即使到了这种地步,叶星官也是依旧不希望听见有人因为此事而诽谤侮辱游剑卿。
游剑卿不知道叶星官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复杂心思·但是于他说来,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待他摘了凤冠,换下喜服之后,叶星官便唤人进来,送了两碗面条,说道:“吃吧。”
那是一碗清汤面,汤底清澈柔和,却香气扑鼻·细长洁白的面条在汤水之中若沉若浮,上面还盖着虾子,蛤蜊等等河鲜,加上几片碧绿莹润的菜叶,以及淡淡葱香,顿时让饥肠辘辘的游剑卿胃口大开。
他拿起了筷子,开口说道:“正好我也饿了·今天卯初吃了两个大饼之后,就没有吃过东西了·”·叶星官说道:“你也太老实了,自己藏点吃的,在轿里的时候偷吃两口不就行了”·游剑卿听了,对他笑笑说:“就怕万一被人抓到了现行,给你丢人。”
叶星官听了,心头一软,轻声说道:“……我不会因着这种事就觉得丢人的·”·然后他也伸手拿了筷子,取了另外一碗面条食用。
事实上这一天下来,叶星官也饿得狠了·同游剑卿一样,他这天也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不同的是游剑卿是不方便,而叶星官自己情绪紧张,没什么心情吃东西。
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虽然当时不甘,发话要名剑山庄把游剑卿嫁过来,但是当名剑山庄真的决定要把游剑卿嫁过来时,叶星官却又有些后悔了··游惜月所作所为固然让人厌恶恼怒,但是因此而迁怒于游剑卿,却又有些太过分了。
叶星官冷静下来之后,便知晓自己这件事是做得冲动了··但是虽然如此,这时候的情况却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他这时候露怯,反悔取消这场婚事,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
·何况叶星官幼年时与游剑卿的感情一直很好,自从叶老庄主过世之后,游剑卿是少数几个还如同至亲一般关切叶星官的人·叶星官心里深处未必就没有“捞不到老婆,捞个游剑卿也不错”的隐秘念头。
念头已定之后,他便没有再犹豫过··只是成亲当日,叶星官终于还是难免忧虑··他怕那众人那纷纷扰扰的议论和鄙夷毁掉游剑卿的声名时,也一同毁掉了两人之间的那些情分。
如果是这样,就算他抚平了那三分不甘,却也是得不偿失··幸好没有··撩起红盖头的游剑卿神色轻松,态度温和,并无愤怒和怨怼··叶星官安心之余,却是露出了些许感情上的松懈。
与游剑卿用过面食之后,叶星官又出去了一趟,去招待客人兼敬酒·这次出去却是许久都没有回来··游剑卿虽然有些躁动,但却知道至少今晚他是不能大咧咧跑出去替叶星官挡酒的。
焦躁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于是走到门口推开了门,对守在门口的叶家弟子和喜娘问道:“能不能帮忙把我的佩剑拿过来”·喜娘看见游剑卿已经换上的一身男装,就觉得头疼不已,正想大呼小叫,结果听见游剑卿张口就要佩剑,反而顾不上计较衣服的问题了,问道:“夫人您要佩剑做什么这可是洞房夜,哪有新娘子带佩剑的”·结果却没想到守门的叶家弟子完全不给她面子,理都没理会喜娘的大惊小怪,就问道:“游师兄你的佩剑在哪里我去帮你拿过来。”
游剑卿回答道:“跟行李……呃,嫁妆放在一起·有专门的人看管着的,你去向他们拿就行了·”·红叶山庄的师弟点了点头,转过身便给游剑卿拿剑去了。
气得喜娘捏着帕子,原地顿了好几下脚··结果反而是留下的弟子出声安慰了她一句:“这位大姐您也别生气了·既然是剑客,佩剑不离身是理所当然的事。
好歹这主要的部分都已经过去了,现在让游师兄随身留把剑有什么关系”·——关系大了去了嘞·喜娘心里想··这乱七八糟的婚礼。
等到拿回来自己的佩剑,游剑卿的心里顿时却是安定了许多··如此等了两个多时辰,月轮也已经越升越高,接近中天,山庄里的灯光和喧哗声也慢慢黯哑了下去,游剑卿才终于等到叶星官再次出现。
·☆、第 9 章·叶星官出现的时候身上带着浓浓的酒气,但是一双眸子却清亮得很,犹如天上的星子。
就这一点来说,他确实不辜负“星官”之名··游剑卿见他的模样,问道:“你喝了多少要不要让人煮碗茶解酒”·叶星官摇头道:“不用,酒劲都被我逼出来了,就是太耗内力。
我打坐运功下就行了·”·这样说着,他当真便就走到床前,坐了下去,脱下靴子开始盘膝打起坐来··游剑卿见他这副摸样,倒是开口感叹道:“能够内劲外放了不错啊,星官是越来越厉害了。”
还顺势伸手如同小时候一样想去摸叶星官的头··结果伸出去的手被叶星官一把拍掉,还被对方冷脸警告道:“放尊重点·你现在可是刚嫁给我。”
一副哄小孩一样地伸手摸他的头,他觉得自己是谁·叶星官露出炸毛倾向,游剑卿只好缩回手,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退到桌旁,说道:“抱歉,一时顺手。”
叶星官于是“哼”了一声··一炷香之后,叶星官调息完毕,站了起来,看了看外头的月色,交代了守在门外的弟子回去睡觉,然后就对游剑卿说道:“梳洗一下,准备睡觉吧。”
游剑卿回了一句“好”··红叶山庄家大业大,但是叶星官身边却没有什么丫鬟仆役·就连他平时轮流带在身边的七名剑僮,也并不负责其日常杂务,而只负责打杂跑腿。
叶星官倒是对剑僮的武艺和课业看得很牢,除了轮值的那一日,几名剑僮都被要求跟随师父习武读书,若是特别不上进的,就会被卸去剑僮一职·因此如今的七剑僮中任何一位,到了江湖上其实都顶得上一等一的好手。
这对游剑卿来说,也算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名剑山庄弟子数千,每一位都既是剑客,也是巧匠·作为“天下奇兵出名剑”的名剑山庄,游家自然不会贫穷拮据,但是游剑卿也确实没有怎么享受过大少爷的待遇。
甚至他的童年比起叶星官来还要不如,连个剑僮也没有·唯一在幼年时候帮助褚红烟照顾他的奶娘,也是在他满六岁开始习武的时候就回自己家里去了·从此无论洗漱穿衣,游剑卿都是亲力亲为。
而游家唯一一位有大小姐待遇的,就只有游惜月··作为铸剑世家的大小姐,游惜月自小的待遇比起京城里的许多大家闺秀也不差,丫头婆子从来没少过·某种意义上,甚至比某些大家小姐还好上许多,至少她箱柜之中的许多奇珍异宝是宰相千金也难得一见的。
当然,规矩上却是宽松了许多·游信终究是江湖中人,自然不会把女儿管教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所以即便游惜月文不成武不就,到底身上还是多少有着江湖儿女大大咧咧的性子。
甚至游剑卿忍不住觉得……他们对于游惜月是不是太纵容了··然而这时说这些已经太迟··叶星官梳洗过来,披散着一头黑发走了过来·他长相俊美,白天里头发梳起来的时候还不太明显,但是此时一头黑绸一般长发轻轻柔柔地覆上肩头,却越发衬得一张脸雌雄难辨,容色惊人。
一瞬间,游剑卿却是突然庆幸起这个人是叶星官了··如果叶星官不是叶星官,而只是茫茫众生之中的一个普通少年,哪怕他是个男子,光是这付样貌恐怕也会让他吃不少苦头,遇上许多磨难。
都说红颜祸水,游剑卿却还不曾见过长得比叶星官更加祸水的红颜··就这个角度来说,游剑卿觉得他家妹妹真是……审美扭曲··游剑卿觉得如果自己生为女儿家,肯定十分乐意看叶星官过一辈子。
灭灯后,游剑卿抱着自己的长剑躺进了婚床的里面··叶星官略一迟疑,也抱着剑躺到了他的旁边··虽然躺在一张床上,但是两人之间却还空着足足可以躺下第三个人的偌大空位。
游剑鸣抱着剑,已经尽量往里面挤了,但是饶是如此,叶星官却还是只在婚床边缘占了个位置,不肯凑近一点··游剑鸣问道:“……干嘛躺这么外面”·夜色中,叶星官的瞳眸莹莹发亮,回答道:“我……不习惯和人一起睡。”
游剑卿便问道:“那要是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个真真正正的姑娘家,你也这样跟人家分个楚河汉界”·叶星官却笑了:“你要是个姑娘家,我也抱着你睡。
我还没有抱过姑娘家呢·”·游剑卿便笑答道:“我虽然不是姑娘家,不过可也是你名正言顺娶进来的……星官你这可是区别对待·”·叶星官听了,笑容却是一滞。
游剑卿见他突然不说话,顿时有些疑惑··却见好半晌之后,叶星官才开口说道:“剑卿,对不起·”·游剑卿问道:“为什么这样说”·“我要你嫁我,是一时冲动。
但这一时冲动,却毁你众多·”叶星官语气中带着些许颤意,说道,“惜月逃婚也好,与人私相授受也好,那本来不是你的错·”·游剑卿说道:“她是我妹妹,她做错了事,我本来就是同罪。
其它也就罢了,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惜月毁诺,本就是我名剑山庄的责任,是爹娘没有教好女儿,我没有管好妹妹·你迁怒于我,也是应该的·”·“何况……”游剑卿停顿数息,继续说道,“江湖上的名声,我本来就没有放在过心上。
江南第一剑也好,兔子爷也好,都是他们在说,我从来就没承认过·不管他们说什么,我自练我的剑,过我的日子,也没什么干系·”·叶星官见他这么说,却有点不相信,问道:“你心里……真的没有一点怨我”·游剑卿看着他黑暗之中只显出一半轮廓的脸,笑答道:“没有。”
叶星官顿时不说话了··游剑卿说道:“你睡进来一些吧·这里位置还空得很,你再进来一些也不会挤的·放心,我靠着帐子,不会贴到你身上。”
叶星官听了,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往床铺中央移了移··游剑卿果然靠得很里,叶星官往里睡了一些,两人的身子也没互相碰到··靠里一些果然睡得舒服多了,但叶星官却没有什么睡意。
他睁着眼睛神智清醒,盯了游剑卿许久,却见对方也睁着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叶星官便问他:“你怎么不睡”·游剑卿反问道:“你不是也没睡”·叶星官回答道:“我睡不着。”
游剑卿说道:“我也睡不着·”·“可是……”叶星官说道,“总不能我们都一整夜睁着眼不睡吧虽然不用见什么公婆……”·游剑卿便柔声道:“那我们先闭上眼睛,应该很快就会睡着了。”
叶星官说道:“好,你先闭·”·游剑卿见他难得露出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心里顿觉十分柔软,便乖觉地闭上了眼睛··叶星官盯着他看了半晌,却不防游剑卿突然张开眼来,正好抓住他紧盯着自己看的样子。
游剑卿见了,便笑话他:“说是一起闭眼的,怎么好不算话的”·叶星官说道:“我马上就闭了,谁让你这么快又睁开的”·游剑卿失笑,然后说道:“那我再闭上,不过你也不要继续瞪着我看了。”
然后果然又闭上了眼睛··叶星官最后看了他一眼,才总算把眼睛闭上了··闭上眼之后,他对游剑卿开口说道:“剑卿……明日晨起的时候,我们一同练剑吧。
许久都没有同你过招了·”·“好·”游剑卿闭着眼,脸上带笑地答道··第二日醒来,游剑卿第一个反应就是回头去看躺在自己身边的叶星官。
朦朦微光下,叶星官却是正侧着身躺在他身边,面向着游剑卿的方向·他睡觉时很安分,几乎是昨夜睡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此时还是什么样子··唯一不同的或许就是叶星官的一只手此时正紧紧地拉住游剑卿的袖子——在入睡之前,游剑卿可以肯定,叶星官的手是没有碰到他的衣袖的。
或许是被游剑卿坐起的动作所惊动,也有可能只是到了例常起床的时辰,叶星官动了动,抓住游剑卿的那只手自然而然地放了开去,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游剑卿心中顿时划过一句可惜,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觉得可惜。
叶星官睁眼之后见到游剑卿,似是突然愣了愣,而后便耳际泛红,往后移了移··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游剑卿看他这付模样,不知道为何竟也觉得有几分局促。
他一夜未曾饮水,所以口舌干燥,说出来的话也有些沙哑,问叶星官道:“已是卯时,可要起来练剑”·叶星官茫然半晌,才想起昨夜约定,回答道:“要”·然后他便撑起身子,寻了衣服鞋袜穿好,然后下了床榻。
游剑卿等他下床之后,才开始动作,但是速度也没见缓慢,最后却是与叶星官差不多时候穿着好··叶星官又转过身来,从被褥之中摸出抱了半宿的长剑,才与游剑卿先后出了屋。
·作者有话要说:蜜坛罗在我设定里是一种强力的天然抗生素··☆、第 10 章·两人早上从同一张床上爬起来,大概是有几分尴尬,所以去往花园的这段路上谁也没说话。
两人去的方向是落英园··其实红叶山庄有好几处演武场,用来供弟子们平日习武喂招·演武厅前面的广场最是宽敞,最多可以容纳上千弟子一同演武··叶星官作为庄主,当然是有特殊待遇的。
除了指点弟子,他很少会在演武场练功·他的专属练功场所是落英园··那里……嗯,风景好··到了落英园之后,两人对面站定,叶星官手按剑鞘,对游剑卿说道:“请师兄指教。”
游剑卿与叶星官算是隔了两辈的师兄弟,又是从小就一起长大,但自从叶老庄主过世之后,叶星官就鲜少以师兄或者大哥称呼游剑卿,而通常都是直呼其名··不过游剑卿也并不曾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即使对于游信,那时的叶星官也是开始学着以稚嫩的声音称其为游庄主——仿佛这种称呼方式能证明他一夜之间的成长,能表明他有足够的力量扛起整个红叶山庄……证明,由年少的他担起的红叶山庄依旧还是与其它各大势力平起平坐的能力。
·自他从叶星官变成叶家家主那一刻开始,所有的一切就仿佛都已经变得不同了··而此时,少年人口中那一句久违的“师兄”,反而透露出一种格外的亲密和郑重。
游剑卿笑了起来,拱手道:“还是师弟先请·”·叶星官略微停顿一息时间,便下了决定,说道:“好·”·话音未落,一剑便已横刺而出,疾若流光,稳若江波。
作为起手来说,叶星官这第一招凌厉异常,在力道和速度上都并无丝毫手下留情·但同时又十分大气,中正端方,保留着属于红叶山庄的大家作风··……与这几年来红叶山庄在江湖上留下的名声完全不相同。
叶星官之所以主动出招,是因为他知晓自己的剑术其实比起游剑卿有所不如·这也是为什么游剑卿是江南第一剑而他却不是的原因··叶星官的武功绝对不弱,甚至许多年以前,无论是谁,都说他天赋惊人,犹比游剑卿更出色一些。
但是这些年过去,他虽然也不能说是毫无长进,但终究是被俗事所拖累,纵然豢养了许多凶人高手用于过招,但是与游剑卿的差距仍旧是慢慢拉大了··刀剑相交,急如琵琶,鸣珠泣玉,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
两人皆是江湖中一流高手,即便只是日常拆招,也是迅疾如电,非一般人可以看清··如此拆了数百招之后,游剑卿突然使出了一招怪招,叶星官急忙变招,却仍旧被对方用剑尖抵住了脖颈。
他顿时愣住··数息后,游剑鸣收了剑·叶星官开口问道:“刚才那一招……是什么路数”·剑为百兵之君,既为君主,其套路也是十分明显的,讲究的是大气中正,以击、刺、格、洗为主要招式。
而其中的组合又非常复杂,是为套路··但是方才游剑卿使的那一招,看似实招,直击胸腹,但是剑招用至一半,却倏然上挑,招式变幻之间全无凝滞,却是极不合理的。
游剑卿答道:“是我近几个月刚刚琢磨出来的招数……说是招数,也不过就是一些用力的小技巧,目前还不完整,并不能组成一套剑法·不过星官你若是想看,我就演示给你看好了。”
叶星官说道:“教我”·他可能是平日用惯了命令的口气,此时不由自主地带出了些许这样的口吻·游剑卿听了,却是笑了笑,便拔剑演示起来。
其实这套招术,说是招式也不尽然,因为就如同游剑卿所说的一样,真的不过是几个非常简单的动作,游剑卿只用了数息的时间的就全部演示完了,还是特意放慢了动作的拆解版。
但是即使如此,叶星官跟着比划了几下之后,还是慢慢回味出精妙之处··他说道:“再来一遍·”·游剑卿便顺从他的意思再演示了一遍··叶星官眼睛几乎眨也不眨地跟着他的手腕和剑锋走了一趟,然后就便取剑自己学了起来。
游剑卿觉得,自家父亲幼时说叶星官天赋惊人,果然不是夸大其词··仅仅是这样看了两遍,叶星官竟然就悟出了两三分的剑意··不过,游剑卿这几剑主要的精妙之处在于用劲方式,却不是姿势到位了就能领悟精妙的。
所以游剑卿收剑之后,就走近了叶星官,从其身侧伸手握住了他执剑的手,另一只手则按住了他手臂上的几处穴位,开始讲解配套的运功方式,以及使力技巧··这样两人半是拆招半是教学地一起练了个把时辰的剑,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天光大亮的时候。
练武本来消耗体力,何况昨日两人就没有食用三餐·叶星官听到游剑卿肚中哀嚎之后,看了一眼游剑卿略显出几分尴尬的表情,却是收了剑,说道:“用膳去吧。”
然后便开口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剑僮说道:“玉衡,去厨房说一声,让他们摆膳吧·”·玉衡的性子在七剑僮里面也显得比较安静,平日如果没事的时候几乎都没有什么存在感。
听见叶星官吩咐,他便简单利落地应了一声“是”,然后快步往园外走去··结果还未到门口,却又被叶星官叫住了··叶星官说道:“早餐……让那位西厨来做。
让他做一些他最拿手的点心,不过不要放太多糖·”·玉衡应了,叶星官这才说道:“去吧·”·之后等到早膳陆陆续续开始送上来,也是将近两刻钟之后的事情了,还是厨房临时调集了要送去给其他人的菜式点心,先给叶星官送了过来的结果。
西厨带回来的时候,叶星官没让他做过几餐菜肴,反而是庄里的其他人时不时要些稀罕的点心,让主厨都以为自己被新主人嫌弃了·此时叶星官难得指名他动手,自然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游剑卿坐在桌前,看着仆役端上来一盘又一盘的稀奇糕点,倒是有点惊异起来··他伸出筷子在一个个摆饰漂亮的糕点上点了又点,愣是没戳下筷子,最后问道:“这些都是什么”·叶星官回答道:“都是西洋的点心。
去年秋季船队回来的时候,我让他们从西洋带回来一位擅长各种菜式点心的厨师·西洋那边的菜式都不是合我的胃口,但是在点心方面倒是做得很不错,甜口和咸甜口都挺不错,你尝尝吧。”
游剑卿听他这样说,便伸出筷子,在一桌子菜点上面游移了半天,最后夹了一个看上去比较朴素正常的炸丸子··结果一口咬下去,酥软的表皮下就流出了香浓的甜汁,洁白如雪,却又香气扑鼻。
游剑卿倒是真的有些稀罕起来,说道:“海外真是到处都是珍奇异宝,就连点心也这样稀奇有趣·”·却见叶星官笑了笑,说道:“海外确实许多珍奇异宝,不过点心菜肴什么的却未必比我们的还要美味,你现在这样觉得,不过是因为觉得稀奇而已。”
游剑卿又没有去过海外,家里也不像红叶山庄常年做着远洋生意,自然没有叶星官对这方面了解,所以被叶星官这样解说,也没有跟他争论··他到底没有吃下太多甜点,大部分只是试了几筷子就停了下来。
饶是这样,到最后也是满口甜腻奶香·叶星官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点,见他放下了筷子,就让人撤了满桌甜点,换了清粥小菜··游剑卿何曾这样奢侈过,顿时有些不适应,开口解释道:“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叶星官笑了笑,说道:“剑卿不必解释,我也不怎么嗜好甜食·”·游剑卿说道:“这点心实在漂亮,如果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惜月……”然后他猛然发觉自己失言,话声截然而止。
叶星官却替他接了下去,说道:“若是惜月在,想必是极喜欢的吧·我之前就听人说,越是小姑娘就越喜欢这种精致小巧又漂亮可爱的小点心·事实好像也是这样,至少山庄里几位老师傅家的女儿都稀罕得恨。”
游剑卿顿时恨自己说话不经大脑··这一桌点心从端上来到撤下去,游剑卿好歹吃了几口,叶星官却是一筷子都没有伸出去过··他本人不喜甜食,却为何不远千里让人从异国带回来一个厨子·而这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叶星官继续带着一些惘然地说道:“……何况她又喜甜食·”·游剑卿终于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叶星官的手,说道:“你别这样……星官,你别这样。”
叶星官张着一双黑琉璃似的眸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然神游天外,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游剑卿··游剑卿说道:“星官,你不要这样·”·却见叶星官突然露出个笑容,问道:“剑卿你喜欢吃什么” ·☆、第 11 章·叶星官突然抬头问了游剑卿这样一句,却令他惊愕了一下。
半晌,游剑卿才开口说道:“我什么都吃的,并不挑嘴·”·叶星官说道:“这样啊·那你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吧,不用太过拘谨·无论如何,你现在也算是我红叶山庄的人了。”
他这句话,倒是说得相当自然和霸气··叶星官自然是有资格说这样的话·无论他外表看上去多么纤弱俊美,但是他终归还是红叶山庄的庄主,江南道这边无名却有实的领袖。
叶老庄主和叶师伯在世时,固然是与黑白两道威名赫赫,也开始走远洋贸易,但是那时的红叶山庄,绝对没有今日的财力和声势·这些都是叶星官一步一步积攒而来。
当年年方十岁就失去怙恃的男孩,哪怕身边有几名忠仆属下护持,又有祖父和父亲的名声加护,但是能够走到这日这种地步,终归也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事实上,就连游剑卿也不知道后来叶星官到底遭遇了些什么事情,或者做了些什么。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觉得叶星官肯定吃过不少苦,并且因此而想要对他好一点而已··游剑卿被粗养惯了,对于吃穿其实并不看重,但是见叶星官这样说,还是笑着说了一声“好”。
大概是因为觉得游剑卿从这天起就算“他的人”了的缘故,接下来叶星官一面向游剑卿介绍红叶山庄的情况,一面带着游剑卿去了码头··红叶山庄目前的情况也简单。
自从新帝登基之后,远洋贸易——尤其是红叶山庄这边的进行的远洋贸易一直都是受到多方加持的·一来是红叶山庄的远洋贸易收益本来就有一部分是入皇帝的小金库的,二来则是叶星官身为帝师之子,虽不曾入朝任职,但是其所受宠幸程度也是众所周知的。
殊不见江南知州都被他给拉下马了·远洋贸易本身极为复杂,并不仅仅只需买入卖出,更多的是需要各种统筹和二次加工·比如从海外收购来的廉价宝石,香料和特产种子,都需要在红叶山庄名下的作坊进行再次加工,才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除此之外,红叶山庄还有自己的茶园,瓷窑和布坊,因为茶叶,瓷器和丝绸正是远洋贸易的主要输出商品,比直接使用金银还要经用许多··叶星官一路带着游剑卿骑马到码头,零零碎碎向他介绍了许多这方面的事情,游剑卿也都认真听着。
他虽说平日在家并不怎么参与实务,但是好在头脑灵活,一般常识是不缺乏的·所以叶星官说什么,游剑卿就算不到举一反三的地步,但是只要多问一句,听叶星官解释一遍,也就能明白个七八分。
从叶星官的话中,游剑卿知道了红叶山庄的船队大概半年出海一波,通常是两队船队轮换出海·其中一队是春季出海,秋季归来,另一队则正好相反,是秋季出航,春季归航。
远洋贸易的过程之中,潜在的各种危险非常之多,天灾有飓风,海啸,暗礁,鲨群;人祸有海盗,异族,财祸,贪嗔畏惧……除此之外,船队领袖自身的判断和领导能力也十分重要。
遇到各种险境和初入异乡的时候,领袖自身的判断和决策能力往往就能决定一支船队的死活··红叶山庄的船队自身本身就有十分高明的剑客和经验丰富身手出众的水手,但是即使如此,为了能够尽量减少损耗,叶星官也采取了十分严厉的规定。
要求同一支船队的成员不能在一年之内参与两次远洋贸易,但是不限制其自主进行近海航行··同时在不出航的半年之中,船只也要进行全面的修整,翻新与部件更换。
长时间的航行本身对于船只的损害也是非常之大的,虽说在航行时每次入港都会进行一定地修整和养护,但是终究不如在红叶山庄自己的船坞之中来得完善··即使如此,船队每年还是多多少少会有一些船只和人员上的折损。
这还是像红叶山庄这种规矩森严的大船队的情况,而其他一些比较小的私人船队,亦或者自己弄了船只就想出海搏一把,拼一次生死荣华的人,遭遇意外的几率甚至更高··要是运气好,来往平安,那自然是一夜暴富,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但是若是运气不好,那就难说了··到目前为止,就叶星官所知,运气不好的人显然远远比运气好的来得多·但是即使如此,因着远洋贸易的暴利,总归还是有许多人心存侥幸,前赴后继地投入其中,用大好性命填了那无边汪洋。
听叶星官介绍了许多关于关于出海的内容,游剑卿突然开口问道:“星官你去过吗……西洋”·叶星官停顿了一下,回答道:“自十二岁时开始,我每年都至少跟一趟船。
近至吕宋,柔佛,远到欧罗巴,利未亚都去过·不过前年开始就不跟了·”·游剑卿听了,问道:“是因为皇帝的关系”·“……也不尽然是。”
叶星官说道,“在这一点上,陛下和我的想法是一致的·我们都想寻回父亲的遗骨,哪怕希望渺茫·”·游剑卿听了,虽然知道疏不间亲,但是忍不住开口劝道:“你不是官场中人,朝廷之事,还是不要牵涉太深为好。
他既然已经回到京中多年,此时更是登基为帝,你以后就不应当跟他太过亲密了·”·叶星官听了,笑了笑,开口道:“剑卿你这话说得真是天真。
现在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少年未回京时是被父亲藏在红叶山庄,就算我现在说我红叶山庄与朝廷没有牵扯……你说那些官大人们信吗那些前辈大侠又信吗”·游剑卿听他这样说,倒是退了一步,说道:“总归以后还是稍微保留些距离比较好……毕竟如今身份不同,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无亲无故的叶清明了。”
叶星官听了,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我知道的·放心吧,这方面我有分寸·”·两人这样说着,牵着马漫步走到了马厩旁边,却突然听到远处一阵哗然,然后就见人流如同潮水一般向着一个方向涌了过去。
游剑卿有些奇怪,问道:“怎么回事”·叶星官说道:“是船队,船队回来了·”·然后他就对游剑卿说道:“走我们也过去”·游剑卿听说是远航的船队归来,顿时也浮起些许好奇。
偏偏这个时候叶星官十分自然地伸手就拉住了他的手腕,要牵着他过去,游剑卿心头一动,便任由对方把自己牵着往前走··然而绕过马厩之后,越靠近码头人群就越蜂拥。
这边虽然说是名属红叶山庄的码头,但是出没于此寻生活的人却并不都归属于红叶山庄·这也导致叶星官拖着游剑卿前行的时候,大部分人根本没意识到混在他们之中的俊美少年人正是眼前那庞大船队的拥有者。
人群拥挤,难以穿越·叶星官花了盏茶时间也没能前进十几仗的距离,顿时有些不耐烦,于是捏了捏游剑卿的手,说道:“我们从上面过去·”·游剑卿看了一眼周围低矮的各种茶寮店铺,答了句:“好。”
然后两人便双双跃起,叶星官落脚在一家铺子屋顶后,便踩着铺子顶上的木梁一路穿越了拥挤的道路和人群,直奔码头·及至接近码头的时候,他便腾空跃起,在码头前的旗杆上借了一下力,然后落在了一艘大船的甲板上。
游剑卿紧随其后,正好跟他前后脚落地··在船上说话的男子们先是因为他们的突然出现愣了一愣,但看清是叶星官之后,便一同抱拳,齐声叫了一句“庄主”。
叶星官开口说道:“诸位辛苦了,这趟旅程一切可还顺利”·领头的中年男子立刻回答道:“损了两条船只,有一些伤亡者和其家属需要安置,其他还好。”
对方回答的时候,游剑卿正抬头望向整个码头·看到码头情形的时候,他多少有些明白了之前的许多船工和码头工人为何如此兴奋··只见此时的码头前面,密密麻麻停泊了数十上百大大小小的船只,最大的就是他们目前脚下的这一艘,看长度怕不有三四十丈,宽亦有十余丈。
其余小的大多也有十余丈长短··这些船只中的大部分都挂着一面红色的叶字旗,这无数面叶字旗聚在一起,自然而然地便给观看者留下了深刻而震撼的印象··却听那中年男子很快又开口说道:“对了,这次我带回来了不少好货。
虽然没赶上庄主成亲,但是现在让小夫人挑选也来得及·想着庄主难得终于成亲了,我这次带回来的可都是一等一的好货·”·结果回应他的却是叶星官和游剑卿怪异的沉默。
半晌,叶星官说道:“也好·那你就把好东西拿出来,让夫人挑一挑吧·对了,这次有没有带回来什么好的兵刃矿石也行·”·中年男子听得怪异,心想游小姐不愧是名剑山庄的大小姐,原来也喜欢兵器矿石之类的东西,一边转头让人去取了货物和箱子。
箱子抬上来之后,中年男子亲手将之打开了来,露出里面一箱子各种奇形怪状的精美刀具,说道:“这都是自波斯国一带得来的好刀·只是这次过去原本商户给出的价格高了许多,或者是对方也知晓我们看重这个。
不过我们从别处也收购了,另外庄主交代的矿脉,我们也收购了两处,已经与对方的朝廷签下了文书……不过时间紧张,这次我们就带了少许矿石回来·”·叶星官点了点头,伸手拿出一把大马士革刀,然后伸手拔了出来。
他转头问游剑卿:“……夫人觉得此刀如何”·中年男人听到,顿时张大了嘴巴,望着游剑卿露出一脸愕然· ·☆、第 12 章·那是一把长度介于长刀和匕首之间的弯刀,刀面上满布着细密而奇怪的纹路,但却自然而然地呈现一种均匀协调的图案,看上去有如绫罗绸缎上的织纹。
拔刀出鞘的时候,那森森冷气锐利到仿佛能割裂虚空,游剑卿便在心头感叹道:好刀·叶星官问他:“如何”·游剑卿伸手轻轻抚过刀面与刀脊上的纹路,回答道:“刀纹细密,刀锋锐利,是把好刀。”
然后他便取下自己头上一根黑发,轻轻置于刀刃前,呼出一口气··发丝欲断未断··游剑卿见了,评价道:“不过,比起真正的名剑,终究是差了一些。
不知道这是否是他们最好的刀剑,还是说他们那边仍有更好的兵刃”·中年男子听了,略一迟疑,才说道:“确实有更好的·这次我们在那边特意高价向匠人定制了一把短剑,是专为庄主而设计,乃真正的百炼神兵,不但削铁如泥,吹发即断,而且也保留了这乌兹钢所锻成刀剑的特点,一旦伤人,被伤者即血流不止。”
叶星官听了,便开口道:“拿来我看看·”·中年男子便转身对手下说道:“去拿我舱内柜中那只上了锁的红色木箱·”·手下应了,转身进了船舱去拿了红木箱过来。
红木箱取出来了之后,中年男子就动作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之中打开了箱子··箱子被打开之后,叶星官便看见了里面那被红绸所包裹,然后放在特质的木制底托上的条形物。
他伸手拿出了条形物,打开了包裹住它的绸布,然后就看见了那形制熟悉的匕首··他拔剑出鞘,把整把短剑从外形到材质细细赏了一遍,然后握住剑柄,对其运劲,猛然向着无人处一挥。
却听短剑急速颤动,发出一声尖锐犹如呼啸一般的轻声嗡鸣,同时带出了一股细细的微风,撩过几名弟子的耳畔··叶星官说道:“确实不错·”·然后他把短剑抛给了游剑卿,说道:“剑卿,你看看。”
游剑卿接住了短剑,拿起挥了几下,然后又像之前一样重新查看过了剑锋,剑脊同剑身上的细纹,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好剑”·叶星官便说道:“既然喜欢,这短剑就送你了如何”·游剑卿愣了一愣,四周包括中年男子在内的众弟子也愣了一愣。
中年男子决定待会儿的时候就向来交接的人打听一下是怎么一回事——庄主怎么会把游大公子叫做“夫人”,还这样亲昵随意地就要把珍稀的宝剑送给游剑卿——前者还可以说是他耳鸣听错了,但后者却着实没法以眼花了耳背了表情语气接收出了问题来解释。
当然他并不是觉得庄主不能送游剑卿东西,但是您给您大舅子送礼,好歹得正式一些,不能像这样随意地表示“你喜欢我就送你”吧·游剑卿听叶星官这样说,却拒绝了,笑答道:“君子不夺人所好。
还是算了·”·叶星官却并不在意他的退让,说道:“既然喜欢就收下·说到底送到名剑山庄的东西,还有当作嫁妆抬过来的东西里面……其实也没什么真的是你的吧。”
中年男子眼角抽抽,觉得自己好像又耳鸣了一下:刚才庄主说什么来着··不过游剑卿却没有心思注意这位大叔是什么反应··叶星官其实说对了。
无论是聘礼还是嫁妆,都是早早为游惜月而准备好的,里面大多数都不是游剑卿的东西·如果非要说里面还有哪些是游剑卿的,其实只有三个箱子,两个大的一个装了一些平日的换洗衣物,另一个装了游剑卿这些年来收集来的或者是自己锻造的一些刀剑兵器,而那个小的,则是褚红烟临时装进去的一些金银和纸钞。
褚红烟这辈子也不曾想到自己会有需要嫁儿子的一天,所以也不知道该为游剑卿准备些什么东西··房产地契也就罢了,但是金银首饰一类,对女儿家来说既是首饰又是财产,缺钱的时候也可以应急,一向是嫁妆的大头。
可对游剑卿来说,就只有缺钱时候应急的作用了··再说了,真到缺钱的时候他要是敢拿了金银首饰去当,妥妥是被当铺老板当渣男败家子的下场··但是即使这样,也不能不给。
红叶山庄富庶天下皆知,但是先不说游剑卿的性别问题,光是前面的游惜月逃婚事件就已经让两家的关系出现了明显的裂痕··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这种时候,游剑卿替妹出嫁,立场其实也十分尴尬。
越是这样,褚红烟反而越怕儿子被人看低了·她知道游剑卿平日在家并不讲究,但是再不讲究的人,也总会有需要用钱的时候……那个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剑卿有不得不伸手向星官拿钱的时候。
毕竟……无论这件事多么荒唐和事成定局,游剑卿其实都成不了叶星官名副其实的妻子,不能为他生儿育女··所以褚红烟只有尽可能多地为儿子塞上一些金银宝钞,只为他即使去了叶家也能昂起头来做人。
反而是游剑卿,对于这方面完全满不在乎·他只要一剑在手,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也就无所谓钱财吃用了··所以他反而很意外叶星官会说起这件事··他想了想,才回答道:“还是有的……衣服和我收藏的兵器都带过来了。”
叶星官却不想和他争辩这个,只开口说道:“总之,这把短剑算是我送的……不是给惜月,而是给你的·你就收下吧我知道的,你喜欢这个。”
游剑卿确实很喜欢这把短剑,但是在这点上他觉得叶星官也是一样的·用剑的人谁会不喜欢一把好剑呢但是即便喜欢,他原本也是不想收下这份礼物的。
就如之前说的,君子不夺人所好·所以游剑卿不会要叶星官也喜欢的东西··但是他看着叶星官望向他的眼,听他特别强调地说到这把短剑‘不是送给惜月,而是送给他游剑卿’时,却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句:“那就……多谢。”
叶星官听到了,不由自主地就突然笑了起来··游剑卿胸口一滞,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叶星官难得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笑容,所以不止是游剑卿看呆了,就连周围的手下弟子也看呆了,全部都直愣愣地盯着自家庄主看。
叶星官看一群人神情不对,才意识到自己的神态不够严肃,立刻收敛了笑容,对中年男子说道:“那就这样了·回头你和船坞的两位总管交接船只之后,记得把货物清单交给燕先生,她会结算你们这一趟的酬劳和抽成并接收货物。
等交接完之后,你们就先回家去休息吧,具体的事务过几日再说·”·中年男子应了··结果这日回到庄里之后,游剑卿先是心事重重地开始翻找起了自己的箱柜,但是翻找了一遍装剑匣的箱子之后却又似乎并不满意,转而开始望着叶星官送他的那把短剑发起了呆。
这令叶星官十分奇怪,坐在他面前托颚盯了游剑卿半天,才开口问道:“在想什么”·游剑卿说道:“你既送我宝剑,我也应该回赠你些什么。
说起来,我似乎也从来不曾送过星官你什么东西·只是我与你不同,身边也没什么贵重之物,带来的剑器虽说也算我这些年见过的剑器之中的好兵,但是与你送我的宝剑总归有些差距。”
叶星官没想到他是在想这个,想了想,说道:“礼物贵重与否,在于心意·如果剑卿你真想送我什么,便送我一把你自己锻造的剑好了·你亲手锻成的兵器,意义总归不同寻常。”
游剑卿沉默半晌,略带些自嘲地说道:“……我并无杰作·”·叶星官却笑说道:“只要是你亲手锻成,是否是杰作对我来说也无区别。”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游剑卿又如何还能拒绝于是他停顿片刻,就对叶星官说道:“那星官你跟我来吧·”·一箱子的兵刃,游剑卿将之分成了两处。
一处是他自己锻造的,一处是从别处收集来的·前者明显比后者良莠不齐,混乱许多··游剑卿在其中挑挑拣拣了一会儿,最后选出了五个剑匣,放到了叶星官的面前,让他挑选。
这五把剑,虽然依旧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但是对于游剑卿来说却也已经是他的心血所在··他一一向叶星官介绍了这五把剑的长处和他锻造时候的情况,结果叶星官一边听,一边自己伸手到箱子里取了在箱子角落的最后一个剑匣,问道:“这个匣子里面的是什么……”·结果话音未落,就见游剑卿惊慌失措地扑过来,伸手就去抢他的手上的剑匣。
“别打开”·然后两人就撞在了一起,游剑卿扑倒在了叶星官,却没有抢到他身上拿着的盒子·剑匣掉在地上,发出了啪地一声响动,然后自己打开了去,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
☆、第 13 章·游剑卿在扑倒了叶星官的情况下,还在不死心地想要伸手去抢掉在地上的那把剑,结果却被叶星官在耳边阴森森地威胁道:“别藏了,我已经看到了。
还有,从我身上滚开”·游剑卿顿时一僵··他迟疑数息,眼看那剑柄近在眼前,但是也就是在这迟疑的瞬间,他意识到他确实不用再藏了,因为就他迟疑的这一瞬间,叶星官要是想看的话,足够把可以看不可以看的东西全部看得一清二楚了。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正趴在叶星官的身上··叶星官的呼吸直接落在了游剑卿的耳侧,直接压到对方身上之后游剑卿才意识到叶星官有多瘦·但是那种瘦却又不是瘦骨嶙峋的瘦,对方的肌肤和筋肉紧紧贴在骨头上,并不绵软,但柔韧而充满力量,就像一只充满力量的豹子。
游剑卿瞬间僵住··数息后,他连滚带爬地从叶星官的身上逃到了三尺之外··虽然叫他滚开的是叶星官自己,但是真看到游剑卿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滚开”了,他又觉得有点不爽,开口质问:“我是什么吊睛白额大虎吗”·不不不,你比只老虎可怕多了。
游剑卿当然不敢这么说,哪怕心里是这么认为的·武功高明到游剑卿这个地步,什么吊睛白额大虎他自然是完全不怕的,何况什么大虎也不可能让他面红耳赤,心跳加快。
但是,这话不能直说··所以他只能尴尬否认:“星官你想太多了·”·叶星官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才伸手捞起了掉在地上的那把短剑··如果这也可以算是一把剑的话。
剑体凹凸不平,而且厚薄不一,剑锋上竟然还弯出了一个稀奇的弧线形刃口,让人搞不清楚这到底算是刀还是剑··叶星官看得有趣,问游剑卿:“这是你第一次的……”·反正已经被看到了,游剑卿索性也开始自暴自弃了,说道:“对。
第一次锻造出来的作品……常伯说我绝对是他怎么多年见过的学徒里面最笨的一个,我想我在这方面可能没什么天赋吧·”·虽然这样说,但是叶星官在仔细看了一下游剑卿为他挑出来的那五把剑器,发现这些虽然算不上名器的程度,却也都在水准之上,算是好兵器。
所以他觉得对方可能不太需要安慰,哪怕游剑卿表现得有点“求安慰求虎摸”··他想了想,说道:“那我就要这把吧·”·游剑卿露出意外神情。
其实这把“剑”根本连剑都算不上,最多就是比根铁条好一点,因为至少还有个尖锐的锋刃··但是真把它当剑使,却是个笑话··他表示:“这不好吧”·叶星官说道:“我想要这把。”
游剑卿说道:“我真的觉得不太好·星官,你看,你这把剑其实根本不能用,而且带出去的话,搁在你身上的话都会惹人笑话的……”·结果叶星官反问一句:“我干嘛要把它带出去”·游剑卿顿时哑然了一下。
叶星官笑说道:“既然是送给我的礼物,我要怎么处理,用来做什么,那也是我的事吧”然后他质问游剑卿,“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实意想送我”·游剑卿立刻端正态度,回答道:“自然是真心诚意。”
叶星官答道:“那就行了·我就要这个了”·游剑卿说道:“……但这个……根本没有任何价值。”
叶星官看了他半晌,突然带着笑意问他:“既然没有价值,你留着它干嘛”·游剑卿一怔··叶星官话题却是一转,开口问道:“其它的呢”·游剑卿一时反应过来,却听叶星官继续说道:·“其它的剑啊。”
他拿起游剑卿那把破破烂烂的第一次作品,又伸手取了另外一把游剑卿自认为算是得意之作的长剑,说道,“在这一把和这些剑之间,不要告诉我你就没有铸坏其它剑了”·游剑卿有些疑惑地道:“自然是有的。”
叶星官问道:“那些铸坏的剑呢哪儿去了”·“回炉了·”游剑卿虽然不解,还是老实回答。
他很疑惑叶星官干嘛问这个,难道他对铸坏的剑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叶星官敲了敲手上的破剑,挑了挑眉问道:“这把为什么没”·游剑卿说道:“虽然砸了点,好歹是我第一次——”·然后他停住了。
叶星官说道:“所以我就要这把了,反正我也不缺好兵器·”·原因是显而易见的,叶星官要的就是这把剑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对于他来说,他似乎从来不曾缺过金银玉石,名剑宝器……反而是与他人之间的联系,总是随着年岁的成长在一天一天地减弱和消失。
曾经爱过他或者为他所爱的人,要么生离,要么死别;曾经亲密无间,如兄弟至亲的人物,却因为世事的转变而变得咫尺天涯,即使人在眼前却也无法再畅所欲言,变得越发生疏,拘谨,等级分明。
叶星官对于这些都没有抱怨,因为有些事情并不是仅仅依靠抱怨,依靠孩子气的耍赖就可以强求,可以挽留的·从祖父过世的那一天起,他就失去了最后一次向人撒娇的权利。
所以他特别喜欢像这样含有深意的东西·那代表着如果有一天他跟游剑卿分离或者生疏,他也依旧可以依靠一些饱含回忆与感情的东西活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和游剑卿这扭曲而诡异的关系能够持续多久。
他打从心底里面知晓这场婚礼只不过是一场荒唐而放肆的大戏,虽然很畅快,很欢喜,但终究是一场大戏··戏总是要落幕的··而回忆是永存不灭的·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一直牢牢记住,记到天荒地老,记到人死灯灭。
叶星官的复杂心思,游剑卿自然是不懂的··但是即使不懂其中的具体演变,他也知道了叶星官是确实想要这把废铜烂铁,所以他最后还是开口说道:“如果你喜欢的话自然没有什么问题,本来就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可是星官还是再挑一把吧……否则我觉得怪过意不去的·”·但是叶星官坐在那一堆剑匣之中看了半天,却并没有十分想要的欲望,最后想了想,说道:“如果你真的过意不去,就亲手为我铸一把剑吧。
正好船队这次回来还带了一些西洋才有的特殊矿石回来,我觉得你肯定乐意去试一下手·”·叶星官这样说倒是正中游剑卿的下怀,所以他很爽快地应了,并开口说道:“行啊,正好我对传说中的乌兹矿石也很感兴趣。”
达成协议之后,两人都显得比较满意··回屋之后叶星官查看这次船队带回来的货物清单,突然听到游剑卿开口问道:“这把短剑有名字吗”·叶星官抬头,发现游剑卿正在托着腮,把玩着新到手的短剑,开口问道。
他便回答道:“不知道·但是应该没有吧,有的话刘师会告知我们的·”·游剑卿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既然如此,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一把好剑就应当有一个威风凛凛的名字才对·”·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叶星官顿时笑了··不过游剑卿的话也不在他的意料之外·名剑山庄的匠师本来就有给自己认为的杰作起名的习惯,而且只有特别出色的好兵他们才会为之慎重起名,一般的兵器也没有这个资格。
而叶星官和游剑卿的随身佩剑就都是有名字的·叶星官身上的佩剑,是从叶老庄主那里继承下来的,游剑卿祖父平生最为杰出的一样作品,叫做“鸣天”。
而游剑卿的这把,却是名剑山庄一位师伯的杰作,叫做“问心”··所以游剑卿会想到给新到手的短剑起名,对于叶星官来说可以说是毫不意外··他说道:“好啊,你打算给它起什么名字”·游剑卿想了想,说道:“越洋远渡而来的神兵……就叫‘裂海’怎么样”·叶星官听了,想了想,说道:“不错。”
游剑卿得到了叶星官的赞同,顿时很高兴·叶星官看他又重新沉迷于反复打量和欣赏裂海剑的状态之中,也是好笑,然后就低头又看起了货物清单··结果却不料游剑卿突然又开口说道:“星官……我觉得不太对啊。”
叶星官抬头,对他露出一个询问的神情··然后就听游剑卿开口说道:“你要的是我亲手打造的剑,可是裂海剑却是刘师从海外购买回来的,说到底这把剑上面连一丝丝属于你的部分都没有,总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吧”·叶星官问道:“那你要怎么样你不是挺喜欢这剑的喜欢不就好了。”
游剑卿说:“不行,你得给我补点什么·”·叶星官顿时有点愕然,意外于游剑卿会说这样的话·他想了想,说道:“那我明天让大管家开了库房——”·“停”游剑卿比了个手势,制止了他的话,然后说道,“你也说了,亲手做的东西才有意义,对吧”·叶星官问道:“……你要什么”·游剑卿说道:“给我编个剑穗吧。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会编东西的,拿草叶编个蟋蟀什么的全不在话下,编个穗子应该也没问题吧” ·☆、第 14 章·叶星官还以为他要自己做什么,听到不过是编个穗子,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行啊,没问题。”
他应得这样爽快,反令游剑卿有些意外,问道:“你会编”·叶星官说道:“纵然不会,我不会去找绣娘学吗至多也不过一两柱香时间的事情。”
叶星官把这事说得轻松,但是游剑卿很是怀疑对方真能一两柱香内现学会编穗子·不过他也没打击叶星官的自信,毕竟叶星官一向是众所周知的聪慧过人,他也不能肯定说对方没法在这么短时间内学会。
所以最后他只笑着说了一句:“那我等着·”·第二天游剑卿说到做到,就跟着人去铸造坊研究和了解乌兹矿石去了·研究了一早上之后,叶星官出现,寻他去进食。
路上,对方丢给他一串剑穗··那是一个红色的穗子,上面带了个简单的吉祥结,下面坠了个白玉平安和流苏,看上去相当精致··游剑卿不信叶星官一下子就能编得这样好,怀疑道:“你不是随便向绣娘要了剑穗就当做自己做的拿给我吧”·叶星官听了,顿时不悦,当然就变脸道:“原来我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剑穗还我”·然后就伸手去抢游剑卿手上的穗子。
游剑卿赶紧把它往身后藏去,一边说道:“好吧是我错了·是星官你的穗子编得编得太好了,实在不像是刚刚学的·”·他笑得讨好··叶星官这才收回了手,偏过头斜睨他一眼。
等到了正厅,叶星官和游剑卿两人只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始吃饭,就见二总管匆匆进来,对两人抱了个拳,然后开口说道:“庄主,京里来人了·”·叶星官听得动作一顿,然后便开口问道:“……来的是谁”·“是王寺人。”
叶星官听了,站起身说道:“那就先去见见·”·于是几人去见了那位京中来的王内官··结果对方见到叶星官之后,神色颇为复杂,抱拳后开口就说道:“数月不见,郎君看上去可是意气风发。”
叶星官淡淡道:“大人过奖·”·“杂家这次前来,一是为了先前剿匪之事·十三座京观,数千贼寇,郎君所为可说是大快人心,至少可以保我东南沿海地区数年平安,无数百姓都当感谢郎君。”
说到这里,王初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叶星官的表情··叶星官对他这段吹捧却是不喜不燥,默默听完,然后等候他继续说话··王初自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好继续说道:“陛下知晓郎君无疑入官场,然郎君可以不居功,但陛下却不能有功不赏,否则岂不是含了其他将士的心所以赐郎君……”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奖赏。
游剑卿听着,觉得皇帝对他这位曾经的小师弟倒是挺大方的,并无之前风传的苛刻,狠戾,冷血的性子··叶星官似乎也稍微有些动容·比起一般的奉承与吹捧,他对于真正多年故人的关心与好意总是更容易触动。
·所以他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对王初也露出了些许柔和笑意··不过这些赏赐还是其次,最后的才是重头戏——在最后的最后,皇帝赐给叶星官的竟然是一个爵位。
——一个伯··叶星官和游剑卿听到这里,却是都双双愣住了··读完赏赐,原本应该到了叶星官跪下谢恩的时候·但王初等候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叶星官作出任何应有的感恩戴德表现,于是知道这位大爷八成是不想跪了。
这也没法子,反正他什么时候也没真的跪过··所以王初清了清嗓子,就自己给自己砌了台阶下,说道:“陛下的旨意大致就是这样·郎君如果没有什么异议,便将圣旨收了吧。”
叶星官伸手接了圣旨,说道:“帮我谢过陛下的赏赐·”·王初知晓这就是这位大少爷能表现出来最大的敬意了·这种态度对于官场诸位大人来说都是大不敬的行为,但是谁让他是叶星官呢·叶星官神态淡然,王初却不敢对他露出不满,笑道:“是,杂家一定一字不差地帮郎君把话带到。”
然后他开口说道:“其实,除了这件事之外,杂家这次来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叶星官说道:“大人请说·”·“陛下听说郎君的婚事出现了变故,十分担忧,要杂家来给郎君传一句话:世上何愁没有好女子,郎君切莫冲动行事,做了荒唐的决定。”
这句话明显意有所指,而且指向非常明显,游剑卿听到之后不自禁就皱起了眉头,眯着眼睛用不怎么友善的眼神望向王初··结果王初就像根本没看到他这个人似的,眉头都没动一下,完全是一副任你横眉竖目,我自巍然不动的态度。
叶星官也不管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只简单答道:“我知道了·多谢·”然后便对二总管说道,“带王大人下去安置吧,顺便让人整一桌酒席为王大人接风洗尘……你给招待着。”
这态度可以说是相当轻慢,不过王初被轻慢惯了,是素来不敢跟这位郎君较劲的,反而不是很在意对方的态度问题··他有些犹疑地问道:“那郎君的婚事……”·叶星官答道:“婚仪已经结束了。
大人正好不曾赶上,所以也无需在意此事了·”·王初顿时如遭晴天霹雳··他问:“新娘子是……”·叶星官不知道这位大人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毕竟外面这几日一直传得纷纷扬扬的。
他却不知道王初这一路是快马加鞭,中途都没敢停下喝杯茶,自然也不知道此时外头的流言蜚语··叶星官看了游剑卿一眼,结果正看到对方对自己粲然一笑,便回答道:“游剑卿。”
“谁”王初愣是没听明白··游剑卿抱剑叉胸,说道:“这么大个人杵在你面前呢,你是真看不到还是假看不到”·王初是没见过游剑卿的,不过听他口气挺大态度张狂,又被对方这样直接质问,自觉似乎继续无视下去也不太合适,于是迅速地摆出一张笑脸,问道:“请问这位公子是”·叶星官替游剑卿回答了他:“这位是名剑山庄的大公子,我新娶进门的夫人,游剑卿。”
王初张大嘴半晌,愣是没说出来一句话·他想开口,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语言能力··半晌,才干硬地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但实则智商已下线。
等二总管把王内官带下去之后,游剑卿忍不住开口问叶星官,说道:“你这样对待他的来使,没关系吗”·叶星官回答道:“这样就可以了。”
他张口不缓不急地嚼碎了口中的米饭,慢条斯理地吞咽了下去,才开口继续说道,“官场是个很奇怪的地方,有时候他们对你的态度与你对他们的态度并没有什么关系。
我们江湖人,讲究的信义对错,而官场这地方,讲的是立场地位·所以我拿什么态度对待对方都是没什么关系的,基本并不会改变任何事情,而我也不想和她们牵扯太深,所以这样就可以了。”
游剑卿盯着他半晌,突然开口说道:“你很讨厌官场中人”·叶星官听了,停下了筷子,思考了一下之后,回答道:“那倒也不是,与其说是我讨厌官场中人,不如说我很讨厌京城。”
游剑卿有点惊异,问道:“何意”·“剑卿你觉得京城像什么”·游剑卿想了想,问道:“像什么”明显对思考这样的问题全无兴趣。
叶星官笑了,说道:“在我看来,京城就像一个巨大的鸟笼子,且是那种一层叠了一层一个套了一个的多重鸟笼·皇帝在最中间的位置,皇亲国戚在第二层,而其他宰相尚书,侍郎中丞……则是按着官职,高的在里面,低的在外面,被密密麻麻各自分了笼子,在规定的位置被关了个结结实实。”
游剑卿问道:“我记得……你去过京城你应该去过吧”·叶星官点了点头,说道:“去过的。
就因为去过了,所以这辈子再也不想去了·”·“那一次我去了京城,金銮殿上差些就被砍了脑袋,因为我不肯跪·这也是为何我现今可以见旨不跪的原因。
那个时候,礼部尚书与宗正都跟我说,若不肯跪,便要拿了我的命去·我便对他笑,我说我是不会跪的,问他是否要杀我”·“其实我也不畏死。
那几年我都是拼着一口气在活着,或者年少不知畏惧,总之他们要剥了我的气性是比让我去死更难受的一件事·我也知道他不会因为这种事就让我去死……不过京城就是那样一个地方,我也知道的。”
“那地方我是呆不下去的·我不是没有跪过,我也祭祖,也跪父母,可不该是那样子·我那时就一个念头,若跪了那么一次,我指不定这辈子就回不来了,就只能跪着活了……”说到这里,他舔了舔筷头微微笑了一下,说道,“就同那群‘大人’一样。”
“所以我不跪·”·“他选了他的路,而我选我自己的·我这辈子,当个江湖人就够了·” ·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第 15 章·在叶星官看来,皇帝是只鸟。
如果京城是个鸟笼,那么这个鸟笼最核心的目的就是为了困住这位至高无上的“真龙”··这个鸟笼的名字叫王权,但也叫尊荣,叫贤明,叫富有四海··最后叶星官为这件事做了个总结:“他年年催我入京,可我不入京,他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说你若是想见我,就回来余杭,回来红叶山庄看我,但他这辈子怕是出不来了·我不知道那种日子有什么意思,我觉得那些大人们说不定也早就跪他跪得火起,所以才整了这么多规矩道理来整他。”
“但路是他选的·父亲在世时候说过一句话,我记得最清楚:他说即便我还年幼,他亦不会剥夺我尝试任何事情的选择,哪怕那是他觉得错误的·一个人如果连犯错的机会都没有,那就太可悲了。”
“可我也不会为了他而做我不愿意做的选择·”·他说完这些,便望着游剑卿,形容优雅地继续用起了午膳··游剑卿只笑着回答了叶星官一句话。
“星官你做了正确的选择·”·游剑卿同叶星官用膳的同时,二总管也帮王初安排了住所,并令人整治了一桌酒席··可惜王初心中有事,吃得是味同嚼蜡,完全没体会出好处来。
等到一餐用完,王初才隐晦表示自己想去码头看看,看看这一次船队运回来的货物,以及现今余杭的样子··这自然没什么不可以,二总管并无犹疑就开口应下了。
但他答应了之后王初又要求要叶星官身边的剑僮做向导,说是顺便想了解一下叶星官的日常衣食住行,也好回去说给皇帝听··对于叶星官来说,几个剑僮与其说是仆从,还不如说是心腹属下。
二总管自然不能替他们应下,只说会安排一下·回头问了几个剑僮,当值的且不说,练功的练功,没兴趣的不肯去,只玉衡主动开口站了出来··这天下午玉衡便带着王初去了一趟码头。
此时因为船队归航,码头正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时候·不过王初和玉衡避开了主要通道,并没有和一众船工苦力去挤··在一个角落,王初开口问道:“玉衡公子,请问叶爵爷和个男人成了亲的事,你打算如何向陛下解释”·玉衡并不感冒他的阴阳怪气,冷冷说道:“那是公子所做的决定,我区区一个剑僮难道还能改变他的想法说到底是你们的人太没用。
消息我已经送出去了,但是你们别说拦下游家的花轿,就连吉日也没拖过去·”·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即使误了吉日,恐怕也没什么用处。
公子的性子王大人你也知道……他要做的事情,可不会因为些许阻挠和错差而放弃·”·说到底,他们虽说没有把游剑卿拖过吉日当天,但是婚礼时其实误了吉时,但是叶星官不在乎。
叶星官不在乎,玉衡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王初知道这事不能追究,怎么追究也追究不出个结果来,最后只有感叹一句:“算了,这事本身就太过出人意料。
我们都没想到游家竟然这么豁得出去,不过皇上那边就不好交代了·”·而后他想了想,又问道:“白世子和游家大小姐呢这事儿……他们就没点反应”·玉衡发出噗嗤一声冷笑,说道:“你们的白世子啊……现在还两眼摸黑地被关在牢里一天到晚忧虑他的游姑娘好不好呢。
丁点儿用处没有·至于游大小姐,之前就被游公子抓回名剑山庄了,婚礼上也没见到她·我倒是向送嫁来的名剑弟子打听了一下,据说她已经被逐出游家……照理说白书文在这里,游剑卿也在这里,她应该会来余杭才对,但是一直没出现。
不会是又看上什么其它的‘傻瓜’‘笨蛋’了吧”·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除了越发增强的几丝嘲讽,还隐隐带上了些许恨意。
知道的知道他是在为他家公子不忿,不知道的还以为玉衡跟游惜月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呢··王初对他的复杂心态没有兴趣,只开口说道:“此事我无法做决断,还要回去请示陛下。
只是现在事已成定局,如何抹去之前我们做的小动作和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才最重要……玉衡公子,现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家公子同游剑卿是否有夫妻之实”·玉衡冷冷道:“您自己看不出来吗”·王初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样我就放心了。”
然后他开口问道,“你有没有办法把白世子从牢里弄出来一直关着的话他的身份总有一日会暴露·”·玉衡说道:“您这个要求就有些为人所难了。
要知道这可是囚禁了无数绝顶高手和江湖恶徒的红叶山庄地牢,如果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把人弄出来的话,这地牢早就空了·”·王初说道:“玉衡公子您这就谦虚了,您可是叶爵爷的心腹,怎么会是随随便便什么人”·玉衡心里轻哼一声,却并没有被奉承到。
若说是心腹,叶星官的心腹也未免太多了,·而如今除了心腹之外,他身边还有了一个让人更感威胁的存在·谁知道这位“游夫人”最后会不会成为他的心脏所在。
“我不会做任何可能会令公子生疑的事情,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玉衡开口说道,“不过白世子的事情你们也无须担心·公子看似冷硬,实则深情。
如今游剑卿又嫁给了公子,公子的气头也下去了不少,白世子在红叶山庄实则十分安全·哪怕只是看在他对游大小姐的那份痴心上,公子也会愿意放他一马·接下来,就是看游大小姐还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游大小姐自然是还会来的。
数日之后,有弟子前来向叶星官报告,说是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穿褴褛布衣,乍看几乎与乞丐一般,不开口根本分不出男女的女子··而这位姑娘,自称是游大小姐。
重点是守门弟子看着她的样子听着她的声音,觉得对方还真的有几分像是游大小姐··于是赶紧去报告··叶星官听了之后,便让人去把她带进来,一边让人去铸造坊叫游剑卿。
这时候的红叶山庄,王初因为急于回京叙职,已经离开了好几日·游剑卿每天早上就去铸造坊去监看矿石的提炼进度,一方面是对于这种海外的矿石有兴趣,一方面也惦记着亲手为叶星官铸一把剑的那个承诺。
·此时临近中午,仆役刚走至廊前,就见游剑卿迎面大步走来··仆役便向他报告道:“夫人,您来得正好,庄主让您过去·”·游剑卿愣了一愣,便答道:“好。”
红叶山庄现今众弟子仆役对游剑卿的称呼十分混乱,有叫师兄的,有叫夫人的,有叫游公子的,有叫游少爷的……还有叫游师傅的·叫游师傅的就多是铸造坊的学徒了。
叶星官也不订正,任由众人自己管自己地叫··游剑卿也就随便了··等进了厅中,他便开口问道:“怎么了找我什么事”·叶星官说道:“你妹妹来了。”
他的这句话语气平静,分不出喜怒·不过游剑卿还是听出来了,此刻的叶星官对游惜月有着明显的排斥,因为他既没有叫游惜月的名字,甚至也没有连名带姓一起称呼。
他说的是“你妹妹”·对叶星官来说,游惜月已经不是他曾经的未婚妻,每一年即使远在山高水远,也一定会时时记得为其挑选最好的礼物的……亲密之人。
她只是游剑卿的妹妹··游剑卿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只是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一下叶星官的肩,说道:“谢谢·”·叶星官没有拒绝这样一个如同安慰一般的拥抱,也没有拒绝这句谢谢。
他觉得对方是应该感谢他——如果游惜月不是游剑卿的妹妹,他不会再让对方踏进红叶山庄一步··只是当庄中的执事终于领着人走近了正厅时,叶星官和游剑卿还是双双有些愣住。
踏进庄中的少女,穿着一身以往绝对不会穿在身上的粗布衣裳,而且这件衣裳还是破破烂烂的,露出里面同样破破烂烂的另一件衣服·或许是为了不露出肌肤,少女生生把自己套成了一个麻袋。
她的头发也不知道有几日不曾洗,不曾梳,原本乌黑柔顺的长发变得混乱打结,还蒙上了一层厚薄不一的灰色··那脸上亦全是灰尘污迹,或者因为流泪流得多了,眼睛下面更是带着两条歪歪扭扭但是痕迹明显的污痕。
坐在那里的叶星官和游剑卿做梦也没想到,游惜月有一天会变成这个模样··然而那又确实就是游惜月··对于游剑卿来说,那是他珍爱疼惜了十几年的妹妹,哪怕对方有一天白发苍苍模样大变,他也坚信自己会一眼认出。
何况游惜月只是变了装扮外形··游惜月乍见兄长,泪水已经盈眶,但是语气上却已经带了怯懦,轻轻地叫了一声:“哥哥” ·☆、第 16 章·游剑卿看到她的模样时,所有愤怒,失望,郁郁都淡去了许多,反而是心疼和不忍开始浮了上来,带着些许怨责地问道:“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游惜月离开名剑山庄的时候,身上明明应该是有不少钱的。
她虽然有点娇惯,但是该练武的时候还是一直有练的,懒散的时候也都有父母兄弟督促着,所以身手还过得去··离开了名剑山庄,游惜月的日子肯定过得不会有在庄里的时候舒坦,不过游剑卿觉得那是游惜月应该吃的苦头。
有些苦头,她吃得已经有点晚;有些事情,她已经知道得有些迟·但是即使如此,只要她现今能吃了这些苦,学了这些道理,就终究不会太迟··可是游剑卿怎么也不会想到,游惜月会把自己整成现在这个样子。
听到游剑卿的问话,游惜月却是再也忍不住寂寞,悲伤,委屈,难过……她猛然大哭出声,撞进了兄长的怀里··这一路,她被骗过,被骂过,被人袭击过……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游惜月扑在游剑卿的怀里,声音嘶哑而痛苦,向着游剑卿叫道:“哥我杀人了……我杀了人了……”·游剑卿没想到妹妹开口就说出这么一句,顿时愣了一下。
“然后呢”·游惜月顿时愣住,抬起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地茫然望着自己的哥哥··游剑卿便开口问道:“你杀了谁为何而杀”·游剑卿并不觉得杀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侠客除恶扶善,军人保家卫国,谁的手上没沾染过鲜血江湖儿女,原本就是快意恩仇的,自己的仇自己去报,自己的尊严自己去守卫,这都是最寻常的道理。
杀人从来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何而杀·该死之人,杀了亦不可惜,不该死之人,即使有人去杀能力所及时也要出手阻下··所以游惜月因为杀人而如此情绪激荡,反而越发显出了她在游家被保护得多么好。
游剑卿柔声道:“惜月,你是游家的女儿,我信你不会随意出手杀害无辜之人,所以你告诉哥哥发生了什么事·”·游惜月沉默半晌,才把事情说了出来。
从名剑山庄到红叶山庄其实快马只是几日的行程,但是游惜月这一路却走得很不容易·她一开始是想在南州城雇车或者搭马车,但是偏偏几个车行谁都认得她的模样,知道她是游家的大小姐,所以不肯接她的生意。
车行的人都是人精,既不想得罪名剑山庄也不想得罪红叶山庄,所以对她倒是客气得很,只差跪下来向她求放过了··游惜月虽然娇惯,却也并不是那种能理所当然承受陌生人跪下来求她的人,所以她只好抱着行李,匆匆离开。
甜文青梅竹马阴差阳错·结果好不容易从路边的马贩子手中买了一匹马,偏偏是匹病马,走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就歇菜了·幸好途中遇到一位态度慈和的老伯,赶着骡车要回家去,看见游惜月的情形就主动表示要带她一程。
老伯的家挺偏远,不过游惜月问过之后,发现好歹是在去往余杭途中的一个村落里·老伯又说他家中有两条骡子,回头可以卖游惜月一条,她就上了对方的车··老伯的家看上去比较偏远破落,但是屋子却不小。
农户人家没有太多被褥床铺,老伯就让自己的小女儿让了地方,给游惜月暂住·游惜月十分感激,就拿了银钱酬谢··然而虽然如此,她也没吃两口农家的杂粮咸菜,晚上更是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
她想念爹娘兄长,也想念白书文··也幸好不曾睡着,所以听到了那鬼鬼祟祟的开门和锁门声··她一开始还以为进了贼,结果那贼人在黑暗中却久久不上来,只呼吸声一直浓重,悉悉索索地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游惜月心头紧张,便紧紧握紧了剑鞘剑柄,等贼人扑上来的时候,才猛然一剑出鞘,刺入对方胸腹··贼人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一声惊呼,就倒了下去,血溅了游惜月一身。
那时她的心脏噗噗噗地跳着,手都差点握不住短剑,但其实并没有多么恐惧·只是觉得作为贼人来说,这人未免太无能了一点··她当时完全没有想到这样贫穷的人家为什么还会有贼人会闯入,而只是担心会不会还有其他贼人会不会伤害到老伯一家,所以一开始也不敢点灯,只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想要开门出去查探一下。
这一查探,她就发现门被锁住了··要知道,像这样的农户人家,他们的门上是没有锁孔的,多数只是插个门闩就算上锁了·而如果要从外面锁上,那只有用什么把门给卡住才行。
而游惜月走到门口的时候,同时也听到了外面人的小声交谈··“老头子,你说这怎么没动静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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