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问月+番外 by Seeter/水天

分类: 热文
素心问月+番外 by Seeter/水天
素心问月+番外 BY SEETER·1 ·白茫茫的雪,盖住了远处的山,近处的水,将天地饰成晶莹剔透的琉璃世界· ·景是绝佳· ·然而肯在这冰寒天气出门赏雪的人却不多。
上至权贵下至小民,无不眷恋住家里那团热乎乎的火炉,若非必要,再也不想踏出家门半步· ·连大街上都行人廖落,更不用说这偏僻难走的京城荒郊·天寒地冻的此该,放眼望去,真个一片干净,连只鸟雀也无。
 ·却也有例外· ·晨曦微升,冰残雪积的湖上,缓缓摇来一叶小舟·船身窄窄的,驶得却还平稳· ·船上只有三个人·船头的一主一婢,还有船尾掌舵的老艄公。
 ·“好雪·” ·淡淡的两个字,自那主人口中吐出,声音虽低沉,却是说不出地好听· ·“雪虽然好,主人也当心别受了凉。”
 ·说话的小俏婢也不过十五六岁光景,梳着两管垂马髻,一双明眸灵动生姿,极是可爱· ·“嗯·”主人漫应了一声,眼光却一直流连于远处的美景,半晌才道,“珈儿,取琴出来,我想在这极寂无人处,奏上一曲。”
 ·俏婢闻言,双眼都笑成了弯月,赶忙打开随身包袱,喜孜孜地道: ·“是,好久没听到主人仙乐一般的琴音了,珈儿可真是怀念呢·” ·古琴尾如焦木,丝弦银亮。
 ·一柱檀香如缕,袅袅地自金猊炉的顶盖冒出· ·主人丰裘素绡,一身白衣如雪,十指轻挑慢拢,微凝神,悠悠的一缕琴音便从他手下传出· ·琴声叮咚宛转,如珠碎玉,如石溅瀑,清幽处,便恍若一泓清泉,轻柔地抚平所有听者心中的喧嚣。
这般绝妙的琴技,就算京师最有名的琴师到此,只怕也不过如此·一旁捧着暖炉侍候的珈儿早就听得出神,连掌舵的老艄公也差点忘了摇桨·他在京城住了五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可眼前的这位,却实在让他捉摸不透。
 ·若说是男人,世上哪有这般清丽如水的容颜,脸色虽然苍白,却更显得他冰肌玉骨,绝艳无双;若说是女人,那眉稍眼角的从容气度,分明是见微知著识透世事的,任是再装也装不出来。
就连他的嗓音,固然低沉清爽,悦耳动听,可要分出性别来却也不易· ·还有这一大早,便把他从暖和被窝里硬挖出来游湖的古怪行径·京师脚下,公子哥的附庸风雅他也看得多了,只是在这滴水成冰的天还敢出来赏雪的人可实在不多。
 ·可终究是,拿人钱,受人管·这位公子既然肯化这么一大锭金子租船,他一个船夫要多问什么,带足两斤老白干,安心听从吩咐便是· ·正在走神的当儿,嘣地一声,一根弦突然崩断,琴音戛然而止。
 ·“有人听琴·船家,你去看看舱底·”白衣人收回双手,取过珈儿手中的暖炉,淡淡地道· ·老艄公一愣·他也听说过,大凡弹琴弹到炉火纯青处,只要有人偷听,弹琴人便能感应得到,琴弦也会应手而断,想不到今日是真正见识到了。
 ·只是他仍有些不信·这冰天雪地,他们的船泊在湖心,离岸尚远,周围一片空旷,什么也没有,怎会有人偷听尽管半信半疑,他还是放下舵,进入船舱。
 ·才跨入一半,就听见老艄公惊呼失声: ·“真的有人公子,你来看,还是受了伤的” ·白衣人眉头不易觉察地微皱,头也不回,冷然道:“扔他下去,开船。”
 ·“公子,这,这……”老艄公吃惊地看着白衣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这人莫非是个坏人否则这么冷的天,公子为何要将他扔进水里” ·“我不认识他。”
白衣人淡淡道,“我只是不想多管闲事·” ·轻柔的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定· ·这人虽美,可为何如此不通人情老艄公再也想不明白。
就算不愿救他,送他上岸自生自灭也就是了,为何反要推下湖去这不是等若杀人么 ·珈儿也心有不忍,虽知道主人做事必有缘由,仍是出言求恳:“就由他在吧,大冬天的,这人好可怜。”
 ·舱内传来微微的响声,象是正有人挣扎着爬起·那人必定已经听见白衣人的说话了,却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知是伤重,还是不愿求救· ·微叹一声,白衣人缓缓道:“珈儿,不是我不想救,实在是留下他,只怕我们的命就要跟着送掉了。”
 ·“啊,怎么会”珈儿睁大了双眼,惊道· ·说话间,受伤的人已竭力挣出船舱,出现在他们面前· ·原来是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面色已惨白如纸,全身湿淋淋的,分不清是血是水,身上处处是伤,有几道伤口甚至已可见骨,分明是痛到浑身都在颤抖,那男子却硬是咬紧牙关,连哼都不哼。
 ·珈儿的眼中露出敬佩之色,白衣人绝美的面上却是仍无表情,随意看了男子一眼: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无声无息地从冰湖里潜到我们船上,你的身手不错。”
 ·男子一愣,似是想不到对方会夸奖自己,一时反倒说不出话来,眼光触及那双深邃黑幽的眸子,心中竟是莫名一跳· ·“身手不错,死了未免可惜,”珈儿见有机可乘,急忙接嘴,不知为何,她很希望主人救下眼前这个黑衣男子。
他应该不是坏人罢,脸部棱角分明,眉宇间自然而然流露出轩昂之气,细看下来,长得还真不错·微微地脸一红,小姑娘不敢再想下去· ·“你懂什么,”白衣人微微一晒,“他的身手越好,追杀他的人就越可怕。
我敢说,单打独斗,天下还没人能把它打成这样,必定是中了谁的埋伏,你想,那般人岂肯放过他” ·他淡淡的眼光扫视向黑衣男子: ·“不但不肯放过他,也不可能放过我们。
杀人灭口这四个字,你们都没听说过吗” ·老艄公听得呆了,细想了几下,终于恍然,原来其中还有如此复杂的缘故亏白衣人一下便看了出来。
只是要让他推那个男人下去,他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 ·2 ·正犹豫间,岸上已有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传来,声音迅速由远及近,疾如骤雨暴风。
 ·连老艄公的脸色也变了·任谁都听得出来,这便是冲着他们船上这位重伤客人来的· ·轻皱了下好看的眉头,白衣人轻轻一叹。
 ·“树欲静而风不止……罢了,端看你的造化·船家” ·“在·”老艄公忙向前一步,忧忡地看着眼前的白衣公子,“公子有话但请吩咐,小老儿这条命,就全仰仗公子成全了。”
 ·白衣公子不置可否,淡淡道:“船上有绳索么” ·“有,有,不知公子要多少” ·——大凡那渔家,别的器物没有,线网麻绳却都是一应俱全。
老艄公很快便按白衣公子的吩咐从舱内取出了一根适用的长绳· ·黑衣人已经趁这个当儿,撕了几块衣襟,将要紧的几处伤口都牢牢扎了起来,珈儿见他不便,好心地想上前帮忙,却被他冷冷推开。
 ·白衣公子目注着他的举动,见他伤到这个地步,居然还如此自负要强,眼光倒也柔和了几分,口气也不再那么冷:“你还想和他们一战,宁可死,也不愿屈膝,是么” ·从没遇上过眼光这等犀利,猜心度事易如反掌的人,黑衣人素来倨傲的目中也不由多了些微惊。
 ·小船不知不觉随波荡着,风雪漫天的湖上清清冷冷,冰雪一线外,便是几丛萧瑟披银的芦萩· ·白衣公子顺手摘过舟旁一支芦苇,去枝去叶,截头断尾,便成了一支芦管。
 ·然后,往黑衣人面前一送,微微一笑: ·“给你·” ·黑衣人怔怔地望着他·这清丽绝俗,有如冰玉雕成的人儿一笑起来,竟是如春回大地,说不出的炫目好看,端的是丰神如玉,飘逸似仙。
 ·下意识地接过那修长玉掌中的物事,只是一根芦管,接在手里,却隐约觉得,比这辈子手中握过的名刀名剑,稀世珠玉都要贵重,难舍难弃· ·耳边依稀传来珠玉相击般的动人声音。
 ·“……打是打不过的,要想瞒过他们,只好辛苦一下你了——不过这本也就是你惹来的事罢——拿绳绑在身上,含着这根芦管下水去,不到我们拉你出来,你就不许动——听明白了么” ·虽然心神不知为何莫名恍惚,素日的精明头脑还是自动消化了这番话的含意。
 ·躲到水下,用芦管通往水面呼吸么这倒确是个好办法·可是,这数九雪天,滴水成冰的寒气——平素也还罢了,经脉重伤,内力大失的此时,能不能在水下撑够半个时辰,黑衣人自已也拿不准。
 ·老艄公已按白衣公子的吩咐,拿着绳子走过来想系住黑衣人的腰,却被他微微一晃,闪了过去,一双深沉机警的眸子充满戒备· ·这是一只负了伤的猛兽,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轻易触碰的。
 ··白衣公子见状,微微一声叹息,自老艄公手中拿过长绳,接替他不能完成的任务· ·要将绳绕在别人腰上,自然会靠得极近·白衣公子轻柔地一手执绳,另一手绕到黑衣人的腰后去接—— ·这景象,又象是他伏在黑衣人的胸膛上,又象是他主动去拥抱这个气宇轩昂的男子,一黑一白,一柔一刚,衬着身后茫茫的银山粉水,飘飘而坠的雪花,竟有说不出的动人韵味。
 ·黑衣人已是身不由已地呆住了·从不让人靠近三尺内的他,这次不但破例,而且还象布偶一样任由人摆布,若是说出去,昔日的显赫声威岂不是要一泄而光。
但是,但是—— ·那么近的绝美容颜,清晰到能看清那长睫上的雪花,温暖的气息自那张浅红色的小嘴中呵出,带着如兰似麝的芬芳,还有那轻柔的,若有若无的触碰,明明只是飞絮沾身般的一下,却令他如有电击,心中呯呯乱跳,再也动弹不得。 ·鬼迷了心窍一般,他甚至想伸开双臂—— ·正此时,白衣公子已系完绳结,自他怀里退了出去。
 ·满意地看着自已的成果,白衣公子又顺手将芦管拿过,一端放入黑衣人的口里· ·“好了,咬住,就从这儿呼吸,记着,不拉你上来,你不可以乱动。
听明白了么” ·神志还未完全回醒,面对如此芳唇里说出来的话,黑衣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好,去吧” ·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已被嗵地一声推落水里,冰寒刺骨的湖水立刻将他所有的感觉包围。
唯一剩下的念头,就是口中的那根芦管……是他亲手放的……呼吸…… ·船上的白衣人,浑然不知就在这一绕一推间,已有颗男儿心就此跌落。
自若地坐回琴桌前,他神情更无半点异样,象是完全不知水下的人随时可能会冻死一般· ·“主人,那人……武功很好,不会死罢” ·珈儿蹙起了弯弯的尖眉,忧心的问道。
 ·“那就要看追来的人什么时候走了,珈儿,你何必如此,不是跟你说过多次了么人世有因便有果,今日你见人杀他,焉知昨日他杀人不如是恩怨痴嗔,天道无情,你……好好记着吧。”
 ·清清淡淡一缕琴音,仿如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悠悠在天地间荡漾· ·直至传来那声大喝· ·“那只船,过来爷们要搜人” ·3 ·欸乃声中,小船顺从地向岸边靠拢。
 ·岸上数十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乘客俱都身着劲装,神情粗豪,雪光中只见刀剑闪动,光芒间透出寒森森的十足杀机· ·却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人物在。
白衣人一眼扫去,心中大为安定,微微吁了口气·为免麻烦,这时他已经坐回舱内,一袭雪似也的丰裘,密密地裹在身上,连他的半张脸都遮起· ·船离岸尚有数尺,已有两个魁伟汉子先行纵身跃了过来。
 ·“老头,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身上带着十七八道伤口,就要断气的黑衣人” ·“好汉恕罪,今天天冷得紧,小老儿只出了这一趟船,委实没有见过好汉说的那个人。”
 ·船舱外,老艄公忙不迭地作揖行礼· ·“你敢说谎小心爷们杀了你全家——这船里是谁” ·“是京城的一位公子带着婢女,赏雪来着,万万不会有假。”
 ·“唔,谅你也不敢胡诌·让爷们看看·” ·话音才落,一前一后两个大汉已挑起门帘,走了进来· ·船本就不大,船舱也甚为小巧,白衣人和珈儿在内还不觉得,多了这两个男人,立时便显得满满突突,拥挤不堪。
 ·一览无遗的地方,哪里还藏得下别人· ·两个大汉眼光在舱内逡巡一圈,最后却落在了白衣人脸上·虽然只是半边面容,但那秋水双眸,如玉肌肤,在在引人暇思。
 ·为首的青衣汉子咽了一口唾沬,笑道:“三哥,你看这人是男是女,长得怎这般好看,不如抢回去,给我们暖暖被窝可不是好·” ·叫三哥的显然也被白衣人容颜所惑,但他行事却要老成上几分。
 ·“没出息的东西,你一天到晚就想着女人,家里那么多还不够连这当儿还敢起这心——你就不怕让帝乙木逃走,老大一怒之下要了我们的人头” ·想起自已的任务,青衣汉子这才收回了眼光,呐呐陪笑着道:“是我说错了。
不过那帝乙木重伤在身,这冰天寒地的,四周又都是水,他能逃到哪儿去早该冻死在湖里了·” ·“话虽如此,我们还是小心些好,蛟组负责水上的搜寻,我们虎组可是把守陆路的,但凡有船、马、车,一律要细细地搜,绝不能让那厮逃出生天,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这两人一番话说下来,别人尚不觉什么,白衣人却是心中暗惊。
 ·南火离,北帝乙,上通青天下幽明· ·这句在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话,说的便是南方的火离,和北方的帝乙木,这两大掌控南北黑道实力,威权赫赫,手眼通天的绝顶人物。
 ·他们的名字,早就成了江湖中的传奇· ·数年来,这两方势力一直各守各界,互不相干,江湖中倒也平静无波·全然想不到,竟会在这南北交界的京城郊外,帝乙木身负重伤,被人追杀如斯 ·听那蛟组,虎组,分明便是南方火离麾下,专司行动的龙堂所属:蛟、虎、豹中之二了。
 ·白衣人微蹙眉·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随着南北各自势力的延伸和稳固,一战本也在所难免,只是,怎巧巧地便将自已给牵扯进来·一向最烦的便是恩怨仇杀,今天这雪,赏得可还真是得不偿失。
 ·正凝思间,那青衣汉子却还不死心,涎着脸挨近身来,伸过嘴便欲待在那粉琢的容颜上亲一口,过过干瘾· ·啪地一记清脆耳光,打得他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定下来看时,却见那娇俏小婢女珈儿,双手插腰,柳眉倒竖,恶狠狠地站在自已面前。
 ·青衣汉子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他虽然好色,却是虎组中人,在江湖中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少江湖人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行个礼,尊称一声爷,想不到竟在此时此地,被一个小姑娘掴了去,这口气若不出,面子可要往哪儿搁。
 ·当下也不管舱内逼仄,袖子一卷就挥拳上去,眼看就要打到那贱婢的脸,却不知怎地,被珈儿纤手一托一推,又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连船也跟着大晃了几晃· ·三哥“咦”了一声,拉住还要冲上前去的兄弟,却不理珈儿,只是定睛瞧着另一边端坐如常,仿佛什么也没看见的白衣人,试探着道:“这是蜀山折梅手——请问阁下是” ·“算你有眼光,我家主人便是——”珈儿威风凛凛,正待大声宣知,好叫这些不长眼的王八蛋知道得罪的是谁,却被白衣人一声带着薄怒的呵斥打断。
 ·“珈儿” ·“是,珈儿明白·” ·大老虎又恢复成清纯可爱的小白兔,珈儿低眉敛目,乖乖地退回一边。
 ·只是她虽未说完,虎组的两人却全都心中一凛,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 ·太上忘情,月上天心· ·人称忘情月的蜀山第三十二代弟子,月天心。
 ·蜀山是道家仙派,门下弟子均以修仙为期,无故从不现身红尘,除非遇到棘手大事,几家名门重派诸如少林、武当中的前辈前去秘境相邀,蜀山才会派出弟子,为之一解纷扰。
 ·这月天心冷冷淡淡,行事低调,却已在暗中受邀数次,极利落地解决了峨嵋天山剑谱之争,唐门继位残杀,还有诸如此类,几桩说不得的名门隐私· ·——白道中人,也并非个个都是光明磊落的大侠,名利之心,本也人皆有之。
 ·故而月天心虽然几次都如约出手,却都在事成后便飘然远去,从不和人称兄道弟,把酒结交,这种冷漠行径,也更增了别人对他的几分好奇· ·南北二人手眼既然通天,又怎会不知这月天心其人其事,门下众弟子,自然也都或多或少,听过些关于这月天心的传闻。
 ·——只是,想不到,斯人斯事,便会在眼前出现 ·4 ·两个汉子的目光,同时从轻慢转成了惊惕· ·虽然从未听闻月天心有对黑道出过手——事实上这人根本极少露面——但人的名,树的影,蜀山怎么说都是仙山一脉,隐有白道首领之气象,难保这月天心,不会对黑道存有杀机。
 ·——以蜀山传人的武功,要杀死他们两人,只怕不消动一动小指头· ·想起方才的无礼唐突,两人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青衣汉子更是吓得身子都僵了,木头也似的动都不能动。
 ·究竟还是那三哥行事老练,回过神,忙堆起一脸的笑,软言陪着不是:“月大侠,小人们有眼无珠,不识金面,适才一时冒犯,还望大侠大人有大量,海涵则个,休要跟我们兄弟这种粗人计较。”
 ·“我不是什么大侠·”月天心答得有些寂寥,半抬起眼,望向船外的山光水色——不知什么时候,雪已经停了,“我只是个喜欢游山玩水的闲人。
如果两位搜完了,没别的事,还请放行让我们上岸则个·” ··“那是那是,小人们还有要事在身,公子尽请通行无妨·”想不到月天心这么好说话,两个汉子俱都大松一口气,这才发现,全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蜀山忘情月这个名号,威力竟有如斯之大· ·急于离开这个莫测高深的主儿,且月天心素来行踪成谜,此番确知他在这里出现,这消息回报上去也算是一件大功,当下两人不敢多留,恭身一礼,箭一般地掠回岸上。
 ·听不清他们与同伴说些什么,但见那两人急急说完之后,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眼光齐齐向这边看来,随即只闻为首之人一声大喝,马蹄踢踏,雪尘四溅,一干人旋又如飞远去。
 ·“还以为南火离有多厉害,原来手下也都是这般脓包,当不得用的东西·”珈儿冷哼一声,眼露鄙夷· ·“这才是他们的精明之处。”
月天心含笑吩咐老艄公将船靠岸,自已缓步走出船舱,“看他们的行事,进退有序,惊而不乱,遇强则退,绝不肯轻举妄动——能调教出这等机伶的手下,那主子不知是何等样的人物也难怪会焰炽南方武林,连嵩山崆峒的气势都被他们压了去。”
 ·“主人你为何不出手帮帮他们”珈儿的大眼睛眨了两眨,煞是娇美可爱,“少林和我们有数百年的来往吧,还有崆峒,呀,崆峒那个很漂亮的姐姐好象很喜欢主人呢” ·被她没头没脑的一番话说得好笑起来,月天心点了点她的脑门:“各有各家事,我们理它作甚——你就净记得甚么漂亮姐姐,甚么喜欢,我们修仙之人,讲求的是心如止水,人在世中心在世外,瞧你这德行,哪一天才能得证上道” ·“珈儿自知资质愚钝,这辈子也休想修成甚么仙、甚么道,”小俏婢微微撅起嘴,“只等主人修成了,回头提拔我——可不是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么,主人你就也把我当那鸡啊犬啊的点化了便是。”
 ·“你——”明知俏婢是见自已郁闷,有意逗自已开怀,月天心无奈地一笑,“懒得跟你多讲,你这只鸡啊还是犬的,既有如此好心,还不快快过来把水底下这人拉上来” ·“呀我差点忘了”珈儿一声惊呼,身形闪动,瞬间便到了暗结旁,这份轻功就算在江湖中也属一流,她的力道也甚大,虽是娇怯怯的身子,三两下便将那黑衣人连绳带人拖了出来。
 ·前后不到半柱香的光景,那黑衣人虽然冻得僵了,神志却还清醒,水上的一言一行,尽听得清清楚楚· ·反手推开珈儿,他的眼睛黑到发亮,在雪光的映衬下竟有股狂野的眩目,紧盯住月天心,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是帝乙木,我绝不会比火离差。
你一定要记住·” ·月天心一怔,随即失笑,知道是刚才自已无心中称赞火离的一番话被他听了去,心有不服之故·当下真诚点头一笑:“你们两个天下齐名,行事自然难分轾轩。
因我从未识得你们,故适才只是就事论事,并非评品高下,你不必多心·” ·这月天心仙姿英纵,智慧过人,出道以来,所料之事几乎可说无有不中,唯独这一次他却猜错了对方心中所想。
 ·不错,帝乙木是在为他称赞火离的一番话而怒,但却并非为了名声,而是为了他—— ·听着他以淡淡激赏的语气,赞着另一个男人,他的心莫名地便烦乱起来,刺痛之深,更甚于冰寒的湖水。
 ·他好恨,恨自已为何要在这般落魄的时节遇见他,以至于他对自已这般轻视,连正眼都不瞧上一下,反倒是那火离,只不过因有了几个胆小怕死的手下,而得他如此重视夸赞 ·月天心啊月天心,为何你不肯认真瞧我一下,我帝乙也是武艺卓绝的大好男儿,傲睨天下的一方霸主,难道,难道就不能得你稍稍一顾,轻轻一笑么 ·帝乙木面色冷硬,瞪着月天心,犹想说什么,却终于支持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幸好亏珈儿见机得快,小丫头也不在意他几次推开自已的举动,一手扶住了这具健壮的身躯,转头惶然望着月天心:“公子,这人失血过多,又受重寒,非即时救治,调养两天不可。
我们要拿他怎么办” ·“唔,他就是帝乙木,”月天心沉吟了一下,“这也好,我本来还正想找他·既如此,就带他回园罢。
你提着他,小心路上别留下足迹,火离那边,是必定会派人追踪的·” ·“是·”拎着个昏过去的大男人,珈儿竟然毫不觉重,姿势轻松得象在绣花。
 ·“船家·”月天心含笑转向老鞘公,后者急忙站了起来,以敬仰的眼光看向他,“银子我就不多加了,这块玉佩你收着,等会儿若有人来问,你就老老实实照说,什么事也不必隐瞒——你的谎话根本瞒不过火离麾下的高手,还是实说的好——他们若还不肯放过你,就拿这玉佩给他们看,便说是我说的,不准他们动你。
月天心这点面子,他们还不至于不给罢·” ·“多谢月公子,多谢月公子·”老艄公接过玉佩,感激涕零地就要拜下去,谁说这月公子无情的,他才是真正的仙家般的人物,竟连自已这一个微不足道船翁的安危都思虑周详。
 ·月天心含笑一拂,长袖虚虚扶起老艄公,眼角却远远瞥到水天一线之间,扇面样分开,向这里急驶而来的数点锦帆· ·火离的人,来得还真是快· ·清朗长笑一声,衣袂飘飘中,月天心携起珈儿的手,轻掠上岸,转瞬间便去得远了。
 ·清寒沓沓,枝叶寂寂,瞬间只空留一地堆银砌霜般的积雪,不见半点足痕·方才之事,竟如同做了一场梦一般· ·老艄公手持犹带月无心体温的玉佩,一时竟呆怔了 ·5 ·帝乙木在清晨的鸟鸣声中缓缓睁开眼来。
阳光疏淡,梅香清浅,所处之地只是小小一间静室,却有着说不出的安宁温和· ·——就象那人身上的气息一般· ·“呀,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有着清脆嗓音的俏婢珈儿欢叫了起来,立时将枝头的雀声都盖了去,“我这就去回报主人,他听了一定喜欢” ·帝乙木目光闪了一闪。
那人当真会关心自已的死活 ·珈儿不知他心中所思,犹自喜滋滋地往外走,边走边叹:“这两天可把主人给累坏了从没见过象你这般的病人,明明昏迷着,却还不许人接近,但凡别人喂你的药食,你一律都全给吐出来,只有主人走近你身边你才会变得安稳——这哪里是救人,简直是找了个祖宗来侍候呢” ·帝乙木脸上一烫。
他是知道自已的,数十年刀光剑影的生涯,早养成了不让任何人靠近的孤僻性子,就算在昏沉中,若不是熟悉的气息,他也会本能地抗拒,加以排斥,想不到却因此累坏了那人。
 ·心中一阵莫名的甜意·越累越好,累倒了……才好· ·他抱住自已的那一刻(汗 ̄月天心大喊,我才没有抱他),帝乙木便知道自已完了。
虽然明知那人也是男子,又是不好惹的蜀山门人,可是,爱便是爱上了——纵横江湖数十年,对于自已想要什么,他从来都分得很清楚,自欺欺人那种蠢事,绝不是他帝乙的风格。
 ·只是,那人……却是那般地清流绝俗,一尘不染,那双澄澈的眸子似永不会动情,永不会为谁停留——每思至此,纵然强悍如帝乙,也不由得心下黯然,暗暗神伤。
 ·希望那人会认真地看着自已……哪怕只是因为生病…… ·珈儿兴冲冲地走了出去·幸好她的修为,离识人度心,念转便知的散仙境界还差上老大一截,否则,知道了这时帝乙木的心中所想,她只怕会第一个冲过来掐住帝乙的脖子,揍上个百十来拳后,再一脚踢下山崖喂狗——忘恩负久,不知死活的家伙,竟然连她主人的念头也敢动 ·门帘一挑,露出一张宜喜宜嗔,雅淡脱俗的清水容颜。
 ·太上忘情,月上天心·来的可不正是江湖人称忘情月的月天心· ·帝乙木的心制不住地呯呯跳了起来,盼着他开口,又怕着他会说出让自已离开的话来。 ·幸好月天心只是温和笑着,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一双明眸如秋水闪耀:“好内力,醒得比我料的还早。
你现在觉得怎样” ·帝乙木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据实以告:“内功已恢复了九成,伤是不成问题了·”不知为何,在那道清亮逼人的目光面前,他就是没办法说出假话。
 ·“你是一代魔神黑石老人的门下罢”月天心微笑看着他,神情平和诚挚,如遇老友寒喧,“说起来,我们还是世交——家师二十年前曾在大雪山与尊师有一面之缘,回来后对我们说,黑石不愧为一代豪杰,只可惜境遇坎坷,心胸不免偏激,要我们日后遇到,须执长幼之礼。
不知尊师现今何在” ·并不惊讶月天心怎会看出自已的师门,蜀山的学识渊博卷籍丰富,便连号称武学宗脉的少林也比不上,只是却想不到隐然仙家一派,众望所归的蜀山掌门会这样评价自已的师父,当下心中一阵激荡,答道:“多谢尊掌门关心,只可惜家师已在十年前过世,听不到了。”
 ·“呀·”月天心轻轻讶叹,大感意外·学武之人本就长寿,象黑石这等修为极深者,活到百年以上乃是寻常之事,本想发问,却又忍住,微微一笑,转回正题,“冲着这份宿缘,不知我能否称君一声兄” ·帝乙木一怔。
月天心主动接近他,正是求之不得的事,但看月天心的神情,分明是有事相求·心中无端地一酸,心道,你要我做事,说一声便罢,我永远也不会拒绝你,为何却要转着弯子,攀着交情来套我 ·月天心何等人物,见他神色,已猜知帝乙心中所思,不由歉然一笑:“你生气了,是么我不该用这些俗世的法子来对你的——不过我所说的,句句是真,你要是不喜欢,我这里向你陪过不是。”
 ··明明知他心机深沉,却怎当得住绝世美颜、心上之人这般软语相恳,帝乙木长长地叹了口气:“天心,我是栽给你了·有什么事,你直说吧,是不是要我的项上人头” ·爽朗一笑,月天心心中甚是欢喜:“没那么严重。
只是,我想去你们天道盟里那座禁山,找样物事,你可肯让我去么” ·帝乙木一愣·他万万没想到月天心提的会是这个要求· ·6 ·北方的霸主是帝乙木。
凭借过人的实力与谋略,他在数年间创立了天道盟,并以之纵横水陆,无往不利·天道盟的总舵则安在雪山之巅,其四周数百里都设为禁地,硃笔黑碑写的分明:擅闯者,杀无赦 ·然而外人并不知情的是,便在这禁地之内,还有座禁山,此山便是天道盟中人,不经允许也不得入内,被人称为:禁中之禁。
 ·至今为止被允许进入过的只有三个人:天道盟的军师司空璃,左堂孙明,右堂楚情·三人进山时都是神彩奕奕,自信满满,出来时则全成了灰头土脸,身上看得出激烈打斗过的痕迹。
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谁也没法从他们口里问出答案来,自然,帝乙木必定是知道内情的,只是,谁又会吃错了药,敢去问他们至高无上,威严冷漠的首领 ·“山里……很危险……”帝乙木回答得有些困难,对于这个理由他自已都觉得可笑,蜀山的弟子又怎会是害怕危险的人可是,那里当真是很…… ·“我知道——玉芝仙苑,杀机三重,对么就算过了那三关,也未必能找得到玉芝。
奈何,我不能不去——”月天心的面上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的苦笑神色,他挽起衣袖,将如玉的右腕伸到帝乙木的面前,“你也是懂行的,你且看看我这脉——” ·面对月天心的坦然不设防,帝乙木暗道一声惭愧,内家高手多数也是半个医家,帝乙木自也不例外,他一出指,便按住了月天心的寸、关、尺三部,凝神细察。
 ·初时并无异常,时间一久,便觉出月天心体力另有股杂乱狂野的气机,暗暗地在气海里流窜,月天心那样深厚的内力,竟然压它不住,反被它一点点吞蚀了去· ·帝乙木震然变色,不敢相信地瞪着月天心:“这是化血大法,早就失传了的,你,你为何要练这种阴毒邪门的武功” ·人身原有气、血二物,为生命之本原,练武人翻来覆去练习的,也不过就是怎样令这二者更健旺,但那化血大法却大是不同。
练习化血大法的人,常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内力突飞猛进,进入高手行列,但那真气却不是苦练得来,而是从自身的血脉中化出——化血大法,便是化血为气之意——一个普通人哪里有那么多的血能化作气因此练这功法,下场只有两个,一是自已血竭身亡,另一种便是要不停地吸食别人的鲜血,以供化气之用。
 ·这种武功损人利已,且恐怖诡异,本是邪派的不传之秘,身为名门弟子的月天心,又怎会练上这种恶毒的功夫 ·月天心知道帝乙木在想什么,无奈一笑:“当初只是事急从权——血魔的名字你听说过罢那是我们蜀山的宿敌,每几十年就出现一次——上次它现身的时候,不合正遇上了我,我自是打他不过。
后来蜀山弟子一起赶到,才联手击退了它,但那时我已经中了百余掌,内伤加上火毒,几乎当场便要血管爆裂·师父没法子,就将这心法传给了我,本想是度过那劫后便用自身的内力打散了它,谁想那回它化了我太多的血,邪力陡增,竟再也驱之不出,还愈有加重的迹象。”
 ·“那你岂不是……”冷静如帝乙木,也不由颤了声音· ·“现在还好·我还能压得住它,虽然血脉时有不足,服点药也就好了,但那终不是长久之计。”
月天心黑白分明的眸子瞧着帝乙木,苦笑道,“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找玉芝了吧” ·“好,我陪你去·”帝乙木握紧了掌中如玉皓腕,毅然作了决定。
管它玉芝是不是天之灵物,夺之有祸,事关天心的性命,那是无论如何也要取到手· ·却又不由暗暗庆幸,多亏那座山就在自已的辖下,天心才会来找自已,而自已,才亦可陪着可人的天心走这么一遭。
 ·此时帝乙木满心所想,俱是日后如何与月天心朝夕相对,形影不离,想到甜处,不由微微地笑了起来,浑然忘了还有那么多危险· ·“你在笑什么”月天心见他独自笑得出神,不由奇怪道,见帝乙木还是不理,不由倾前了身子,想细看原因。
 ·帝乙木却正在这时回过神来,听得月天心询问,急忙抬起头—— ·“呃——”他的唇,自下而上,刷过眼前之人温润的下巴,半边樱唇,最后停留在右边的玉颊上。
被雷击中一半,帝乙木只觉身子发麻,惊骇过度,动也动弹不得· ·月天心也微微一惊,但他心中坦然,便也不当一回事,只是向后移开身子,笑道:“帝乙兄,你经常这样出神,难怪会被人有机可乘,暗杀得手呢。”
 ·从震撼中醒过来,帝乙木心中激荡尤存,面上却已若无其事·听得月天心提起暗杀之事,不由眉头一皱,沉沉地道:“若不是天道盟出了叛徒,那火离又怎能得手——可恶既撕破了脸,就大家一起来罢,看我会不会怕了他。”
 ·月天心轻咳了一声,正想说话,却听见珈儿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怒,在院落里大喊:“主人,你快来啊,有两个人硬闯了进来,我拦他们不住” ·珈儿的武功,帝乙木也是见到过的,虽然不能称得上一流高手,却也绝非弱者,连她都挡不住的人物,大概便是—— ·点漆般的双目中精光闪动,一掀衣摆,帝乙木就要出去分个高下,却被月天心按住肩,温和一笑:“此时不宜动武。
他们敢来,必是有备,让我先出去看看·” ·7 ·院子里的场景让月天心也有些微讶· ·来者两人,但真正动手的只有一个人·装束是很平常的文士长袍,约莫三十出头,一张脸端端正正,算不上好看,也不觉得刺眼。
衫袖挥动间劲风四溢,正好整以暇地与珈儿过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珈儿完全处在劣势,只是在手忙脚乱地支撑,那文士却并不急于下杀手,危急关头还有意松一松,倒象是存心要引出月天心来一样。
 ·但更令得月天心注意的却是文士身后那个负手而立,悠闲观战的锦衣大汉·这人面貌生得龙眉虎目,轩昂不凡,虽然并未出手,可只是那么随随便便往那里一站,便自有种豪迈气势扑面而来,令人不敢小觑。
端可称得上渊峙山岳,与帝乙木的深沉霸气正是平分秋色,旗鼓相当· ·看到这样的气概,就算是从未谋面,月天心也已大致能猜出他是谁了· ·——除了名满天下的南火离,还能有谁配与北帝乙作对 ·见到月天心自屋中步出,文士对珈儿的攻势陡然一快,招招戮喉诛心,竟全是毫不留情的杀手,珈儿本就是欲败未败的景况,被他这么一迫,眼看险象环生就要不支倒地——月天心微微一笑,知道这是那人杀鸡儆猴的用意,当下也不多说,轻轻一拂袍袖,柔和的劲风顿时化解了文士的攻击,珈儿压力陡减,精神大振,娇喝一声,便乘机击出积怒已久、汹涌澎湃的一拳,文士正忙于摆脱月天心的柔劲,一时无暇抽身,眼看就要伤在珈儿的纤手之下—— ·“不可。”
 ·“不要伤人·” ·两句话同时从月天心及锦衣大汉的口中吐出·月天心右手一伸,已轻巧抓着珈儿的衣领,一把将她拉了回来,那锦衣大汉却是遥遥拍出一掌,无声无息,逼人劲风已至身前 ·月天心匆忙之中拍出左掌,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嘭地一声巨响,只见地上碎屑纷飞,四周草木俱裂,真个是好生威力 ·月天心一手救人,一手回击,无形中已是心分二用,接这一掌竟接得身子连晃了几晃,面色也变得有些苍白起来。
 ·“蜀山忘情月,月天心”那锦衣汉子乍瞧清月天心面容,眼中亮光一闪,却也不追击,只是收了手,笑吟吟地问· ·“正是。
阁下便是火离门主罢却不知火门主来此蓬壁村野,有何见教”月天心维持着一贯的温和平淡,不愠不火地反问· ·“不错,不错,果然是绝世风范。”
火离凝注了月天心一会儿,朗声而笑,“本来我是为帝乙而来,不过现在见了你,倒想起一件事——来人将东西拿出来” ·花墙外身影一闪,一个手捧黑布包裹的火门弟子自墙头跃进,恭恭敬敬地跪在火离面前。
火离笑着指了指月天心:“拿过去,就说请月公子赏收·” ·火门弟子依言而行,月天心有些疑惑,不知黑布下是何物事,一边的珈儿却等不及,伸手便去掀那布,嘴里边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东西,也值得这么送过来——啊” ·一声惊叫,自珈儿口中发出,随后只见蹬蹬连退数步,珈儿美目圆睁,指着包裹说不出话来。
 ·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口鼻宛然,双目尤自含着生前的恐惧和绝望,赫然便是在湖边船上,对月天心无礼的那两个虎组部众· ·“嘿,好狠的心……拿下去罢,我不喜欢看这个。”
月天心皱起眉,微微侧过脸,调转开视线·他幼习道家心法,对生死一事倒也没看得很重,只是见这两人无辜便被杀戮,而且原因还出于已,心上自不免有些歉然。
 ·天空渐渐亮了起来·阳光柔柔地照在月见心白玉般的颊上,竟连微怒忧挹的样子都说不出地动人· ·火离在一旁笑了起来:“他们对你无礼,所以我就替你杀了他们出气,这份见面礼,可还不错罢” ·“你的手下,与我何干,你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罢,”月天心眼见火门弟子依言撤了人头下去,才回头目注火离,轻轻一叹,“你想说什么,说吧,不至于是专程来送这付礼给我的罢。”
 ·火离沉吟了一下:“如果我说要你交出帝乙木,你必定是不肯的” ··“不错·”月天心知道对方必是有备而来,想瞒也瞒不过去,当下坦然道,“本来你和他之间的事,轮不到我插手,我也不想多管,但,一刻钟前我刚跟帝乙木订了个约,他死了,我要做的事就很难,所以,我现在不会让他死。”
 ·“这样子吗”火离也不怒,反是沉思了一下,认真道,“我杀了帝乙之后,北方武林也便归我掌中,他能答应你的,我也同样答应,你觉得这样的条件,能让你放弃他吗” ·“不能。”
月天心淡然地答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帝乙死了,你想接管他的一切还需要时日,而我要他做的事——却不太有时间等了·所以我选择放弃你。”
 ·火离怔了一下,他料到月天心不会轻易交人,但却不知道是为了这个理由·理智,而且难以回驳的话,连一句侠义仁爱的客套都没有· ·“你知道我外面有多少手下吗”火离的眼睛咄咄逼人,紧盯着面前一派云淡风清的月天心不放。
 ·“知道·你可也知道,只要你对我出手,就是与整个蜀山为敌” ·这句话绝对是比看得见的刀枪更有力的威胁·放眼江湖,除非邪魔附身,否则,谁敢跟神秘莫测的蜀山对上 ·“唔,那看来,我是要想个好法子了——有了,不如你嫁给我吧,这样蜀山就不会来烦我了。”
火离一挑眉,看着月天心,认认真真地道· ·月天心修为再好,听见这句话,也不由愕上了一愕,随即,羞意连同怒意一起泛了上来,双颊慢慢染上了一层朝霞般的晕红。
 ·8 ·一个男人说要娶另一个男人,这绝对是个笑话,但如果是南火离对蜀山月天心 ·这样说,那么天下人谁也不敢当真笑出来· ·“我是个男人。”
月天心沉沉的声音里压了些微的怒气·身秉绝世姿容如他, ·早就习惯了别人看他时惊艳失魂的眼神,但,慑于他的淡定高洁,从没有人敢这样 ·当面跟他说话。
火离是第一个· ·“是男人又怎样,我要娶的只是蜀山弟子,联姻之意而已·”火离无所谓地一 ·笑,又眯了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月天心,象是在鉴赏一件待估之品,“何况,你生 ·得这么美艳,就算我从没要过男人,要了你也无妨——就当是尝个鲜也好。
怎么, ·还是不懂你这么熟读诗书,什么叫龙阳之好、什么叫断袖之癖,这总该明白罢 ·” ·火离看月天心的眼神带着毫不遮掩的情色之意,却又锐利得如同一柄鱼肠之刃 ·。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月天心几乎有种不着衣衫,赤裸着的错觉,他从不知道, ·原来只是被人瞧,也会有如此不堪的屈辱· ·潮红的双颊渐渐转成冷厉的苍白,月天心真正动了怒。
但从小到大的养气功夫 ·还是令他在最后出手前询问了一句:“火离,你听着,侮辱我的后果比杀了我更严 ·重,不止是对我,于整个蜀山都一样·你当真考虑过折辱我后的下场么” ·火离面上带笑,真气却暗自开始在丹田凝聚,天下间,谁也不敢小视蜀山弟子 ·的一击之威:“听说你们蜀山的门规相当严厉,但在私事上的管束却是极为散漫。
 ·只要你愿意嫁我,你师父和你同门都没有权利干涉,对么” ·“纵然我死了,也不会答应嫁给你·”月天心冷冷地挥了挥手,一边的珈儿面 ·色已变得沉肃如水,解开身后背着的古雅长剑,双手捧着,郑重递了上来。
 ·蜀山是剑宗,讲究的是以剑为道,以道奉心,每个弟子初入门时,都会到剑山 ·去取一柄适合自已的宝剑——剑同时也会认主人,拔出了,才是你的。
这就叫做剑 ·缘,因此,每个蜀山弟子的剑都是固定的,选择了一柄,终其一生便会与之相伴, ·以剑通心,以气驭剑,直到最后炼至人剑合一,物我两忘之境,便是神功大成。
 ·月天心的剑,名叫冰魄,也是柄上古名剑·据说它原是在万年冰河里浸过的精 ·铁之英,铸成剑后,剑身晶莹澄澈,清奇古朴,每挥动起来便带一股至冷的寒气, ·与月天心的性子,倒真有几分不谋而合之处。
 ·蜀山弟子的剑原本是不离身,每个人自已携带着的,人心时时与剑灵相通,也 ·是修为的一种重要方式,但自月天心练了化血大法之后,真气杂乱,每于不经意间 ·,便会与冰魄之气冲杂,带在身边不仅不能增进灵力,反而动辄伤身,故此才交由 ·珈儿收管——月天心急于寻药化去身上之邪功,与这原因也不无相干。
试问一个以 ·修成剑仙为宗旨的人,怎肯将剑弃之一边· ·接剑在手,月天心爱怜地抚视着,只一按,剑便出鞘·窄而修长的剑身,在阳 ·光下散出氤氲般的雾气,轻轻一抖,便传来如龙吟般不绝的嗡嗡之声,带着莫名的 ·欢悦,象是与久别的主人重逢,激动着一般。
 ·“冰魄,冰魄,这阵子,苦了你了·”左手轻拂过剑身,月天心微微一笑,“ ·今天,且让你尽情一舞如何” ·“天心,他正存心激怒你,你不可上他的当。”
一只大手,稳稳地盖在月天心 ·握剑的手上,传达着主人沉着关怀的心情· ·院中的动静房间里都能听见,月天心也不奇怪帝乙木会现身,只不过他的话却 ·让月天心若有所悟,想了想,侧头一笑道:“是,我差点中计。
这都是我临敌经验 ·还不够之故,多谢你的提醒·” ·桔色的阳光下,淡淡的白雾中,眼前人笑靥微绽,清丽出尘,帝乙木充满爱意 ·的目光注视在那面上,不由也微微展开了个笑容:“没什么,论到与人动手过招— ·—那原是我们当家常便饭吃的,你这天之骄子,如何能比得上。
火离是冲着我来的 ·,还是交给我,你就不要插手了·” ·帝乙木自已也没发现,他满含宠溺的口气就象是在对心爱的情人嘱咐一般,月 ·天心下山不久,与人相处甚少,只当是朋友的关心,也不觉得甚么出奇,锐眼如火 ·离者,却是一眼便看了出来。
 ·虽然对月无心并无真正的欲念,适才所说的话只是为了激怒这个武功深不可测 ·的敌人,动手时多一份胜算,但在看到帝乙木那般缠绵爱慕凝视着月天心的眼神和 ·月天心不怒反淡笑回视时,火离心底无端地掠过一阵不悦。
将之归结为对眼前二人 ·的怒气,他一挥袍袖,长声大笑:“墙外的儿郎们出来让他们瞧瞧,倒底谁是这 ·里的主人” ·“是”惊天动地,整齐如一的一声大吼雷鸣般响了起来,随着这声吼,一排 ·排身着青衣劲装,腰系火红色绸的健壮男儿,手执弓箭,密密匝匝地自花墙外,屋 ·顶上,树梢中……现出身来。
 ·“你们今天还想逃么”火离的属下,那个中年文士纵情大笑,“识相的还是 ·快快降了罢帝乙木可以留个全尸,月天心么……不如就给我们老大当第八房小妾 ·吧我们老大手段高妙,管保压得你销魂夺魄,从此再也不想当男人……” ··9 ·月天心面色不变,只是冷冷地瞧着中年文士,目光森然,竟看得中年文士心中一寒,声音也不知不觉小了下去。
 ·按着他右手的帝乙木却能觉出掌心传来的轻颤,心念一转,便知道月天心下山不久,定是还未和太多人打过交道,黑道中习以为常的污言,对他却是莫大的侮辱· ·当下笑了笑,柔声道:“天心,没听过狗吠么,莫非你还要跟狗一般计较” ·月天心修眉一扬,淡淡道:“狗若是可恶,死得也必然快些。”
 ·明明身边是莫大危机,前面更是平生仅见之厉害对手,帝乙木心中却全无紧张害怕之意,只觉有这玉人在侧,便是再大的困苦也都欢喜· ·携了月天心的手,帝乙木锐利的目光向火离瞧去。
南北两人互相闻名已久,也各有盘算许久,但真正见面,这却还是第一次· ·更想不到是在这种强弱分明的对峙下· ·目光在空气中对撞出一串火花,帝乙木虽身处劣势,气势却不稍减,一双眸子凌厉如电,与火离二人谁也不肯相让。
 ·一片寂静,空中只剩下烈风吹动衣袂的唰唰声· ·半晌,帝乙木冷静地开了口· ·“你要杀的是我,与天心无关·让他走。”
 ·“本来确实是你,但现在,我对他更感兴趣·”火离习惯性地眯起眼,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也是一方之主,当知道蜀山弟子是个什么样的宝——我要他降服于我,助我得天下。”
 ·“天心仙姿绝俗,不是任何人可以降服的,你更加不配·” ·“不试试,怎么知道”火离重又露出了如刀般的笑容,“换作你是我,你会怎样难道你没有动他的心思只可惜,你晚了。”
 ·帝乙木面色一寒·他与火离虽从未相识,但对峙至今,彼此心性,竟是比朋友还要多了解几分,火离说的不错,他们本就都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那类人,此时此景,若是换作他,他必也不肯放过月天心。
 ·然而那只是没有爱上天心之前会做的事· ·一旦对他动了情,心中便再没有旁的念头,只想对他好,陪在他身边,时时得见他淡淡无忧的笑颜——只要这样便好。
他不敢再奢求别的· ·微带苦涩地一笑,帝乙木竟不知冷酷如自已者,也会有如此痴情的一日· ·手腕一抖,一方乌沉沉的黑檀木令牌便落于掌心,悄然合在相握的月天心手里,月天心微诧地抬头看向他。
 ·帝乙木凝视着那清丽如雪的玉容,充满爱怜地一笑,低低在伊人的耳畔道:“天心,东北方四十里处有一座桥,桥下有片驿站——那是我的地方,他们现在还不知我遇险——你拿着这个,等会儿一打起来就走,到那里给他们看令牌,无论你要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会遵令的。”
 ·这分明是想牺牲自已,拖住火离,以便让月天心安全脱身·得知他的用意,月天心又恼又气,又有些感动,瞪住这一点儿都不象传说中冷酷无情黑道首领的人,同样压低了声音:“你把我月天心当成什么人了蜀山门下,可有扔下朋友,临阵脱逃之辈么真是胡闹况且,你便知我一定会输我现在便告诉你吧,二十招之内,我必能擒下那火离,你信不信” ·帝乙木呆了一呆,不敢置信,却又不敢不信。
那火离刚才已和月天心对过一掌,细算起来,还是月天心吃了点亏,纵然能打个平手吧,如何又能在二十招之内擒下火离 ·见他愣住了的样子,月天心大觉莞尔,童心一起,突然悄声笑道:“不信那我们打个赌如何” ·见惯了月天心清雅从容,雍颜揖让的模样,象这般略斜了头,微带捉弄,笑意漾漾的神情却还从未见过,清冷之外,更添了份风情宛转,帝乙木看得心中一荡,也自放低了声音,笑道:“好,就依你,赌什么” ·“唔,这个……”月天心本只是随口一说,被他一追问,反倒不知所以,不由愣住。
 ·远远地看去,暖阳之下,两人携了手亲热近偎,悄然笑语,不知在说些什么,全然视周围敌众如无物·这分明是无声的轻蔑,自觉胜劵在握的火离怎忍得下来,脸上终于不再有笑意,他恨恨瞧着对面两人,冷道:“两位说完了没有都说完了,黄泉路上岂不寂寞” ·催促声中,月天心突然想到了赌注。
 ·回眸一笑,不再清冷如冰:“我想到了·别的也没什么稀罕,不如谁输了就给赢家当一个月的小厮,连打杂带侍候,不许抱怨,如何” ·当真很想看到北方大首领苦着脸,低声下气侍候人的模样啊月天心抿着唇,忍不住笑意,玉靥上漾起淡淡两朵水涡。
不知为何,这黑道霸主给他的感觉比那些白道领袖一代大侠都要好得多,那眼里的关切,自然而然的呵护,月天心又非呆子,怎会看不出来·因此,尽管天性不喜与人接近,还是不自觉地生起了与他玩笑的念头。
 ·看见月天心胸有成竹、自信满满的样子,帝乙木心知这赌约多半自已要输·若是放在从前,别说做小厮,便是别人言辞稍有不逊,也立即下重手惩罚了,但是,做天心的小厮——这念头听在心里竟有几分甜蜜,那不是代表了他每天都可以和他贴身相处,服侍他穿衣,张罗他吃饭,听命于那张动人的小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指令 ·“我不赌,我怕你输了后会赖。”
帝乙木故意补上一句,不意外地看到天心冷然挑起了眉·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月天心说话,几时有不算数过的么” ·“好,这是你说的。
那就这样说定了,我们谁输了也不许反悔·” ·“便是如此罢·” ·月天心长笑一声,长剑出鞘,身影微晃间,已如飞云出岫,落在了火离面前。
 ·只看这份轻功,也端的惊世骇俗,然而火离自有打算,当下闷哼了一声,凝聚了十成功力的烈焰掌如排山倒海,凶猛无俦地向那道洒脱的身影推去· ·一时间,连空气都仿佛被炎热的掌力卷成沸腾,眼尖的人甚至可以依稀看出,月天心白衣如雪的身形外已笼上淡淡一层红色,那正是中人立死,血枯髓干的烈焰掌的标志。
 ·连帝乙木也不能不为之悚然,他自忖便是换作自已,未伤之时,也最多只能在这惊涛骇浪,鬼神为之色变的掌力下打个平手,不知月天心如何能说出二十招击败他的话来。
 ·龙吟凤鸣般一声清啸,却是从月天心手中的冰魄长剑上发出,紧接着点点流光似雪,有如霜重九华,一道白练已将所有的红光全都湮灭,还反向火离身上绕去· ·分明是月天心一招间便占了上风。
高手之间过招极快,转瞬间二人身形分分合合,白光绕着红雾已过了十余招·嗖地一声轻响,忽然漫天的氤氲杀气一起散去,场中只剩下石像般凝立的两个人·火离一脸惊怒不信,月天心的长剑已稳稳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孰输孰赢,再也无须分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得所有人愕然呆住,不知如何反应· ·“怎么会这样”中年文士忍不住喃喃出声,一脸的不置信。
他从没想到,被他们奉为天神一般的、无所不能的火离火门主也会有输给别人的时候· ·“风曦,不用多说,输了便是输了,”反是火离先明白过来,苦笑道,“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月天心的剑竟是我烈焰掌的克星,当真是天意。”
 ·烈焰掌生具炎热之性,既刚且猛,本是一门极上乘的武学,放眼天下能敌者无几,但世间物物相克,五行互制不已,月天心的长剑禀性冰寒,是万年冰河里浸过的上古之物,最能克制烈焰掌这类炎性内力。
也正因此故,月天心才会信心满满地与帝乙木订了那赌约——稳赢的赌,自然不在乎是什么赌注· ·“好了,现下之势,要怎么做,火门主不用我多说罢” ·月天心长剑轻抖,瞬息间已点了火离五、六处大穴,扶住这具再无动弹之力的身体,清清朗朗瞧向四周。
 ·四周众人慑于月天心清亮夺人的眼眸,又见他举手间便击败了自已的首领,心中怯意一生,纷纷半垂了眼,再也不敢与他对视·然而那密密的弓箭,却仍是对准了他们,没有一人放手。
 ·果然是训练有素· ·月天心也不理他们,只是转头瞧向帝乙木,笑道:“如何” ·“我认输便是·”帝乙木答得干干脆脆,走过来要接住月天心手中的火离——这讨厌的家伙还是离天心远一点为好,“火离,你还不下命令要他们后撤,真想我们杀了你么” ·火离面色反而平静下来,眼中目光一闪,不知在想些什么,行动却甚是听话:“儿郎们,收箭,退后。”
 ·两人眼见火门的弟子全数依令退下,不由心喜,目光一对,便欲带着火离离开,却听身后沉沉一声冷笑,带着几分凛冽:“月天心,这时走还嫌早了些罢,你不要你这个小丫头了么” ·月天心心中一惊,急急回身,却见中年文士风曦,不知何时已潜至珈儿身后,悄无声息地擒住了她,珈儿的穴道显然也已被制,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涨红了脸,眼中泪花闪动,瞪着月天心便要落了下来。
 ·月天心暗暗一叹·相处这许多年,他怎么会看不出珈儿的心意,是让他们不要管她,自已先走,可是他又怎能放下她离开· ·僵持了局面,两方都彼此抱有极大敌意与戒心,不知对方随便又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时间一分分流过,最后还是帝乙木站出来,冷冷道:“我瞧我们谁都信不过谁,不如这样,火离我们带走,珈儿先留在你们,小心,她要是伤了一根寒毛,回敬你们老大的便是一刀——三日之后,西风驿站外,长亭中,我们换人。”
 ·西风驿站是帝乙木精心营造了数年的落脚点,本是想用作向南方扩张的基地,想不到竟先派上了这个用场· ··风曦忖量着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毕竟自已这边被捉去的是首领,而对方被捉的只是丫头,要是帝乙木发起性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除掉火离这个心腹大患再说,那自已这边可就糟了。
 ·“好,就这样说定·三日后,长亭换人·” ·正是黄昏时分,晚霞如碎金般洒落一地,映出近处的水远处的山,绮丽如梦· ·驿站屋前,青石细边滴水檐下,几株苍朴的寒梅开得正好,暗香幽幽地疏动,在光影里流荡。
清风吹过,一大片花瓣悄然垂落,染艳了树下白衣人的长发素襟· ·月天心独自立在树下,凝思着近日这急转的际遇· ·江湖的生涯如同一场迷梦,忽攸来了,再忽攸散去,每每,所想要的结果,却跟事实大相庭径。
 ·他素不愿与世人有所牵绊,此番入红尘,只为寻玉芝而来,谁知老天有意捉弄,三两下一转,竟将他转进了南北两大势力的决战漩涡,欲抽身而不得,连婢女珈儿,也落在了火门的手上。
 ·珈儿那种快言快语,毫不退让的性子,唉,在他们那里,想必要吃些小苦头吧·这三天,也不知她会闹成什么样子· ·宽阔厚重的青石大屋内人影闪动,依稀传来激烈的话语声,不知正在争论着什么。
帝乙木一来到此地就烟火传召,天道盟有数的高手,可说大部分已云集在此,看来一场冲突血战在所难免· ·成王败寇,江湖上的霸业,是用剑、用血、用性命打出来的。
只是世人多看见其表面的威风,又有几人能见着这威风下的苦痛· ·月天心摇了摇头,回看了一眼那暮色中灯火渐亮的大屋·这尘世中的人,每个都在为自已的存在而搏杀,一时的快感,一时的风光,掩不住转瞬的雨打风吹花落去。
名利何其动人心,就连帝乙木这样的一代英杰,也逃不脱浮名利禄的网· ·然而正因有了这些,才会有这多姿多彩的世界·真正失去了欲望,都象他这般无欲无求,世间岂非也无趣的很。
 ·淡然一笑,命各由天·回头救出珈儿,他会跟帝乙木要一面令牌,自个去那禁山寻玉芝·这里的事,任他们去罢,他终究只是个过客,管不了,也无从管,每个人的命运,还是交由上天来掌控最好。
 ·沉思间,不知不觉夜色已降· ·一道清脆如莺的声音忽地在身后响起:“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霄——不知月公子独自在此凝神,思念的却是哪家有福气的姑娘” ·早便听到衣袂声,知是帝乙木属下高手,月天心也不惊奇,微笑回过身来,颌首为礼:“龙姑娘见笑了,在下只是被这景色所迷,一时出神而已,哪里是思念什么姑娘。”
 ·“不要叫我龙姑娘,叫我紫烟·”帝乙木帐下第一暗器高手,身着淡黄衫子,海棠花般娇艳的女子龙紫烟眼露微怨,风拂柳般地走近来,“我倒是觉得,这景再美,也比不上看景的人。”
 ·咳了一声,月天心如同听不出她话里含意,仍是微笑道:“向来景由心生,景美不美,不在景,在心·” ·“公子说话非要这样打禅机么”龙紫烟柳眉一扬,在月天心身傍停下,直直地仰视着那张清毓钟华的容颜,叹道:“景美不美在心……那么公子在我眼里,比什么景都要美,这又是为何” ·话中之意,几乎再明白不过,月天心笑容渐渐有些僵硬,勉强笑道:“那个……是姑娘过奖……” ·“公子还要装不懂么也罢,紫烟也便直说了罢,月公子,我心底甚是爱慕于你,愿为你栉风沐雨此生无怨,不知你可愿留紫烟在身边” ·江湖女子本就不拘小节,龙紫烟又是行事极干脆之人,看上了月天心便直率示意,压根不理会什么女子矜持——但一个女子话都说到这份上,月天心便想再装傻也无从装起,他本就不擅与女子打交道,何况是这么直截了当的示爱。
 ·“龙姑娘好意在下深感,无奈天心无此福份……天心素不知情为何物,亦不敢误姑娘之终身,还请姑娘见谅……”没奈何只得又将这番下山后用了许多次的话道出来,屏着气,月天心不敢正眼看身前女子,心中忐忑不知这回又要听到什么,一眼瞟见左厢房似有动静,当下大喜,“那边象是有事,我去看看,龙姑娘恕在下先行告退……” ·说着,便飞也似地掠去,离去的速度竟不比从火门弟子包围圈中脱身慢。
 ·眼望月天心消失的身影,龙紫烟幽幽一叹:“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只是你逃得这么快却叫人伤心……帝乙老大,是你在旁边么” ·“是我。”
无声无息地,远远地自花丛后转出一道人影来,身形挺拔,神情坚冷,正是才历劫归来的北方首领天道盟主帝乙木· ·龙紫烟跟在帝乙木手下十数年,那是无数次浴血苦战打出来的情谊,彼此熟知,也不以他听到自已被拒绝为耻,只是苦笑看着那个夜色中沉默高大的男子:“老大,我当真那么差,差到他逃我就象逃鬼一般么” ·“不关你的事。
他……还不懂情·”沉默了半晌,帝乙木方才缓缓道·语声中,有着微微的苦涩之意· ·会议散后,龙紫烟抛开众人,向月天心这边过来时,他是知道的。
他甚至知道龙紫烟想对月天心说什么——他没有忽略龙紫烟第一眼见到月天心时目中的闪亮·那种闪亮代表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然而他终究没有阻拦。
 ·说不嫉妒是假的·但他实是深爱着、尊重着天心·他不能,也无权去为天心决定爱或不爱·私心中,他甚至有些盼望月天心会对龙紫烟作出些回应——只有天心动了情,他才有机会得到他,若天心始终无情无欲,那,纵然他有再多的手段,也是无可奈何。
 ·淡淡的星光下,一男一女两道劲挺与柔美的背影,同时陷入了沉默中· ·月天心踏进左厢房只是为了逃开龙紫烟的似水柔情,并未想到这里住的会是谁,因此当他看到一脸阴沉,坐在椅中的火离之时,两人同时都是一怔。
 ·火离的脚边散落着一大片米饭菜蔬,夹着点点碎瓷,一个愁眉苦脸,恨不能哭出来的弟子正蹲在地上收拾,此情此景,一望便知定是火离不愿进食,推拒中打翻了碗。
 ·“怎么回事”问还是要例行问一句· ·那弟子认出来的是首领再三传令要尊而敬之的那天仙般的男子,当即恭敬答道:“回公子,首领命我们要好好对他,可是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吃饭,小的喂了他两个小时,他却打碎了十几只碗,小的又不敢动粗,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落到这个地步,也难怪火离不愿吃饭·月天心暗叹了一声,望着灯火下闭目不语的火离,也有些感慨·本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号令一出,莫敢不遵的火门门主,现下里却沦为穴道被封,吃饭都要人喂的人质,英雄未路,情何以堪。
 ·“送两份饭菜来,我陪着火门主吃罢·”淡淡地吩咐那弟子,不意外地见到火离微震了下身子,以及那弟子瞪大的眼神· ·“是,是。”
弟子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收拾完地上的垃圾退下,心中暗自庆幸总算甩掉了这个烫山芋· ·月天心袍袖轻拂,火离蓦地睁开眼,凶狠瞪住了他——那一拂之间,月天心竟将他的穴道全数解去,这可比放虎归山还要危险,难道月天心当真以为能克制烈焰掌,便不怕他偷袭火大门主,懂的武功可绝不止烈焰掌这一种啊。
 ·月天心瞧见火离的神情,已知其意,微微一笑:“火门主,我敬你是一方豪杰,饭都要让下人喂,那是折辱了你,你还是请自便罢·” ·火离冷哼一声,语锋讥诮如刃:“月天心,你以为用这两句话便能套住我我可是黑道出身,从不管甚么仁义信礼,哪样有利我便做哪样——话先说在前面,你解了我的穴,我可不保证不对你出手,也不保证会乖乖留在这里直到你们拿人来换。
我劝你还是三思·” ·“那也由得你·”月天心神情不变,洒脱一笑,一双如星美眸在灯光下熠熠生光,“若死在你手里,只能怪我自已学艺不精,你若是逃走——火门主当真是会逃的人么” ·“你——”被他言语挤兑,火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恨恨地看着月天心,越瞧越觉得那份淡定的笑容实在可恶。
 ·月天心说的没错,他行事虽不择手段,不顾规矩,可那份骄傲自负的天性却是深植到骨子里,决不会做出带着俘虏这个称号逃跑的事来·要跑,也得是在扳回一局之后。
 ·“世事无常,你我萍聚于此,也算是一种缘份·不管明日是死是生,是敌是友,今晚——只在今晚,我们且平和地吃顿饭如何”月天心眼光诚挚,晕黄的烛光照在他温文的笑容上,便象是镀了层淡金一般,说不出地柔美动人。
 ·象一场梦,一场恍恍惚惚心深处最美的迷梦·面对这般温和宁静的容颜,火离不知不觉怒气已退了大半,适才还充塞心口的屈辱愤怒竟奇迹般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自出江湖以来,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宁静安祥——眼前这人,的确有让人安定的特殊魅力。
 ·——或许,不仅仅是安定……火离迷惘中隐隐觉出了什么· ·“我也没吃晚饭,带我一份如何” ·含笑的声音随着帝乙木的脚步声响起,靴声橐橐,走进屋来的除了神色安然,看不出表情的北方首领帝乙木,还有两个手拎数层红色食盒的天道盟弟子。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是此时此刻,帝乙木与火离心中,都象是有些什么在阻挡着他们同时发难,翻脸对上· ·这是个不属于仇杀的夜晚。
只想,安安静静与那人坐下,共度一顿以前从未有过、也许以后也未必会有的、奇异而迷惑的晚餐· ·一南一北两大权势首领,就这样平和地,不带丝毫杀意地,分坐在雕花紫檀木方桌的两端。
中间打横相陪的,是依然清逸高洁,雪一般的蜀山弟子月天心· ··桌上除了种类繁多,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之外,还有一坛以泥密封了罐口的酒·两个天道盟弟子均已悄然退下,临走不忘将屋门带起,于是,不算大的室内,烛火低照中,便漾起了层层莫可名状的情致。
 ·“这是临安专做贡酒的蒋家酿藏了两百年的状元红,也算不错了·但酒虽好,却有些陈,用今年新出的山西竹叶青调一分下去,便当真完美了·” ·帝乙木俨然扮起了主人的角色,抛开他的身分不谈,此时的帝乙木气度雍容,言辞清朗,倒真有几分好客公候的气派。
 ·“蒋家的百年状元红,那是皇宫中也没有的极品,你却只是说它不错,唉,帝乙,你亏负这酒了”火离摇头叹息,全然只是一风雅客人的模样,“对了,天心,你是仙家一派,能喝酒么” ·自自然然地他改口叫起了天心,月天心也不在意,帝乙木却是目光一闪。
 ·“蜀山的门规并不禁酒,只是我却极少喝,”月天心微微笑着,看得出心里也甚是高兴,“让我来喝这酒,才只怕对不起它呢·” ·胡说。
南北二人目光闪动,同时在心中暗道·这世上,再没有配不起月天心喝的酒,多的,倒只是怕玷污了那白衣的俗物——却嫌脂粉污颜色啊天心· ·“那就喝一点罢,醉了也别怕,有我在呢,这个西风驿站虽然小,世上倒也没有几个人能不请而入,不声不响地闯进来。”
 ·帝乙木说着,边拍碎了坛上的泥封,刹那间,一股沉沉的酒香便在密室里溢了开来,熏人欲醉·帝乙木却不忙将之倒出,另拿了个细长银勺,从一个碗中勾起些碧绿如蓝的液体,加入坛中,摇了几摇,注入每人面前的白玉盏中。
 ·酒香更浓,醇厚中,另多了些缭人心魄的清新气息,如少女初恋的眼波,既生涩,又含柔情无限· ·闻到这样的酒香,不喝也便醉了,连素性淡泊的月天心也禁不住露出一丝赞赏之色:“当真是仙酿——想不到帝乙还有这手调酒的好本事。”
 ·得他夸奖,虽只是淡淡的一句,帝乙木心中也便如饮了微醺一样的醉染了,含笑举杯:“那么,开始罢·” ·酒是好酒,酒力却也非常。
两百年的状元红,不会喝酒的人便闻到也要醉了,何况又加了新酿的竹叶青,几杯下肚,便连素有千杯不醉之量的帝火二人也已有了几分醺意,不知不觉间,心神也都放松了下来。
 ·火离略向月天心举杯,二人一笑,各各饮尽了手中的酒,都觉心中欢畅快意,帝乙木亲自又为他们添满,笑道:“天心,我输给你的赌约,现在便开始履行了,做你的小厮,你可有打赏么” ·“我身无长物,何况,你这北方大盟主太过威风,便连皇帝只怕也打不了你的赏,”月天心也喝了几杯,却没如南北二人料想中的醉倒,反是眼神格外清亮了起来,“你可莫要为难于我,我也不敢当真屈了你,小厮一事,就此作罢吧。”
 ·帝乙木笑了一笑,却并未说话,只是又一扬杯,三人流水般地又喝了一盏·适才一时情动,帝乙木差点便要说出要他赏个吻的话来,幸亏火离在座,才生生压了下去,没做出让天心惊吓的事来——不过那火离也真碍眼,什么时候一定要做了他,竟然用那种眼神看天心,可恶 ·火离看帝乙木的心情也大抵如是,只是身居下风,更多了一份郁闷,却不露在面上,只是笑着转开话题:“天心,适才我似乎听到有女子向你示爱,你却逃了——那女子很丑,入不了你的法眼么” ·火离穴道被封,耳力尚在,能从远处听到他们对话也不出奇,月天心先却没想到,被他突然这么一提,不由面上一红,赦颜道:“不是,龙姑娘生的很美,只是我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不想那表示,他其实对龙紫烟并非无心帝火二人何等敏锐,立即便听出了不对,心中颇不是滋味,对望一眼,火离复又追问:“天心,你的功夫放眼天下也没几人能及上,又是名门弟子,为何连爱一个女子也不敢” ·其实这已问得太深,换作平时,月天心必当淡淡一笑,不予置答,然而此刻,这酒,这烛火,这宁和着的南北二人,在在俱酝出一种柔软的气氛,让人不自觉松去了心防。
 ·“你们哪里知道,我是有情劫在身的人——师父收养我的时候,就给我推过命了,”月天心长叹一声,仰头又喝了一杯,帝火二人头一次看到他的眉间露出一丝烦闷,“师父说我天赋仙骨,品相非凡,本来正是道门中人,修仙可期,怕只怕一个情字纠缠不解,最终成劫。
师父还说,若我二十岁之前不出蜀山,不见外人,说不定能逃过这一关,顺利得道,只可惜,唉——” ·“怎么啦” ·“你今年几岁” ·二人齐齐发问,声音甚是急迫。
 ·“到今年腊月我便满二十了——你们别吵,我说给你们听便是,”月天心又长叹了一声,饮了杯酒,火光照着,素来睿智的眼竟带出几许稚气来,“我被血魔重创,误练了化血大法,帝乙你是知道的,那是去年春天的事了。”
 ·面露迷惘,月天心定定地看着烛火,南北二人都屏了息,不敢出声,只听那因了酒意而略有几分低沉的嗓音娓娓道来:“我奉了师令,每日只在山后打坐,从不出去的,那日,却来了个陌生的孩童,生得玉雪可爱,令人极想疼他——他硬拗着要我陪他玩,我在山中很少见到外人的,心里欢喜,也便逗着他玩耍,不知不觉间,竟踏出了禁界。”
 ·月天心面上带着微微的苦笑,停了说话· ·“然后呢”二人同声催促,心中却都已料出了几分· ·“然后,一踏出山外我便知道了,血魔正在山外等着,见了我便骤下杀手。
那孩童,原是血魔派来的——蜀山究竟是仙山,它进不来,才会想出这条计·下面的事,你们也都能猜到了,幸亏那日师父和师伯都在,否则,我只怕也活不到现在——唉,便是现在,也不知能活到几时,生死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血魔,不除了它我却实在不甘心。”
 ·“天心,你放心,我定会陪你找到玉芝,”帝乙木神色凝重,说完又横了火离一眼,“谁要打,便慢慢在这里和我的人打罢,我却是不奉陪了。”
 ·“咳,天心,那你的情劫”火离却不理他,只是笑着问那厢的玉人· ·“我也不明白,师父要我自已小心,我自也尽量避开与人接近,说来不怕你们笑,这次下山,我是见了女子就躲,她们伤心,我也甚觉窝囊,怎么竟落到了这个地步呢,只望快找到玉芝,早日回山,心事也便可放下了。”
 ·说话的功夫,月天心一人怕饮了有几十杯酒,再好的酒量,也不由有些昏沉了,玉容上激起薄薄一层红霞,望之有如暖玉生晕,美目流盼,更带了十分的韵致,随意一瞟,几乎便是夺人魂魄了。
 ·帝乙木心中荡漾,只是碍于火离在座,又深怕天心责罚,不敢当真出格,只是软言笑语,有一处没一处地陪着天心说话,火离却是呆呆地怔着,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看向帝乙木,嘴唇微动,以传音入密的法子郑重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也当知我的。
如果你信得过我,就别来管我做什么·” ·一晚畅饮,到了最后三人均有十分的酒意,竟不知不觉和衣睡了,待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方才有下人进来,服侍他们洗漱了各自归房。
 ·这一夜,什么事也没发生,甚至连肌肤之亲都未曾沾到,自然这也和帝火二人同时在场有关,若换了只其间一人在,俗话说酒能乱性,漫漫长夜会出什么事,那真是难以预料了。
 ·此后三日中,三人再没有一处吃过饭,帝乙木忙着调动布置人手,深夜也不见熄灯休息;火离身在囫囹自然无话,穴道虽解,也只是整日里对着树草出神,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最闲的要算月天心,他有心想先救了珈儿出来,却始终探不到火门弟子藏在何处,也只好作罢。
 ·终于到了人质交换的这天· ·这日清晨,雾蒙蒙地遮掩了大半的阳光,若非目力极好,稍远处便已辨不清物什·寒意却不太重,河里的冰漾漾地有着几分融意。
 ·但不管是陆路还是水路,甚至漂浮着残冰的水面之下,都已埋伏下了众多人手,有如天罗地网,西风驿站已被两方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空气中有一触即发的紧张味道。
 ·风暴眼中的火离看起来却很悠然·仍是来时的锦色衣衫,轻带宽绶,睥睨生威,神情间却多了几分不易觉察的落寞·他的身后,是一众如临大敌、刀剑出鞘的天道盟弟子,帝乙木连同月天心则在稍远的另一处从容等待。
 ·雾气分了开来·中年文士风曦走了过来,眼神中凝满警戒· ·“火离在这里,我们的人呢” ·天道盟这边,负责出面的是右堂楚情,一个身形瘦弱,相貌有几分清秀的男子。
他的许多对手,便是因为这样的外表而轻视了他,从而导致灭亡· ·“人在后面,只等火门主下令放人·”风曦不愧是厉害角色,一句话说得不软不硬,却又点明了非得证实火离无恙才能放人的决心。
 ·所有人的眼光都盯在火离身上· ·“我没事·”火离咳了一声,神色轻松,“我已经跟帝盟主谈过,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此时此地,尚不是我们南北决战的好时候,今日的事,便这么换了人,一笔勾销罢” ·这不象是他们雄才大略,心怀天下的火门主说出来的话啊。
风曦疑惑地看着火离,想找出什么不同,然而他瞧了半天,仍是看不出任何破绽·火离的神情是他们素熟的,连负手与展眉的习惯都一模一样——那么,便且遵令罢,火门主的想法,下属又怎能猜得出。
 ·一扬手,两个膀粗腰圆的大汉抬了乘软轿过来,轿帘开着,清晰可见里面昏睡着的女孩子· ·那身影是珈儿的,月天心一望便知,但,她怎么昏过去了心中一惊,正要发问,风曦已不慌不忙地道出了原因:“帝盟主,月公子,这位姑娘只是被我点了睡穴,我们也没法子,她要是不睡,就会又哭又闹,搞得我们鸡犬不宁,焦头烂额。
打又打不得,劝又劝不动,没奈何只得请她入睡了——你们放心,这手法不会伤人,随意检查一下便知·” ··月天心身形一晃,已掠至轿边,俯下身去搭住珈儿的腕脉,凝神倾刻,脸色才和缓下来,淡然道:“算是说的是实话。
人,我带走了,火门主既说了一笔勾销,那我也不会再多事,不过有句话要劝你们,以后在路上看见我这小婢,还是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罢,她性子重,连我也劝阻不得的·” ·火门诸人脸色一概微微发了白——这三天中,珈儿的苦头,他们也实在吃得不少,对这位姑奶奶的脾气实是大为了解,心知月天心此话,并非只是恫吓。
 ·火离袍袖一展,缓步走回已方阵营,经过月天心身边时,深深朝他看了一眼:“天心,后会有期·” ·月天心回以一笑,心中却并不以为他们再见面的机会能有多少。
 ·一场原预备着生死激战的交换,竟当真便这样云淡风轻地结束,两方弟子都不由擦了把冷汗,帝乙木却皱起眉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哪里不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月天心将珈儿带回原先火离住的厢房,将她安置在床上,一边已有天道盟的女弟子端着温水手巾过来,准备为珈儿洗梳,果然是一方之霸,连这些小事都备得妥妥贴贴,月天心微微一笑,退了出去。
 ·漫步至庭院中,正望着树木凝思,想等会如何开口跟帝乙木要来令牌,带着珈儿上路——他知道帝乙木要陪着去,但以月天心淡泊的性子,实在不喜欢与人太过亲近,何况帝乙木又是北方之首,每日里不知有多少大事要忙,怎能让他丢了这些来陪自已。
 ·正思虑时,厢房里突然传来些许响动,象是有人在吸气,又象是低呼,既惊讶又慌张,出了什么事月天心心念一动,正想过去敲门,门却自已开了,一个服侍的妇人急急地走了过来,面色有些苍白,话却有些吞吞吐吐:“月公子,这位姑娘她……她好象……” ·“怎么回事”月天心眉头微皱,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小人们也不知怎样说,但确实有些象……” ·“说,什么” ·“象被人污了身子……”经他冷冷一句,妇人再不敢隐瞒,如实说了出来。
 ·“当真”月天心星目圆睁,心中着实大惊· ·“小人不敢胡说,姑娘身上和那下衣确实沾满了血,还有许多青紫痕迹……” ·她还没说完,门里跌跌撞撞又冲出来一个婢女,神情惊骇:“月公子,快,你快点来,这位姑娘要自杀——” ·脑中嗡地一震,月天心万万没料到会出这种事,也不理门边有人,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冲到床边,珈儿已经醒了过来,头发凌乱,神情激狂,右手执着随身的短剑,不知想要怎样,却被众婢女拉的拉,压的压,制得动弹不得。
 ·“珈儿,珈儿,是我,是我月天心,你这是怎么了谁敢对你怎样” ·双手坚定地搭上珈儿的双肩,温暖的触觉顿令珈儿自狂暴中清醒过来,看清面前是熟悉亲近的主人,珈儿再也忍耐不住,扑入月天心的怀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我不知被谁在昏迷中……我不要活了,不,我要杀光那群王八蛋再死……主人,求求你,帮我杀了他们……” ·月天心的十指紧紧地嵌入了珈儿的肩上,面色已变得铁青——他这辈子,还从未这样狂怒过。
珈儿,名义上虽是他的婢女,却是从他在蜀山时就跟着他,是他极少数能说话的人之人,便象是亲人一样· ·火离,我待你又有何错,你怎敢如此对我—— ·“珈儿,你睡一觉,我去给你出气,你放心。”
轻柔一拂,将激动中的珈儿再次送入梦乡,月天心站起身来,俊美的容颜已变得有如冰山般森然,“你们,替我照顾好她,我一会儿就回来·” ·这时的火离仍在马上,四周簇拥着火门的众多精英部下。
 ·风曦小心地跟在火离之后,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火门主自归来后一直处在沉默中,神情便似心事重重一般,追随他这么多年,风曦还从来没有见过火门主这样的表情,想问却又不敢问,只得也默默地闭口不言。
 ·幸好天香园已在面前·同天道盟一样,在这南北交界之地,火门也有自已辛苦建成的分站·这幢美仑美央,占地数十倾,楼台曲桥一应俱全的大园子,单从外面看,便象是哪家的花园,绝看不出是南方黑道的一处基地。
 ·天香楼是火离住处,下人们早就在房里备好了热水美食,专等门主回来享用·火离心不在焉地踏进房门,却又突然停住,吩咐身后的风曦:“我自已来就可以,你让佣人们都下去吧,对了,给我找四个京城最好的娈童过来,今晚就让他们在这儿侍候。”
 ·风曦紧跟在身后,火离一停,差点撞了上去,总算及时收住脚,听到火离的话,又是吓了一跳,火门主去了三天,为何便象是变了个人一般,以前从来没听说过他有玩娈童的嗜好啊,莫非是这三天帝乙木用这招待他,火门主食髓知味,上瘾了 ·正在胡思乱想,又听火离催促,语气带出了些不耐烦:“还不快去还有,找蛇郎君,要些上次的那种药来,记住,要那种红色的,快去快回” ·“是属下这就去办”风曦不敢再停,急急走了出去。
 ·南方火门的威势,自然是要什么有什么·不到一刻钟,火离要的所有东西都送进了房内·罗帏轻放,朱纱飘逸,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红雾,脂馥芬芳,销魂蚀骨般地中人欲醉。
 ·火离在四个或秀或媚男孩的服侍上洗完了澡,涂上按摩用的柔脂,头枕着一个清秀娈童的腿,随意抱搂抚弄着另一个,还有两人,正卖力地一前一后为他按揉肌肉——开玩笑,这可是威名震天的南火离啊,要是能讨得他的好,这辈子只怕都不用再做这迎新送旧的勾当了。
 ·床大得足以承担五个人的份量,丝织的被褥柔软香滑,却不同于常见的白色,而是染成了纯黑,衬着被上的五具赤裸胴体,别有一种色欲的气息·四个娈童乃是经惯这种场面的,已是情不自禁地动了欲,媚眼如丝,洁白的肌肤渐渐渗出了细汗,揉搓着火离的手也变得越来越煽情,逐渐移往那些重要部位而去——奈何火离的眼神却始终清明,作为男人的象征也毫无异样。
 ·“用嘴·”正四个娈童羞愧之时,火离突然淡淡地道了一句·娈童们哪还有不明白的,立刻知机地伏了上去,一人轻轻含住了火离的分身,熟练地以唇舌纠缠挑弄,一人伏在他宽阔精壮的前胸,细细地吮吸着两点突起,另两人则一上一下,唇连同双手不断地在那片富有弹性的肌肤上游走,一时喘息细细,柔糜的声音不断,房内春色无边—— ·人一生的际遇,终究脱不了一个命字,纵然是英雄盖世,俊杰潇洒,落入尘世的牵牵绊绊之中,也只能是怅惘枉叹,儿女情长。
 ·月天心一怒追寻火离而去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将来的会是什么,或者,在他登上那叶雪湖之舟时,一切便都已烙定· ·火门那一群人去的匆忙,虽然也小心地掩饰踪迹,毕竟瞒不过月天心见微知著的眼。
几乎是很轻松地,他循着印痕追到了天香园,而后,是天香楼· ·绕开外屋的守卫,再拍晕房门口的两个大汉,月天心冷冷地推开了门·明人不做暗事,就算是来到火门的巢穴,重重包围中,他也不愿躲躲藏藏。
 ·房间极大,光线黯淡,厚重层叠的帏幕无声四垂,只有一点灯光如豆,幽幽地散着暖昧不清的光芒·暗影的深处,似乎传来一些模糊的人声· ·月天心皱了皱眉,一种怪异的感觉升上心头,沉声道:“火离,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吧。”
 ·深处的悉簌呜哝声更大了些,半晌,才传来火离低哑慵懒的声音:“是天心么我也很想出去,奈何我现在没法动……你若找我有事,便进来说罢。”
 ·与平日的说话迥异,火离此时的语声含糊不清,还带了些微微的喘息,月天心从未听过这般声响,自也不明白这代表了什么,眉一挑,心中奇怪,火离难道是急病了么 ·世上没有什么事能吓倒月天心,虽明知可能有蹊跷,他仍是镇定地拔开层层帘幕,走了过去。
灯光稍亮了些,对常人而言或许仍嫌黯淡,但已足够月天心这样的高手看清眼前的一切细节了—— ·如能融入黑暗中的宽阔大床上,数具洁白妖艳的裸体正相互缠绕着,唇或舌,手与肌肤,都已抛弃了正常的功用,而只是作为沉浸于欲望的工具,不停地厮磨交擦着,空中充满了糜艳的气息。
月天心胸中一窒,随即稳住心神·他突然有些怨恨起自已的眼力来,为何要这般好呢,居然在一瞥间便能看清火离那沉醉在情欲中的,绷紧的裸体· ·平生第一次有了些无措的感觉,不知是退出去好,还是攻击。
月天心咳了一声,尽量对眼前的画面视如未见,保持声音的平稳:“火门主,珈儿的事,望你给我个交代·” ·“哦珈儿么……唔,小乖乖你轻一些……啊,好烫……”火离的喘息声突然更重了一些,很明显是因为那长眉细目的男孩伏到了他下身的缘故。
月天心懊恼地发现,他无法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怒意渐升,初入眼的羞窘已被气恼冲淡,月天心紧了紧手里的冰魄,脸色也跟冰魄般苍白无情:“我不喜欢伤人,你不要逼我。”
 ·“嘿、嘿,”火离沉沉地笑了两声,如讥如诮,“逼你但是你,你可曾想到与我作对的后果实话告诉你月天心,珈儿的事,就是我让手下人干的。
这还得多谢你解开我的穴道,让我有机会传出消息·消息上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人强暴珈儿——敢插手管我的事,欺到火门头上来,这便是下场了” ·“原来是你——”月天心惊怒交加,万没想到人心竟险恶如此。
自度自已敬他是一方豪雄,待他以国士之礼,奈何他却并不以国士之礼回之,反是如毒蛇般狠狠地反噬了一口·紧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变得青白,月天心不再客气,身形前趋,寒光四射,晶玉般的冰魄已架在了火离的咽喉上。
 ··四个娈童早吓得连话也喊不出来,只是瑟瑟地缩在床上发抖,与适才的娇媚动情正是天壤之别·冷冷看了他们一眼,月天心虽在盛怒之下,也不愿乱伤无辜:“不想死的话,你们都走开。”
 ·“慢·”火离突然出声,语调悠然,丝毫不象是被剑压住颈项的人,“你要杀便杀罢,不过,死之前,你总得让我把事情做完,死也死得痛快一些,你赶了他们走,谁来侍候我你吗” ·“你”月天心气得浑身都颤抖了起来,连话也说不出,杀气如怒涛汹涌而至,连四个娈童都已肌肤起粟直打哆嗦,偏偏火离还仿佛视若无睹,又补了一句:“其实你就算杀了我又怎样,珈儿的身子还是被我破了,不知说不定你有本事让它长回去也未可知……” ·“好,你说得好”月天心怒极反笑,一反手,如风般封住了火离的几处大穴,令他动弹不得。
月天心此时的眼神不再清澈如水,而是盈满了浓烈的恨意火焰,咬牙道,“我便成全你,让你在死之前痛快痛快——你们过来” ·剑尖对准了抱成一团惊骇中的四个娈童:“你们都给我听着,就照他说的,好生地服侍他,不过,是你们作男,他作女我也要让他尝尝被强暴的滋味——还不快点做” ·四个娈童固然见识多端,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般的情况,情欲本是由心而生的,象这样被人用剑指住,命令做事,害怕都来不及了,哪里还顾得上做却又不敢不遵,当即战战兢兢地重又抚上火离的身子,但自个的下身,却怎么也昂然不起来。
 ·火离的哑穴并未被封,此时此情下,他居然还有闲心轻笑:“月天心,你当真是无知得很,这种事,能逼得出来么何况就算逼得出来,凭他们几个,也没那胆子敢上我——休说是他们,整个这天下,都不会有人敢上我南焰火离,除非是你,不过,瞧你那女人般的相貌,究竟是不是男人还难说得很——” ·月天心只觉胸中如沸,怒意升到了极处,一股炙热充斥全身,脑海深处竟有些恍惚,只剩了一个念头,撕开眼前这人,撕碎了他—— ·空气中暗暗弥漫着一缕甜腻柔媚的花香,随着语声的激荡而更形浓重。
月天心自踏进门来,先是寻人,后是发怒,一直未留心这个,此时却觉得这香如一股暖流,化入了全身血脉,渐渐越窜越快,逼得他迫切地想做些什么,想尽情地发泄出来——他可不知,他此时的模样,正是颜泛晕红,星眸流波,迷惘中犹自挣扎的神情更是绝艳到了极处,不仅令心有别念的火离看得血脉贲张,不能自已,便连另四个娈童,也看得直了眼,忘了害怕。
 ·月天心从小在深山里度过,蜀山名门道派,自然没有这些东西,是故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这香是一种媚香,而且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出自蛇郎君之手的极品媚药,有个名称叫做和风。
和风的好处在于它药性虽烈,却极不易被人察觉,乃是渐渐地变浓变香,等人闻到之时,已是任何药物也来不及解救了· ·但究竟是苦修多年,灵台中仍有一丝清明不昧,冰魄似乎也明白主人危境,竟嗡嗡地无风自吟,散出一圈圈的寒意,借着这冰寒的刺激,月天心颤了一颤,抓住最后一丝清醒,踉踉呛呛便要退出去。
 ·火离精心设下这圈套,岂肯如此轻易放过他,微微一笑,命令那四个呆成了木头一样的娈童:“还看不出来么现下要被人服侍的是他·再这么没用,小心我废了你们” ·四个娈童身子一颤,南火离的狠辣无情他们都是深知了的,当下再不敢违令,齐齐地扑了上去,两人分抱住月天心的双臂,一人搂住了他的腰,还有一人,竟自跪在地上,仗着无数次服侍人得出的经验,驾轻就熟地扯开了月天心的中衣,毫不犹豫对准那秀直的分身便含了上去。
 ·“走开”月天心脑中轰然一响,拼起最后的神智,将这四人都远远震了出去,月天心的功力可有多高,就算用了大半在压制体内的化血邪气上,仍是将这四人震到了墙角再无动静,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昏迷。
 ·然而他的理智终于失守,浑身如沸腾一般,只盼着能稍稍纡解……迷糊中听到一个低沉诱惑的嗓音:“天心,过来这里,我帮你……” ·火离此时的情景并不比月天心好过,和风的香他也是闻到的,本就对天心有炽念,加上媚药之力,真恨不能立时能抱住天心欢爱一番,然而他的穴道却已被天心封住,虽然天心下手前他已有防备,奈何蜀山的手法实在高妙,一时之间,他仍是冲撞不开,只得眼睁睁看着天心眼波迷蒙,一脸痛苦欲望之色,却碰触不到,那感觉几乎要逼狂了他 ·一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滋味,整个人都仿佛烧着了一般,炙热,滚烫,伴着心头莫名的烦躁,极度渴望一个 ·出口,一次爆炸。
 ·月天心的视野已有些模糊,本就黯淡的光线助长了房内的暗夜气息,不知不觉间呼吸渐渐加重,变成诱人绮 ·念的喘息· ·“天心……到我这里来……” ·这声音如此低沉媚惑,带着说不出的吸引力,混和着越发浓郁的药香,月天心再也抗拒不得,恍恍惚惚地寻 ·去,直至双手触上一具同样炽热光滑的躯体。
 ·奇怪的是才沾及那肌肤,心中的烦躁感就减轻了许多,仿佛所有的难受不适,都可借由这具躯体来解除一般 ·,月天心本能地俯下身,占有性地覆了上去· ·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潜伏着欲望,月天心也不例外,只是他自小修真,讲究的尽是如何炼气养命,早就将色 ·欲的念头压到了最淡,多年来从未思过,然而不想不代表没有,潜在了多年的欲望一旦被挑起,便比平常任何人 ·都要来得汹涌。
 ·火离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那张绝美的面上此刻布满晕红,细细的汗渗湿了鬓发,一双星眸迷蒙得似 ·要滴下水来·艳极,媚极·这样的天心,世间只有他才见到。
 ·无怨无悔· ·就为了这一刻·是,一切都在他布置之中,甚至连现在将被天心抱的事实都在预料中·火离苦笑了一下·如 ·果在三天前,有人告诉他他会爱上男人,他定会嗤之以鼻;若有人还说他会甘愿被男人抱,他只怕会当场出掌, ·杀了那个不敬者,可是眼前的事实就是这样,无声地叹了口气,命运还当真是不测。
 ·月天心的容貌令人惊艳,第一眼看见时他确实怔了一怔,然而也仅止于此,对于渴望权力,只为权势而生的 ·火离来说,只要不在床上,旁人的美丑并没有太大意义,事实上他连床上的女人都从不眷恋,娶了那么多房小妾 ·,无非只是为了生理发泄。
 ·然而那灯下,天心的那一眼后,他便再也无法自拔·火离从来不知自已的心底如此空虚,不知自已会如此需 ·要一个人·天心,柔和而淡嗔着的天心。
二十多年来所有的等待似乎只为了他走入自已的生命·沉沦,竟只是一 ·刻之间的事· ·自此后,他姿容若仙的一举手一投足,冰雪玉颜上的一颦一笑,都在在深烙入心底,鲜明得连梦里都不会错 ·认。
同帝乙木一样,他知道自已爱上他了· ·但是他可不想象帝乙木那般傻等·天心不是注定要有情劫么那好,与其让别人来劫,不如让我来。
天心想 ·修仙在心里笑一笑,你要做神仙,我偏要拉你下凡尘,你要无情,我偏要你动情·哪怕日后堕下地狱也在所不 ·惜· ·他也不是不想抱天心。
他想占有那具躯体,想将他抱在怀中恣意怜爱想得要发疯,可是他怎敢,他怎能月 ·天心面上虽淡泊,骨子里却是极傲的人,若真被他当女人抱了,等天心醒来,结局只有一个,杀了他再自杀。
不 ·想,火离一点儿也不想这样·他还没爱够他,他们都不要死· ·所以,若不能占有他,就让他来占有自已罢火离宁死也不肯屈服于人,可若是天心,他认了。
急切地,想 ·要与他合为一体,融得化了,再也不分开· ·便象此刻,天心白玉般的身子正覆在自已之上·中衣已褪,裸露出清劲的腰身和匀称的长腿,当真是雪肤如 ·花,眩目勾人,那秀挺的分身正渴切地自已的身上厮磨,象是在找寻着什么,被他冲撞摩擦得几欲销魂,火离差 ·点便这样就去了,忙凝定心神,继续贪婪地看着,恨透了自已的不能动弹。
再向上,月天心的上衣却未解开,只 ·是有些凌乱,领口处,微微可见锁骨匀停,半遮半掩的模样反别有一股媚入骨里的风情,诱得人只想一把撕碎了 ·那衣,吞了那人儿下去。
 ·奈何他就连小指头都一动不能动,只能诱惑地,以言语慢慢引导着天心· ·“天心,摸我,啊……手再往下一点……再下点……对,进去,天心,把你的……放进去……”被月天心的 ··玉手无意识地在高昂的欲望上揉搓,火离的声音顿时也夹杂了呻吟,变得断断续续。
 ·月天心此刻早已是焚身如火,一旦找到那处入口,便再不犹豫,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将欲望闯了进去,依着 ·本能,急速地律动起来· ·而此时的火离,已是疼出了满头的冷汗。
 ·16 · 手控南方武林,自少年起便征战江湖二十余年的火离无疑是当今世上有数的高手,然而再高的武功,也练不到身体的某些地方· ·例如现在正被月天心侵袭着的部位。
虽然早已做了些准备,但当月天心真正进入时,火离仍是如同被刺穿一般的疼痛· ·而神志蒙昧、完全沉浸于欲望之中的月天心也压根不懂怜惜,只是依了本能凶猛地冲撞,一次又一次强硬地撑开紧窒的通道,渴切地索求着越来越高的快感。
身下的这具胴体是如此炽热结实,几近完美地契合住他的需索,如果说进入之前还有些茫然,那么现在,月天心的脑中只剩下对这具躯体的渴望· ·想不到天心的本性如此热情。
火离在巨痛中维持着清醒,迷恋地看着心上人的每个动作·水漾般的双目半开半闭,媚得似要滴下水来,平日淡粉的唇已变成了艳红,微微张着不住喘促,雪样的肌肤则全染成了绯色,全然渴切地紧攀住自已,一浪强似一浪地冲击,光看着这情形,便足以令人销魂。
 ·月天心的身子越来越颤抖,抓着火离肩头的手也越来越紧·看着那优美修长的脖颈不耐地往后仰到最大限度,火离轻轻笑了·他的天心,要把第一次交出来,交给他了呢——刀割般的痛处蓦地一烫,一瞬间,月天心已在火离的体内释放出了他的精华。
 ·只为了这一刻,一切也都足够了·微不足道的疼痛化作喜悦,被人进入的屈辱抵不过内心深处的甜蜜,原来与所爱的人合为一体是这样美好的事·火离入迷地感受着体内的宝贝。
他性子素来强悍,可便是他,也心甘情愿地臣服在天心的火热中· ·痛到麻木的私密处平静了倾刻,突然又开始被撕扯,火离嘴角牵起了一抹带着宠溺的苦笑。
药只怕下得太重了,看天心这模样,大概还有好几次要发泄呢·不知自已还能不能撑到那时候·不过,纵然痛死过去,他也绝不后悔, ·幽暗的密室里,喘息伴着些微的呻吟绵绵回响,两具截然不同美感的躯体在一起纠缠着,难解难分。
月天心固然沉迷在一生中从未有过的狂乱里,连火离,或是因痛处已麻木了,反倒渐渐也生出一股快感,罂粟花般地慢慢蚀入骨里,再也拆解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连烛光也燃到了尽头。
又一次发泄后,月天心终于从药性的迷乱中清醒过来,茫然地睁开眼,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身下的是什么自已的臂弯中,柔柔韧韧的又是谁的身体月天心睁大了眼,脸色蓦地变成苍白——他看见自已的那里竟然进入了别人的私处 ·记忆似潮水般地涌来,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月天心的面色转成惨然,下意识地拔剑,却拔了个空,无措地瞪视着火离,唇轻颤着,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是他安排下这一切的不是吗本该一剑杀了他的,可是,强暴他的,是自已啊是自已点了他的穴道,然后在他身上做出那么不堪的事来——自已竟当真强要了一个男人。
 ·月天心呆呆地撑在火离身上,过度的惊骇竟让他忘了如何反应·明知是火离用了些下三滥的药,才会导致自已如此,可是,做出一切行为的是自已,不是他啊。
现下,谁来告诉他怎么办 ·“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珈儿从来都没被强暴·” ·火离平静地在月天心已是缭乱的心绪上又加了一句。
 ·“你说什么”月天心瞪着火离,有些听不懂方才那句话· ·“我没有派人强暴她·因为我知道她是你的婢女,如果我真对她做了什么,你这一生都不会原谅我。
而我,最不想见到的便是天心你冷淡我,不理我,所以,我只是派人吓了吓她——要让一个昏迷中的处女以为她被玷污了,这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还没从刚才的巨大打击中回过神来,火离的话又如惊雷般令月天心怔了一怔·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呐呐地,心中竟然有不想再问,就此离开的念头。
不知为何,纵然火离是他的敌人,他仍是相信他对自已不会说谎,他若说珈儿没事,那么珈儿一定安然无恙·可这样一来,自已这狂怒着寻上门来,又算是什么仇 ·“为了你。”
火离眸子深深,带着毫不遮掩的情意盯住那张令人又爱又怜的容颜,“我喜欢你,我要你·不用这个法子,你永远都不会是我的·” ·“现在也不会是你的。”
月天心一愕之下,总算回过神来,迅速穿起衣服,离开了那张极大极软的床·当一切都整理妥当,冰魄重又擎在手上,直走到房门口之际,玉人才冷冷回过头来,神色间,竟是三分惨白,三分绝望,一分冰寒,“我中了你的计,当真无话可说。
现下没有理由,我也不能杀你,可是,终此一生,我都不会原谅你·还有,今日之后,我不想再看到你,请你自重·” ·人影翩如惊鸿,转瞬消失于茫茫黑夜之中——火离这才发现,竟已到晚间了。
凝视着月天心离开的方向,火离的笑容有些苦涩:“我知道·可是,天心,我当真不能没有你·你莫怪我,我还是要你·” ·17 ·灯火明灭,路两边的景物飞一般地后退,月天心施展出十成的功力向前狂掠。
耳边劲风呼呼,刮在脸上有着刀割似的疼痛,可这一切,都扑灭不了月天心胸中的烦躁· ·不是因为被欺骗做下那种事,而在于做那种事时,自已竟也会觉得极度快乐。
在晕黄一点的烛光里,迷乱地、狂喜地、不停向身下人索取·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情欲,带着令人晕眩的强大力量,汹涌如浪涛般地冲碎了他近二十年来的平静自持。
 ·关于自已,有些什么已经和原先不一样了·不能,再也不能回到过去无嗔无喜,淡泊宁静的自若·月天心烦乱地握紧冰魄,注入驭剑之力,下意识地期望借助剑气来镇静心神,只是急切之中,却忘了体内还藏有化血邪气一事,加之适才多次发泄消耗了太多的真力,被剑气突如其来一激,气血立时狂翻奔脱,逆流不止。
 ·这是所有内家高手最怕的情形,轻则气血激荡,真元受损,重则走火入魔,经脉错乱,甚则死亡· ·眼前一黑,月天心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就着路边的柳树慢慢倒了下来,昏迷前的最后一瞥,依稀见到一条人影正骑着马,迅速向这边奔来。
 ·还是来晚了啊 ·马蹄声声有如疾风暴雨,转瞬便到了近前,马上的骑士英眉朗目,高大挺拔,气势沉稳如山岳,正是北方首领、天道盟盟主帝乙木。
 ·他正为找到月天心而心喜,可招呼的话还没出口,一转眼,便见月天心益显单薄的身子在风里晃了两晃,无力地跌倒在路边,天,天心竟然昏倒了帝乙木大吃一惊,情急之下,拔起身形,鹰一般地扑了过去。
 ·淡淡的星光下,只见深爱之人面色苍白,双目紧闭,身子绵软无力,平素的洒脱从容在这寂廖苍寒的冬夜里全化成了虚弱无依,萧瑟之态顿令帝乙木的心揪痛,天心,别吓我,你千万不要有事,我知道一定是我看错,这世上,怎会有人伤得了你 ·然而眉宇微结,淡淡愁意的月天心便静静地躺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略加查看了一下,帝乙木毫不犹豫地将眼前之人抱入怀中,翻身上马,策鞭往来路驰去——挥鞭的动作如此利落,搂着天心的手臂却细致温柔,珍惜得象在呵护一块稀世古玉。
 ·持续不断的颠簸感令月天心有些不适,微皱了皱秀气的眉,努力地睁开眼来· ·渐清晰的眼帘中映出狭小而精致的四壁,两张丰厚的锦褥,一张在自已的身下,柔软温暖,另一张被不远处的另一人占踞着,除此之外,便是一方多格雕花矮几,陈列着吃食药品诸般杂物,耳畔依稀传来车轮喀喀转动的响声——这是在马车上了,却不知自已为何会在此 ·凝目看向倚靠着车壁小憩的那人,月天心微微一笑,不知为何,见到是他后,心底便象是安定了一些。
这人一直在衣不解带照顾自已罢瞧他眉宇间那一丝憔悴,分明是许久没好好睡了·月天心胸中涌起一股歉意· ·细微的响动惊醒了倦极而眠的人,一抬头,眼里溢满关切忧虑,话语也有些紧张:“呀,天心,你醒了现下觉得如何” ·月天心失笑:“我很好,帝乙,你不用当我是弱不经风的大家闺秀,这点风寒,我还受得起。”
 ·帝乙木却不同意:“天心,你可知你那时有多险你倒底因了什么事,竟心神恍惚,放松了对那股邪血内力的压制,还冒冒失失地试图以心驭剑——会走火入魔,甚至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帝乙木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竟是冲着月天心吼了起来。
 ·不以为便象他说的那般危言耸听,严重之极,但月天心也明白帝乙木只是在担心自已,望着那双因怒意、焦急、恐惧而闪烁出火星的黑色眼眸,月天心心中一暖,笑道:“有劳你照顾了,不过你别急,还不至于如此——话先说回来,我们现在这是向哪儿去” ·没好气地横了月天心一眼,帝乙木还没自失去天心的害怕中回过神来,恨恨地道:“还能上哪儿去再不给你找那劳什子的玉芝,你这病怎么能除得掉” ·哦了一声,月天心有些惊讶帝乙木的速度,西风驿站那边——他的脸色稍稍阴沉,淡淡问:“你走这么匆忙,可曾安排好对策火离那边没动静了吧” ·帝乙木目光一闪,笑道:“你便放一百个心罢,这些小事,不必你来操心,现在你只要好好养伤,痊愈了便成。”
 ·月天心眼光何等敏锐,当下便知帝乙木有事瞒着自已,却不追问,只是笑道:“是,帝乙兄的布置,我原不该疑虑——却不知珈儿现在何处怎未跟我同行” ··“珈儿姑娘受了些刺激,心情不稳,见了你昏迷的样子后更是吵着要去杀火离,是几个堂主他们拦下的,现在大概正在西风驿站休息吧。”
帝乙木如实诉说,不过他可没说自已如何跟珈儿解释前途莫测,时间又紧,珈儿跟他们去找玉芝只能成为累赘这类的话来·越少人接近天心越好,帝乙木不悦地想。
突然又忆起一事,瞧了瞧天心的脸色,小心地道,“那个,关于珈儿的事,她没有被人强暴,起先是婢子们看错了,后来上药时才清楚……天心,你不用再生气了。”
 ·换作以前,月天心多半只会笑笑,一带而过,而现在,听到火离这个名字时,月天心只是冷冷一晒,不愿多说· ·他的神态瞒不过帝乙木的眼。
心中无端地一痛· ·抱着天心回来的那晚,见他一直昏迷不醒,衣物又隐透汗渍,帝乙木便亲手替他擦洗换衣——反正都要人替他洗,这机会怎可拱手让人——天心的浑身上下,自是让他以痴痴的目光看得遍了,爱人肌肤如玉,美态动人已极,然而再往下,却是情欲过后的痕迹历历鲜明,不是不媚,不是不销魂,只是……那是为了别人动情,为了别人所留啊震撼过后,帝乙木堪堪冷静下来,微一思量,以他的头脑,极快便猜出了真象,然而猜出之后,心中的那份气苦只有来得更深更浓,如阴魂般纠结不去,这几日除悉心照料天心之外,更每于无人处便黯然神伤,不能自解。
此时见了天心的神情,已是证实了自已所想,帝乙木心中一苦,勉强维持着笑容·他也明知天心并非情愿,但终究,淡然无情的忘情月,月天心的心里,是刻下火离这个名字了,较之对自已的云淡风清不可同日而语。
思前想后,胸中刺痛不住,更甚于利刃所伤· ·18 ·天边微月一点,晓霜淡淡,月天心陷入了沉思,帝乙木心中伤痛,更不欲言语,车厢里两人突地一齐沉默下来,寂寂古道上,便只闻嗒嗒的单调蹄声和车轮轻响远远地回荡开来。
 ·急促的一阵蹄声有如刺破寂静的长剑,突兀地自后方传来,转瞬间便追上了马车· ·只有一个人·来的人或许不是高手,马却绝对是千里选一的良驹。
在这个时辰用这种马赶上来,会有什么事呢 ·月天心注意地扬起了眉,瞧着对面的帝乙木熟练地揭起窗帘,自车外拿进一封信来,不动声色地快速读完,然后合起放回封中。
 ·“我知道了·回去告诉孙堂主,叫他看着办就是·” ·“可是,盟主你真的不……” ·马上的天道盟弟子神色有些犹豫,还不肯回头便走。
帝乙木面色一寒,沉声打断他的话:“天道盟甚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规矩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走” ·“慢着。”
冷眼作壁上观的月天心突然插了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帝乙木,“帝乙兄若不介意的话,这封信可否借我一观” ·“这个……”万没想到向来最厌多事的月天心会有此一问,帝乙木怔了一怔,随即笑道,“天心,这都是些我帮中的琐事,不是我有意要瞒你,实是你内伤才愈,怕你看了心烦,不如待你伤好了再请教你,如何” ·“我竟是什么大病之人了又是些什么‘琐事’,能叫我看得还会‘心烦’”月天心秋水般的眼神清亮地地望向帝乙木,象是要洞彻他心扉一般,缓缓伸出了右手,“给我瞧瞧。”
 ·两只手都搭在那封信上,一只修长有力,另一只白如莹玉,竟是谁也不肯松开·僵持倾刻,帝乙木终于敌不过月天心微笑而坚持的眼神,长叹一声,放开了手:“天心,你要看就看吧,只是,看了后,千万莫生气。”
 ·月天心也不理他,径直抖开了信,第一张的字仓促潦草,笔划有力却无章法,显是在匆忙中写就· ·盟主在上: · 火门又派人来袭,兄弟们浴血力战,但寡不敌众,西风驿站危在旦夕,请盟主示下是后撤还是坚守。
 · 另:本地其余两处分舵也已被火门在一夜间挑掉,对方留下书信,要属下转交盟主·附后· ·左堂孙明 ·没看信之前,月天心已猜到是火门来袭,但连他也没想到来得会有这么快这么猛。
从自已昏倒到现在,不过一夜光景,火门竟一出手便挑掉了天盟的两处分舵,更苦攻西风驿站,挑衅之意表露无遗,决非以往低调沉潜的行事作风·火离究竟想做什么 ·第二封信却是火离写给帝乙木的亲笔信,字算不上好看,笔意却豪迈不羁,写得力透纸背,满页淋漓: ·帝乙木吾兄台鉴: · 天心其人,吾欲得之,然料兄亦必不肯拱手相让。
天下者,有德居之,佳人亦复如是·观今日江湖之英雄,无非兄与我尔,唯各尽其能,一展身手,方不负上天造就之意·今闻兄正携天心北上求药,此良机不遑相让,火某大胆,先行出手,得罪得罪。
 · 兄如不忿,可回转与火某交手,但火某也料兄必不肯舍弃天心,任他独自北去,故,帝乙兄还请放心前行,此地不必为念,火某必将不辞辛劳,接过就管· · 今日之西风驿站,他日之明月天心,帝乙兄,请拭目待了。
 ·底下却没画押,只是在落款处龙飞凤舞勾了朵燃烧中的火焰·月天心微哼了一声,却并未如帝乙木想象中发怒,语气也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算计得不错,难怪能登上南方首领之位,果然不择手段的很。
象这种乘人之危的事,换作那些大侠,是做不出来的·” ·火离在信里说得很明白,他就是要在帝乙木陪天心求药、无暇分身的时候挑起争斗,帝乙木若丢开天道盟不管,则火门胜利成算大增,加上天道盟内奸没除,要一路攻城掠地打过北方来,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若帝乙木心系霸业,舍了天心回来就战——想必火离更是求之不得·这笔帐,怎么算他都不会吃亏· ·帝乙木最尴尬的地方倒不在于此,而是火离在信上明明白白点出,他们两个争的是天下和天心。
帝乙木虽深爱天心,却一直不敢吐实,实是怕佳人知道后,会有意疏远冷落自已,那种对待可比零剐更痛苦,向来果决明断的帝乙木也不由犹豫至今·想不到现在却被火离一语道破心事,当真是进也不得退也不得,微红了脸,不知该不该承认。
 ·幸亏天心好象没有注意这些,只对着信纸沉思了一会,抬头道:“帝乙兄,这件事我也脱不了关系·你我认识时日虽短,却是一见如故,相交莫逆,我也就不再说那些让你回去的客套话——这块玉你拿去,凭着它上少林武当这几处地方借人借物,想必他们还不会拂了你的意。
就当是我误了你时日的补报罢·” ·凝白洁净的手掌上,一块镌着古文的翠滴绿玉正在晨曦里幽然生光,此情此景,说不出的动人好看· ·帝乙木笑了一笑,从容伸出手去——却是连玉带月天心的手一起握住。
他的眸子在清寒的空气中格外冷静,闪着沉稳自信、令人难以抗拒的光芒:“天心,多谢你·但,我想自已跟火离打这一仗·” ·19 ·儿须成名酒须醉。
 ·这样的回答并不在月天心的意料之外,他没有惊奇,只是抬了头,深深地凝视着面前这张平静而不容置疑的脸·帝乙木远不如月天心俊朗清逸,然而这一刻,却充满男性的动人光采。
 ·——自信与力量,本就是男人最好的点缀· ·月天心清亮逼人的眼神没能使帝乙木表现出退缩,帝乙木微笑着,却是毫不回避地迎视着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眼眸。
 ·两双眼神在半空中交错对撞出锃亮的火花· ·——想逞英雄豪气,是要付出代价的,你想清楚了么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高手过招,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你不后悔 ·——绝不· ·…… ·半晌,月天心的眼光柔和下来,叹息了一声:“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不为,你今儿这行事,倒很有先贤之古风,不愧是黑石老人的门下——可惜入了黑道,称不得侠名。”
 ·帝乙木轻晒一声:“天心,你怎地也信那些破烂规矩一个男人,做些男人该当做的事,就叫做甚么先贤古风了”紧握了天心的手在掌中,欣喜他并未挣扎,精神更是大振,双眸闪亮,哈哈大笑道:“侠甚么叫侠天心,枉你修道多年,怎连这也勘不破——任情负义便是侠、问心无愧便是侠当真江湖上那些侠客,行的便是侠义么哪一年在北方我不要杀掉一批欺世盗名者” ·侠,更多是对别人负有的一种本不相干的责任,而不是如帝乙所说的那样为了一已之性。
月天心摇摇头,并不赞同帝乙木的说法,但纵然如此,他也不禁被帝乙木睥睨一切的豪气所折服,当下抽出手来,笑了一笑· ·“好、好·你既要自寻死路,我也只好由得你去——去之前,总能把你怎么个对策法告诉我吧” ·掌中一空,帝乙木微微有些失望,闻听月天心此言,不复往日冷然,反多了些调笑之意,不由大喜,面上却佯怒:“你便总是不相信我罢了还尽盼着我死——难不成我这几年的北方盟主,当真是做假的、用嘴说出来的” ·“不敢不敢。”
月天心笑着躲过帝乙木当胸打来的一拳,折梅手巧妙一翻拂落又一掌,“好罢,便算我失言,赔礼还不成么到底有什么打算,你说来听听吧,我知道你这种人,必有花招,决不肯当真死战的。”
 ·知道月天心素性淡泊,不喜与人牵涉,肯这样问,已是表示了极大的关心,帝乙木心中感动,反腕抓住月天心的手——却捉了个空,只攥住了衣袖,也不放开,笑吟吟挨近道:“还是你最知我。
实话说给你听,两军对垒,要紧的是避其锋锐,击其惰归,火离来势汹汹,我何必与他硬拼那几处分舵,让给他也无妨,便连西风驿站他也尽可拿去,我只要趁机布局,查出那内奸便是——唯有这内奸,才真正是我天道盟的心腹大患,连我也差点丧命在他手上,幸亏遇见了你。”
 ··想起一切都原起自那次湖上初遇,出手相救,月天心不由苦笑了一下,面容也有些黯然:“那是你的造化,跟我无关,我本不想救你的·” ·心知月天心必定是想起中那火离诡计,铸成大错之事,这本也是帝乙木的心伤,不欲他多记挂这些,当下帝乙木以它言杂之,特特将话题扯开,月天心看得明白,不忍拂他好意,也便强笑着相陪,时辰一长,倒也当真放松了心情,一时间马车内言笑晏晏,气氛融洽之极。
 ·帝乙木却另有一番心事在· ·只是这一夜未见,他发现天心竟有些变了·高山寒雪般的淡漠少了几分,言辞形容中平添几分亲和,若说过去的美是清逸钟华,似不食人间烟火,那么现在的美……竟象是多了几许艳色,雪地里开了朱梅一般,一颦一笑,格外流光烁彩。
 ·莫非当真是因对火离做了那事,引动情欲而不自知之故想到此处,帝乙木怒极火离之外,也暗暗有些佩服,若非他用计逼迫,月天心这生都不可能触碰情欲,更不可能见到现在这般倜傥模样。
 ·眼前佳人活色生香,巧笑嫣然,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帝乙木实是不甘,恰在此时月天心偶一回眸,虽是无意,妩媚风情却直钻到骨里,当下再也忍耐不住,脑中一热,攥紧了天心的右臂,便要将自已的爱慕之心全盘托出。
 ·咭地一声轻笑,声音颇有几分年幼稚气,在晨雾里流动着,既象是很远,又仿佛只隔了层板壁:“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打情骂俏,肉麻当有趣,真正羞人” ·帝乙木一愣,他的耳目也算一流的了,怎地连这人什么时候出现都不知道那话听得尤其刺耳,正想反击,蓦地却觉出身边人的微颤,回头看去,不由吃了一惊。
 ·20 ·仍是那般清清淡淡不见太多喜怒的容颜,帝乙木却在那眼神里看到一刹间的异样波动,竟似有些……愤怒一般,合着那微微的一颤,虽然是转瞬即过,却也令帝乙木暗暗心惊。
 ·能令忘情月如此介怀的人,绝非平常之辈·帝乙木暗自戒备,手指一弹,疾驰中的马车听得信号,立刻减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晨光亮了一些,迷雾凄凄,将退未退,官道上仍是冷冷清清,不见半个人影。
 ·正在疑惑间,只听月天心淡淡地开了口:“你又来做什么” ·身边的帝乙看得分明,微茫的青光里,月天心神色不变,那双腻玉般的纤手却已搭在了冰魄上。
 ·“嘻嘻,月哥哥你在干什么人家是来找月哥哥玩的啦” ·全然撒娇的脆嫩语声,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真甜蜜,若不是在此时此地听到,帝乙木想必也会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月天心却只是微微一晒· ·“有甚么事,下来说罢,总在天空里晃着,未免吓了路人·” ·“月哥哥,还是你最疼商商了,商商在你们头顶飞了大半天,好冷啊” ·帝乙木吓了一跳,心道这世上莫非真有仙人,还会在空中飞来飞去,便听扑扑几声振翼,一只铁青色的巨鹰自半空直冲而下,昂然收翅,停在马车前面。
巨鹰背上,却是一个粉妆玉琢的孩童,生得极为可爱,脸颊红红地象只大苹果,让人很是想去咬上一口,一双乌溜溜的眼珠转个不停,灵动无比,配上大红长毛的披风,当真是人见人爱,料想那观音座前的善财童子也不过如是。
 ·帝乙木闻见空中异动,本已下意识地挡在月天心身前,见到来者竟是这般可人的孩儿,倒是愣了一愣,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耳畔月天心悠悠地叹了口气:“帝乙兄,你莫看他这般天真,他的辈份,只怕比你我都还要大些——血魔门下最末一个徒弟红孩儿秦商的名头,就算你不是道门中人,也该听说过罢” ·帝乙木悚然一惊。
 ·他纵横江湖十数年,睥睨群雄,罕逢敌手,也可算得骄傲了,然而他知道,世上另有种人,非文非武,介于仙凡之间,讲求的是仙术道法、方药幻术,人数虽少,却是自成一格,别有天地。
例如蜀山月天心,便是自幼潜心养性,以剑仙为期,打伤他的血魔却是蜀山的老对头,专修邪术,一样有弟子有洞府,代代相传无穷尽· ·这些道术中人,平素极少与尘世往来,但每一出现,必是惊世骇俗,掀起轩然大波。
月天心便是一例,这红孩儿秦商,却是又一例· ·江湖上顶尖的人都知道,这秦商是出了名的手段阴险,狠毒无情,不但将世人的性命视如芥草,随意拿来练法杀戮,便是他们邪派的同道中人,稍有惹恼了他也是狠下杀招,不留活口。
他出道在月天心之后,名头却更为骇人,只是见过他的却少之又少——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天真美丽的孩童便是那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帝乙木上下打量着犹自笑嘻嘻,既可爱又甜蜜的红孩儿秦商,虽知天心所说必不会假,但这反差委实太过巨大,心中震撼未平,不由摇头叹道:“天心,多亏是你认识他,换作我,怎样也怀疑不到这样可人疼的孩子。”
 ·“谁说我不是,”月天心微微苦笑,“你记不得我是怎样上当,被诱出蜀山之界的么那便是你眼前这个可人疼的孩子所赐了。”
 ·帝乙木怔了一怔,想起那晚月天心酒后说起的一切,恍然大悟:“就是他借口和你玩,骗你踏入血魔陷阱中的么果然难防·这样的人还留他作甚,难不成要养虎为患莫若我们就在此地将他杀掉算了,要是你狠不下心来对孩童下手,我来便是。”
 ·嘻地一声笑,红孩儿秦商听得他们说话,也不发怒,只是笑眯眯地对准了帝乙木便瞧:“呀,这位大哥哥好狠的心,月哥哥逗着你玩儿,难道你还当真你看我象是那种会杀人的人么” ·帝乙木果真再仔细看了他两眼,摇摇头:“不象。”
 ·“那你还要杀我么”秦商眨着灵活的大眼,笑吟吟地走近了几步· ·“要·”帝乙木左手袍袖一拂,拂落了几点微不可辨的黑光,“象你这种害人精,在我的地盘上走来走去,我实在是不放心。”
 ·秦商见暗袭不成,心中也有些吃惊,难怪这帝乙木能在数年之内掌控北方,而后稳稳地坐住不放——原来当真是有些本事的,他这几点沾着剧毒的无影砂,还真没几个人能逃过的。
 ·后退一步,仍是保持着甜蜜纯真的笑容:“哎呀大哥哥,商商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可莫要学那小家子生气哦” ·任秦商乖巧善言,舌灿生花,帝乙木心中既认定了他是害天心的帮凶,对他便再也好感不起来,越看越生厌,不耐烦与他多说,身形一展便要掠出车外,下了杀手再说。
 ·右手一滞,却是被月天心温腻的手掌按住,愕然回头,月天心歉然一笑,眸子随即转看向秦商:“有我在这儿,你那些法术就不要拿出来了,拿出来也没用——还是照直说吧,你来这里干什么最好快一点,我这伙伴的耐心不是很好。”
 ·秦商迟疑了一下,突然正经地问道:“月天心,你恨不恨我我差点害死你·” ·诧异于他的转变,月天心沉吟了一下,神情平静:“我不想恨任何人。
恨这种情绪,和爱一样,对修行有害无益·然而你跟我是师门之仇,这仇,我不能不报·” ·“好,你说得真好”秦商赞赏地朝前跨了一步,眼光诚挚,“其实我并不想害你,那天见了你,就觉得特别投缘,可惜师命难违,没办法,只好引你出去。
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幸好你没死,我一听到消息,立即急急忙忙地坐着青儿来了——你练了化血大法,要玉芝解度对么我师父可也看上了那玉芝,等它治伤呢,已派了我大师兄去寻了,你们可要小心啊。”
 ·血魔的大弟子也来了帝乙木心中一凛,说不在乎是假的,然而,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挡得住他为月天心拿到玉芝的决心· ·秦商又走近了一步,眼里满是恳切哀求,那凄婉的神色连帝乙木看了都有些恻然,颤声道:“月哥哥,你现在还愿意把我当弟弟看么” ·“我收不起你这种弟弟。”
月天心面色冷然,光影起处,冰魄连鞘带剑在空中划了个大圈,只听扑噜噜一阵响,几十只毒蜂挣扎着摔落在地,“你若是能离我远些,不要偷放这些毒蜂啊毒针啊什么的,我就已经很满足了——你现在还不想走么” ·“嘻嘻,月哥哥总是那么聪明,从不上人第二次当的。”
秦商转瞬间又恢复了甜似蜜的笑容,身子箭般地后掠,退到了巨鹰背上,再一拍巨鹰脖子,那顾盼自威的生物便双翅一展,直飞向高空而去,须臾间,人已去远,只留下遥遥的声音,“那么,我们临山见罢。”
 ·21 ·官道寂寂,语音未袅,一点黑影已在流光里去得远了· ·帝乙木这十余年来在江湖上也算见过不少奸雄巨恶,但象秦商这般甜蜜而又恶毒的孩子还是第一次碰到,当真有毛骨悚然之感,回眼看月天心时,却见那张脂玉般的容颜上透出微微的悲悯。
 ·“生原是枷,世人为了一已的生存,便不断地挣扎残杀,连这聪明的孩子也莫能例外——最后也只不过得一坯黄土掩风流,何必,何苦” ·帝乙木一怔,眼见月天心神色安祥,晨光里如玉蒙辉,竟有说不出的圣洁高华,爱慕之外,心中突生恐惧。
这样的天心,似乎离他好远好远,虽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转瞬便可消失· ·当即哈哈一笑:“天心,那些道理,你留着有空再想罢·现在最紧要的可是如何抢在他们面前找到玉芝。”
 ·月天心默然半响,悠悠道:“尘世如此污浊,可不正是生有何欢,死又何惧·玉芝找不找得到,原也不打紧,真若无法,到时劳烦你帮我兵解便是。”
 ·兵解是道门魂魄不灭,转世修行的一种法子,借由旁人之手,以刀兵之器砍下头颅,斩断这世的生机·听起来有些骇人,可对修道之人而言,兵解原是跟吃穿一般的天经地义,月天心自幼修道,心无芥蒂,也就随口说出,丝毫没注意身边的帝乙木已经剧变了脸色。
 ··天心,他的天心果真还是没死那修仙练道的心·帝乙木听到月天心轻描淡写说出兵解两字时,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要凝冻住了·他不是不明白兵解的道理,可是——可是他怎能看着天心去死,而且,是由自已砍下他的首级不,不要说做,仅仅是这样想一想,帝乙木便已是被骇得心惊胆战了。
 ·不是他胆小,想他帝乙也曾千百敌众中冲杀来回如夷平地,直积得尸横遍野也从未手软,只是,这是天心,是他无意间将心失落,情根早已深系的爱人天心啊—— ·“上车吧,尽人事以安天命,我们原也该去尽尽力的……咦,你怎么啦” ·月天心拎起衣角便要上车,却见一边帝乙木面色如霜,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不由大为奇怪。
 ·他的双肩猛地被帝乙木如铁般的双手钳住,凑到一尺之间,帝乙木定定地看着月天心,眼里的神情既痛苦,又绝望,却又别有一股不可抑止的狂热,种种混合在一起,竟令他的面庞平添魔魅般的惑人气息。
 ·“天心,你为甚么要这样说你当真不知道……不知道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已超过了我自已么宁可我死,也绝不让你受一点伤害……你却为何还要说那样狠绝的话来激我还是你当真……你的心里当真从来没想过有我这一号人么……” ·语声由激奋慢慢转低,到最后竟有些许的哽咽,事发突然,月天心一时震在当场,不知如何反应,只见帝乙木等不到自已的回答,眼神已变得凄苦无限,竟较之落泪还要哀伤彻骨。
 ·“帝乙木,你、你听我说……”从未经过这样的场面,情爱之纠葛原是世间最大的困扰,纵然是智慧过人天仙资容的月天心也不由乱了手脚。
他对帝乙,原是存有一种知交好友的温情,严格说来,帝乙木其实还是月天心下山后遇上的第一个朋友,换作别人如此对他,他早就袍袖一拂飘身远去了,但对帝乙——月天心只希望能将这好友从梦里摇醒,“你是我的好友啊……” ·“嘿,好友……原来只是好友……”帝乙木笑得惨然,只觉一颗心已摇摇晃晃碎成了千片,片片都坠落到最底,脑海中浮起了无数画面:初遇天心时那清冷的一瞥,玉手中的那枝芦管,动人醉颜……还有无意间触到他温腻肌肤的失魂,以及——他苦苦压制自已不去想的、为天心洗浴时见着的那一幕绝世美景……如果天心仍是最初那般清冷无欲,他也便认了,可是,可是天心已经尝过了情欲啊被那个叫做火离的人,先得去了…… ·刹那间只觉得心如死灰,绝望排山倒海般地压了过来……天心,一定是要离他而去了……天心,别走……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帝乙木再也顾不上别的,激奋地、带着世界将要在这一刻崩溃般的绝望与悲哀,狠狠地搂紧了怀里的人,如火如荼般地吻了下去—— ·这便是思想了无数日夜的芳唇……柔软而清甜,带着天心特有的体香,让他一吻便沉迷无可自拔。
帝乙木贪婪地探入那张因惊愕而微开的小嘴,尽情地舔舐品尝着,不放过任何一处私密,火热的欲望随着这个吻的深入而漫卷全身,来势汹涌得几令帝乙木疼痛·然而,这还不是时候—— ·月天心似已反应过来,便要开始挣扎,帝乙木觉出异动,下意识地抱紧了佳人,手掌已快过思想,先行在月天心的筋会穴上按了下去。
只见怀中人一颤,身子立刻失去了气力,软软地倒在帝乙木强健的臂弯中,一双秋水明眸失去了往日的镇静,带出一丝惊怒:“帝乙木,你也是别有所图么” ·苦涩一笑,帝乙木珍重地抱起月天心向车上踏去:“天心,我只是怕你离开我,所以才做出这种对不起你的事,你莫要动怒,我也知道你现在很想杀我,等为你找到了玉芝,我会让你如愿的……我这条命,你随时可以拿走。”
 ·月天心气极,也不答话,只默默提升真气,谁知帝乙木的手法颇为巧妙,一时之间竟是冲它不开,只得眼睁睁任帝乙木将自已放置在车厢内的锦褥上,又将另一张拉过,两张合并在了一起,他也和衣抱着自已躺下。
 ·不知用了什么指令,马车在无声无息中又开始向北方快速行驶· ·22 ·22 ·所谓的温香软玉,便是这般的滋味了罢·帝乙木浑浑噩噩,自已也不知怎样将月天心抱上车,一切便有如在梦中一般,等他稍清醒过来时,月天心已是全然地,无力地倚靠在了他的怀中。
帝乙木肌肤所触,是那股熟悉的魂牵梦萦的温腻;鼻端所闻,是玉人清新洁净的气息——这些日子来无时不在念兹思兹的情景,竟尔成为现实· ·全身如坠云雾,飘飘然地不知此夕何夕,又生怕这只是一场梦,转瞬便会被无端惊醒——一抬眼,正正地对上月天心清澈的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清冷,几分愤怒,甚至,似还有几分鄙夷,帝乙木脸上一红,自知这件事原是自已有亏,手段之卑劣,跟平素瞧不起的那班强盗行径也并无不同,当下心中惭愧已极,不敢正视月天心澄澈指责的双眸,右手一拂,怀中佳人轻轻一颤,已是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红日迟迟,终于冲破晨雾,自东方放出了光芒,官道上车马渐多了起来,人声车响混成一片,然而这所有的喧嚣都传不到帝乙木的耳中·似是生怕一松手,怀中人便会消失一般,帝乙木紧紧地搂住了那匀称修长的身躯,看不够似地全神凝注着那张无知觉的沉睡容颜。
 ·这世上若有仙人,仙人也不过如此·帝乙木轻轻地将唇移到月天心绝美的面容上,这里,是天心微斜飞的俊眉……下面,是微带着冷意的傲然双颊……挺直如玉的悬鼻……最后,是那张,令人如中毒般渴望的淡红双唇……帝乙木不自觉地加深了爱抚,又一次地、不能自拔地、吸食着怀里这朵举世无双,高贵清华的月菀仙葩。
 ·越往北行,便越是帝乙木的天下·也只有这时,方才看得出帝乙木根深盘踞,不可一世的霸主气象·一路行来,马稍露疲态,立时便有天道盟的弟子,带了最华丽最轻巧的马车,配上最神骏最骠壮的良驹,恭恭敬敬等候在道旁,以备盟主随时替换。
其它吃食用具,更是应有尽有,无处不精心,无处不适意,帝乙木两人所要做的事,便只是从一辆车转到另一辆车,如是而已· ·这一天行下来,仗着这庞大的人力物力,到了夕阳西坠,乌金欲上的时分,他们竟已往北行出千里之程,遥遥地将京城抛到了身后。
其实若是帝乙木愿意,他们夜间一样可以行路,但,帝乙木神色沉沉,已作出了决定· ·抱着心爱之人在怀,却不能得偿所欲的感觉是怎样的这整整一日间,帝乙木算是尝到了足够。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何况天心又是他朝夜梦想的人儿,一旦搂在怀里,那欲火自是不可遏止地高张,只靠亲吻,远也不能稍泄那如焚般的渴意,但,帝乙木最终仍是忍住了。
 ·不想在这仓促的地方,草草地要了天心,留给天心无尽的痛苦·他知道他是强迫,天心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他接下来的做法,甚至将恨他入骨——可纵是如此,他也希望,能让天心快乐,能让天心,感受到自已的真爱心意。
不,如果有选择,他宁可伤害自已,也绝对绝对不会伤了天心,不会违了天心的意,他只是——没有办法啊对天心的激烈表白不小心冲出了口,想收也收之不及,以天心的冷淡自持,底下定会是不由分说,飘然远去,以后,自然也是不会再看这个叫帝乙木的男人一眼——如此对待,当真比杀了他还难过,这让他,情何以堪,人何以堪啊 ·如果注定要毁灭,那么让他在毁灭之前,再偷来一点点美梦,只要一点,一点就足够了。
杀了他也好,轻视他也好,他,认了· ·华灯初上·马车停在一个名叫望博的小城,这里已离天道盟的总舵雪山不远,天道盟的势力在这里自然掌控极深。
当即就有人殷勤引路,服侍他们上了一座极清雅的小楼,饮食衣物,在在齐全精致·此外,望博的分舵主还特意在楼下的客厅中安排了数名千娇百媚的女子,以“消盟主一路车旅之劳顿”,谁料却被盟主连看都不看,手一挥,厌恶地斥出了——望博分舵主拍马拍到马脚上,心中大不是滋味,一转眼看见盟主怀里珍而重之地抱着个被披风包裹着的窈窕身躯,这才大悟,直叹自已没有眼色,难怪总升不上去——盟主分明已定下了今晚的人选,瞧那情形,还是极爱惜的,自已还要给他安排女人,岂不是自找霉头么 ·这错失不可不补,当下急急上前,讨好地笑道:“这位姑娘可是病了么本城有极好的国医圣手——” ·帝乙木电光般冷澈的眼神一瞥,分舵主顿时语噎,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只听帝乙木抱着那女子径直走上楼去,淡淡地吩咐:“送些热水和衣物到我房里,准备好明天的马车,其余事,不用你们,去吧。”
 ·“是,属下立即去办·”分舵主唯唯连声,直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了,才敢抬起头来,纳闷忖道,那女子,究竟是谁呢,竟能得素性深沉冷厉的盟主如此重爱。
这可是天道盟从未有过的大奇事,望博这一干弟子,当即大为震撼,纷纷在背后议论猜测不提· ·热水是温暖适意的,内衣是最上乘的蚕丝,望博这分舵主,在这些方面上倒丝毫不肯马虎。
帝乙木待物齐全,摒退众人,立时动手为月天心洗浴·洗浴中自也免不了心猿意马,想入非非,但一思至这玉人儿即将为自已所有,一颗心飘飘然然,倒也尚按捺得住性子。
 ·怕见月天心冷眼,帝乙木这一整天都封了他的昏睡穴·不能饮食,便以千年参汁咀嚼哺喂了,因此倒也无虞他体力不支·将天心安置在床上,自已也匆匆浴罢,帝乙木走到床边,这千思万想辗转反侧的一刻,终于到来了。
 ·深吸了一口气,帝乙木心知再躲也躲不过,一狠心,拍开了月天心的昏睡穴,那能令人筋软力消的筋会穴,却是不敢解开· ·月天心悠悠醒转,瞧见帝乙木,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了晨间发生的一切,再看帝乙木只披了件中衫,自已在被褥下的身子也是寸缕都无,立即明白了下面会发生什么事。
可恨自已却是劲力全无,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任着他肆意妄为· ·到了这个地步,月天心自知一场羞辱之事再也难免,却还存了最后一丝侥幸的念头,叹道:“我当你是好友,你却为何要如此污辱我趁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你就放过我吧” ··面前玉人眼露恳求,软语可怜,帝乙木怔怔地看着床上的月天心,无数爱欲与绝望波涛般地在心中翻腾,搅扰无限,最后,竟自双目一红,落下泪来。
 ·英雄无泪,只因未到伤情处· ·月天心被他一惊,只觉得脸上湿湿,尽是这卑鄙男子所流,心中一动,不知是何滋味,只当他已有悔意,正要再劝,却听帝乙木涩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天心,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想指望你原谅——待到找出玉芝,为你解去身上邪毒之后,我一定放开你,到时,要杀要剐随你便,我绝不会皱一皱眉头,只是现在——” ·凄然一笑,帝乙木缓缓退去了衣衫,掀开了被褥,柔和的珠光下只见玉体横陈,美态动人心魄—— ·“天心,我爱你……已然入骨,就象毒,已经到了无药可解的地步,你要怪,就怪上天好了,为何让我遇见你……玷污仙子,原是要下地狱的,可我不管了,甚么都不管了,哪怕永世不能超生……天心,我是真的爱你。”
 ·高大的身形带着迫人的气势与满身的绝望,向床上的人覆了上去· ·23 ·良夜寂静,烛影摇红,对着天心,便如同对着红尘里一场最深最迷人的美梦。
帝乙木紧盯着面前那具洁白美质的躯体,心中欲望有如排山倒海般到来,再也无可抑制· ·颤抖着将手抚上了这具朝思暮想的身子,这身子的每一处,帝乙木都早已熟悉——为天心洗浴的两次,他几乎已将天心躯体看了个尽,当时也曾欲火焚身,却怎也不敢惊动天心,只得将那美体抱了,难耐地自我释放了数次。
而今夜,却是再不必隐忍,再不必苦抑,他要真个进入天心,一尝他渴念已久的甜美· ·帝乙木凝视着紧闭双目的月天心,那清冷的玉颜上再不是淡然一片,而是写满了怒与绝望的纠结,身体则是全然拒绝的僵硬,这般的无力的抗拒,却反隐隐透出一缕脆弱来。
从没见过天心有这般无助的表情,帝乙木一时只觉心头爱怜无限,微笑起来,低吻住那朵白玉般的耳垂,轻轻道:“天心,把你自已交给我,不用怕·” ·怀里的躯体微微颤了一颤。
天心还真是敏感啊,帝乙木愉悦地笑着,复又轻啮舔舐着不放,一双手,已自然地在秀美的身子上游走起来,或轻或重,挑弄不停·他的努力很快有了结果,对情欲一窍不通的天心怎当得了他这般熟稔的逃逗,雪玉似的肌肤立时染上了一层粉色,珠辉下更显明艳动人,不可方物,身子也渐软了下来,只是却还倔强着不肯发出声,银牙无意识地咬着下唇,那神情正是似怨非怨、欲嗔还休,帝乙木心中爱极,忍不住抓住了天心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下去。
 ·好奇怪的感觉……月天心有些昏沉·不同于前次中药后的如火狂热,这次的身子,是起了一小簇、一小簇细细的火苗,随着帝乙木的手指到处蔓延燃烧。
想……想要得更多……月天心猛然一惊,自已在想什么明明是恨着他啊,恨他乘人之危,不顾自已的想法强做出这种事,可是……身子为何这般反常,竟似在他的挑弄下情潮暗动,烦躁不安起来……莫非……这就是所谓的情欲么 ·帝乙木的爱抚如火,漫漫地卷过了全身每一处,耳畔只听见不知谁的心跳和喘促,还有便是他充满魅惑的低沉嗓音:“天心,你好美……我爱你……纵死无悔……” ·这必定是在做梦罢能将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触碰的心上人拥在怀里,恣意轻怜蜜爱,任性儿调弄。
天心儿的肌肤当真是水做的,既滑又嫩,散着淡淡的花香,帝乙木痴迷地一寸寸吻了过去,直到那最私密之处·耳听怀中人的呼吸越来越不平稳,间或从樱唇里逸出两声不自知的呻吟,帝乙木的魂灵儿早就飞到了天外去,此夕何夕,那是再也管不得顾不上了。
 ·却也知不能这般急促地要了天心,帝乙木继续吮吻挑弄,一只手却已探了下去,蕴了内力,在那处入口边揉弄按摩起来,娇弱而未尽人事的秘处极为敏感,不多时便已在他的手下缓缓开放……先是一指,再是第二指,最后第三指……天心前两日才中过和风这味媚药,此时更被勾出残余药性,只见星样的眸光已如雾如水,盈然欲泣一般,红唇微张,美玉般的胸膛顶着两处艳红不住起伏,似在发出诱惑而急切的邀请……帝乙木用尽了最后一分自制,低喘着,在月天心耳边呢喃:“要不要我要就说出来……” ·要要他身体的每处都在发出这般狂热的呐喊,月天心丝毫不觉自已穴道上的禁制已被帝乙木解去了一半,他现在虽不能发力,肢体却已然能动,只是如藤蔓一般地牵上去,牵在那具掌控自已欲望的身体上,全然没有再逃离的举动。
从不知自已的身体是如此陌生啊竟然在帝乙木的调弄下渐渐火热·被湿润的丝绒感觉包着下体的感觉如此美好,再也无暇理会它是何物,而帝乙木置于自已体内的手指只要轻轻一点某处,身子便会不由自主地震颤起来,漫天的情欲狂卷,将人吞没……突然一切都消失了,只留下若有若无的一丝抚摸。
空虚几令他无法承受,想要,想要啊知道帝乙木在听,无数次想求饶的话到了嘴边,却被脑中的最后一丝理智关住,迷茫的意识只剩下一线:不要,不要说,一说便是万劫不复—— ·挣扎在情欲中不能自解,此刻的天心既艳且媚,风情张致得几将入骨,帝乙木再也忍耐不住,低吼一声:“受不了了天心,算你狠——”话音未落,一个纵推便进入了早已盛放怒张,渴望已久的身体。
 ·火与火的对撞,空气中的欲望气息浓郁得似要让人窒息,情潮汹涌如浪,缠绵着,翻卷着,间或夹着帝乙木或月天心几声销魂入骨的低吟——夜色,妖娆如梦,令人难醒。
 ·是梦总有清醒的时候· ·翌日清晨,当月天心在帝乙木怀里醒来之后,便再也不肯正眼瞧帝乙木一下,面上较平时更为冷漠,帝乙木这时自然又重新封起月天心的穴道,不让他有机会逃离,只是玉人芳心,却是怎也触摸不到。
 ·换上分舵主备好的衣物——天心的那份却全是女装,帝乙木啼笑皆非,又不能开口对分舵主直说,幸好那人眼光还算不错,一袭白衣宽大柔软,式样简洁流畅,男子穿上也算不得什么,月天心却没注意这个,只是一个劲地压抑自已,刻意与帝乙木保持距离。
 ·这却由不得他了·帝乙木食髓知味,再也不肯将他从怀里稍放,抱上马车后,也便维持着这般暧味的姿势,口中挑那些有趣的江湖轶事说给天心听,可着力以搏佳人一笑,手中唇舌却是有一处没一处地抚弄着,十足耐心之下,也常侍候得佳人情动,不自主地接纳了他——只是每回过后,天心的冷面便又要冰上一分,到最后,竟是完全不理不睬,说甚么都不再反应,浑如身边没这个人一般。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素心问月+番外 by Seeter/水天】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