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凤朝阳+番外 by 卫风(四)(5)

分类: 热文
丹凤朝阳+番外 by 卫风(四)(5)
·大概她们都不能心无旁鹜吧·生活中有太多的事情,都比饭菜重要·而寺里的这些人,也不会娶妻生子,也不想什么利碌富贵,一天天,一年年,一辈子,都在琢磨这个。
宁儿吃的那蛋羹也是一样,吃得那么兴高采烈,其实吃的当然也不是真的鸡蛋,而是豆腐做的··“禅房都收拾妥当了,王爷和王妃用过膳可以歇息一会儿。”
潮生点头谢过这老和尚··报恩寺在京城左近相当有名气,不比护国寺差多少·这位住持也堪称本朝佛教界数一数二的人物了,相貌清矍,谈吐风雅这还不算什么,这冲份儿气度卓然,长袖善舞的本事,也称得上一位成功而杰出的外交家了。
这种人才,要是 不做和尚,去混迹朝堂,想必也能大红大紫,入阁拜相··四皇子笑着说︰“许久没来了,倒 是想念你的好茶·不如手谈一局,把你的好茶拿出来尝尝。”
住持笑着说︰“一知道王爷要来,我就猜着那点儿迎喉珍茶是保不住了·”·潮生去换了衣裳,歇了一会儿·宁儿就睡在她旁边,阿永死缠烂打的硬跟四皇子去了。
鼻端一直有香烟的气息缭绕不去,虽然淡,却显得隽永·潮生醒了也一时没有起身,靠在那儿出了一会儿神··芳园端了茶来,轻声说︰“王妃尝尝,院子后面不远就有一眼泉,这是用泉水煎的。”
潮生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你也歇会儿吧·”·芳园笑着在脚踏上坐了︰“刚才我们已经偷了一会儿懒了,我还打个了盹呢。
难得出来一趟,我看这寺里倒清静,听说这里冬天的梅花也好,要不冬天的时候再来赏梅赏雪吧”·潮生一笑··寺里平时未必有这么安静,这是因为他们要来,所以寺里清场了。
不过,在这里的确让人觉得心里安定,外头的一切、喧嚣,烦恼,忧愁,这时候都忘记了·前人有写诗,把这种感觉写得很透彻·终日错错碎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
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浮生半日闲,从前不理解,现在明白了··的确令人心神往之··只是,毕竟是偷来的··世人再向往这份清静,也没有人人都来出家做和尚。
也许做了和尚,也有和尚的烦恼·而世间的一切牵挂,也不是 能够说割下就割下的··临走时,老和尚一直送到山门,阿永扯他的袍袖子,他也不恼,笑呵呵和四皇子话别。
·车子向回走,山间的傍晚来得比城里要早,路上极安静,潮生靠在四皇子怀里,听着清脆的马蹄声,还有吱吱呀呀的车轴声·阿永玩累了,这会儿也安静下来。
虽然还象来时一样,趴在车厢壁上朝外看,可是神情却不一样了··这会儿他看起来专注而沉静,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目光显得很苍茫,象一个已经历尽世情的人才会有的目光。
潮生揽过他来轻声问︰“喜欢这儿吗”·阿永点点头··“那么下次有空我们再来,好吗”·阿永一时没有回答。
不知他这一刻的犹豫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单纯的累了,不想说话··不过潮生想,这种宁静和平和,也许更适合放在心里头··这里很好,可是,不太适合小孩子,会令人意志消沉。
阿永后头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路要走,他得去争,去拼,去吃苦受累……人活着,无论如何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所以不能过得太安逸,太消沉了··进城的时候,天已经要黑了。
这会儿昼短夜长,天黑得早·守城门的兵丁对王府的车驾十分恭敬·潮生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象一个黑洞似的城门··车子辚辚的驶进了城··在他们身后,已经到了时辰,城门缓缓的关闭,发出沉闷而绵远的声响。
——————————————————·办喜事真是折腾·。
表弟结婚,大橙子的爹忙前忙后,到晚上九点才吃上一口饭·我比他还强点儿,可是也累得腰酸背痛的,原定周末想做的事一件都没做成……·第三0七章 乱起·昌王有了儿子,这仿佛成了一个风向标,绝不仅仅是他一家之事。
不少人觉得,昌王占了长,又是中宫嫡子,这储君地位是板上钉钉没跑儿的·之前皇上一直没松口,那也可以理解,昌王也年轻嘛,性子没定·这下昌王都有了儿子了。
这有儿子没儿子,差别可是很大的··明里暗里,不少人又将立太子的话题抛了出来··当然,有挺昌王的,还有持不同意见的·嫡子能说明什么问题昌王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看在眼里,说句难听的,在兵部的几年,简直说是尸位素餐也不为过。
文,他没有定国安邦的能为,武,他也没有上马杀敌的本事·自然,为人君者,自己倒不必文武双全,有识人之明,用人之能就成了·可是瞅着昌王这几年的作派,也不令人乐观。
当然,这些都是暗潮涌动,大面上尚是一派平和··下过一场秋雨,树上的叶子被风一起扫下地来,枝条变得光秃秃的,衬着越发苍茫的天空,透出一股肃杀之意来。
即使阳光再好,依旧让人觉得凄凉··进宫请安的时候,郑氏还笑着说,眼见着又要多一位妯娌了,倒是越来越热闹··只不过这话说了之后有些冷场·梁氏没吭声,王氏也没应和。
这一瞬间潮生也想起了六皇子妃·才十六的姑娘,人生最好年华尚未开始,花一般美好的生命啊就被硬生生的的折断了··梁氏照例来和潮生说悄悄话:“知道么,霍家老四又不安份了,我家王爷气得要打上门去呢。”
潮生也略有耳闻:“不是说已经打发了他身边的丫头么”·这时候的权贵子弟,哪有这么拎不清的能尚公主,这对他本人,对家族来说意味着什么当然,本人是要受些委屈。
也许寒门子弟的终极理想就是考得功名,尚了公主——不见许多戏里都是这么演的么可是对权贵子弟来说,荣华富贵他本来就有,娶了公主之后,反而丧失了尊严傲气风流风涯,霍四估计是不甘愿的。
“就是打发了才闹出的事儿·”梁氏说:“霍四偷跑出去看一个心爱的丫头,大概那狐狸精又哭又求的,霍四就把她单独安置起来了……”·这倒是个多情的宝哥哥啊。
可是宝哥哥在现代的评价并不高,盖因为此人就是个拎不清的人··依潮生看,霍四也差不多··大家族的嫡幼子,自幼也是捧凤凰一样长大的·这一要尚公主,头上顿时多了无数道金箍圈,每一道都令他痛苦万分。
·当然,他也令别人头痛万分··不知道皇帝知道这些消息没有,估计是知道·也许皇帝觉得这是少年人一时冲动犯糊涂,会轻轻放过··可是皇帝最近心情不是很好。
从行宫回来后,那位吴美人在后宫里不可阻挡的红了起来,简直红得发紫·皇帝十天里倒有七八天要召她伴驾·潮生想,是不是这有了岁数的人,突然间迸发起青春的激情来,挡也挡不住就象老房子着火一样。
皇帝一向是个有自制力的人,可是潮生觉得皇帝身上理智精明的部分,似乎已经随着他的年纪和他的健康,一起流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暴躁,偏执··潮生听得一两句风声,说皇帝在服丹,不知真假。
在椒房殿,潮生见到了那位近来风头正健的吴美人··的确是位美人·潮生自己就已经生得十分秀美,一点也看不出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初嫁人的时候不过十几岁年纪,她现在正处于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好的一段时光,明眸流盼,螓首蛾眉,就是身边伺候的芳园她们,有时候也会看失了神··但这位吴姑娘,她的美是纯粹的,绝对的一种妩媚,甚至再进一步,可以说是妖媚。
潮生从没见过有人生着这样的眼睛,眼角细而微挑,有人说这是桃花眼,也有人说是狐狸眼,总之——带着一股浓重的挑逗意味·还有她的唇,也薄薄的,唇角还有一点小小的美人痣。
也许这样的五官单拎出哪一样来都不算是特别美,但是合在一起,效果惊人·那双眼水光莹莹的,唇边似乎总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这种成**子的风情,却偏偏出现在一个十五六的妙龄女郎身上,突兀而奇异,是一种难以抵挡的诱惑。
以她的这种专宠,后宫中早该醋海生波了·不过屹今为止,一切都还平静·也许已经发生过什么,只是不足为外人道··潮生自打看到这位吴美人,心里就咯噔一声。
妖孽··空气中浮动着各种香气,女人们身上的脂粉,头油,香囊……各种混杂的馥郁的香气中,潮生却能敏感的辨别出吴美人身上的香气,非同寻常。
她正这样想的时候,有人问了吴美人一句:“妹妹身上用的什么香真是与众不同·”·吴美人声音有些低,象丝绸缓缓拉过,摩擦在皮肤上那种感觉,滑而痒:“我从来不用什么香,身上的味儿是天生的。”
众人动容,殿里传出窸窣细碎的一片话语声··好吧,其实据现代一种考据说法,这体香其实和狐臭一样,都是分泌腺异于常人,并不是什么天降异人那样神奇。
吴美人应该没说谎··她虽然没有刻意,声音却显得慵懒之极·潮生扪心自问,她要是男人,能抵挡住这样一个女人的诱惑吗·说不好。
瞧,连身为女人的她都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性感,何况一众男人··想到就是这位吴美人和四皇子传过绯闻,潮生感觉十分微妙··回去后她就问四皇子,可见过这位吴美人,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大凡一个漂亮的女子,见到另一个美女的时候,说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四皇子绝没盛赞吴美人的美貌,一字都没提·虽然他并非花丛老手,可也不是不解风情的蠢货。
他只说了这位吴美的人出身来历·父亲是个富商,也捐了个功名,家中三代都在本处生活,来历是没有可疑之处的··潮生有些纳闷,打哈欠翻身时无意中说了一句:“这样美貌,还体有异香,就在京畿左近,怎么之前都没听说过。”
四皇子的目光一顿,轻声说:“多半是藏于深闺人未识吧·”·迟早会出事,一定会出事的··潮生有这种预感··只是她猜不到事情会什么时候,什么方式爆发。
皇帝体力已经不行,又有这样一个美人在怀·既服丹、又纵欲——简直是在一条死路上一路高歌着亡命狂奔·难道真应了那句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当然,吴美人独占风头,也会引来旁人的不满。
不管是什么事,反正总会出事的··这种感觉真的很令人焦虑··尹州不稳,朝廷一直没个定议,说是要派兵,可是谁来领兵又成了个问题·从尹州来的奏报一封比一封要急。
要说以前尹州的官儿还想把事情盖住,现在简直是在迫不及待的求救了··从京城往西北去昆州的路上,尹州是必经之地·自打尹州乱起,潮生就再没接到过昆州的信了,也不知道自己的信他们能不能收到,更不知道那边是没写信,还是信在半途失踪了。
哥哥很有能力,嫂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尹州之乱应该不会对昆州造成太大的影响吧·那么多大风大浪他们都趟过来了,没道理在这小河沟里翻船··只是一想起大公主曾经在回昆州的途中遭劫……遭劫之后大公主却不多停留,甚至没想回京城来避下风头,还是赶了回去——·昆州不会出事吧·就这样心神不宁的,一天,又一天。
感觉象坐在一个上面,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然而这一天来得很快,快得出乎人的意料··潮生记得很清楚,就是进了十一月,初一那天的大朝会上,皇帝又看了一份关于尹州的奏报,怒冲冲的将奏折摔在脚下。
摔东西的那只手还停在空中,只是,那只手抖了起来··一众朝臣眼睁睁的看着皇帝从那张至高无上的宝座上滑了下来,因为事出突然,一旁的内侍都没有赶得及相扶,皇帝的头重重的磕在雕着龙头的把手上,头上的冠冕都磕掉了,串珠一落地就散了开来,哗啦啦的滚了一地。
一时间众人都愣住了,呆在那里,一殿里象戳了许多木头桩子··然后,就乱了··潮生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后半晌了··事前惴惴不安,不知另一只靴子几时落地。
现在却坦然了··潮生吩咐下人紧守门户,禁喧哗嘻笑,更不许搬弄是非·即使她不说,也没有人敢冒大不韪在这时候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京城的人,尤其高官权贵府中的人,不管身份,都对政治有一种本能的敏感。
这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动荡中,在一场又一场的变迁中被培养出来的,灵敏无比··这一天气温骤降,阶前落了一层霜··潮生搂着儿子,等着丈夫的消息··——————————————————·奇怪,天气怎么一天比一天冷了·第三0八章 驾崩·潮生很镇定,所以阿永也并不惊惶。
虽然他能感觉到似乎出了什么事,今天李先生的课就只上了小半,芳园春光她们脸上虽然极力要做出平静的样子来,可还是有点沉重和惶惶不安·宁儿口水滴答的玩着他的玩具,丝毫不知道一场大的变故即将到来。
现在宫里还没有消息传出来——·若是皇帝病情不重,已经醒转,那是一定会有消息的··四皇子这会儿一定在宫里,也许正守在皇帝的病床前··如果皇帝这次真的……·国不可一日无君,顷刻间就要改朝换代,天就要变了。
到时候,他们一家会怎么样·谁都说不好··潮生莫名的想起她听大公主说过的从前的事情·现在的皇帝登时,京城一片腥风血雨,不知多少人卷进了那一场夺嫡之争,一将功成万骨枯,说的绝对不夸张。
那时候被杀的,被牵连的,万余人只怕还说少··现在的情形呢似乎和那时很相象·皇帝骤然倒下,并没立下储君人选·陆家有昌王,朱家有七皇子,都是实力派兼实权派,两方都不可能退后,一退就是粉身碎骨,灭族之祸。
潮生这会儿真心的替皇帝祈祷,但愿他熬得过,但愿他能醒来··这一夜能睡实的人很少,潮生把两个儿子都搂在身边,睡一会儿,就要醒一次·屋里烛火未熄,外面风声愈紧了,窗纸窗棂一直被风吹得发响,屋里灯影幢幢,帐帘微微垂荡,就象现在她的心事一样飘摇不定。
四皇子不知怎么样了,如果人需留守在宫中回不来,起码应该递个口信儿回来·潮生派去的人,也没见着四皇子,只在银汉门就被挡了回来··芳园和春光在外间床上值夜,两人也都没有睡实。
半夜里宁儿撒尿,喝水,两人起身伺候··从来没觉得夜有这么长··芳园的目光转到窗子上,既盼天亮,又怕天亮··春光侧身卧着,芳园轻声问她∶“睡着了吗”·春光低声说∶“没有。”
芳园嗯了一声,又过了半晌才说∶“什么时辰”·“快四更了吧”·芳园想说什么,可是胸口乱糟糟的,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再过一会儿,下房的粗使奴仆已经该起身了·天,也快亮了··芳园睡不着,躺的身上反而酸疼·她穿衣起来,先将窗子开了一条缝,一股凉风顿时从窗缝里直钻进来,芳园忙掩上窗∶“这风真凉。”
“你是刚起来,脸上热,所以凉风一吹就难受·”春光也坐起身来,拥着被子∶“再穿件夹衣的好,这会儿可不能病·”·说到这个病字,正触到敏感处。
这个病,会怎么样呢·入了秋之后白日一日比一日短,空气也越来越干燥,在京城生活,要是脸上手上不涂些油脂,那很快就会变得象枯树皮一样粗糙。
芳园和春光说了两句话,就见她的手已经有些苗头了··春光不是京城本地人,一到冬天就有些不适应京城干冷的气候,不烧炕的时候别人不觉得,她先冻得受不了。
等烧了炕,又开始一天连一天的上火,最夸张时鼻子上整日塞两团棉花不敢取下···她那副鼻塞棉团的尊容还让四皇子见过几回,一向冷静自持的王爷都忍不住莞尔。
芳园想到这个,心情稍稍轻松了些··她打开匣子,取了一盒油递给春光∶“别不上心,时时记得擦·”·春光伸手刚要接,忽然转头朝外看··“怎么了”·“有人来了。”
芳园却没听到,她将信将疑走到门边,果然在风声中夹杂着细碎的脚步声·接着院门响了··芳园忙披上衣裳,脚步声到门前停住,是齐管事的声音,喊的正是她的名字∶“芳园姑娘可起身了吗”·芳园忙应了一声∶“起了,齐管事有事”·“有事要禀报王妃。”
必是要事··芳园不敢怠慢,忙掀帘子进里屋去禀报,春光一骨碌爬起来,利落地套上衣裳··潮生也没睡实,已经醒来了·她也匆忙披上衣裳就出来——反正齐管事是宦官,和他没什么可避讳的。
“出了什么事”·齐管事连行礼都顾不上——对这个从来规矩刻板一丝不苟来说还是头一次··“娘娘,刚才有人报信,皇上已经……龙驭宾天。”
潮生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王爷呢”·“王爷还在宫中……”齐管事声音更低∶“听说,来公公失踪了。”
“来公公”潮生问∶“是谁说的什么时候的事”·“从皇上病倒,场面一乱,就没人留意了。
等想起来要找他的时候已经找不着人了·”齐管事说∶“来报信儿的就是来公公身边的小徒弟,应该不会有错·”·“白荣来了”·“对。”
“他人呢”·“在前头,李先生在问他话·”·潮生站起身来,又缓缓坐下∶“等李先生问完,叫他来我这儿。”
“是·”齐管事又说∶“宫中还没传出消息来,咱们……也不好先预备·”·“嗯,这不忙,看看库里,先预备着。”
既然宫里没敲丧钟,他们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先举丧挂白··春光她们也都听到了·等齐管事一出去,就沉默的过来服侍潮生梳洗,衣裳也是一件素色的。
等了不多时,白荣就过来了·不知是谁给他换了一身府里的衣裳,天还没有全亮,看起来和府里寻常的小厮没什么不一样··潮生有无数疑问··“你师傅……怎么样了”·白荣低声说∶“师傅……肯定不是自己躲起来或是逃了的。
昨儿师傅伺候皇上起身,皇上精神不济,所多服了一丸丸药才去上朝,可是在朝上就出了事·师傅那会儿还在皇上身旁·当时场面大乱,等把皇上抬回寝宫宣太医来的时候,我就见师傅被人叫去到门外面去说话,然后就再没回来。”
“是什么人,你可认得”·“认得·”白荣说∶“是内侍监副掌司赵公公·”·潮生顿了一下。
这位赵公公,在宫里也是有名的,有个绰号叫笑面虎……更重要的是,他是皇后的人··“你和别人说过吗”·白荣摇摇头∶“我觉得不对,后来找师傅找不着,我就先悄悄躲起来了。
刚躲起来,就有人进来找我,搜了一圈没找到才出去·”·幸好白荣机灵··“诚王爷怎么样皇上……几时去的”·“奴婢不知道王爷现在的情形,最后一回见着他还是后半晌,王爷和其他几位王爷、皇子在一处,都在皇上寝宫外。
皇上应该是夜间去的,具体时辰奴婢确实不知道·”·从后半晌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了·这中间会出什么事,谁也说不清··“你是怎么从宫里出来的”·说到这个,白荣声音稍微大了一些∶“王妃也知道我,以前没跟师傅的时候,什么活儿都干过,还时常出宫的,出宫的路子比别人都清楚。
宫里虽然查得严,可那几个小门处的人还没得消息,我乔装了一下,趁着采买、夜车进出的时候就出来了·”·潮生点了下头·这倒是的,白荣的确路子熟,人又机灵。
“你用过饭没有快去歇着吧·”·芳园轻声禀告∶“王妃,李先生求见·”·潮生没有犹豫∶“请李先生进来。”
白荣站起身来,退到门边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潮生没有留意到他的神情··李先生大步进来··他还是头一次进东院的正屋,这时候却也顾不上看屋子了,直截了当的说∶“外头的事情,王妃也都知道了吧”·“知道了一些,不知道王爷的情形怎么样……也没有捎信儿回来。”
李先生向前了一步,离潮生不过三步远了,轻声说∶“王爷曾经吩咐过,有一方印在王妃这里,若是有什么他来不及做的事,要在下就从王妃这里取了印去吩咐交办。”
·潮生抬起头来,李先生迎着她的目光,不避不让··潮生点了下头∶“是有的·”·既然四皇子能这样托付他,潮生也不会信不过。
只是,要做的是什么事呢·潮生从内室取出一个木匣来··这章在宜秋宫的时候潮生就见过,四皇子从不离身·后来成亲之后,也见他带在身边。
宁儿出生之后不久,四皇子把这章交给了潮生保管··她打开匣子∶“先生说的是这枚吗”·李先生看了一眼∶“正是·”·潮生连匣子一起递了过去∶“那就一切拜托先生了。”
李先生伸手将匣子接了过去,点了一下头∶“王妃请放心,在下必定全力以赴·”·李先生带走了印章,潮生只觉得身上的力气被抽走了大半。
她不懂得外头那些事情,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只希望家人能够平安和乐的在一起··希望他平安,希望他早点回来··希望这场变故,能快些过去··天已经亮起,太阳升了起来。
可是风依旧冷,阳光也显得苍白无力··远远的,丧钟响了起来··潮生蓦然回头,向皇宫的方向望去··钟声沉重,一下下的象敲在人的胸口·被钟声惊起飞鸟扑棱棱飞起,仓惶的掠过了天空。
——————————————————————·么么大家。
这章写得挺慢的··第三0九章 争夺·按说,皇帝已经驾崩,不需要儿子们衣不解带伺候汤药,四皇子理应能回来,哪怕只是回来换身孝衣,梳洗一番·可是四皇子依旧没回来,潮生却得预备进宫。
明知道这一去凶险,可是不能不去··李姑姑替她更衣,说了半句︰“不然报个病……”·这当然是不行的·这个节骨眼上,平白递个把柄。
皇后肯定会派人给看病,一把脉不就露馅儿了到时候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诚王府可就翻不了身了··这年头做人,首讲孝悌·要这个黑锅背上,一辈子就完了。
“姑姑替我看紧门户,照顾好宁儿·铺子这些日子先停了别做生意了·”·宁儿还小,可以不用去·但是阿永却已经是将至学龄的大孩子了,祖父去世,他得去。
潮生自己是不怕的,她心中的担忧都是为了丈夫和儿子··从前潮生没想过自己会看重旁人多过自己——可是看着阿永稚气的脸庞,潮生还是那句话,她只愿孩子能平安喜乐,能顺顺当当的长大。
阿永也换了一身孝服,潮生在车上一直仔细叮嘱他·阿永点点头,一双眼明澄澄的︰“娘,皇祖父死了”·“嗯·”潮生轻声说︰“一会儿不要乱发问,有什么想说的也要藏心里,或是悄悄的和娘说,不要让别人听见。”
阿永很懂事地说︰“我知道,我不调皮·”·潮生摸摸他的头,嗯了一声··李先生每天寓教于乐的教导,成果正一点一点的显现出来。
阿永没有靠在母亲的怀里,而是脊背挺直,正襟危坐,小脸儿板着,虽然年纪还小,可是他身上已经能看出龙子凤孙的气度来了··潮生在肚里叹口气··嫁进了皇家,这些事儿是躲不开避不掉的。
只是可怜孩子,还没尽情享受过童年,就被迫成长··进宫门的时候,潮生眼角一抬——禁军们都还未来及全换过服色,只是腰间扎了素白带子,枪头的红缨,剑上的红穗都已经摘去了。
他们验看得比平时仔细多了,一个个目光锐利,表情阴沉··也许是心理作用,潮生总觉得宫城上空蒙了一层灰扑扑的雾一样···她携着阿永的手下了车往前走,王氏也带了两个女儿同来,梁氏带着田儿,郑氏也带着儿子——见了面也顾不得寒喧,人人脸上都挂着沉痛的表情。
皇帝的丧仪如何办,停灵何处,奠,祭,哭这些都是定好的,可是潮生怎么看,这都不象是个办丧事的样子,皇帝梓宫安置于明仁宫,可是潮生她们到了地方,却只有一个姓姚的内监引领诸位王妃先去歇息。
看时辰已到,王氏问︰“姚公公,前头是不是另有安排”·姚公公不敢怠慢,但回话却不清不楚︰“这个……或是另有安排吧,皇后娘娘还没发话,诸位王妃请稍待片刻。”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先坐了下来·大人还好,孩子难免会觉得气闷·王氏的两个女儿琳儿和环儿都坐得老老实实象小淑女一样,阿永靠着潮生坐着,果然一个字都不多说。
田儿素来是个安静的性子,只有郑氏的儿子辉儿,坐不踏实,身子左蹭右挨的,一双眼四下看,先看阿永和田儿,又打量昌王妃的一双女儿,接着又盯着门边的宫人宦官看。
过了一会儿,还是坐不住,从椅子上爬下地︰“娘,我要撒尿·”·一屋子里都很安静,偏自己儿子这样,郑氏颇觉尴尬,吩咐身边的丫头好生带他去解手。
潮生带惯了孩子,知道这小子未必是内急,而是坐烦了想出去疏散玩闹·也不能怪他,这样年纪的小孩子,是坐不住··可是现在宫里不比其他时候,郑氏也太不上心了。
她望着阿永发顶的旋心,过了好一会儿了,郑氏的那个丫头才牵着辉儿的手进来,两人脸色都不太好··郑氏本来想责问,可是看着一屋妯娌,又知道儿子淘气,只压低声音说了句︰“怎么去了这么久。”
前头一直没传话过来,可是纸里包不住火,潮生也借着更衣的功夫出来一回·芳景已经得了消息,扶着她的手,轻声说︰“前头乱成了一片,并没有在行祭礼。
魏公公说,王爷安好,请您放心·”·潮生静静的听她说下去··要行奠祭之礼,须得有人主持·这主持之人,在寻常人家就是长子嫡孙,在这里……当然是下一任皇帝才有这个资格。
怪不得把她们全晾在这里··皇帝猝死,什么话也没留下·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君臣名份不先定下,这个祭礼只怕行不了··听大公主说过,从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老皇帝一死,儿子们就顾着争夺皇位,把个死了的皇帝一直晾在那里,足足几十日,都臭了烂了也没有人去过问。
昌王占了嫡长,但陆家也不能一手遮天·朱家也有贵妃与皇子,绝不会坐以待毙··那四皇子呢他现在怎么样·虽然魏公公说他安好,可潮生怎么能放下心·芳景又小声说︰“听说来公公殉主了。”
来公公不是被人掳去了吗怎么又说是殉主·他的死只怕别有内情吧也许是……因为来公公并非一般宦官宫人,他死了总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遮掩,所以殉主是最好的理由。
芳景低头替潮生理了下腰间的素荷包︰“还有,昨天前朝一出事,皇后就让人把吴美人给拘起来了,说她狐媚惑主,包藏祸心什么的……不知现在如何了。”
还能如何··潮生想起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妖艳女子·当时的不详预感,竟然这么快就成真了··潮生回到屋子里,仍旧安然坐着··屋里头几个人,肯定都是心中有数的,但是没一个吭声的。
今天之前,众人都是一样的妯娌·但今天过后,就会分出高低君臣之别·胜者为王为后,败者为臣为仆·现在虽然还都一样的坐着,可是各人心中的惊惶算计,绝不比前头正殿里的那些人少。
天快近午,她们这些人倒好象被人遗忘了一般,除了端茶递水的宫人,竟然再没人来过问,午膳也不知道在哪里·小孩子可经不得饿··王氏说︰“大概是内侍监太过忙乱,遣个人去膳房催一催吧。”
正说着,十公主来了··她双眼红肿,穿着一身孝衣,轻声说︰“几位嫂嫂,今天宫中事情繁杂,此处也多有不便·诸位嫂子随我去用膳歇息吧。”
想不到十公主会来,不过她说得也是合情入理·王氏先站了起来,其他人也纷纷跟上··十公主吩咐备了膳,因为要斋宿,所以都是些清淡的素菜清汤。
人饿了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只有郑氏的儿子辉儿平素娇惯挑食,这些东西实在不合胃口,郑氏和丫鬟哄着喂着才吃了几口··前面的事情只怕还没个定论·要照前朝那样来,只怕皇帝一时半刻难以入土为安了。
那时候起先是争执,然后是对峙,再接着进入白热化,事态愈发失控,到后来干脆兵戎相见——最后的胜利者杀出一条血路最终夺得了皇位,而那会儿离皇帝去世都已经快一个半月了。
潮生心里压着事儿,却还是多吃了一个馒头··不管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总得有体力才能撑下去··阿永也是一样,虽然平时锦衣玉食惯了,可是看着母亲一口接一口的吃,他也没落下,小嘴填得鼓鼓囊囊的。
其他人全不这样,王氏吃得不多,两个女儿也是一般·梁氏吃了几口也不吃了,倒是汤多喝了半碗·郑氏给儿子嘴里偷着塞了点心,自己也随便扒了两口垫一垫算数。
王氏问︰“有劳十妹妹费心了·对了,怎么没见其他妹妹”·十公主说︰“十一妹妹陪在皇后娘娘身边,十三妹妹自己身子不好,还要照料十七妹妹她们,就没有过来。”
反正过来了,今天只怕也没灵可以哭·那些小公主,小皇子们,年纪都还小,顶小的那个只怕连话都不会说,一下子都成了没爹的孩子,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远处似乎隐约传来女子的哭叫声·潮生起先以为是后宫女子哀哭,只有那一声,后头又听不见什么了··殿里众人都听到了,反正各不相同··王氏毫无反应,一派从容,就象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她这份儿镇定涵养功夫,在妯娌里可算头一份儿·梁氏低着头,喝了一口茶·潮生握着阿永的手——·一切是不是要有定论了·十公主的表情有片刻停顿,又恢复如常,命宫人撤下饭食端茶上来。
用过午膳,王氏先说要去椒房殿,带着女儿走了·郑氏也说头疼,带着儿子要回府··天气本就不算好,这会儿才过午,殿内已经显得昏暗了,竟有几分傍晚的光景。
潮生怎么也没想到今天是这样的局面,一直到离宫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作者的话:·今天带大橙子去打了麻疹疫苗··还好他很听话,只哭了两声。
有个小男孩儿在我们后头,拼命的反抗啊,几个大人都奈何不了他··第三一0章 长夜·阿永仰头问:“娘,爹呢”·潮生轻声说:“你爹还有事,我们先回家。”
潮生心里沉甸甸的·最后四皇子捎的话很简单,大概他的身旁有别人··别担心,早些睡··别担心这话没什么,早些睡是为什么呢·潮生进了门,李姑姑忙迎了上来。
许婆婆靠在椅子上的,也挣扎着想起来··潮生松开儿子的手,这一天下来,虽然没做什么,可是却累得厉害··“让人关紧门……吩咐齐管事,今晚不太平,他知道怎么做。
还有,李先生回来了吗”·“还没有·”·潮生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快虚脱了··出宫门的时候,阿永趴在他怀里,潮生看到宫门边溅着血。
不知是什么人的血,又为什么会溅在那里·也许是外面有人想进去,也可能是宫里面的人想出来··乳娘把宁儿抱了过来,这孩子一头扎进了潮生怀里,手紧紧抓着潮生的衣襟不松开。
潮生知道他肯定也不安,可是这会儿实在没有时间和力气哄他,只能搂着他一下一下的轻轻的拍抚··李姑姑端来了热烫的晚饭,汤熬得很鲜美,可是潮生觉得舌头好象麻木了一样。
喝着汤的时候她往外看,李姑姑轻声说:“您别担心,齐管事已经都吩咐下去了·”·可真出什么事,这些人是不顶用的··承恩侯虽然一直在家中养病,可他身上的差事并没有卸下,京城,还有京城往西的一半兵力,都掌握在他的手里。
有这个,陆皇后想做什么都够了··白天不好办的事,晚上都能办·等天亮了,什么都完了,随便找个理由,世人不信也得信··比如,七皇子作乱,五皇子作乱,甚至诚王寿王一起作乱,说什么都行,反正历史总是由胜利者来书写的。
潮生紧紧抱着儿子,然后她有些迟钝的发现,李姑姑也抱来了她儿子,那个小子呵呵笑着,伸手去拉宁儿的衣裳,以为他们又可以在一起做游戏了··“姑姑”·李姑姑顾不上说话,翻出一件宁儿的衣裳来,就往自己儿子身上套。
两个孩子前后只差一个多月,身量差不多,宁儿还没有这孩子胖,他的衣裳套在这孩子身上刚好合身··“姑姑你这是做什么”·李姑姑看了潮生一眼。
潮生什么都明白了··“不能这样”·“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总得……那些人不熟悉宁哥儿,不会认出来的。”
李姑姑眼睛发红,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不这样,潮生会听出她的声音有多沙哑··“没到那一步”潮生用力把她手里的衣裳抽出来。
“要真到了那一步,就来不及了”李姑姑想把衣裳夺回去,潮生攥得太紧,她抽不动,转而又拿起一件来··“听我的”潮生把她的手用车一扯:“王爷有安排,李先生也早有布置,我们不会有事儿的”··是,潮生也害怕,她比谁都想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
可是让李姑姑拿自己的儿子来顶替,潮生真干不出来·李姑姑平时对潮生是言听计从的,可是这会儿却拗了起来··她难道不心疼自己的儿子吗何勇走时别的都没说,只是说对不住她。
许婆婆,儿子,都要靠她了·可是现在主子有难,她能抱着自己的孩子去逃难去吗如果真出什么事,诚王府也许就一滴血脉都留存不下来了·李姑姑伺候了四皇子这么些年,眼看着他长大,娶妻,生子……她总不能干看着,什么都不做·潮生眼泪都下来了,一件衣裳经不起两人撕扯,“嘶”的一声,从中间裂开了长长一条缝,被她们给撕成了两半。
“都……住手·”许婆婆拍了一下门,红豆扶着她站在那儿,满脸惊惶··屋里两人都没听见许婆婆什么时候来的··李姑姑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在许婆婆面前,她总是象是儿媳妇见了婆婆,天生气短··更不要说,许婆婆和何勇是什么情份,对这个孩子又是什么疼爱看重··“王妃说得对,还没到那一步呢。”
许婆婆说:“就算你把孩子换了,你能送得出去吗·李姑姑垂着头:“总得……试一试·”·“别试了,送不出去。”
许婆婆扶着椅子把手,慢慢坐下来,红豆忙扶着她·许婆婆现在半边身子都不大听使唤,坐也不大容易坐稳··“刚才已经有人来报,天刚黑……就有人盯着前后门了。”
许婆婆咳嗽了几声,喘过一口气来,说:“怕也没有用·等着吧……姑娘说得对,还没到那一步·”·真到了那时候,怕也没用。
潮生看着已经玩到一处的两个孩子,他们咯咯的笑着,小脸儿天真无邪··府里的灯火熄了大半,远处也是一片寂静,整座城显得死气沉沉的,很压抑··压抑,往往是爆发的前奏。
潮生紧紧搂着儿子··这种时候,她忽然想起以前,曾经常见有人问一句话··如果今天,是你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天,你想做什么,你想怎么度过这最后一天·潮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是最后一天,想做什么呢·现在她想起这问题来,只想骂娘··谁愿今天是最后一天那些问这问题的人真欠揍·她只想太平安生的过日子,和丈夫,和儿子,和亲人一起。
孩子还这么小,本应该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他们的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难道就要被迫结束了·她也怨起四皇子来··要是没嫁给他,而是嫁入了普通人家,也许现在就不用经历这一切。
更可恨的是,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他还不在·只有她,只有她和儿子··其实她心里明白·他要是能回来,就算砍了他一条腿,他爬也会爬回来的,用手臂把她和儿子都护着。
可是他为什么回不来呢也许他陷到了更危险的境地··远处隐隐传来人声,潮生一惊,直起腰来转头看··其实什么也看不见··阿永半睡半醒的,春光守在一边,轻轻拍着他。
这个丫头平素沉默稳重,可是她也是真的疼阿永,这个潮生能看得出来·只是尽本份,和真心诚意,这中间的分别是很大的··“王妃……”·潮生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什么”·“要是……真的乱起来了,永哥儿他们……”·潮生低下头,轻轻拂去儿子脸上的一丝散乱的头发。
要是真的乱起来了,也不用怕,也不用怨恨什么了··她会守着孩子,一直守着··春光看着她的神情,咬了咬牙,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要真等人杀进府里,那一个也跑不了。
我只能保着永哥儿一个……”·潮生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我有功夫,永哥儿人小,我背着他,应该能脱身·”·“你说什么”·潮生警觉起来,她本能的想把孩子揽到自己的身后。
这一刻她突然发现,春光好象不是她一直认识的,以为的那个样子··她有功夫她是什么人什么来历什么居心·春光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恶意,一开始卖身为奴也只是求个安身之处。
我要是有恶意,不怕说句大话,您一家的性命啊都早送在我手里了·”·潮生紧紧盯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是……您可能听说过,我是常南人,朝廷要剿的那个花孤,就是我。”
花孤·潮生一时间竟然想不起这个名字··是,花孤她想起来了·哥哥去常南平乱,那个逃脱的匪首就是花孤。
皇帝和四皇子在猎场遇刺,那些刺客的头目也自称花孤,甚至就在春天的时候大公主回昆州,途中遇匪,那些人也打着花孤的旗号··可是现在,她的陪嫁的丫鬟,一直替她照看儿子的春光告诉她,她才是花孤·怎么可能呢她那会儿才多大·这句话她不知不觉已经说了出来。
春光苦笑着:“是,说我是花孤,也不确切·花孤原来是我的叔父,后来我的堂兄顶了花头领的名号·可是他也死了,最后只剩了我和一群乡亲,后来何将军来平乱,我让他们能回家的都回家了,我和婶娘一起跑了,不跑不行,总会有人知道我们家的事,想拿我去邀功的。
我们一路来到京城,婶娘也病死了……我就卖身当起了丫鬟……没想到那么巧,就卖到了何将军府上……”·潮生终于慢慢找回了些真实感,她更警惕了。
春光看看自己的手:“您别害怕,我不恨何将军·其实何将军人挺好,也不滥杀,也不欺民·我还看他帮着调粮,施粥……要不是今天出了这事儿,我都快把以前的事儿全忘了,一辈子就这么安安份份的过。
永哥儿特别机灵,就和我小弟一样,我一直拿他当我亲弟弟……”她抬起头来:“要是真有人杀进来了,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会保护他的,我的功夫也没撂下,带他一个孩子脱身应该不难。”
潮生看着她——·春光来何家的时候,也不算大,看起来十二三……当然了,可能她的实际年纪要大个几岁,毕竟营养不好,这时候的小姑娘会发育迟缓,好些穷苦人家的女孩子,十几岁了看真情为也很小。
潮生拉过她的手··虽然这件事情如此骇人听闻,潮生这时候也没有力气惊异了··“傻丫头·”潮生说:“你的功夫,能比得上前院的侍卫吗他们中间有几个人,那可是真功夫,又有名师,还打熬苦练了十几二十年的。
真说要脱身,他们的机率比你大多了·真……到了那时候,你要能跑,就自己跑吧·”·喊杀声在远处响着,李姑姑从外屋进来·她轻声说:“前面街口已经乱了,不知道是哪路的兵,但是没有过来。”
“没过来”·李姑姑点了下头:“嗯,有人把街口守住了·那些人过不来·”·“那又是什么人”·“离得远,实在看不清。”
——————————————·春光妹妹不简单哪……嗯……·今天下雨,降温。
去给朋友送东西,回到家她的电话也追来了,说你就没拉下什么东西吗我一看哎哟,手机……·第三一一章 黎明·喊杀声一时响,一时弱,足足大半个时辰,一刻都没停歇。
潮生整个人绷得紧紧的,直到李姑姑第二次进来,这次她的表情是截然不同的,潮生好象从来没见李姑姑露出这样惊喜的神情,她甚至差点儿在门边绊一跤··潮生站了起来。
她半张着嘴,看着大步走进来的那个男人··这个人和记忆中样子可大不一样了,上半张脸在头盔的阴影里,下半张脸则是蓬蓬的络腮胡·可潮生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哥哥”·何云起进了门就站住了,解下披风,又摘下头盔··这时候看起来就更清楚了,没错,就是他··潮生捂着嘴,心里一瞬间全是狂喜。
她这会儿顾不上去想何云起怎么会突然出现,潮生快走了两步,紧紧的抓住了何云起的手——总算她在最后一刻,终于记得自己不是在现代,即使是和亲哥哥,也不可能来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哥哥……怎么来了”·何云起抬起手来,看样是想摸摸她的头,但是手又缩了回去··潮生看到他手腕上也有血渍。
“有吃的吗两天都没吃上口热饭了·”·“有,有·”潮生一迭声的答应,李姑姑不用她吩咐,已经连忙出去准备。
因为潮生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厨房没熄火,笼里还有蒸糕、肉饼、什锦饭什么的,都是现成的·还有热汤,李姑姑飞快的把东西端进屋,何云起已经洗过手洗过脸,潮生就坐在他旁边儿。
何云起端起碗来还没有喝,抬头吩咐李姑姑:“多预备些热汤、干粮,我手底下那些人也都饿着呢·”··李姑姑忙应着:“是·预备多少人份”·“越多越好,街口就有二三百呢。”
原来街口那里是何云起的人··不提李姑姑出去吩咐人准备二三百人份的干粮,潮生坐在那儿,表情象只小猫一样,认真的欣喜的注视着何云起吃东西··何云起看来是饿狠了,也不顾汤很烫,端起来西里呼噜喝了一大口,然后才夹起了肉饼,那肉饼做得不大,可是也不小,要潮生吃得分成好几口,何云起一口一个,嚼两下就囫囵咽了。
潮生把装什锦饭的大碗向他移近些·不过看起来何云起并不青睐口感更清淡的什锦饭——因为是素什锦·等一整盘肉饼差不多都被他吃完了,何云起又吃了两大块蒸糕。
“哥哥喝口汤·”·何云起抹了下嘴,站了起来,即使是用饭的,他也没解下腰间的佩剑··“我还得出去,饭好了就端到门前,我让他们轮流过来吃。”
潮生把所有疑问都咽下去:“好,哥……你要当心”·何云起点了下头··屋里头阿永醒了·和他弟弟不一样,阿永已经能够隐约明白,现在是非常时期,他睡的也不是很踏实,听到外面的模模糊糊的人声,就醒过来了。
他跳下床,也没有穿鞋,走到了门边,正好看到潮生送何云起到门口··何云起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阿永抿紧了嘴唇,睁大眼睛看着他··何云起一直紧绷的神情似乎松缓了一下,他大步向外走去。
远处还传来了喊杀声,可是潮生现在已经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了··她朝儿子招了下手,阿永走了过来,努力的爬到母亲的膝盖上坐好·潮生握住他的胖脚丫,深秋了,不过人们总说小孩子身上带着火炉,所以他的肉脚丫一点都不凉。
“娘,那个是谁”·潮生搂着他,轻声说:“是你舅舅·”·阿永睁大眼——他当然知道自己有个舅舅,还知道舅舅是个大将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孩子的心里头,对舅舅如何一下子跨越了遥远的地域来到京城并不是太关心,他们的注意力总是和大人不在一个地方··“舅舅身上带着剑”·“是啊。”
那剑可不是装饰用的,潮生毫不怀疑那剑曾饱饮过人血,而且,很可能今晚也是如此··何云起能有今日,是靠自己一剑一剑拼杀出来的··潮生又是心酸,又觉得骄傲。
“舅舅会打仗,是吗”·“是啊·”·阿永的手抱上潮生的脖子,他能分辨出大人的情绪如何,潮生现在看来轻松多了,那种令人不安的气氛已经悄然褪去。
·李姑姑再进来的时候,脸上红红的·那种红晕可不光是因为忙碌··潮生看出了她眼里喜悦的光亮,心里一动:“是不是勇叔也回来了”·李姑姑点了下头:“是,刚才在门口见着了,就说了两句话。”
潮生也悄悄的露出笑容,替她欢喜··有何云起在,潮生是不害怕了··可是她还是无法彻底放心··四皇子还没有消息··他还在宫里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潮生替儿子理了理头发:“再睡一会儿吧,天亮还早。”
这么迷迷糊糊的捱到天亮,潮生起身头一件事儿先问外面的情形··“街口那边的人半夜里就被打退了,何将军领着兵去了旁的地方,咱们这儿留了五十个人把守着。”
潮生一边梳洗一边听着·芳园她们几个手脚麻利,进进出出的忙着·芳景和潮生说:“……大厨房和小厨房一夜都没熄火,十来捆柴都差点儿没够烧——好在咱们府里不愁粮食,要不然真供不起这么多张嘴。”
潮生的手顿了一下,芳景忙停下动作·她正替潮生梳头发,怕自己是扯痛了她··“春光呢”·芳景怔了一下··这倒是,她可没留意。
春光平时都守着阿永,寸步不离的,这一早上竟然没见她··芳园从外头进来:“春光在厨房那里帮手呢·”她也说起外面的情形:“昨儿夜里知道何将军来了,齐管事把咱们府里的人手分作两班儿,一半跟着何将军去守街口了,另一半守着府门。
要不说这上过战场的人就是不一样·咱们府里的护卫平时看着也威风凛凛的,可是和何将军的兵一比,那可就差多了,人家那一看就是经过血淬过火的百战精兵,以一当百绝对不是夸大。”
“知道哥哥他们去哪儿了吗”·芳园说:“奴婢也不清楚……不过门上人瞧着是他们象是朝东北去的·”·朝东北去,那就是……去皇宫了·潮生定定神,吩咐芳景先照看着阿永。
芳景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但是她的好处是从来不多问,应了一声··春光有什么不妥看起来,这事儿春光自己心里有数,王妃也明白··府里的上上下下的人都得了消息。
虽然动荡还没有完全过去,可 现在他们总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他们目前是安全无虞了·前院那些来历不明的精兵悍将,身上带着浓重的血气和杀气,有几个人的钢刀都砍卷了刃。
要换做平时,这些人肯定会让安逸惯了的王府中人觉得害怕和反感·可是现在看着他们却觉得亲切得很,端茶送水的,裹伤拿药的,备饭跑腿的,忙得脚不沾地,还都是干劲十足。
潮生喂饱了儿子的肚子,自己还没来得及吃饭,外面传来人们惊喜的声音··“王爷”·“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了”·声音由远及近,显得有些乱纷纷的,很嘈杂,这在平时规整严谨的王府是不可想象的。
潮生心怦怦直跳,两手各拉着一个儿子,站到了门口··四皇子正从外头进来·天已经大亮,太阳升了起来,照在檐角处,那种耀眼的光亮令人眼前发晕。
四皇子快走了两步,已经上了台阶,站在了潮生的面前··潮生嘴里直发干,只说了句:“回来了”·“嗯,回来了·”·阿永的反应更加直接,他扑上去抱住四皇子的腿。
四皇子穿的还是那天出门时的衣裳,已经皱巴巴的,还沾了可疑的污渍·这对一向爱洁而讲究的他来说真是难能少有的情形·袍子的外面胡乱的套着一件孝衣,最外面则系着一件黑的斗篷。
头发有些乱,眼里都是血丝··潮生想,他从那天起到现在可能都没合过眼··“进屋吧·”·不管外面的事情,是个什么结果,既然何云起来了,四皇子也回来了——潮生想,总不会是个太的结果。
热水备好,四皇子先沐浴·疲倦之极的身体全被热水浸没,疲倦就象座崩塌的山一样的朝人冲下来,再没什么力量能阻止··潮生绕过屏风,就见到四皇子靠在桶沿上,竟然已经陷入了熟睡。
她在桶边坐了下来,安静的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象照料儿子一样,照料起她的丈夫来··四皇子咕哝了一声,不过也许是太累了,所以任凭潮生摆布也没有醒来。
等四皇子睡了一觉——实际上他睡的时间很短,差不多半个多时辰··这么短的休息时间显然是不够的,但他的精神已经比刚才要好了··潮生就守在床边,事实上她自己也短短的打了个盹,连着两日夜都紧紧绷着,潮生没想睡,可是不由自主,靠在那儿就眯着了。
四皇子一动,她就醒了··————————————·胃疼··以前上学时时常胃疼,不过这两年不大发作了,不知怎么今天晚上又疼起来了。
第三一二章 换天·看着潮生眼巴巴的模样,四皇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饿了吧让人预备了吃食,你先用点儿,有话咱们慢慢说。”
她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四皇子觉得自己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简直一刻也等不得·饭菜端上来,压根儿顾不得别的,就把稻香米饭拨进汤里,大口的往嘴里拨拉。
“慢点吃·”潮生替他碗里夹了两块香嫩酥烂的鸡肉··四皇子虽然饿极了,可饭量和何云起不能比,吃完了一碗汤泡饭,又多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潮生把茶递给他,四皇子连她的手带茶一起捧住了··潮生的下巴尖尖的,这时候的她看起来就如同当年在宜秋宫小书房里一样别无二致·四皇子一时有些恍惚……许是太累了,人的思绪总是有些散。
“潮生,你还记得吗那时候……”·那时候他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她是他身边一个安静的小宫女··宜秋宫的小书房里,总是弥漫着墨香和茶香。
除了这些,他记得,还有旁的气味·他写字,读书的时候,她静静的走进来,又悄悄的出去·鬓边袖底,总是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可是潮生并不记得那时候她身上会有什么香气。
她不用香,头油脂粉也极少用··也可能,那是他的错觉···那种时候,对他来说很珍贵,也很难得·不用费心去防备什么,手边的茶总是温热适口的,小几上也总有一样或是两样他喜欢的点心,伸长了手就可以取一块。
还有,抬起头的时候,视线总是不由自主的去捕捉她的身影·有时候在门边,有时候在廓下··他没有说下去,可是潮生却能够看懂他眼里的感怀··那些温柔的感触,那些零碎片断串起的记忆,她也不会淡忘。
四皇子将茶放下,却没有放开她的手··他微俯下头,面颊埋进她的手掌中··被热茶熨暖的手心,柔软中,带着一股淡淡的馨香··四皇子深吸了口气。
潮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庞一一他又瘦了·浓密的眉峰毛茸茸的,扎得她手心微微的痒··他的唇轮流印在她两个掌心,潮生觉得腿有些发软,身子挨着他,缓缓坐了下来。
他一定也怕,也累·可是男人总是要撑着面子,不肯把这些烦难说出来··虽然有很多疑问,可是潮生却也希望这—刻的安谧能够更长久些··等他终于抬起头来,潮生才轻声问:“外面情形如何了你见着哥哥了没有”·四皇子点了下头,他并没有太多时间,他和潮生讲得很简短。
皇帝在朝堂上病倒,陆皇后动作很快·一面命人拿了吴美人和进献丹药的青阳观道士,严刑拷打·一面暗里派人捉了来公公·可是来公公见情势不妙,知道这一回势必不能幸免,趁人不备服下了预先藏好的毒药。
而吴美人那边也没有如皇后的意,并没有招出皇后满意的供状来·不管皇后是想拿到玉玺造出一份传位诰书,还是想把蛊惑谋害皇帝的罪名栽给贵妃那一边,盘算都落空了。
怕夜长梦多,陆国舅当晚就调兵进了城··说起来中间发生了很多事,可是几句话的功夫也就把过程说清楚了··“那哥哥他怎么突然来了京城”·“从尹州生变,他就已经秘密上路了。”
四皇子说:“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潮生点点头··四皇子顿了一下,轻声说:“昌王昨夜里死了·”·潮生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
何云起突然现身,四皇子又平安回来了·那代表陆皇后那边的情形肯定不太理想··这一夜之间,死的人也肯定不止昌王一个··潮生握着四皇子的手,听他说:“我等下就进宫,主持大奠。”
潮生安静的看着他··四皇子以为她没有明白这话里的意思,轻声说:“你也预备一下进宫吧,要安排的事情极多·”·潮生明白··只不过,她总觉得,这一切来得那么快,那么不真实。
四皇子为今日,筹划了多久他和何云起又是怎么里应外合的李先生拿了他的印信去做了什么这些她都不知道。
她曾经想过,最好的结果,大概是能够安享半生的太平·最差的那就不说了·可是潮生从来没有想过一一也许是不敢去想,今天这个结果··一夜之间改朝换代了,人们睡一觉起来,头顶上的太阳,已经换过了一轮。
可是他们能够站得住,立得稳吗会不会过一夜,明天再到来时,这天就又变了·湘生很快回过神来··四皇子前头的路可不平坦,坎还多着呢,这会儿可不是让她发呆的时候。
“好,我这就去准备·”·就是寻常人家,死了当家的,办一场丧事,其繁琐劳碌,都足够让人脱一层皮··更何况现在死的是皇帝··芳园她们张罗着服侍潮生更衣,梳头。
现在她们也都心中有数了,一个个虽然疲惫不堪,可是却人人精神焕发,犹如打足了鸡血一般··皇帝在潮生的心目中,更多的是一个符号,而非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人。
可是现在,她的枕边人突然间烙上了选个符号……潮生坐在轿中,有一瞬间甚至有些害怕··他将来,会不会变得越来越象一个皇帝,而再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丈夫·她的将来,又会是什么样·潮生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并不欢喜,而是带着几分自嘲和讽刺··她发现自己总是赶不上环境的变化·穿越了,忙着适应·进宫了,忙着适应·嫁了人,一样忙着适应。
等她觉得她已经对一切驾轻就熟,可以掌控住自己的生活时,环境又改变了··她又要从头开始适应这份新的生活··皇帝,皇后,宫城,椒房殿……这一切都那样陌生,她手中没有一份儿攻略或是指南之类的东西,可以告诉她,该怎么做。
三朝元老赵渭清和淳郡王一起展开宣读了先皇遗诏·这份遗诏皇帝在两年之前就已经写下,秘密收在安政殿的书房内·以这两位在朝中和宗亲间的份量和资历,足以证明这份传位遗诏的效力和真实。
原来皇帝一早就想把皇位传给四皇子吗潮生在心里琢磨着一一这个诏书……说不定是四皇子昨夜一夜之间炮制出来的··应该不是。
墨迹在那儿摆著,新写就的和两年前写的,看起来可不是一个模样·再说,既然赵大人和淳郡王都一口咬定这个是先帝两年前就写下的,那它就是·众人就在先帝灵前拜了新帝,淳郡王又拿出了另一份儿诏书来。
出乎众人意料,这一份是废后诏书,废黜陆氏的皇后之位·诏书列举了陆氏的三大罪状,其中一条就是谋害皇嗣··四皇子主持了先帝的大奠,而潮生则站在了一帮命妇们的前头。
众人哀恸大哭,虽然都是一样的哭,可是各人心思谁也猜不透··没人问起昌王去哪儿了,也没人打听陆皇后的下落··王氏没有出现,她的女儿们也没有。
人们的哭声一阵接着一阵,很规律,甚至很有节奏感·在宦官和女官的分派指引下,一批接着一批的轮番举哀哭灵·潮生跪在那里,麻葛编的蒲盘硌得她膝盖生疼,可是她完全感觉不到。
很多很多年之后,就在椒房殿中,夜半时分,潮生忽然醒来,再也无法入睡·她又想起这一天一一她的命运经历了几个大的转折,这一个,无疑是最大的一个··那些命妇们看她的目光,带着敬畏,讨好,惊惶……包括她的妯娌在内,也不例外。
一向和她合不来的郑氏,看她的时候,总显得刻薄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讨好··潮生显得平静而从容··即使她心里没底,脸上也绝不会表露出来。
一天下来,潮生累得腰都要直不起来了··他们并没有留宿宫中,还是返回了诚王府··四皇子一直握着潮生的手,他也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街道上还残留着前一晚激战的痕迹,血色染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一时刷不去·还有的店铺的门上,砍斫的痕迹十分鲜明··潮生打了个寒噤,转过头去。
四皇子感觉到了她在颤抖,轻声问:“冷吗”·潮生摇了摇头··四皇子握紧了她的手:“别怕·”·她不是害怕。
可是心里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也说不上来·太复杂了,而她又太疲惫了,不管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她现在都想不到·头脑里空荡荡的,好象所有的力气情绪都被抽空了,只给她留下了一干瘪的躯壳。
车子终于回到了诚王府,潮生心里一松,下车时看到熟悉的大门和灯笼,心里涌出一股“终于到家”的感慨·可是即使她又想到一一诚王府,他们住不了几天了。
这里以后,不再是她的家了··————————————————·今天被朋友硬拉去吃了火锅,到家就拉肚子了,呜呜呜,好难受。
第三一三章 畏难·潮生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打量着诚王府··对这里,她无比的熟悉··别家的主母,对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宅子,也未必敢说处处熟悉·可是潮生不同。
她的确对诚王府熟悉到了极点·因为一开始的时候,她并不是这儿的女主人,而是一个丫鬟·送东西跑腿儿,传话打杂这些活虽然轮不到她这个大丫鬟来做,可是府里的各处地方她也都去过,都知道。
她甚至知道角门那里的踏砖坏了,后来补的一块颜色不齐呢··她也知道,也许这里不能住一辈子··可是离别的日子来得比她想象的要快多了··府里的其他人好象都没有潮生这样的离情别绪,改口改得贼快,先帝既然有传位遗诏,自家王爷现在是皇上了,这个称呼万万不能弄错。
至于登基大典还没举行……这重要么·府里的人热火朝天的收拾起来,虽然身上还都是一身素服扎着孝带,可那股子喜气遮都遮不住。
屋里其他人都退了出去,潮生问了她最想知道的事:“传位诏书的事,你事先知道吗”·四皇子说:“没有·父皇从没有和我说过。”
这话说得潮生要是刚穿来的时候,八成就让他给蒙过去了,但是现在她可不是当初的嫩鸟儿,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那你是知道的”·四皇子只能点头说:“嗯。
来公公曾经隐晦的提起过·但是父皇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很仔细,他也被打发了出去·赵老爷子和淳郡王是事先知道的,所以今天他们一起出来做见证·我……之前也不知道,上头写的是谁的名字。”
如果上头写的不是他的名宇,那么今天他就不会允许这份传位诏书得见天日了吧·但这件事陆皇后并不知情·她倒是想炮制一份,以便让昌王能名正言顺的承继大统,可是时不予我,来公公自尽,玉玺下落不明,昌王又在乱中被杀,至于是谁杀了他,那倒已经不重要了。
·即使是四皇子亲自动手,潮生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不是她缺乏同情心,而是这种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死,如果四皇子落败,那么他的妻小,连大公主和何云起,都不会有活路。
潮生可不是没事儿同情心爆棚的圣母……她同情昌王一家,可昌王要是得了势,可不会同情他们一家··坐在身边的这个男人,在她和孩子们的面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潮生明白这一点就够了··“咱们,要迁进宫里去了”·“一时还不会,很多事情压在手里头·太史令肯定会择一吉日呈报上来……再说,椒房殿还得收拾修缮一下……”·潮生慢一拍才想起,他们夫妻俩,以后就要分居了·可不是么·先帝常住在勤政殿,夏天的时候会挪到其他宫室消暑。
四皇子以后大概也要住在那里了·而自己以后百分百是要住在椒房殿了··两殿之间,相距何止千米·四皇子一时没注意潮生的表情,大事已定,他的心情总算稍稍轻松一些,半开玩笑的说:“当年太后与蔡皇后不合,椒房殿也是一大争端。
按制椒房殿是皇后的中宫居所,太后理当住到康宁、康慈宫那边去·”·潮生有些心不在焉的应了句:“是啊,那又如何”·“皇祖父在世时,太后一直是妃嫔,未曾住过椒房殿一日。
父皇登了基,尊生母为太后·这位太后娘娘,很想住进气派堂皇的椒房殿里过一过瘾,哪怕只住一个月呢·”·这个……·虽然是于制不合,但潮生理解。
这位太后是被压抑惯了,儿子一朝登基,自己成了皇太后,可不得想抖抖威风嘛·椒房殿不但华美宏大,更是宫中所有女子向往的地位的象征,大概太后没当上太后之前,一直向往能住进椒房殿里。
现在儿子当了皇帝了,老娘想住住椒房殿,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吧·可是太后要住椒房殿,那让出身名门的蔡皇后住哪儿去呢这也不合祖制礼法啊。
纵然皇帝想让自己老娘住一住过瘾,那些老臣、宗亲们也不干哪··“那太后是没住成啊·”·“是啊·当时国库、内库都没钱,椒房殿原说要修缮,也没有修,特意挤出钱来,花了百十万,把康宁宫修缮一新,还请了当时的一位名家,翰林院苏思白重新规设了康宁宫的花园,拆了墙,把弘福宫也并入了康宁宫,地方一下子扩大了两倍可是太后还是不欢喜。”
那是·人上了年纪跟小孩儿一样·她说要吃煎鱼,你说煎鱼实在没有,给您炸鸡吃吧,她说,不行,我就要吃煎鱼·就是这个理儿··她想要的其实不是宫室有多宏大华美,她就是想要椒房二字的名头。
康宁宫修得再大再好,也不能补上她一块心理缺憾··“所以太后和蔡皇后总是过不去”·“有这个原因,不过也不光为这个。”
四皇子简单的说:“太后娘家没什么人,蔡皇后家却很显赫·皇帝和蔡皇后夫妻情深,和太后却只是母子情面……”·潮生点了下头,婆媳天然就是对头。
潮生自己没见过婆母大人,不过身旁的例子可不算少··“那咱们以后,就要分开了”·四皇子这才想到这回事··是啊。
纵然是夫妻,皇帝有皇帝的住处,皇后也有皇后的住处··“你为这个担心啊那成,我让人直接把我的一应东西也都搬进椒房殿吧,你看如何”·“我看不如何。”
潮生板起脸:“你也说了,礼法规矩在那儿摆着呢·”·“礼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四皇子并不觉得这个问题是大问题,但他多少也明白潮生心里的不安。
“你放心·”四皇子握着她的手:“还记得当初我说的那句话吗”·记得,怎么不记得··潮生相信他那时的真诚,也相信他此时的心意。
可是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环境,时势……这些都会改变一个人·四皇子变成了皇帝,后宫里那一批数目庞大的女人,名义上就全是他的女人了。
环肥燕瘦任凭挑选,只要皇帝高兴,完全可以洞房夜夜换新娘啊··不过这会儿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潮生只朝他笑了笑,点了一下头··“记得·”·“我也记得。”
四皇子轻声说:“纵然身份变了,可我还是我·”·是吗真能这样吗·潮生垂下头,用轻松的口吻说:“我听过一句话,叫男人有钱就变坏……”·四皇子惊异,笑着说:“什么人说的这话”·“虽然话粗了点儿,可是也有道理。
穷汉就是有外心,也没有那个钱,才不得不守着丑妻过日子呐·”·四皇子正值父丧,不能开怀大笑,索性一头埋进了潮生怀里,笑得两个肩膀抖个不停,眼泪都笑出来了。
他抬起头来,一边抹着眼角一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以后内侍监和内库全归你管,我要用一文钱,也得找你说好话,这样行了吧”·呃,误会了。
潮生可不是这个意思··太坑爹了,内侍监那一摊子水多深摊子多大啊,内库和皇庄的猫腻更象百袖衣一样,揭了一层又一层,揭破天去都探不着底·潮生现在两眼一抹黑的,人也不知道,账也不知道,怎么管啊·这么一想,潮生真想一头晕过去,啥事也不用管了才好。
不说不知道,一说起来,这皇后的差事可真是不好干啊绝对是任重而道远那可跟管着王府这一摊子不是一回事·旁的不说,就说人吧。
王府才多少人就连庄子上,铺子里的都算上,潮生闭上眼,心里都是大概有数的,其中多数人她还都见过,就算谈不上熟吧——可是要说后宫几千、上万的宫女宦官,她上哪儿去认识了解那是不可能的。
别说她了,就算陆皇后那么个厉害的女人,能把自己椒房殿的人宫人宦官认全就不错了··未来并不算美好的前景让潮生头皮发麻··人人艳羡的椒房殿,她真心的,一点儿都不想去住啊啊啊·四皇子很了解自己妻子,完全没什么野心,也厌恶阴谋算计那一套。
当然这是优点,谁也不愿意自己身边儿睡条毒蛇啊,整天谋算着权势钱财,同床异梦,尔虞我诈,那还叫夫妻还叫一家人吗·“不要紧的,做皇后也没想象的那么难,事事都要你操心的话,要底下人的做什么用底下人办好了,交给你过个目点下头也就行了。”
说得简单·照这么说,皇帝也好做,大臣们折子送上来,皇帝负责敲个章就行了,傻子都能做··不过眼下真不是担心这些事的时候·对四皇子来说,虽然正了名份,可是皇位未稳。
陆家余党尚未肃请,还有朱家在一旁虎视眈眈··虽然这一场变乱看起来和朱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四皇子绝不相信他们会就此甘心·还有其他的事情,比如皇帝的丧事,登基,调配安插他的亲信……·潮生叹口气说:“真是苦差事。”
四皇子心想,说得太对了··————————————————·么么大家,求票。
·流感来袭,还是要注意保暖啊··第三一四章 请求·夫妻两人很亲密的睡了一觉··不要误会,这个亲密中不包含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就是单纯的睡,觉两人都累到一定程度了,再说这会儿是国丧,哪能有啥关了灯的娱乐活动啊……当然,不关灯的娱乐活动也不能有。
只是,这样的亲密,以后还有几多呢马上就面临着分居啦,潮生深感前途无亮··无数权责压在身上,老公又凭空多了无数的女人觊觎,这破地方又没有什么婚姻法保护她的权益,更没有离婚一说,潮生真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心理变态。
摸爬滚打的好几年,终于从那个地方爬出来了,可是现在居然一头又扎了回去,还是拖家带口的……这次扎进去,大概是永无出头的一日了··潮生这一觉睡得很沉,一早起来就得进宫。
昨夜里宫里又死了人·这年头死人真是不稀罕,不死人才成了难得的事··后宫中有一位妃子,一位美人,还有好些个低品级的女人自杀,服毒吞金自缢的都有。
按制,这些人算是追随先幸而去,是殉葬了·她们能得一块好地方安葬,追谥的话,品级一般会提一级的,至少一级·比如原来是美人的,现在可以以婕妤名号下葬。
家人还能得些哀荣赏赐,荣光浩荡·所以殉葬是一份好买卖,一个女人的命啊,可以换很多东西,很值·至少她们的家人觉得很值·至于死去的女人觉得值不值,那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其实她们是生无可恋了··皇帝在时,虽然深宫寂寞,还有个盼头·皇帝一去,新帝即位,她们这些先帝恩宠过的女子,哪怕只有一次也不可能放出宫去,有孩子的那是另一种待遇,没孩子的只能一起迁到掖庭宫北巷去。
还有另一个选择,去方山,那里的尼庵和道观都是用来装这些女人的·北巷是宫中女子谈之色变的一处地方,方山更是如此·她们宁愿现在自尽,还能替家人博些声名,自己也落份好装殓,能得些后人的香火。
省得以后活着零碎受罪,死了更是连块安葬地方都没有··潮生不是不同情她们的,可是她们的后事一起要办起来——潮生连同情她们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恨不得找个人来同情同情自己。
一面严令内侍监,多拨人手对先帝的妃嫔们严加看管·反正只要熬到先帝下葬,她们再自尽就没意义了··在这一团乱的时候,朱贵妃以及朱家,保持了高度的配合与识相。
潮生总觉得朱贵妃不会就此死心·也许是昌王的死给她敲了警钟·儿子当不了皇帝,总比儿子死了要好·也许是他们暂时蛰伏,以期来日··不过无论如何,四皇子当皇帝对朱家来说总比昌王当皇帝要好,不然现在朱家上下只怕都没有活人了。
·时至黄昏站在高处看着一座座的宫室,连绵的屋脊仿佛山峦一一潮生对这里怎么也生不出“家”的归属感来只是深深觉得,自己只是这里的过客·这座皇城几百年来住了多少帝王后妃……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公主们当然要来讨好新嫂子的一一潮生这还是头一次如此齐全的见到全部公主·全是一身重孝,按年岁,从大到小的排列下来,最末尾的那个是由乳娘抱着的··这么多小姑子……以后都要一一的打发出嫁,潮生眼前直发黑。
不过好在债多了不愁,一个个来吧·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放··领头的是十公主,下头十一公主,十三公主,十七公主,这还都是大些的,下头的十八十九,一直排列二十一……虽然数字排得多,但是中间缺额不少。
十二、十四、十五十六这些统统都夭折了··潮生冒出个古怪的想法,难道排行奇数的存活率更高偶数的公主明显死得比奇数多嘛·不说这些待嫁的,就说那些已嫁的公主,好象就一位四公主还活着,其他的就是五、七这些了,二六八什么的全不在了。
听说民间有的人家,为了孩子能活下来,会起个骗人的名字·明明是头生子,却取名十郎,好让鬼神以为这家前头已经死了九个孩子了,这一个就发发善心给留下来吧。
潮生招呼公主们入座,心里盘算着一一将来她要再生个女儿,一定得想办法给她弄个靠后的、奇数的排行,以保万全·有时候,人就不能不信邪··虽然是一席素宴,但是膳房的人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整治的,色香味那都是一流的。
不卖力行么现在可是改朝换代的时候了,上头的主子一换,一朝天子一朝臣,奴婢也是一样啊·新主子有用惯了用熟了的奴婢,你一个过气的老奴算哪根葱要不显显本事,说不定明天就丢了差事了。
这御厨在厨艺上浸淫几十年,这一席素宴可以说是凝聚了他几十年经验的结晶了··食不言,公主们教养都不含糊,吃相优雅,殿内只是微闻匙箸声·潮生一溜看过去,还是想叹气。
十公主左耽搁一年右延误一年,真成老姑娘了·她不嫁,后头的妹妹们也得待着·现在先帝死了,十公主又得守孝潮生十分不孝的在心里念叨,妹的,死的太不是时候了。
民间隐约有股声浪,说先帝死于服药、纵欲·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唉,几十年都作风正派有什么用,临了晚节不保·人们不会记得你前头几十年怎么样,只记得你牡丹花下死。
人常说,贞妇晚年失节,还不如老妓从良,咳咳……·虽然这想法只在心里想想,没诉诸于口,潮生也觉得实在有点儿太不孝了··公主们还不能称潮生为皇后一一皇帝还没登基,更不可能册皇后,所以一律叫四嫂。
叫法和以前一样,可是恭敬程度完全不同了·嫂子不止一位,地位是可有可无的·可是这位四嫂,以前是诚王妃,再过些日子就是椒房殿的新主人·她们的前程命运很大程度上掌握操控在新皇后的手里,能不恭敬么·不过其中几位年长的公主,都和潮生来往过,知道这位新皇后并不是个脸硬心苦的主儿,正相反,她挺和气的,与人为善,也不小气。
大概,她们姐妹将来的日子,也不会难过··十三公主偷偷抬眼打量潮生·这段日子国丧,女人们都不用脂粉,也没有华饰美服,平时都是十分妆饰的脸,现在全都素面朝天,谁到底生得什么模样可就现了原形了。
这位四嫂的确天生丽质,一身素白衣裳只衬得她越发蛾眉美目,象是用浓淡得宜的松烟墨一点一点细描出来的,没有一分不美·旁人都说从前的陆皇后美,可是十三公主觉得,这位何皇后,比陆氏还要美得多。
十一公主轻轻触了一下她的手:“妹妹想什么呢”·十三公主不太想理会她,只是众人都在,才淡淡的说了句:“今天特别的冷,四嫂等下还要出宫回王府,可要当心别吹了风。”
十一公主点了下头说:“说得也是,今天的冬天来得是早,晚上冷得很·”·先帝一落葬,新帝就要迁进宫来了,总不能让新皇帝在宫外王府里过完这个年啊。
十九公主年纪还小,稚声稚气的说:“那四嫂晚上别走了呀·”·潮生淡淡一笑,十九公主比阿永要大着半岁,生得玉雪可爱·潮生柔声说:“那可于礼不合。”
十九公主有些沮丧的点了点头:“哦·”·这些姐妹里,还是十公主和潮生的交情最深,从潮生还做宫女的时候,两人就已经认识·所以其他人都告退了,十公主却又过来了。
“四嫂·”·潮生正系斗篷,宫人跪于地替她整理衣摆·潮生回头看见是她:“你怎么回来了有事儿”·十公主点了一下头。
潮生猜度着:“是不是……宫人有所怠慢服侍得不好”·“不是的·”十公主低下头,她缓慢的,郑重的在潮生身前跪了下来:“四嫂,我不想嫁给那姓霍的。”
潮生怔住了,一时竟忘了让十公主起来··时近黄昏,夕阳回照,宫墙和廊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十公主的神情坚决:“要和那样腌臢的男人做夫妻同床共枕,我想一想都要作呕。
我情愿一辈子不出嫁,也绝不嫁他·”·潮生终于回过神来,伸手相扶:“十妹妹,你先起来·”·十公主眼中含泪:“我知道这事儿太难为四嫂。
要是换作从前,我也就认命了,可是现在不一样……我想,总得试一试,以后才不后悔·女子这一辈子,嫁错了一个男人,就再没什么旁的指望了·四嫂是个善心的人,我才厚着脸皮求你……”·潮生心中一动:“你……心里有别人吗”·十公主哽了一下。
既然没否认,那就是有了··潮生声音更轻了:“那人是谁”·————————————————·怎么突然觉得这文一百万字可能完不了,错觉,一定是错觉。
求票票啦····第三一五章 迁·回府的暖轿里,夫妻两人依偎在一起·四皇子发现潮生有些恍惚,轻声问:“可是累了”·“不是。”
潮生抿了下嘴唇:“刚才十妹妹求我一事·”·“何事”·“她不想嫁霍四·”·四皇子并不算太意外:“原来是这个。
你答应她了”·“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啊·”潮生说:“她跟我跪下了……把我吓了一跳·”·四皇子拍拍她的手,仿佛有压惊作用。
“我想这事儿,也不太难办吧”潮生小声说:“老实说我也瞧不上霍四,你看看他干的那些事儿,一次又一次的,都出了格了·我说,这国丧期间,他会不会那么老实他要是不老实,抓着这个把柄,这婚事就能作罢吧”·“嗯,是不难。
我让人留意着·”·这年头的纨绔子弟没几个经得起考验的,存心找碴,那没有找不出来的··不过四皇子看潮生还是心神不定·既然不是单为了这件事,那还有什么事能让她这样潮生现在可不比从前了,屡经变故,早就练得处变不惊了——必然不是小事。
“刚才还十妹妹和我说了一件很久之前的小事,久到我都不记得了·”·四皇子握着她的手,等潮生说下去··“当年我刚到宜秋宫不久,因为寿王,嚷,那时候还是二皇子,他向我打听消息,后来赏了一个玉扇坠给我。”
“这事儿我倒记得·”四皇子说:“那时候我还提防着二哥,怕他打你主意呢·”·潮生向他一笑,不过笑意有些勉强:“为了这个,十公主来找过我麻烦,后来哭了一场,我们反倒好起来了。
那时候我一直觉得,那扇坠的事情大约是宋婵心怀嫉恨向十公主告的密·后来事过境迁,我也没想起来再问·”·“不是她”·“不是。”
潮生静静地说:“是含薰·”·她猜了很多人,唯独没猜过含薰··四皇子揽紧了她,唇轻轻在她鬓边吻了一下:“别看得太重,人总是会变的。”
“我知道·”·只是,她没料到那时候含薰已经……·从在烟霞宫的时候,她就知道含薰很有上进心,要不然那时候她也不会和望梅那么亲近了。
后来两人际遇不同,含薰被打发到东宫,到了二皇子身边·也许她从没有一刻松懈过力争上游的决心·二皇子那时候无端赏她,从葡萄,酥皮肉这些小东西,一直上升到玉扇坠。
这种赏赐太厚重,连四皇子都觉得二哥惦记起了自己的人,其他人会怎么想不言而喻·那时候含薰一定不愿意,让二皇子的注意力再放在自己身上·她自己不能动手,十公主却是个绝好人选。
只是十公主却没有把潮生怎么样··想到含薰在那件事后,依然和她亲亲热热的称姐唤妹,央她学字,时常请托她帮忙……一点异样都没有,想起来不止让人心寒,还让人后怕。
含薰被宋婵借故处罚时,她还替含薰出头……真是,那局面八成也是含薰一手设计的·因为后来的结果,宋婵没得任何好处,而含薰却一跃而上,隐然成为二皇子身边最信重的人了。
这么有心计有手段,又懂得韬光养晦的人,潮生觉得自己好象从来不曾认识过她··“别去想了,这样的人,不值得·”·“是啊·”潮生摩挲着他的手指,十指交握在一起:“这几天忙乱,我今天还想起采珠。
她一直侍候徐婕妤·原来说今年让她能放出宫去的,结果耽误了·”·“有机会的·”··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后宫中也可以放一大批人出去。
说到这个放人,也是一件难办的事儿··有谋生能力的人想出去,没谋生能力的人可不想,而且这些人多半做活也不怎么样·宫里头之前放人的思想,恰恰想把这些老弱病残赶出去自生自灭,把能干的留下来。
但这一次放人,肯定规模比从前都要大得多··原来的皇帝把那么多青春年少的姑娘拘在宫墙内,很不人道·至于宫婢,之前皇帝后宫充实,自然需要很多人手。
可是现在四皇子没有三宫六院,就一个老婆,还很会呷醋,后宫自然不需要那么多的宫婢充役了··这事儿就是潮生的差事了,哦哦,终于有件好事了·原来她也能以权谋私一把了。
嗯,以潮生现在的地位,二话不说就能把一个小宫女放出去了··权力真是一样好东西,无怪世人那样为之着迷,前仆后继··后面的事情,一步步全按礼制来,倒也不用多花太多心思。
不花心思,可是要花力气·别以为哭灵、操持,见那些命妇不算体力活儿,让说这话的人自己试试潮生这些日子饭量不减反增,总是没到用膳的时候就饿得要两眼放光了。
只是早起晚睡,休息不好·好在这时候人人都是眼睛红红的,至于是熬红的还是哭红的,那也没什么差别··先帝葬入皇陵的那天,恰好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阿永一身孝衣,细碎的雪花沾在他的眼睫毛上,他记着父亲的告诫,不能有失体统,即使那雪花挡了他的视线,也不能抬手拂去··雪花渐渐融化,变成了水珠,却仍然沾在那里,象是一滴凝固未落的泪。
去送葬的路上,人人如丧考妣,回来的路上却已经是一派轻松了·蒙蒙的飞雪也没能让他们瑟缩沮丧··因为先帝下葬,代表着一个旧的朝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现在要忙的,是新皇登基事宜了··潮生一家在廿六日迁进了宫中··阿永和宁儿还小,所以跟着潮生一起迁进了椒房殿··椒房殿已经打扫粉饰过,帐幔垂帘全都焕然一新,看起来的确是新人新屋新气象。
潮生没有一种“终于买房了”的满足感,只觉得,嗯,这屋挺大,还不用付租金,只是不知道床睡起来舒服不舒服··阿永问:“娘,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吗”·潮生点了下头。
她是要住这里了,儿子们嘛,大了之后,就没法儿住一起了··瞧,这还叫一家人吗恨不得给隔出八里地远去,想见一面都要走断腿··————————————————·加更票。
·第三一六章 虚惊·潮生没顾上先看自己的寝殿,而是先去关注儿子们的住处··椒房殿说是一座宫殿,但事实上,这是一个小型的建筑群·别说他们母仨,就是三百口子一起迁进来都完全塞得下,还很绰绰有余。
也怪不得当初太后死活想住一住椒房殿——的确很排场,很过瘾··阿永很规矩,连走路都恨不得迈方步了·他以前来过椒房殿,可是那时候是被领来拜见陆皇后的,打个照面儿就走。
以后……就要改住这里了——·阿永的心情也很复杂··至于宁儿小朋友,他还不能明白搬家是什么意思,反正小孩子爱新鲜,他倒是所有人里最轻松快活的一个,不让乳娘抱着,自己要下地走。
天冷了,衣裳穿得厚,倒也不怕他走不稳——一岁半的孩子了,也算走得稳当··他一下地就撤了欢,小腿挪得飞快,乳乳娘吓得跟在后面追··这一天是太史令亲自择算的吉日,吉不吉潮生不知道,但是天气的确晴好。
初冬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天也不是那么蓝,那种蓝很浅,因而显得天越发空旷·椒房殿的檐角高高翘起,就象展开的翅膀,即将翱翔天际··潮生从来没有进过椒房殿的寝宫,这是头一次。
里面的陈设物什都已经更换过,潮生踏进了殿门,缓缓向前走··袅袅青烟从熏炉的孔隙中逸出,这里显得那样安静·风吹进来,·帘幔轻轻拂动,轻微的密翠声,象是有人正在走动。
那一定是个美丽的女人,穿着华丽的衣裙发钗的流苏丝穗轻轻摩擦碰撞作响··就象前一位女主人还没离去,她的气息和动静还留在这里一样··潮生定定神。
魏公公的笑容很殷勤,很有分寸,恭敬而不让人觉得过分谄媚:“娘娘看一看,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摆设不合适”·“挺好的·”潮生肯定了魏公公的工作成果:“就是暗了些。”
是挺暗的,一切都显得有些假,太过华美,象电影的布景··“帘子打起来就亮了·”·魏公公没说,以前的陆皇后,是更喜欢放着帘子的。
不过一位主子一个习惯,前一个喜欢幽暗,这一位显然喜欢亮堂··还没有正式册封,潮生现在还不能被称为皇后,所以宫人都笼络的称一声娘娘··潮生很是感慨——得,她可没想到自己有当娘娘的一天。
尤其是想起当初的宫女生涯,这十几年的变迁简直象一场梦似的··帘子果然都打了起来,风吹进屋里来,阳光也照了进来,这间屋子看起来终于真实起来,鲜活起来。
芳园她们忙碌着轻声商议着事情,宁儿从外面跑进来,遇到高高的门坎,乳娘要抱他,他偏要自己爬,爬得吭哧吭哧的··潮生笑着接住扑过来的儿子··好吧,她得习惯这个新家。
几位公主也连袂前来道贺,潮生笑着招呼,让她们都坐下·这人一多,屋子就不显得那么空了,被说笑声装得满满的··十公主总有点儿不太自在,自从那天和潮生说过话——虽然最后潮生没问出来十公主心里到底装了什么人,可是再见着潮生老觉得脸上发热。
平时挺爽朗的姑娘,一扯到这终身大事,也难免扭捏··十一公主笑着说:“嫂子这儿正忙着,我们还厚着脸皮来讨茶吃,嫂子不要嫌我们添乱就好·”·“说哪儿的话,这儿你们可比我熟多了。”
潮生说:“回来还得各位妹妹领我好好逛逛,椒房殿我就熟前殿,前殿还只熟正殿那—间·”·因为潮生以前每次来,都是在前殿给陆皇后请安的。
十一公主觉得这话不太好接,问十公主:“十姐姐,你今天怎么都不说话”·十公主还没说话,那边十九公主却和阿永说得挺热乎·虽然两个孩子差不多大,阿永还比十九公主个头儿高,可是却得对十九公主喊一声姑姑。
这让阿永挺别扭的·十九公主还很得意的摆出姑姑的谱来了,讨要阿永腰间挂的那只玉笔··要是别的玩意儿,阿永向来不小气,给了就给了·可这支玉笔是父亲给他的,奖励他能把三字经的全文背诵下来了。
阿永可宝贝这玉笔了,密密收着,不是今天这样喜庆的大日子,还不会拿出来佩身上呢··“这个不能给你·”阿永吩咐春光:“去拿些点心来给……十九姑姑。”
春光应了一声,吩咐人去端点心··十九公主也不是蛮横的孩子,既然阿永说不给,她也不能硬要·可是这玉笔精致玲珑,实在别致,绿油油的仿佛大雨刚洗过的树叶,笔杆上雕着翠竹,笔端还坠着墨色细穗。
宫人将点心端来,阿永拿了块点心递给十九公主:“给你吃·”·这姑姑两个字,他实在不愿意喊出口··十九公主没接点心,先回头看她的教养女官。
要换着旁的时候,女官肯定不会让她吃·公主们所受的教养管束极严,尤其是吃食上头·不过现在情形可不一样,这可是在椒房殿里,给吃食的还是皇上的嫡长子。
女官微微点了下头,十九公主才将点心接过去,咬了一口··“好吃吗”·十九公主由衷的点了点头:“好吃啊·”·阿永挺高兴,心想你吃了我的点心,总不好再跟我讨玉笔了吧于是他把一盘子点心都端到了十九公主面前:“都给你。”
女官这下也不好拦,十九公主好久没吃得这么可口,这么痛快了·乐极生悲,连吃了好几块儿点心,她肚子疼起来了··这下众人可慌了神了·不少人直接就想到中毒上头了。
这叫什么事儿千挑万选了一个吉日,皇后才搬进宫来,就遇到这样的事情尤其是这点心是给永皇子吃的,十九公主不过是误中副车而已·这下毒的人是何居心会是什么人这么胆大包天,这么手眼通天·结果等太医上气不接下气的赶来了一把脉,再看舌苔什么的。
又让人把吃剩的点心端过来验过,咳——御医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从紧绷到顶点突然间松懈到底,巨大的心理落差让都成了惊弓之鸟的太医险些虚脱,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下。
“到底怎么样啊”潮生急着问··太医抹把汗,行个礼:“娘娘不必过于惊慌·这个……点心油大,公主殿下吃得又急了些,多了些,所以这不过是噎顶滞食,没大碍。
臣开个消滞汤的方子,公主殿下服了应该就没事儿了,这以后饮食上还是多留意的好,小孩子嘴馋,不知克制,这也是难免的·”·呼……·满屋子人都大喘气了。
太好了,不是中毒·魏公公简直想抱着太医转两圈儿,您老真是及时雨救命药啊··魏公公在东宫多年蛰伏,别人都去攀高枝,独他烧了四皇子这眼冷灶。
苍天有眼,还让他给烧旺了,如今他可是内监中的头一号人物,正卯足了劲儿要在新皇、皇后面前显显本事,结果头一天就出了疑似中毒的大事……幸好太医明查秋毫啊。
要不然他这开门红没红成,反而头一天就砸了锅·不用新皇发落,他自己都没脸再活下去了···其他人也感觉象坐了一趟云霄飞车,终于回到了地面上··太好了,没事儿。
要真是中毒事件,今天在场的人个个都脱不了干系,不死也得脱层皮去··瞧这事儿闹的,把众人都给惊得不轻·屋里就是十九公主还轻轻的哎哟·阿永也听明白了——这是因为自己的点心,把这位小姑姑给吃得肚子疼了。
他是个心眼挺实诚的孩子,觉得怪对不住十九公主的,想了想,把腰间的玉笔解了下来,塞在十九公主手里:“这个给你·”·十九公主看看那只玉笔——笔很小,握在小手里倒是很合适。
她的教养让她忍着肚子疼还道谢:“多谢你啦·”·十公主终于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来:“瞧这两个孩子,真会折腾人·”·她一笑,其他人也笑,把屋里挺严肃的气氛就给冲淡的了。
四皇子过来的时候,已经听说了这事儿·潮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头一天就闹出这样的事情,虽然最后是一场虚惊,可总是让这个乔迁的吉日显得不那么完美··结果四皇子却说:“出点事儿也好,让他们都警醒一下。
在宫里和在府里不一群,现在的情势,也不能说是就天下太平了……”·潮生也点了点头:“今天忙吗”·“还好。”
四皇子说:“大事儿也没有,先帝嫔妃都要尽快迁移安置,都是这些琐碎的事·”·这倒是,这件事绝对是太琐碎了·不数不知道,先帝的女人实在不少。
魏公公把名册也呈给潮生一份,头上第一个就是贵妃朱氏,接着贤妃贺氏、德妃李氏、丽妃姚氏、安妃陈氏,下头还有大批的婕妤,美人,才人,宫人……潮生眨下眼。
陈妃……老熟人了··这些妃子们的安置是有区别的,生育过的是一个待遇,没生育过的那又是一个待遇·可是陈妃,她怀过,没生下来这得算到没生育过的那一拨里。
潮生都替陈妃觉得冤枉·这位娘娘,怎么总是卡在青黄不接,进退不得到的关口上呢从以前她就是这样,到了还是这样,真不知道她是运气不好还是人品不好。
潮生有个疑问,她小声问四皇子:“陆氏,在哪里”·————————————————·今天应该还有二更吧不过不知道几点,大家可以先睡。
第三一七章 罪状·其实潮生更想问,陆氏现在是死是活·嗯,多半是活的·先帝早就写好了一份废后的诏书,却和传位诏书放在一起,这里面的意图只要不是傻子都明白。
不就是怕新帝登基陆氏掣肘么·既然陆氏已经被废,就不可能被新帝尊为太后,她的儿子也再也不是中宫嫡子……·潮生觉得,对妻子和儿子这样,先帝也够心狠的。
想到这个,她不免多看了身边的丈夫一眼··这个男人……以后不会对她也玩这一手吧当然,四皇子的人品,潮生是信得过的。
可是人当了皇帝,说不定会就会变啊……·四皇子不知道潮生心里浮想连翩,且越想越不靠谱,他说:“陆氏现在暂拘在北巷·本朝历代还没出过被废的皇后,所以也没有前例可循。”
很好,陆氏也算开了个先河,以后再有废后,这就有例可循了··四皇子问:“你想见她”·潮生摇摇头:“我见她干嘛啊。”
又没吃饱撑的··当然了,在一般比较狗血的电视剧里,胜利者总得去失败者面前耀武扬威,血泪控诉对方过去对自己的迫害,通常还会送对方上路……不然的话,就成了锦衣夜行,胜利果实来得也没那么甜美。
大家也对这样的场面喜闻乐见·陪主角憋屈N久了,还不得给观众一个痛快啊·可是潮生和陆皇后——没什么直接仇恨啊··不要紧,没仇恨,可以制造仇恨,培养仇恨。
这不,四皇子就跟老婆培养起来了:“这件事儿大姐夫没有和你说过,我一开始也并不知情·当初陆达不过是四五品小官儿,陆氏在宫中也没什么权柄·陆达和人一起勾结着,盗卖建州、康州、昆州营库里的军资。
人死了不少,可那些东西和饷银一点都没找回来·勇毅将军后来督镇昆州的时候,却发现敌军所用兵器有异……”·潮生全明白了··合着陆达胆儿够肥的,想钱想疯了吧,把军资盗出去就卖给敌方了然后还让自家老爹给发现了。
那没得说,肯定要陷害+杀人灭口啊·而且陷害的罪名还是通敌·得,真通敌的活得倍儿滋润,忠臣良将却蒙受了不白之冤——狗血,忒狗血了··据潮生的判断,陆达这人虽然很贪,可是并不算老谋深算。
这事儿他一个人干不了,陆氏肯定有份儿··这么说起来,陆氏还真是她的仇人·俗话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啊··但是……嗯,历史太久远了,潮生还真不太能恨得起来,也没有要亲自上阵去奚落践踏陆氏的冲动。
“这事,你怎么知道的”·“大姐姐和姐夫查了许久了,后来终于弄到了当年陆达通敌的书信,这可是铁证·”·也有书信·潮生的爹也是败在书信上的,想不到陆达也有书信。
可见这书信实在不是个好东西,尤其是干坏事儿,千万别写啥信··其中的细节问题,潮生还是过了好长时间才逐渐弄明白的··比如,和陆达一起,当年盗卖军资的人里,还有何家那们俊二爷呢此人要让他往正道儿走,那是打着都不走,要说歪门邪道,整一个无师自通啊。
陆达那一封最要命的书信,就让这人给顺走了·大概是想着万一要出了事,有个东西在手里,总是个重要的把柄,起码可以保命啊,也不排除他可能想用这个要胁陆达多要好处。
但是这东西成了他的催命符,陆达派人把他弄死不算,还放火烧了他的宅子,可惜那要全啊的罪证陆达没找着,也许他以为已经烧掉了——·真对不住,坏人总是不走运。
那东西没烧掉,那位俊二爷根本没把东西放家里,他和老婆一商量,把那信藏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尼庵里了·瞧,小人也有小人的智慧,虽然不是用在正道上··大公主两口子在昆州一点儿没浪费时间,不知怎么拐弯抹角,绕了十八个圈子,最后还是阿罗那小子,也找出了另一份儿物证来。
这些东西都递到了先帝那里,最终促成了那份传位诏书和废后诏书··先帝不反对陆达贪点小钱,也不反对陆氏弄个小权,只要不动摇江山统治,在他看来这不算大恶,可是盗卖军资+通敌,这已经爆了他的底线了。
更不要说,陆家还和猎场刺杀案扯不清干系··四皇子把这些惊心动魄的内幕倒给潮生之后,自己倒是倒头睡了·潮生却怎么都睡不着,也许是听了那些事情心里烦乱,也许是换了新屋子,认床了。
潮生一点儿都不想去见陆氏,不过她在琢磨,送到方山或是关进冷宫,那是无期徒刑——也算差不多了·要报仇的话,难道给她改个死刑·这个可能不好,怕朝里民间会有什么闲言碎语。
毕竟先帝的遗诏也是废后,不是赐死·现在的皇帝上台没两天就把废后弄死……不大说得过去··再说,潮生真没杀过人··要是她以前知道这件事儿,那人生也有个明确目标——报仇啊,孤女血泪啊……可是现在仇人都已经落了网了,要么死了,要么判了无期了才告诉她——这让她再干点儿什么呢·算了,不去想这些,越想越睡不着。
潮生抽了个空子,找了采珠来说话··采珠一进来,没等潮生说话,十分顺溜的跪下,磕头:“奴婢拜见娘娘·”·潮生差点儿没翻白眼··“你快起来吧,跟我见什么外啊。”
采珠没起来,维持着跪叩的姿势不动:“奴婢……是有一事想求娘娘·”·潮生经过十公主那一跪,已经很接受事实了·反正最近有事儿求她的人不少,采珠想求什么呢以她们的关系,采珠还用得对她跪求才能说·“徐婕妤一直无宠,身子也不怎么好,可她人很好,我们这么些年主仆情份也不薄。
前些日子她也险些上了吊,幸好救下了……”果然,采珠要求的不是她自己的事:“北巷那里实在是……”·不用说了,潮生明白。
这也不算什么,反正到时候那么多人一总迁出来,乱糟糟的,给徐婕妤一个好点儿的住处并不是难事儿··对潮生来说是小事,对采珠来说可是大事了·见潮生一口应了,她倒有些回不过神来。
“好啦,你快起来吧·”·瞧这事儿闹的,人家都是奴婢跟着主子落好处,徐婕妤却是靠着奴婢得了好待遇·不过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徐婕妤对采珠一定不坏,主仆感情挺好。
就冲这个,潮生也愿意多照顾着她点·毕竟这么些年采珠在她手下过得还行,潮生记下徐婕妤这个好儿··第三一八章 喜·看殿里没有旁人,采珠也放松多了。
潮生让她坐,这她可死活不愿意,说:“坐着我不自在,我还是站着吧·”·潮生也不勉强·在宫里多年,总有些习惯已经根深蒂固·就拿潮生来说吧,一开始嫁给四皇子之后,一看四皇子喝茶就是想站起来去托茶盘——·宫人很少能有坐的时候,采珠也是习惯了。
“年前只怕就会放一大批人·”潮生也不用和采珠拐弯抹角:“你有什么打算·”·采珠发了一会儿愣,潮生耐心的等着她想好··“我……不知道出去了……”采珠慢慢地说:“六七岁就进了宫,宫外面是什么样儿都不太记得了。
出去了,日子怎么过也不知道……”·“想回老家吗”··“爹娘也都不在了,不知道老家还有没有认识的人……”·这种心情潮生理解。
她要离开东宫,离开王府的时候,和采珠同样的茫然和惶恐··“这些,你可以出去了之后慢慢想着,要想回老家,我派人送你回去·要是想留在京中,也有房子给你落脚。
我家中的一位婆婆因为身子不好,这次就没随我进宫·你要是出去了,就可以到她那里落脚·”·采珠点点头,有点儿不好意思:“其实挺想出去的,就是心里没底。”
“没事儿,都是一样的·这一步不迈出去,谁也不知道后头会怎么样·”·潮生倒是认真的替采珠谋划过以后··是给她备笔嫁妆好嫁人呢还是助她开个铺子做买卖·这些都可以从长计议。
寒冬初至的时候,倒是有了一件喜事··寿王妃有孕了··这一阵子忙乱,从先帝驾崩,京中变乱,众人就一直提着心的,没有一日得安··这会儿倒是得提一句,先帝治丧期间,儿子里头,倒是寿王显得最为悲恸。
虽然先帝活着时,这个儿子总是对父亲不够亲近,有时候甚至故意和皇帝对着干·文不成,武不就,好象处处在给皇帝添堵·可是皇帝一死,最难过的就是寿王,在先帝灵前几番哭得昏厥过去。
这倒让很多人对他的看法改观了·以前总觉得寿王暴戾跋扈的人,现在却觉得寿王倒是个真性情的人,这份诚孝之情,发乎于心,感天动地··这时候,孝是人立身的根本,一个人只要存有孝心,就不会是什么大恶之人。
先帝下葬,寿王一直养病,汤药不断·寿王妃一直在榻前伺候,自己的饮食起居倒不留心·等寿王这会儿差不多病愈,寿王妃却病倒了·太医一请脉才知道,寿王妃这身孕都快三个月了。
寿王当然很是意外,不过,也极是高兴·这几年寿王府里都没有好消息,现在寿王妃终于有了喜讯,倒是一扫府中一直沉郁颓唐的气氛··当年那个孩子夭折之后,夫妻二人就有了心结。
只是现在时过境迁了,两人也都不再年轻气盛的不懂事·虽然寿王抱回府一个田儿,可是田儿毕竟不是嫡子·按此时的宗法,无嫡子便不能算是有承继之人,寿王百年之后,这个王府是否能承继下去还是两说。
再说,府里一直没有好消息,总让别有用心的人揣测猜疑··太医把消息报上来时,潮生正给宁儿喂汤·这小子的胖手里攥着一把汤匙,极力的想自己去舀汤。
潮生怕他打翻了,现在只让他自己拿取点心糕饼之类的,汤羹还不敢让他试着自己吃··四皇子也是一愣·本来他还琢磨,寿王到底有什么急事非得在用膳的时候让人禀报,听了是这个消息,也露出了笑容。
“原来是喜事,寿王也真是急性子,一刻都等不了·”·这人就是这个脾气——要不然也就不是他了··潮生也十分意外:“是哪位太医请的脉寿王妃身子可还好”·“回娘娘的话,是彭太医替寿王妃请的脉。
寿王妃因为连日操劳,身子有些虚弱,需要好生将养,别的倒没大碍·”·她顾着说话,一勺汤迟迟没喂到儿子嘴里,宁儿张着嘴等着,结果老等不到,大声抗议潮生对他的忽视:“娘——”·“哦。”
潮生把勺子递给乳娘让她接着喂,又问了两句,才让那人下去··“真想不到……”潮生有些日子没见着寿王妃了,当然,许久也没有见过含薰。
自从十公主对潮生说过那件事情之后,潮生就让自己尽量不去想这个人··只是,梁氏居然会有孕,倒让人意外··含薰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会做什么呢·潮生决不相信她会什么都不做,任梁氏太太平平的一直把孩子生下来。
梁氏上一个孩子究竟怎么夭折的,到现在还是未解之谜呢··当然,梁氏也不是什么小白兔,良善之辈能给含薰下药吗·所以说,男人干嘛要娶这么多老婆你杀我,我害你的,最后倒霉的往往都是孩子。
潮生看着阿永一板一眼扒饭的样子,再看一眼宁儿在乳娘怀里喝汤的样子……·谁敢害她的孩子,她就敢和谁拼命··这可不是什么扮柔弱,装请高的时候。
为了表示什么贤惠,大度,让老公娶小,生子——-不行除非她死了·寿王府的事儿让他们自己发愁去吧,潮生自己这里都操心不过来呢。
例行的赏赐,再嘱咐太医精心照看,皇帝两口子的义务就算尽到了··用过午膳四皇子还要回勤政殿,潮生忍不住说:“天这样冷,冒着冷风过来吃两口饭,回去又喝一肚子风,这肠胃怎么受得了你中午就在勤政殿吃吧,别总过来了。”
四皇子笑笑,趁潮生替他整理斗篷的时候说了句:“我这不是惦记着你么·”·潮生系带子的手一用力,差点儿勒住四皇子的脖子··这么多人都在,说这话也实在是……·不过看着旁边,众人都十分有眼色的做“我们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状。
————————————————·今天精神不好,码得少·明天双更。
抱抱大家·第三一九章 册封·腊月初 **皇子正式登基,改元景明,同日颁诏册立皇后因为先帝周年未满,大典已经将能删减的细节步骤都删减了·就剩下了祭天、祭祖,接受百官朝贺。
而且对潮生来说前两项还和她没关系,都是四皇子独立完成的··潮生从四更天就起身了,沐浴,梳妆··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漫长的梳妆过程·宫人宦官们进出忙碌,川流不息。
一盘一盘的妆饰用品一字摆开·潮生觉得自己也算见识过富贵了,可是那些造型各异的妆盒里都盛放着什么,她可真的猜不到··替她梳头的几位女官都已经上了年纪,其中就有杨夫人。
潮生在百忙中朝她看了一眼,杨夫人恭敬的含笑施礼··“请娘娘闭上眼·”·女官虽然已经有了年纪,可是她的手指和声音都象年轻人一样手指十分嫩滑灵巧,声音也柔和动听。
潮生闭上眼,女官把带着清香气味的凝脂在手心捂过,然后涂在她的脸上,打圈按摩哦,这过程倒是很享受,跟进了现代的美容院似的·等把凝脂擦去,再看镜子里头,潮生发觉得自己的气色极好,肌肤就象珍珠一样有着淡淡的润泽的光亮。
而且她的精神也比刚才好了,眼睛神采熠熠的··真享受啊,怪不得人人向往权势,权势的确带来了太多的享受和好处··女官打开一只木箱,箱子共分三层,第一层向两侧推开,第二层象抽屉般拉开,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梳子—一足有上百把。
和那些妆盒一样,潮生也不知道这些梳子都是做什么用的·她就长了一个头,要这么梳子干嘛干嘛难道她能梳一百条辫子,每条辫子用一把梳子来梳吗·这真是已经精减再精减过的仪式程序吗好吧,精简册封仪式不代表同时精简了女人的化妆过程。
等潮生终于梳妆完毕,天已经亮了··最后几样首饰,女官们退下了,由宗亲命妇替潮生最后戴上·每个人拿起一样,替潮生戴上之后,还要祝祷一句,最后一枚钗子由淳郡王的王妃替潮生戴上。
她是现在宗亲女眷中辈份身份最高的一个人了··这枚钗子的凤口中衔了一枚珠子,桂圆般大小,宝气氤氲,光华四射,仿佛是用金线栓着一个小小的月亮··梳妆之后是更衣,一重重,一件件。
潮生站在那里,铜镜中映出来她的身影··宫人跪地替她整理裙裾,潮生缓缓向前走了两步,手指按在镜子上··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容,精致,美丽纵然这张脸已经看了十几年,这一刻潮生仍然从心底涌出一点疑惑,这镜中的人,真是自己吗·眼前的这—切,是真实的吗·“娘娘,时辰到了。”
“知道了·”·即使经过简约,册封仪式可以折腾去人的半条命··授受皇后册印之后,潮生端坐于四皇子身侧接受朝拜··原来册立与接受朝拜分成两天,也就是说要折腾两天,现在合并成一天,已经大大减少了劳动量与繁复程序。
皇后的椅子坐起来也没有多舒服,硬梆梆的,潮生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四皇子,他腰挺得直直的,一点也看不出疲倦··有人说权利是最好的春 药……咳,潮生觉得,虽然这个说法未必准确,但是肯定能令人亢奋,连带着连身体上的疲劳酸痛都能抵消。
她身边这一位就是很好的证明··潮生觉得自己大概不是这块材料,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腰背颈肩部已经僵硬了,虽然是寒冬腊月,却已经折腾出一身汗来,屁股下面这把椅子设计的也不太合理,有些偏高,坐下之后潮生的脚不能平放,实在太不舒服了。
她安慰自己,好在这册封和成亲一样,一辈子也就折腾这么一天,这份儿荣耀别人求也求不到,不可能再来第二次了··典礼的精简,其他人倒是没觉得怎么样,王公与百官还上表称赞皇帝崇孝崇简,清明仁和之类的,潮生自己也觉得简朴一些的好。
把钱财人力花这些上头并没多大益处·不过倒是有旁人替她抱不平,比如七公主··“当初那一位册封的时候,据说光是贴壁糊顶的金箔、红金锦缎还有红绸,足足花了这个数。”
七公主伸出手来比了一比:“还不算百官进献恭贺的礼物呢·那些礼物里有一样和真人等高的玉像,价值连城·”·潮生一笑··她不能见过那样玉像了,陆氏显然也极其钟爱那件礼物,将其安置在库中最显眼的地方。
但是这东西有什么用呢不顶吃不顶穿,生不能带来,走也不能带去,不能在她危急之时给予她任何帮助···陆氏和当初大公主的母亲蔡皇后不一样。
蔡皇后入门时有丰厚的陪嫁,这些财产现在都归属大公主所有··陆氏出身寒微,这库中的东西,不属于陆家,都是陆氏成为中宫皇后的这些年里积攒的,有接受的进献,也有些说不清来路。
光是清单册子就装了沉沉的一大箱··可见陆氏很会敛财··先帝政务上头精明,但对女色上头显得有点……咳,这话做晚辈的实在不便说出口,只看后宫现在需要迁移安置的女人的数目就知道了。
有许多女人都是只被召幸过一晚,过后就就抛诸脑后了,连一个正式的封号也没有,也没有自己的居所,还和其他人一起挤住在一个宫院里·就拿潮生那天看过的一份名单来说,掖庭宫里小小的一个凝露轩,不过五间房舍,却住了十几位曾被宠幸过的宫人。
不少人都是两个,三个人住在一间屋里,一个院子只有两个宫人一个宦官伺候—一可见这些人过得是什么日子·而先帝记得这些曾经被送到龙床上的女子吗连那些有封号的女人尚且成年累月见不上皇帝一面,更不要说这些人了。
何云起正式露面了,大公主也回了京城·虽然之前京城变乱的那一晚上不少人见过他,但是所有人心有灵犀一般对此事闭口不提,仿佛做了集体瞎子和哑巴··何云起奉命镇守昆州,无诏而擅自回京,还在那么个时候“恰好”赶到,谁都知道其中到底是什么原因,但是胜者为王,何云起可是新帝的大功臣。
要是没有他恰好带兵入京,现在皇位是谁坐那还不一定呢·何云起肯定是刚刚偕大公主一起返回的京城,没错儿··“臣参见皇后娘娘·”·“哥哥和嫂子快起来吧。”
四皇子穿了一身常服坐在一旁,潮生拉着大公主的手,但是目光却落在虎哥身上··“虎哥,还记得姑姑吗”换做别人家的孩子被皇后垂询,肯定会讨好的答记得,虎哥揉揉鼻子,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不记得是正常的,毕竟他们离开京城时这孩子还小,这些年又没见过··潮生笑了:“小没良心的,亏我还给你换过尿布做过衣裳呢·”阿永好奇的打量这位表兄—一虎哥个子高高的,简直不象个孩子,而已经象个少年了。
他皮肤也象阿罗一样,黎黑的,有亮光,象搽了油一样,看人的样子也和京城的这些人不一样·京城里长大的孩子,目光都显得很温和,象被什么东西框住了一样·而这位表兄的目光却有着灼灼的光亮,透着无拘无束的野性。
“你带虎哥一起去玩吧,可不要淘气·”孩子之间的友谊很容易建立,阿永大大的笑开了,拉着虎哥的手就跑·没跑几步虎哥就反客为主了,他步子大,比阿永跑得可要快多了。
春光和其他宫女匆匆跟了上去··潮生拉着大公主的手坐下来:“嫂子这次回来,还走吗”大公主笑着打量她·潮生气色还好,衣饰相对于她的身份来说,十分简素。
先帝在时,后宫女子多是华服浓妆,赘饰繁复·这股风气已经悄然被取代了,新帝与皇后都是务实的人,一时间连宫女的发式都改了最普通的安份的样式·宫中的作风很快会传遍京城,然后再向外蔓延。
这总是件好事··“还要回去的·”大公主说,不等潮生露出失望的神情,大公主接着说:“不过这一回会待得久一些·还有,虎哥我想让他留在京城。
总在昆州,性子野,心也野,他也该认真读一读书收收心了·”·“嫂子想让他在崇文馆读书吗”·“嗯·”潮生点头说:“阿永眼看也该进学了。”
宫中的惯例,皇子要进学,就要过到东宫居住·潮生当然不舍得,也不放心儿子这么快就迁出去,所以这事儿一时间就耽搁了下来··和大公主相比,潮生觉得自己差得太远了,大公主都能放心把儿子独自留在京城,自己却不舍得阿永迁到东宫去。
慈母多败儿,孩子总护在手臂下头是不会有出息的·喏,明摆着的一个例子就是陆皇后,两个儿子没一个有出息··道理谁都明白,可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啊。
第三二0章 心上人·何云起在椒房殿里是满身不自在——这偌大一片地方,连一个男人都没有·等未出阁的公主们一过来,花枝招展,香风满室,一双双秀目明眸对着何云起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他就更不自在了,忙托辞退了出去。
也不能怪公主们,她们见过的男人实在很少··潮生直想笑,可是又觉得有点荒唐·这后宫真是个阴盛阳衰的地方,除了皇帝……唉,不说了。
几位公主是听说大公主过来了,特意来见这位大姐姐的·宫中沉闷了多日,难得来了一位远客,既带来了西域的新鲜玩意儿,还有许多新鲜的见闻,难怪她们如此热衷。
殿内就听见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好不热闹··尤其是十七公主十九公主两个,跟两只小黄鹂儿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犹如连珠炮··“昆州的甜瓜特别好吃……”·“听说昆州那里的人都不种地而是牧马放羊,是真的吗大姐姐”·“昆州好玩吗比京城呢“要是能去昆州看看就好了……”·一片嘈杂声中潮生忽然听见十公主问了一句:“大姐姐这次回来还走么对了,阿罗这回也来了么”·这话听起来本来没什么,十公主见过阿罗,知道阿罗,阿罗可以算是十公主的弟弟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比这些亲弟弟倒是要亲近多了。
可是,潮生心里突的一跳··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十公主心里到底装了个什么样的人呢刨除宗亲子弟还见过一两回,勋贵子弟她见过的并不多,似乎哪一个都不可能,此路不通。
会不会是侍卫、禁卫也不大可能·当初陆氏管束这些公主们不比囚犯松快多少,她哪有那个机会··那她若有一个心上人,究竟会是谁呢·这会儿突然听到阿罗的名字从十公主嘴里说出来,潮生觉得好象漆黑的夜间突然闪过一道雪亮的电光一样。
十公主她……难道说……·大公主笑着说:“他也一同来了,不过今天进宫他不便进来·”·那是当然,阿罗就进过一次宫,那是年宴上,还是先帝发话让大公主带着他同来的,自然不同。
这回大公主进的是后宫,连何云起都避出去了,阿罗当然更不可能跟来··大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看了十公主一眼,接着说:“好久没回来住,这几天正整修屋子,等都收拾妥当了,梅花也该开了,到时候请你们几个都去赏梅花。”
几位公主都喜形于色—一能出门放次风多不容易啊··不过她们也没光顾着高兴,目光先朝潮生这里投过来··潮生对公主们的起居有着绝对的权力,她不点头,公主们哪儿不能去。
不过潮生当然不会反对·大公主和她是什么关系啊,去何家玩一天也没什么不妥··潮生和大公主交换了一个目光,潮生是知道一半内情的,所以能猜得出另一半。
大公主并不知道十公主要悔婚的事,但是大公主的人生阅历如此丰富,十公主问话时虽然看起来漫不经心,可是目光中闪烁的光亮,脸上微微泛起的红晕,都让大公主看出了端倪。
几位公主也知道潮生与大公主肯定还有许多话要说,识相的都告退了,不过午膳时肯定是要过来的··等她们一走,大公主便问:“老十搞什么鬼呢”·潮生说起这个来不知怎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仿佛暗藏春心的人是自己一样。
咳,主要是大公主和潮生年龄差着十几岁,虽然说是姑嫂,但是潮生对大公主的感情也偏于“长嫂如母”一类··“嗯,十妹妹前些日子跟我说,不想嫁入霍家,我问她是不是另有心上人了,她默认下来,可是没告诉我,她心上人究竟是哪一个。”
在今天之前,潮生一点都没往阿罗身上去联想过··实在离得太远了,简直风马牛不相及,再说阿罗远在昆州,潮生怎么能想得到他身上呢·“这丫头,”大公主倒是露出有些得意的神情:“倒是有眼光。”
潮生怎么也想不到大公主会说出这么句话来,不旦但有因为不合什么礼教规矩而发怒,反而有些引以为豪的感觉··这当然了,孩子都是自家的好·阿罗就等于大公主带大的,有人看上自家孩子,大公主这种反应……·也不奇怪。
“别老坐屋里,今天太阳还好,也没风,出去逛逛吧·”·“也好·”·皇后要出门,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串人,跟一条长尾巴似的。
这个潮生正在努力适应中··出了椒房殿门,大公主回头望了一眼··潮生知道她想起了蔡皇后··“走吧·”大公主也没拐弯抹角:“我想去看看陆氏。”
潮生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也好,我陪嫂子一起去吧·”·陆氏拘押的地方可不近,得传步辇——这就不可能不惊动人了,步辇是抬来了,魏公公也一路小跑的赶了来,潮生知道他职责所在,微笑着说:“你来领路吧。”
魏公公忙应了一声,又向大公主行礼问安,才扶着车辇一路跟随着向前走··潮生看着四周的宫墙—一她觉得这个地方她仿佛是来过··是的她来过·是到了东宫之后。
因为秋砚下药的事,李姑姑告了她一状,不但秋砚被处置了,还有一位女官陈素萍也被牵连进来·当时魏公公唤她们去与人对质经过的那条宫巷好象就是这一条·潮生轻声问:“魏公公,这地方我好象来过。”
魏公公忙应了一声:“皇后娘娘好记性,这都好几年前的事儿了,老奴都记不得了·”·他有什么记不得的不记得还说是好几年前··不过魏公公这样的人特别乖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最清楚。
主子过去的事,主子倘若不想提,那当奴才的肯定会忘得一干二净烂在心里··这里应该是宫里一处拘人刑讯的地方—一既荒僻,又隐蔽··步辇已经抬不进去,潮生和大公主下了车辇往里走。
没错,她上次来的就是这个地方··不过一排低矮的屋子,潮生倒不太记得上次进的是哪一间屋了··这里被高墙遮挡,不见阳光,显得特别阴暗,有一股潮霉的气味。
————————————————·这是补昨天的二更·昨天实在不舒服,那个要来了,腰痛得直不起来。
第三二一章·魏公公和迎上来的女官低语了几句,潮生琢磨——这位八成是牢头吧·陆氏被废之后,四皇子并没有就她的恶行再进行追究问罪,陆氏就一直羁押在此。
这里并非阴暗不见天日的地牢,正相反,两间屋子,外面还有个十步见方的小院子,院子里甚至有一棵树,冬天里叶子都落光了,枝条光秃秃的,也不知道是棵什么树··大公主十分满意,点了点头:“嗯,是个好地方。”
这个好是指什么潮生猜不出来·不过那女官显然松了口气··在宫中,差事没有所谓绝对的对错的标准,主子高兴地那就是对,主子不高兴,做再好也是错。
·“没苛待她吧衣食供给如何”·“回娘娘和大公主话,陆氏一应供给都不缺,前些天宫里都换冬装,陆氏这里也刚添了两件棉衣,两双鞋,一套被褥。
一日三餐都有两个菜,没有短少·”·那这待遇是不错,虽然不能和主子比,但是比一般宫人强··大公主抬了抬下巴:“把门打开·”·女官有些犹豫,看了魏公公一眼。
“开·”·她摸出钥匙,将上头的铜锁打开··大公主迈步进去,潮生犹豫了下,也跟了进去··屋子里东西很少,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一把茶壶,这壶却是木头的。
还有个烛台,上头还有燃了半截的蜡烛·有个披散着头发的女人坐在窗边,仿佛没听见她们进来一样,一动不动··女官忙抢上一步:“罪人陆氏,还不见过皇后娘娘和大公主”·大公主抬了一下手,女官忙识趣的退到了门外,招呼人搬了两张椅子进来。
然后自己领着人退得远远的·魏公公有些不放心,不过料想陆氏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也慢慢的退出去··坐在窗边的那个女人慢慢转过头来··潮生若不知道她是谁,根本就认不出她来。
她的头发以前总是打理得多么精致,总是梳着一尺、尺半高的发髻,乌黑的,光可鉴人·现在却 灰扑扑的,象烂草一样披散着,里面夹杂了不少白丝·那张脸……·潮生记得她成亲后,第一次进宫在椒房殿见陆氏,陆氏还风华绝丽,恍如二十许人。
可是现在看着就是个苍老的女人,鸡皮鹤发,眼睛很混浊,毫无生气··她看了两人一眼,又将头转了过去··大公主对她的怠慢不以为忤,笑吟吟的坐了下来,拢了下裙摆:“我来看看你,可缺什么吗这里的人是不是有所怠慢”·陆氏象没听到一样,并不理会。
她专注的看着趴在窗棂上的一只蜘蛛,拖着一根灰色的丝,缓缓的向前爬动·天气已经这样冷了,蜘蛛还不躲起来过冬吗现在织网,还有什么用处呢天冷,蚊蝇已经绝迹,这张空网上不会有飞虫来投,供它果腹。
陆氏已经连着好几天注意这只蜘蛛,她还把饭粒留下来想给它吃,但是饭粒一直在窗台上没动过,已经干了,蜘蛛大概不吃饭粒·过了好一会儿,那只蜘蛛爬进了墙缝里,看不见了。
她才把头慢慢转过来··一位皇后,一位公主,屈尊到这里来看她,陆氏知道大公主为什么来··她们之间的仇怨,一句两句话是说不完的··可是陆氏并不心虚。
在这宫里,你不害人,人就害你·你不踩着别人上去,别人就要踩着你上去·象当时那般情形,若是她做不了中宫,而刘妃、程美人得势得宠,她的下场也必然不会好。
大公主也不着急,她一直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母后就是这个时候过世的……再过几日就是她的祭日了·”·这个潮生倒不知道,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陆氏声音沙哑,她说:“是啊,一转眼这么些年了,现在她和皇上倒是葬在了一处·”·两人都很平和,一点儿不象仇人··潮生一直沉默着没作声。
这屋里有一股阴冷气,也没有生火盆,凉意就从脚底往上窜·大公主和陆氏一问一答之后,屋里又寂静下来··大公主又出了一会儿神,忽然站起身来,对潮生说:“咱们走吧。”
潮生十分意外,本来预备着今天是来看一场复仇记最后的收尾,可是大公主进来之后就说了这么两句话,什么都没干,这就要走了··她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到了门边,大公主回头看了一眼。
陆氏也正朝这边看过来··对这个已经如此落魄的女人,大公主心里积攒了那么些年的恨意,已经都找不着了··她已经一无所有了·她的地位,她的儿子,她的家一一全都被连根铲起,什么都没留下。
可是看两人真要走了,陆氏突然出声了:“大公主,且请留步,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大公主脚步没停,已经走出门去·等两人一出来,女官立即过来关门上锁。
陆氏扑过来,掰着门缝呼喊··没有一个人理会她,紧接着院门也落了锁··潮生隐约听见陆氏的只字片语,只是听不太清楚··大公主转头看了一眼这间院子,脸上露出的不是欣慰,得意,她看起来并不欢喜。
明明已经扳倒了仇人,扬眉吐气·可是大公主脸上却显得失落,还有几分黯然神伤··“嫂子”·“没事·”大公主回过神来:“耽误了你半日功夫,咱们回去吧。
”·陆氏到底想问大公主什么·潮生听到的半句是“吴美人到底是谁的人”·先帝死后,陆氏刑求吴美人以及青阳观的道士,可是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口供。
陆氏当然最想听到他们是朱氏操纵安排的·若真是让她成功了,朱家可就背上了谋逆大罪了··但是这件事不可能是朱家所为·七皇子毕竟年纪还小,也没成亲一一要与昌王一争短长,时间越往后,对他才越有利。
朱家应该盼着皇帝长命才对·假以时日,七皇子羽翼丰满,才能与陆家和昌王抗衡··陆氏为什么要问大公主这个问题·大公主是皇帝的亲生女儿,也是皇帝所有子女中最偏宠溺爱的一个,大公主总不会弑父。
可是突然出现在皇帝身边并得宠的吴美人,还有那几名道士……双管齐下,最后促成了皇帝的重病,这事肯定有内幕的··但是,那个人会是谁呢·魏公公落后几步,低声嘱咐了那女官几句话。
女官脸有惧色,躬身应了,魏公公才朝前赶上来··大公主用了午膳之后才出的宫,潮生有些头疼,不知是不是上午着了凉,歇了一会儿中觉,怎么都睡不踏实,来来去去总是想起陆氏最后喊出来的那句话。
忽然间她想起之前听过的另一个谣传来··有人说过……先帝元后蔡氏的兄长,其实 功高震主,所以大事一定,先帝就拿他开了刀·说是乱军中受伤中了毒,其实是先帝命御医做的手脚。
蔡皇后伤心病倒了,断断续续的没多长时间也去了·当年蔡氏何等显赫,可是现在谁还提起来谁还知道·如果他们的死真的别有内情……那大公主有理由这么做了大公主在京里待了好几个月快半年,要布置出吴美人那件事……她有足够的作案时间。
·还有,六皇子到底死于谁手那死法太巧合了,而且大公主也正好在那之后到京——也有作案时间··潮生翻来覆去,那时候的情形,倒和现在……真象。
当年的蔡氏,现在的何氏,简直是一模一样··潮生心里一惊,再也躺不住了,掀帘子坐了起来,芳园忙领着宫人过来伺候:“娘娘要起身了”·潮生额上都是汗,芳园在想是不是殿里地龙烧得太旺了,回来得去吩咐一声火力别这么猛,才腊月呢。
想讨好主子是一回事,可这火不能烧得过旺了啊·别说娘娘了,就是她都觉得有点儿受不了··芳园先端了茶来服侍潮生喝了半碗,看潮生脸上神情不定,试探着问:“娘娘莫不是做梦魇着了”·潮生看她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芳园忙说:“梦都是反的,娘娘别老去想着就成了·对了,还有件事儿,刚才玉鸣宫的宫人来求见,说陈太妃病重,太医说,她只怕是熬不过今晚了·陈太妃遣人来,说想求见娘娘一面。”
潮生有些意外:“怎么病的这么重了”·“其实这些日子宫里得病的人不少,有些是伤心过度,还有些别的原因·不过前些日子事情多,顾不上这些。”
太妃病危,论理,是该去看望一下,但皇后未必要亲自去,差个女官权做代表就可以了·这时候的人,总觉得将要咽气的人屋子里是很不干净的,不光病气,还有阴气,皇后是什么样的人,那样的地方最好能不去就不去。
潮生想了想:“更衣吧,我去瞧瞧陈太妃·”··芳园没多说什么·她多少了解一些旧事,潮生当年不过是陈妃宫中一个梳头宫女,后来还被贬入浣衣巷一一·娘娘说要去,自然有她的道理。
————————————————·今天风那个大啊,差点能把人都吹跑··第三二二章·外头风又紧了,说不定会下雪。
潮生披了一件厚厚的大氅,戴起了风帽,差不多只露出一双眼来··玉鸣宫中一片凄凉,北风呜呜的灌进院子,把几片凋零的黄叶吹得到处乱飘,透出一股丧乱落魄的意味来。
宫人和宦官们都迎出来,在阶前跪成两列——总共也没几个人,身子在大风里被吹得瑟瑟发抖··潮生看了一眼,越过他们进了屋子··屋里一股呛人的药气,宫人打起帘子,潮生能看到内室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因为这人实在太瘦的缘故,被子下面很平坦,看着几乎象是一床被子平铺在那里,而下面什么也没有一样。
太医低声禀报了陈妃的病况——陈妃长年生着病,似乎从她那一年小产过之后,她就没有彻底康健过··太医没想到皇后会亲自前来,自然是知无不言。
都不用隐晦暗示了,直接的就说明白了,陈妃只怕熬不过今晚··潮生点了下头,迈步走进内室··屋里的一切都显得十分陈旧,外面天色阴沉,屋里头更加昏暗。
宫人在陈妃耳边轻声唤了两声:“太妃,太妃,皇后娘娘来了·”·明明现在的气氛如此悲凉沉郁,可潮生听着宫人喊太妃,第一时间想到了太妃糖·咳,想当年那是她的最爱啊,一下午自己就干掉了一整盒,满桌的糖纸狼藉,充分的展现了她的战斗力。
陈妃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呼噜呼噜的响,象是一口漏气的老风箱的动静·她眼睛睁开了一条线,宫人忙扶她坐起身来,替她拍背,陈妃呛出一口痰来,这才呼吸畅通了。
她茫然的坐在那里,目光没有焦距··宫人替她向潮生解释:“太妃的眼睛从先帝驾崩那时,就不大看得见了·”·潮生点了下头,陈妃靠在那里,看着的确是只剩下一口气了。
潮生还能想得起在烟霞宫的时候,陈妃生得秀美白皙,身段窈窕·夏天天气炎热时,她常穿着一件绡纱的衣裳,带子系得松·那衣裳在阳光下,看起来就象是半透明的一样。
“烦劳皇后娘娘了·”·“太妃放宽心,好生养病·若是缺什么药材,打发人去椒房殿说一声·这迁宫的事情,等身子养好了慢慢再说不迟,什么都没有身子要紧。”
陈妃努力的想睁开眼,把面前的人看清楚·可是就算屋里点上灯来,她的眼睛也早已经不好使了,眼前一团模糊的光影,红的,黄的,黑的,影影绰绰的一片片交错着,她只能凭着声音来判断潮生的方向。
陈妃说几个字,就要喘半天,声音沙哑低沉,潮生听不太清楚··陈妃吩咐身旁的宫人:“帮我梳一下头·”·那宫人回头看了潮生一眼,见潮生没有不悦,便去将妆盒捧了过来,先替陈妃将头发梳顺,挽了个发髻。
陈妃的精神看着比刚才好了许多,不咳嗽了,也坐直了,只是喘气的声音还是呼哧呼哧的,又重又急··梳起了头发,陈妃又示意宫女替她上了些脂粉·枯瘦的脸上多添了几分血色,在烛光下倒遮掩去了七八分病容。
屋里的人一时间都想到了回光返照这回事··“娘娘是个念旧的人,到了这地步,还能来看我一眼,我也知足了·当年的事情,我一直惦记着……”·当年的事情潮生也时常会想起来。
陈妃小产的那一晚,被关起来,茫然而恐惧的时候,挨宫杖的时候不是刻意记得,只是忘不掉··“我总是梦见岁暮,她 冤枉的,药不是她下的,可是我保不住她的命,连她葬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我该死了,我想求娘娘件事,若是能找到岁暮葬在哪儿,请娘娘费心,让人给她立个碑,修一修坟……恳请娘娘答应·”·潮生点了下头,然后才想起陈妃看不清楚。
“好,我答应你·”·只是,潮生想,这该上哪里去寻呢这么些年都过去了,谁知道当年岁暮被扔到了哪儿·陈妃终于松了口气,连坐的力气都没有,头软软的朝一边垂,宫人扶着她躺下来。
潮生轻声问:“当年,那药到底是谁下的”·陈妃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既象是冷笑,又象是要哭出来一样··“药是我自己放进茶里的,可是陆氏骗了我,她骗我害了自己的孩子……”·陈妃一动不动的躺着,潮生等了一会儿,她再没有动静。
宫人大着胆子伸手摸了一下,陈妃已经没有呼吸了··外面风更大了,灯笼被吹得摇摆不定,火光忽闪忽闪的··潮生离开玉鸣宫,里头传来宫女和宦官凄凉的哀哭声。
一条命就这样去了··脸上一凉,一片雪落了下来··这一天折腾得潮生心力交瘁,好在四皇子带来了一个消息,让人多少高兴振奋一些··“今日有御史弹劾霍侯,说他治家不严,家中子侄在国孝期间饮酒作乐。”
潮生忙问:“那,怎么处置的”·四皇子端起汤来尝了一口,半眯起眼来,样子十分享受·下雪的冬夜里喝一口热汤,从里到外,连全身的毛孔都熨贴了,说不出的舒服。
他有些懒洋洋的说:“你说说,该怎么处置”·潮生替他取下头冠,按揉着头皮,停下手来想了想:“这我可不懂了,按说你不是什么大罪,可是在这个时候被人揭出来,国孝中饮酒作乐,对先帝不恭,罪名好象也不轻吧”·四皇子说:“是他们议的,我不过最后点了下头。
霍家夺爵,霍四的功名也削了·”·“啊”潮生没想到处置这样严重:“夺爵是不是处置的重了些”·“不单为这一件事儿,有道是墙倒众人推。
霍家之前惹的漏子就不少了,这些人家,不查的话都好好的,一旦事发那浑身都是小辫子,什么贪渎,强夺人产,不少呢·今天也不单处置了他一家,还有另外两家。”
“那亲事就作罢了”·“反正当初只是看定了,还没有过定纳采,父皇也没明发过旨意,自然是作罢了·”·潮生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今天嫂子来的时候,十妹妹问了她一句话。
我琢磨着,这话有点儿意思·”·“什么话”·“十妹妹问嫂子能住多久,又问阿罗来京了没有·”·四皇子果然一点就透:“她……他们,之前见过面”·“见过的,我们还没成亲的时候,十公主她们去过一回,见过一面,没有说过话。
还有,后来嫂子回京那次,过年的大宴上阿罗也来了·”·四皇子有点儿纳闷:“这也算不得熟悉·”·潮生点头说:“是啊,所以我一开始也没往他去想。
不过,世上也有一见钟情的事,未必非得说过话,熟悉了之后才会生情啊·”·四皇子点头说:“这倒也是·可是十妹妹想过没有,要是她真的嫁了阿罗,那将来就得远去昆州了,几年未必能回来一次。
松漠这次内斗也算是平息了,阿罗以后的身份怕是不简单呢·”·潮生想了想:“也未必 咱们猜的这样,兴许不是呢·改日我问问她吧,这时候害羞,可是误了自己一辈子。”
“嗯·”四皇子忽然笑了:“她愿意嫁,阿罗那边还未必愿意娶呢,说不定连十妹妹是谁,长什么样他都不知道·”·很有可能·————————————————·还是想不出标题来。
这章本来想三千字再发的,但是儿子一直折腾·咳···第三二三章 雪·下着雪,天也不早了,没把儿子再抱过来,皇帝皇后跟地主老财似的,一边翻账册一边聊天,潮生手边儿还有一个精致玲珑的小算盘,时不时的拨一下。
热茶热薰笼,身边的人长相又绝对在水准之上——咳,这小日子也算美吧··不过两人谈论的话题就显得有点儿严肃了,虽然口气还很轻松··“今天我和嫂子一起去看了陆氏。”
潮生说··“哦,说什么了”·你就装吧,潮生瞥他一眼,她不信魏公公没一五一十的汇报过·不过当然了,这会儿他问起来,也是个关心的意思。
两口子要是总不说话还叫什么两口子,那关系可就会渐渐的冷了··“我就纳闷呢,本来以为肯定得又哭又嚷的,结果嫂子什么都没说,就回来了·”·“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四皇子啜了一口茶:“大姐姐那性子,旁人越蛮横她越是不服,这性情不大象个女人,一般男人都没有她那么刚毅·陆氏这会儿还有什么踩落水狗有什么意思”·四皇子没有说的是,就在潮生她们走后,看守陆氏的人已经麻利的给陆氏灌了一碗药下去,陆氏以后是再也不可能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这种药,宫中常备,随要随有,方便之极··“说得也是·”潮生低声说:“陆氏落到现在这样,儿子也都死了……对了,刚才我去了玉鸣宫,陈太妃没了。”
四皇子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没事儿,我也不是难过·就是一条人命,这么说没就没了……还想了一些以前的事情·”·四皇子看她心情低落,把话岔开了问:“你这账算了半天了,究竟是什么账啊”·“今天内侍监报上一份儿名册来,将近一千人,都是这次要放出宫的。
这些人里,有些就是京城的或是附近的,可是还有大部分是远路的·内侍监只按在宫里的年头算,给发一笔遣资,路远路近一概不论·”·四皇子来了兴致:“那你这是算的什么账”·“这些人在宫里多年,外头的事不说两眼一抹黑吧,也绝对不会熟悉。
起码打尖住店行路这些事情,多半都不知道该托付什么人,该用多少钱……”潮生说:“我让人把名册上的人按家乡的地域分开,誉清了·然后看看她们是跟驿马传车走好,还是找她们各乡各府的会馆商栈搭车赶路来得方便。
不管哪一样,总之有些保障,有个安排·”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丹凤朝阳+番外 by 卫风(四)(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