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番外 by 卫风(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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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番外 by 卫风(一)(3)
·然后又让她做一点儿针线活,很简单,把一段细细的绢布拧成带子,再钉到布片上,做成一个纽绊·这个周榭做得也好,又林就差远了,光纫针就纫了好一会儿,拧成的带子粗细不匀,还没缝到布片上就已经散开了,不得不从头再来。
周榭已经尽量放慢速度等她了,又林出了一脑门的汗终于完成了,作品歪歪扭扭,一拉即散,不管是从美观还是从实用上来讲,这都是一件失败的次品··段夫子又夸奖了周榭,并且安慰又林:“李姑娘年纪还小,针线女红倒是不用着急,慢慢来,总是会好的。
虽然说将来未必一定得学会裁减缝纫量体裁衣,可是要做双鞋,做个荷包,绣个枕罩手绢什么的,总得会一些·”·周榭听得懂段夫子的意思,脸有点儿微微发红。
这会儿姑娘出嫁到婆家,是要给婆家送上针线活计的·比如心房里的枕罩,公婆的鞋,平辈的姑嫂妯娌送些小东西,按规矩逗的是新娘子亲手做·再手笨懒惰的姑娘,这也是不能省的,过场总得走一走。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请人代做了拿去分送,只是纸里包不住火,路遥知马力,手里没点真本事,早晚还是会漏馅的··段夫子很和气地吩咐周榭可以先回去了,又林却得留下来,把刚才那活计再重复一次。
又林没办法,只能再从头开始,穿针引线·过了好一会儿,交出来的作品比刚才只能说稍好一些··“比刚才那些好些了·”段夫子不紧不慢地说:“一开始做不好没关系,慢慢的做,总会好的。
刚才扎着手了吧疼不疼”·又林摇头:“不疼·”·从这一天开始,又林的日子可逍遥不起来了·段夫子十分认真,把两个姑娘一视同仁,并不区别对待。
从行走坐卧举手投足,一直教到什么样的场合该说什么话,该怎么样行礼·夏天过得很快,前一天人们还在感叹暑热难耐,结果下了场雨,一夜之间到处都弥漫着浓浓的秋意。
又林两辈子的时间加起来,捻针引线的次数也没有这两个月里头多·一开始总是心浮气躁,静不下心来,手指更是不知被扎了多少下··但是许多年后她想起这段经历来,不由自主的感喟——那一段时间打磨了她的性子,也让她学会并习惯去忍耐。
要不然的话,也许后来的就一切都不一样了··第36章 一字之差·关于陆秀云的事,又林只是后来模糊的听说,她没嫁人,自己开了个小铺子——但是以陆家的家底来说,她开铺子的铺面、本钱是哪里来的,可都不好说。
据胡妈妈她们隐晦的说法中透露的信息,她象是做了一个富商的外室··无论如何,那都不关李家的事了·因为这件事同时牵扯到老太太、李光沛和四奶奶,所以家里上上下下闭口不提,仿佛世上就没有这么个人,也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件事一样。
当然,下人们私底下会不会议论,这个可就管不住了··好事不出门,坏事顶风也能传十里·四奶奶再带又林去七奶奶家的时候,七奶奶迫不及待,让喜凤把又林赶紧领出去,急着问:“你们家那事儿,到底是怎么个说法真是你家那位的青梅竹马”·这要换个人问,四奶奶准保觉得对方是想看她的笑话,但七奶奶和她关系是不一样的。
再说,四奶奶肚里有话,也憋了好些天了,没个人能说··“就算是吧,表哥表妹好作亲·他们还小的时候,好像我婆婆也有点那个意思·”·七奶奶小声说:“我还当是她们胡说的呢,想不到还真是。”
“她们”·七奶奶撇了下嘴:“老五老六家的,整天游手好闲没得事儿做,就除了会嚼舌头·”看着四奶奶的神情,她有些纳闷:“你不好奇她们是怎么说的”·“那有什么好奇的,狗嘴里总不能吐出象牙来。”
七奶奶一愣,噗哧一声笑了:“可不是,就是这个理儿·”·树大有枯枝,李家族人早早的分过家各过各的,有人过得好,有人过得拮据·那过得好的自然招人记恨,没事儿说不定也得在背后嚼舌头,现在逮着点破绽,岂有不趁机大说特说的道理·四奶奶把陆秀去的事简单说了两句,七奶奶冷笑着说:“一个寡妇拖着孩子,还当自己是人见人爱的天仙不成你也没一口啐到她脸上去。”
“疯狗咬你一口,你也要回咬狗一口不成”四奶奶淡淡地说:“她不嫌疼,我还嫌她脏呢·”·七奶奶触动了自己的心事,颇有几分同仇敌忾:“可不是,她男人死了还不到一年呢,这就没羞没臊的非上赶着给人当小老婆去。
就算她不守,老老实实再寻个人做正头夫妻难道不行无非就是看上你们家日子过得好,才死活要巴上来·”·四奶奶想,还有更下作的事呢,只是不便说出来罢了。
说到底陆秀云也是李老太太的娘家亲戚,要不然四奶奶可不会对她这样客气··七奶奶问:“那位段夫子教得可还好会不会太严厉了”·“嗯,我看着还好。”
四奶奶说:“又林的性子太活泛了,正得好好治一治,在自己家里太娇惯了,将来嫁出去到了婆家,哪还有人能再纵她”·“我看又林挺好的,人机灵,规矩也不差的,不是那种不懂事的孩子,你们也不要太拘着她了。”
四奶奶只是苦笑··看着又林亲姑姑那样,还有陆秀云,她哪敢放松同是女人,她们可都是前车之鉴··这世道对女人太过苛刻,不能有半点儿行差踏错。
她情愿现在对女儿严苛一些,将来过得顺遂··周家大奶奶把周榭也送来一起学,其实她们想的都一样,都是当娘的,都是一颗心为了儿女·喜玲进来送茶,七奶奶吩咐她:“让红儿上次捎来的那花样子,找一找拿过来。”
·喜玲答应了一声出去了,过了片刻有个丫鬟把花样子送来了··四奶奶没见过这个丫鬟,很面生·但是生得不错,皮肤白皙,鹅蛋脸,胸脯鼓鼓的,腰身却很苗条。
等她出去了,四奶奶试探着问:“这丫头……新来的”·七奶奶没精打采的嗯了一声··四奶奶顿时明白了··这个丫头长得明显就太不安分守已的,七奶奶这是给七爷预备的。
她的压力实在太大,自己这几年来都没怀上,也实在心灰·两口子起先都不死心,试了又试,屡次无果,所以现在七爷连试都不想试了·也是注定不会发芽的地,还使劲撒种干什么撒了也白撒。
他一去这么久没回家,七奶奶忍不住要想,他是不是在外面已经找了外室,有了相好的了他长得可算是一表人才,又不缺银钱……只要他自己愿意,身边还能少得了人·七奶奶思前想后,万般无奈,这回是终于下了狠心,才让娘家人帮忙,送了这么个丫头来。
一家子的卖身契现在都扣在七奶奶手里,不怕这丫头不听话·要是……要是她能生个儿子,七奶奶就会抱过来养·到时候再把这丫头一家人远远打发了,也算是个稳妥的办法。
四奶奶心里也不太好受,她想起自己还没生德林的时候了·又林再懂事,那有什么用最紧要的是儿子·七奶奶刚过门的时候,和七爷也是非常恩爱的,只是生活一点一点把热情都磨光了。
又林提着裤子,怕被草叶勾到·这种草叶很是讨厌,边缘都是锯齿·她穿的裙子是薄薄的丝绢,很是舒服,但是特别不禁刮,很易勾丝··她踮着脚看着矮墙的墙角那里,有鸟儿在那里做了个窝,她个子矮,只能听见幼鸟叽叽的叫声,却看不清楚,也不知道是什么鸟儿。
喜凤不太放心,怕她磕着碰着,在后面催她:“六姑娘,快下来吧,这里热,咱们去屋里吃果子好不好”·又林转头看了她一眼,虽然屋里比外头更闷,但是喜凤也不容易,她是自在了,却让身边的人提心吊胆的。
又林从石头上跳下来,喜凤吓了一跳,还想伸手扶她,又林已经稳稳地站着了,伸手不慌不忙的把裙子理了理,笑眯眯地说:“咱们走吧·”·喜凤松了口气,心说这位六姑娘可是得好好学学规矩了。
瞧李家其他姑娘们,大姑娘二姑娘是早嫁了,可是其他几们姐妹还小,哪有一个象六姑娘这么好动的真象是个小子错投了胎··墙外头有人喊了一声:“李家妹妹”·这个叫法再没有别人……又林毫不意外的转过头来,隔着矮墙,那边大大小小一排男孩子,领头的正是周家的大哥周富辉。
这些日子又林没见着他们,听周榭说这兄弟几个学功夫学得正在兴头儿上,连睡觉都不忘练拳,夜里把床板敲得嘭嘭响,也许是梦到了金戈铁马,快意江湖·“周大哥,你们这是从哪儿来”·种田文·周富辉脸被晒得黝黑,可见这一夏天有多么不安于室。
他从身后拿出个鱼篓来,从墙头上递过来:“我们逮了好些鱼,这是几条大的,还活着呢,给你拿回去吧·”·喜凤看着那个又脏又湿又腥的鱼篓,只觉得额角青筋乱跳。
幸好六姑娘没伸手接,还客气了一句:“你们去捉鱼了我现在在七婶婶家,不好拿着这个,要不你们回去时经过我家再送过去吧·”·周富辉点点头说:“行,那我们先走了。”
他一招手,一帮子人又跟着他呼啸而去··又林自己是没有多想,可喜凤难免想得多些——·这周家的哥儿,和六姑娘的关系,是不是忒好了些捉几条鱼还惦记着给她,难不成他对六姑娘……有点儿意思·这很有可能。
年纪差得不算多,两家住得又近,关系特别好,算是门当户对,知根知底·这周家的哥儿和六姑娘这么时时能见着面,天长日久的……·可是六姑娘的年纪,实在是小了一点儿。
又林可猜不着喜凤这会儿心里琢磨什么,她在想,这鱼要是新鲜,就让厨房用来做个汤·这几天李老太太胃口不怎么好,要是汤做得好了,她兴许能多喝两口·她一走神,就只听见喜凤后半句话。
“……一论起来,原来还都是亲戚呢·”·又林问:“谁和谁是亲戚”·喜凤替她把裙角提一提,怕被草叶树枝给勾破了,一面回答说:“从京城来的朱家的少爷啊,前天他上门来呢,原来他叔祖母是我们家奶奶的姨表姐,让他捎带了东西来。
六姑娘,这么说起来,下次朱家的少爷见了你,还得称你一声姑姑呢·”·又林眼睛快变成蚊香眼了··朱家的少爷好像是叫朱慕贤吧他怎么和自己家扯上亲戚关系了·这姑姑和姑娘,只差了一个字,可是自己的辈分陡然拔高了一辈。
好在这亲戚关系已经远得很,又没什么见面机会,称呼什么的也就无所谓了··第三十七章 过年上··秋去冬来,过年的时候又林一家人都回了一趟本家·过年可以说是一年中的头等大事。
当然,也很折腾人·李家的祠堂已经提前打扫得干干净净,可是再干净,也掩盖不了祠堂空旷寒冷的事实·四奶奶一早有所预备,给她们姐弟都穿的十分低调厚实。
所谓低调,是指没有象二房一样恨不得都让人知道他们家今年赚了大钱,父母孩子身上全是金光闪闪的·果然族老等族长——也就是本家那位大伯主持过祭祀之后就开始训话了,大意还是让族人们不要忘本,不要奢靡浪费。
这话说的是谁,不用指名道姓大家也都知道··别看这位族长干瘦,可是嗓门却很宏亮,中气十足·又林要管他叫一声叔公,这位老爷子早年中了秀才之后,在举业上就再没有什么进益了,一肚子怀才不遇的酸气,平时可遇不上这种在众人面前露脸的机会,逮着了就说个没完,又林的脚早站麻了,左右换右脚,右脚换左脚。
女人又不能进祠堂里去,院子里异常的冷·好不容易终于等他说过了瘾,又林觉得脸都冻木了··好在这样的罪一年也只要受一次,咬牙忍忍就过去了··四奶奶心疼得要死,一回到骡车上就张罗着给他们姐弟拿手炉,又从暖窠里把一直保温的茶壶拿出来,让他们快点喝些热水。
又林握了一把四奶奶的手,四奶奶的手比她的手还凉呢·“娘也暖暖·”又林把手炉塞到四奶奶手里·德林有样学样,也把手炉往四奶奶手上塞。
四奶奶笑着把一儿一女揽住·孩子懂事,当娘的心里就够暖了··玉林没有来祭祖,家里人的说法是她身子不好来不了··但是真实的原因又林知道。
玉林的名字没上族谱··作为一个小孩子,尤其是还处在半懂事的年纪·又林没法儿去问爹娘为什么玉林没有记上族谱·是她娘的出身太不光彩了吗·曾有人说玉林的生母是个风尘女子,是李光沛替她赎的身。
如果脱了贱籍的话·那也没什么不能写的,大不了在玉林生母上头写上妾某氏就可以了,或者记在四奶奶名下,很多人家都是这样做的··还是说,四奶奶对玉林的存在其实心中有很深的芥蒂,所以从中阻挠这不大可能……·也许爹娘自有她们的考量吧·过年这些天又林和周榭不用上课,段夫子提前给她们放了假。
四奶奶挽段夫子留下过年,被她婉拒了·不论古今,人们在过年的时候总有一种回家的情结·哪怕老家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两间空屋,那里仍然是根,是人们心心念念要回去的地方。
没了先生管束·又林和周榭都松了口气·尤其是又林·每天穿针眼儿做女红早就腻烦了·一开始特别静不下来心,渐渐的,她也习惯忍耐了。
不管她怎么焦躁烦闷·活儿都是做的,而且不能敷衍了事·这在这件事情上又林找不到任何一个站在她这一边的人·从李老太太到她的爹娘,甚至连周榭都觉得姑娘家该当他会做针线活儿,哪有姑娘家不会做点儿针线的就是手拙的,也得能做个鞋面缝个钮子吧·正月里人们互相走动,串亲戚、拜年。
小孩子们特别喜欢过年,过年的时候可以尽情的自由自在的玩耍·吃果子,穿新衣,放鞭炮,还有压岁钱可以领·又林收了一大把红包,各式的锞子、福钱、精致的小玩意儿收了满满一大兜子,她每天晚上临睡之前,都会认真把今天的收获盘点算好,分门别类一一收起。
“十七、十八……”又林把最后一个银锞子数完:“今天收了十八个·”·小英对自家姑娘的财迷劲头早就习以为常了·再说,她小时候家里不宽裕,要不然也不会把她卖做丫鬟了。
自己手里有多少钱,当然要算个清楚,姑娘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对的··初六那天又林跟着四奶奶出门,先去了本家的大伯母她们那里,几家都打了个转,出来又去了七奶奶那儿。
七爷李光新过年终于回来了,他当年想必是个十分风流倜傥的少年郎,现在微微发福,笑起来很和气··“又林又长高了·”七爷很痛快的给了红包,又林收得心安理得。
七奶奶家还有旁的客人来拜年,大人们凑一起说话,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爆竹玩··又林一眼就看到了朱慕贤——这人已经半大不小了,却还算不上大人,站在一群小孩子里头显得有点尴尬,放爆竹抽陀螺这些他是肯定不愿意玩的。
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们最是别扭,也最敏感·他们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孩子了,可是大人的世界他们还一知半解,无法参与进去··青黄不接,半生不熟··他也瞧见又林了。
过年图个喜庆,又林穿着一件缎子绣花的小袄,小辫上的头绳打的是吉庆双鱼扣,看起来就显得十分伶俐可爱··四奶奶在打扮女儿这件事情上是不遗余力的,也许天底下当娘的人都是一样。
“李姑娘你几时来的”·“刚到的·”·过年的时候大家经常会碰面,有时候一上午会碰到好几回——当然是在不同的亲朋家里。
一想到上次喜凤说,这个朱慕贤还要喊她一声姑姑,又林心里就觉得特别古怪··又别扭,又想笑··不过和朱慕贤站一起,又林感觉到有点压迫感——朱慕贤个子可真不矮,和又林平时见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朱慕贤从京城来的,北方的米面大概特别养人·相比起来,于江算是江南小镇,放眼望去,不止女子娇小玲珑,男子嘛……嗯,也是象老爹一样,斯文秀气的偏多。
又林手里正好拿着半包炒糖豆,既然没什么话说,她礼貌性的问了一声:“你要不要吃糖吓着”·又林真的只是客气一句,可这人还真不见外,伸手抓了一大把。
炒糖豆并不特别甜,脆生生的,吃起来咯吱咯吱很有嚼头,且越嚼越香,又林和朱慕贤站在台阶旁边,嘴巴里都在嚼个不停··“这糖豆……挺好吃的。
是自家炒的吗”·“嗯,我家里上上下下都喜欢吃这个,每年过年都要炒许多·我祖母牙口不好了,以前她也爱吃这个·”·又林心里有点儿奇怪,不知为什么朱慕贤他们没有回京过年。
第三十七章 过年下··又林和朱慕贤又不熟,且顾忌着他家中河东狮——据周榭的描述,那位于姑娘的醋劲不是一般的大,朱慕贤嘴里提个旁的姑娘的名字都不成。
上次拣回去的那只大风筝,被扯个稀巴烂,周家的下人收拾了去,直叫可惜,说太糟蹋东西··于姑娘是冲风筝去的吗显然不是,她是冲着自己来的。
要不然上次诗会的时候,为什么于佩姿看她的目光那么奇怪先是挑剔,后面有些轻视·显然一开始于佩姿对她是充满敌意的,但经过评估,认为自己不会对她构成威胁,所以才放松了警惕。
如果又林再和朱慕贤多说话,保不齐于佩姿又会产生危机感,进而再生出什么是非·又林不是怕她,而是不想自己才这么点儿年纪就和什么桃色绯闻三角恋情扯在一起。
女孩子家的名节要紧,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可是事情就是这么巧,你越想躲开什么事,却偏偏会撞到一起·又林这边要走,于佩姿正穿过院门朝这边过来。
她穿着一件水红的斗篷,边缘滚着雪白的兔毛,衬着她一张脸就象娇妍的花朵一样·虽然年纪小了些,但只要她不开口,模样就是标准的仕女图中的美人样·可只要她一开口,立刻显得尖酸刻薄傲慢……也难为朱慕贤怎么忍下来的。
将来两人要是成了亲,他家后院的葡萄架八成天天都会倒··“表哥,”于佩姿果然一开口就是埋怨:“你怎么一个人到外头来了我寻了你老半天。”
朱慕贤好脾气地说:“屋里人多,又都是女眷,我待着实在不便,就出来透透气儿·”·于佩姿斜了又林一眼:“李姑娘怎么也在这儿”口气象在审贼。
朱慕贤有些紧张地看了于佩姿一眼·目光转投向又林时,眼睛里带着也许他自己都没发觉的乞谅与歉意·可见朱慕贤也不是个糊涂蛋·于佩姿什么性格他很清楚。
·总算有一个明理的人·不过他也不必这样担心,又林又不会和于佩姿一般计较··“我跟我娘一起来的·”·又林不想跟她多说,正要走开,于佩姿却惊讶的喊出声来:“表哥,你这是吃的什么东西”·朱慕贤手里还有几颗炒糖豆没吃完,被她给看见了。
他有些讪讪地摊开手:“炒糖豆,很香的,你要不要尝尝”·于佩姿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表哥,不是我说你·这么大冷的天儿。
你非跑到外头来待着,要是着了风寒怎么办这随便什么人给的东西就能乱吃吗我平时的嘱咐你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这话说得也太不中听了,又林不和她计较,于佩姿却一点儿不懂得见好就收。
反而蹬鼻子上脸了·又林站住脚·笑眯眯地说:“于姐姐,其实这件事是你的不对啊·”·于佩姿一愣,声音顿时拔高了一截:“你说什么我怎么不对了”·朱慕贤嘴唇动了一下。
不知道他是想劝于佩姿还是想拦又林的话··又林不等他开口,笑着说:“于姐姐这么放心不下你表哥,说了他也不听,你就应该找根链子拴在他脚上,走到哪儿把他带到哪儿,也不怕他会丢了找不见。
也不用怕他不听你的话,更不用怕他乱吃别人给的东西·你说是不是呢”·于佩姿的脸色气得煞白,朱慕贤的脸却涨了个通红··又林对朱慕贤微微有点抱歉,毕竟讨人厌的是于佩姿不是他。
但是起因在他那里,要不是他,也没有现在这些麻烦事了··于佩姿简直象是条饿狗看着骨头一样,把朱慕贤看得死死的·不管是八岁还是八十的女性接近,她都会露出獠牙来向人示威。
真不知道这对表兄妹的相处模式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种田文·旁边跑来跑去的孩子突然间放了一个极响的爆竹,“嘭”的一声,震得人耳朵里嗡嗡的响。
于佩姿一愣,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朱慕贤连忙安慰她:“表妹别怕,有我在这儿呢·这爆竹只是声儿响了一些,不会崩着人的·”·于佩姿抽抽噎噎,仿佛受了莫大的惊吓和委屈一般。
朱慕贤只顾着安慰她,把又林全忘了个精光··又林看得目瞪口呆··得,这种相处模式真是……好吧,不服不行··于佩姿看来也不是会一味放刁使蛮的,必要的时候她也可以示弱,而且姿态如此动人。
绝不是张开嘴哇哇的干嚎,那样既不中听,更谈不上什么美感·看她这哭功厉害的,眼泪说来就来,且只有流泪没有鼻涕,真象是梨花带雨——书上的形容一点儿都没有错。
更重要的是,她对症下药,朱慕贤就吃这一套··后院里可没有什么秘密,更何况姚佩姿哭还没有避人,回去的车上四奶奶就问又林:“那个于姑娘哭什么你们拌嘴了”·“没有。”
又林坚决予以否认··这事儿可不好解释,解释起来麻烦多了,四奶奶决不会愿意听到自己钟爱的女儿卷进这种争风吃醋的风波里头··“那些小孩儿放鞭炮,把于姑娘给吓着了才哭的。”
四奶奶看起来并不完全相信,但是一来又林从来不主动挑衅惹事,而那位于姑娘的脾气也是有名的阴晴不定,所以四奶奶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摇头说:“这姑娘实在太不懂事。
大过年的这样喜庆,她却哭天抹泪的,还是在你七婶家里,岂不是触你七婶的霉头”·七奶奶可是一心想求子呢,近来特别在乎这些·就算没有这桩事,大正月里走亲戚跑别人家哭闹,这也实在是说不过去。
四奶奶告诫女儿:“你以后要少同她来往,知道吗”·又林从善如流的应了下来·就算四奶奶不说,她也不打算和于佩姿再有什么往来。
再说,他们是从京城来的,早晚还是要回京城去的,到时候天高皇帝远隔着十万八千里,谁又管得着谁的闲事呢· ·第三十八章 冬日··又林顺口问了一句:“他们怎么在于江过年了呢不回京城吗”·她只是顺口一问,四奶奶却很郑重地说:“这件事以后可不要提起,知道吗”·又林疑惑地看着她,四奶奶知道女儿平时很懂事,但这件事情,小孩子肯定不大会明白。
四奶奶尽量浅显地解释了一句:“他们家里有些事儿,有些麻烦·所以那位朱二夫人打算让他就在杭州府的书院念书,你七婶说石家那边张罗着,已经打点好了,出了正月就要住到书院去了。”
那他们家的麻烦一定不小·是朱老爷子丢官了还是惹了什么别的大麻烦·虽然杭州府的书院也是家有名气的书院,出过状元的,但是离京城毕竟是太远了。
而京城左近明明有更大的书院,要不是另有苦衷,何必舍近求远呢·“那于姑娘呢”·她总不要读书,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流连快半年了,又不是至亲之家,她家里人就不担心·四奶奶微微一笑。
又林很熟悉她娘,四奶奶这种笑法,就是不上心,不在意的意思··后来才听说,于佩姿的亲娘早就过世了,继母不怎么管她的事情——难怪放任这么大的姑娘到处乱跑。
有时候又林觉得,到底谁是穿越来的呀她一直小心翼翼,怕露出破绽,怕被人当作异类,可是这些本土姑娘们却大大咧咧无所顾忌,做事从不怕引人侧目。
过年的时候家家都会做年糕,反正天气冷,做完了可以吃久也不会坏·煎炸烹煮,各种吃法样样有·年糕年糕·一年更比一年高嘛·又林家的年糕做得就很好,经常还会分送给亲戚邻里。
周榭和石琼玉过来又林这儿·三个人没吃别的点心,就把年糕切成小块儿在火上烘了,软软的,烫得很,可是特别香,一人吃了两块儿就不敢吃了,怕积食··石琼玉小声说:“我家也做年糕了,可是厨房雇的那两个人回了家,我家原来的那个厨子做不来。
那年糕蒸出来坑坑洼洼的,象长满了癞疙瘩的蛤蟆一样,看着还特别黄,根本不能吃·全扔了·白糟蹋了那么些上好的糯米面……后来也没再蒸。
就买了现成的,比平时贵多了·”·“那自然,过年的时候什么东西都贵·”周榭插话说:“鱼肉菜蛋什么的都比平时贵了几倍呢·要只是贵也不说了,还特别的少,平时常送货来的人家因为过年也不来了。”
·又林端着一杯热茶,舒舒服服盘腿坐在那儿:“石姐姐你们原来在京城都怎么过年的”·“也是差不多,守岁,祭祀。
串亲戚·”石琼玉说:“不过京城的官宦人家多,往来的讲究、规矩也多·没有家乡这么浓的人情味儿·”·石琼玉很会说话,既没贬低京城,又让周榭和又林听着心里舒服。
“对了,听说你们俩可是出息了,请了先生教导呢,上回重阳叫你们出门都没叫出来·怎么,这些天有空了”·“先生也要回乡过年啊。”
周榭说,剥了一把花生仁递给又林:“幸好是离得也不算远,先生的老家就是杭州府的,也不过两天的路·过了十五先生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又不得自在了。”
只要是学生,没有不喜欢放假的,古今皆同·又林觉得自己又找到了上辈子放寒假的感觉,象是出笼的小鸟一样,早上尽可能的多赖一会儿床,也没人整天看着盯着让她总是不自在。
当然,忧虑还是有的·就象拼命疯玩的学生担心交不上寒假作业一样中,又林觉得,段夫子一回来,肯定要比之前更严厉,好把这段时间漏下的时间给补回来··石琼玉笑眯眯地说:“我家以前也请过先生,不过不是单教我一个,是我们叔伯家的几个姐妹都一块儿学,那位女先生早年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棋画诗词都很精擅,家道败落后,不得已要自己谋生糊口。
她倒是个很和气的人,我们姐妹几个都喜欢她·”·“那她现在不教了么”·“嗯,从我们大姐姐出嫁,我们家又回了于江,就没再见过她了。”
石琼玉也有些惆怅:“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怀念的未必是那位夫子,更有可能怀念的是过去的一段时光··石琼玉的母亲,那位石夫人是个保养极好的妇人,而且很会穿着打扮。
既不让自己显得奇突,又在一些精致细微处与众不同·石琼玉的相貌完全是随了石夫人,可见石夫人相貌年轻时必定十分姣好,现在也一样是风韵犹存··石夫人也是一双小脚。
缠了脚的女子走起路来当然不象天足那样稳当,有那种轻薄文人赞美这种步态有如风摆杨柳·石琼玉和石夫人母女俩的步态的确也显得婀娜多姿,但是这要吃多少苦头,外人看不见。
和石琼玉熟悉之后,又林知道她不能久站,更不能走远路,否则脚就吃不消··又林不知道多庆幸于江缠足的风气不盛,自己总算逃过一劫不会变成半残废·周榭也没有裹,周大奶奶儿子多,女儿少,实在舍不得女儿受缠足那份儿罪,因此虽然周榭小时候也有人劝说过她,周大奶奶犹豫一番,还是没有答应。
而四奶奶和李光沛两口子的的意见是,女人的德言容功,没有哪一条说了女人非得缠小脚不可·往上数个千儿八百年,那些贤后、烈女,哪一个是缠了脚的这缠足之风分明是一股歪风,让她生生作践自己女儿,四奶奶可干不出来。
四奶奶自己就没缠,李老太太也没有缠,难道她们的品性就因此变得不好了·镇上也有缠了足的女孩儿,家人觉得缠了足才娇矜,三步不出闺门,品性什么的当然也好了,将来有很大可能说一门好亲事。
石琼玉的目光落在周榭和又林的脚上·因为守着炭盆,又林只穿了一双浅口的软底鞋子,鞋口露出白生生的袜子·一双天足又自然,又大方··石琼玉的神情有些黯然——缠足的时候苦不堪言,夜里痛得无法入睡。
缠过之后,这件事也不算完,一辈子她的脚都不可能再生长,象又林她们这样自然,这样舒坦·她每天早上起来,都专有一个婆子伺候着,把脚仔细裹起来,然后才能穿鞋着袜。
这个过程永远不会令她感到愉悦,只是从一开始的痛苦,变成了如今的麻木··她哭过,求过,闹过,甚至曾经两三天不肯吃饭……但是现在她学会了平静的接受一切。
因为很多事情,人们即使挣扎,反抗,可是到头来还是不得不去接受··所以她很羡慕又林和周榭,不止是一双脚···第三十九章 探病··李光沛这些日子忙得很。
过年对孩子来是放假,是过节,但对大人来说,事情陡然间多了一倍不止,简直快把人压垮了··年关年关,过年可不就象是一道难关··庄子上的帐,铺子里的帐,别人送来的礼,自家送别人的礼,一丝也错不得。
尤其是一些平时不怎么来往的亲戚,有些家中不那么宽裕,他们的节礼和回礼就要认真斟酌·不然,要是一个疏忽,旁人不说你是事忙出错,倒会觉得你目中无人··又林帮着四奶奶登记礼单,哪天来了什么人,送了什么东西,回送了什么东西,都单记下来。
四奶奶不大识字,身边的丫鬟也没有这样能干的人手,所以又林倒真是帮了大忙·有时候想不起来什么事,就让又林把记下的簿子拿出来翻一翻,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性再好的人,那么多人情往来也有记岔的时候,而录在纸上,钉成册子,就可靠得多了。
四奶奶觉得女儿真是聪明伶俐,兼有自己和丈夫二人之长,看来将来出了嫁,也是个当家管事的合格主母··识字的用处,四奶奶是深知道的·瞧女儿这才多大,就因为识字,已经能帮上她很大的忙了。
识字才能明理,才能增长见识……·所以四奶奶给女儿请先生·她希望女儿将来比她过得更强更好··过了年,女儿又大一岁了,这两年已经有人拐弯抹角的向过四奶奶打探过,四奶奶一概以女儿还小就打发过去了。
但是这婚事,早晚是要结的·四奶奶和李光沛昨天晚上还说起过这件事情··李光沛对四奶奶的心事不以为然:“孩子还小呢,操这么早的心干什么那些人再上门来你也不要理会就是了。”
“你看你说的·”四奶奶和他的意见不同:“这婚事又不是做买卖·两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三五天就办成事了·好女婿可不好找。
一要看本人怎么样,二要看他家里头日子好过不好过·那出色的,一早儿就让人盯上定下了·你现在不急,到了女儿该出嫁的年纪,你就现抓瞎吧·”·李光沛有些疑惑:“不会的吧”·“怎么不会”四奶奶扭了他一把,李光沛低声求饶:“好夫人,轻点儿。
女儿的事情我自然上心,只不过,你想寻个什么样的女婿·你得先和我说一声啊·”·四奶奶扳着手指数给他听:“首先这人品得好,贪花好色的可成。
得有真才实干,不拘是做官、经商,总得能撑起一个家·养活老婆妻儿·”·“说得是·人品才干都很要紧·人品不好的那绝不能要。
只要有本事,哪怕家里穷得要命啊,自己也能挣下来一份儿家业·”·“这生得也不能太丑了·”·“对·这是应该的·”·“还有就是他家里了。
人口太多的不行,人多必然是非也多,争产夺利的……婆婆也很要紧,要是遇着个刻薄恶毒的婆婆,那日子可过不好……还不能嫁得太远,人离乡贱。
更何况是嫁进别人家里·要是离得近些,受了委屈也好找娘家人哭诉求助·要是离得远了·吃了亏也只能自己忍着啊·”·李光沛也紧张起来:“这么说起来,还真得提前打听预备了,要不到时候现找可难保能找个方方面面都周全的。”
四奶奶嗯了一声,枕着胳膊静静的想心事,李光沛怕她明天起来又说膀子疼,替她把被子朝上拉一拉:“别琢磨了,快睡吧·实在不行,隔壁好几个儿子,咱们招一个来当上门女婿吧。”
种田文·四奶奶纵然满肚子事儿,也让他给逗乐了:“去你的·你当是买菜呢还想把人家的儿子挑挑拣拣”·“这不是知根知底么。”
李光沛也是开玩笑:“要是真和周家结了亲,那周大奶奶不就是成了咱闺女的婆婆了她的脾性你可是最了解不过了,不怕她对咱闺女不好。
这离得也够近,他们家要敢怠慢咱闺女,隔着墙喊一声咱们就知道了·”·“去,净胡说·”·虽然话岔开了,可是四奶奶却从此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姑娘要嫁人,那是一辈子的头等大事,万万马虎不得··周家几个小子虽然是四奶奶看着长大的,人品脾气都放心,可是看邻家小子和看女婿,那标准可不一样··周家几个小子,小的不说,大的……还行。
可是要做女婿的话,还是欠了点儿··时间过得真快,似乎昨天还是抱在怀里的小小囡,一转眼就长大了,要不了几年年,就要议亲、出嫁……·小时候总盼他们快长大,可是现在一想到长大了他们就要离开身旁,却当真舍不得。
四奶奶摸了摸自己的脸,孩子都大了,她也老了··又林她们俩原来和石琼玉说好了,元宵节时约着一起去镇上看花灯,可是那天石琼玉失约了·周榭第二天来找又林:“石琼玉病了。”
“病了”·“是啊,听说是着了风寒·”周榭有些不懂:“她以前不是住在京城的吗都说京城冷,咱们这儿比京城那应该是暖和的,她怎么倒病了”·又林眨眨眼:“人家那里冷,可是家家屋里都烧炕啊,一到咱们这儿来,冷清清的,自然住不惯。”
周榭替她可惜:“那么好的花灯,偏偏她病了没看见·这还是她头一次在于江过元宵节吧就错过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啊。”
又林说:“她病的重不重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她”·“我就想和你说这件事呢,空手去不好,我想带点吃的,又不知道她服什么药,万一冲着就不好了。”
“我看不用带吃的,她也肯定不缺一口吃的·要我说啊,你窗子外面的腊梅开得正好,又香又美,折一枝腊梅给她带去吧·她病了只能闷在屋里,说不定腊梅花也要错过了,你给她送去让她看看也是好的。”
周榭眼一亮:“这主意好·不过,光拿花吗”·“再拿本书让她躺床上的辰光也好打发些·”·书也挑好了,花也折好了,四奶奶做主,说还没出正月,让她们带些了年糕和茶果过去。
·第四十章 茶盏··石琼玉卧病在床,连元宵节也不得出门,本来就闷得够呛·在于江老家她熟识的人不多,唯二两个就是周榭和李又林·周榭很温厚,又林很聪明,石琼玉也就跟她们俩还谈得来。
但是,即使是和她们,也是有好些话是不能说的··又林和周榭进门的时候,石琼玉已经知道她们来了,重新梳了头,衣裳他换了一件·屋里门窗紧闭,点了两个炭盆,一进门就一股热浪扑面。
“哎哟,你这屋里好热·”·周榭和又林刚从屋外进来,都差点让这热浪撅一个跟斗··“今天这么冷,你们还特意过来看我·”石琼玉格外高兴:“把斗篷解了吧,我娘怕我病加重,特意让人多点了一个炭盆,我也觉得热呢,让她们撤一个下去。”
撤了一个炭盆总算是比刚才好多了·又林脱了外面的斗篷,里面穿的是一件鱼鳞领的红色小袄,滚着粉蓝的细缎子边,十分俏丽·因为天气渐冷,也不大出门,晒得黑黑的脸儿渐渐又白了回来,这袄衬着脸,看起来也很有几分年画上头金童玉女的喜庆意味。
“这袄真好看,新做的”·“嗯,单为了过年做的,今天刚上身·”又林一惯觉得衣服结实耐穿就行·她不象别的小姑娘那么喜欢光鲜料子。
但四奶奶热衷于打扮女儿,由不得又林抗旨不遵·就拿这件袄儿来说,这个鱼鳞领掐得如一层层的碎波浪一般,很费工夫,光一个领子就得做一两天,而现在的年纪身体长得快。
这袄也只能穿今年一年,准确的说是只能穿到开春之前·到明年这时候,这袄肯定会小了,不能再穿了··又林觉得这样挺浪费的·虽然自家殷实,可是这么精工细料的做出来的,只能穿一两次,实在可惜。
好吧,过年总要穿新衣戴新帽,图个喜庆·总不能穿旧衣过年,那也太不吉利··石琼玉说:“这袄儿你穿着好看·我记得有一年过年的时候。
因为京城那阵子流行胡服,有好些人都做了胡式的短袄穿,那袄儿腰身掐得好,显得人身量高·身姿窈窕·去护国寺上香的时候,放眼望去,还以为那里成了胡寺呢——全是穿胡服胡袄的人。
你的袄倒有点象那个·”·周榭有些好奇:“胡袄是什么样子的”·“啊·我还有两件呢·”石琼玉说:“让人找出来给你们看看就知道了。”
“还是别找了,你还病着呢,别太劳累折腾了·”·“那有什么折腾的,东西放在哪儿都有数的·”石琼玉叫来丫鬟吩咐了一声。
茶送了上来,石琼玉亲手端了一只靛蓝盖盅给了周榭,又将一只白月霜瓷盏给了又林··去找袄儿的丫鬟也回来了·拿着一只暗红绸布的包袱。
胡服的样式颜色都很独特,十分艳丽·看得出来这做了之后也没有穿过两次·还很崭新··“瞧·这领子,这掐边·”石琼玉说:“象吧”·“是有点象。”
周榭也拿起来比了比:“是挺好看的,就是……太艳了点·”·“我这个已经改得简素了呢,胡人穿的那样式还要更艳·”石琼玉比划了一下:“前襟这儿,用各种不同色的锦缎料子拼接起来,越艳越好,大红大绿的,比这艳多了。”
三个人说得很是投机,石琼玉对她们带来的书和梅花特别喜欢,吩咐丫鬟将架子上的一只瓶子取下来灌水,把梅花插起来,摆在桌案上·虬枝嫩蕊,清香萦人,让屋里的燥热也消弥了不少。
“怎么好好的伤风了”·“头次在这里过冬,不太习惯·”·周榭点头说:“一换个新地方,是得适应适应·”·石琼玉那里来了客人的消息,石家其他人当然也知道了。
于佩姿正和朱慕贤下棋,听丫鬟说了这事,将手里的棋子一掷,玉石的棋子又砸回棋盒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来就来吧,又不是来看我的,和我有什么相干”·朱慕贤劝了她一句:“不相干便不相干吧,用不着置气。
这局还下吗”·于佩姿瞪他一眼:“为什么不下当然要接着下·”·可是她心浮气躁,再抓起子儿来怎么也理不清棋路了,索性把棋盘一推:“不下了。
她们来了我要不去见,倒象是我怕了她一样·”·这个她是指谁,朱慕贤当然明白··“算了,她还是小孩子,你何必一直耿耿于怀呢”·于佩姿拿白眼丢他:“什么小孩子她心眼儿大着呢。
走,去瞧瞧去·”·两人披了斗篷出门,在院门口当面迎上了杨重光··杨重光的笑容和话都很少,朱慕贤对他一向很尊重,但于佩姿就有些瞧不起这个寄人篱下,身份尴尬的人。
石伯父和石夫人待他好,可他这人总是一张冷冰冰的脸,仿佛别人永远欠他八百吊钱似的·他有什么好傲的·三个人都是去看石琼玉的,两路并做一路进了门。
屋里头一股暖暖的香意拂面而来·三个人一进门,目光就先投到了那枝梅花上头·因为清早才折下来的,花瓣十分新鲜娇嫩··“咦,哪来的花儿啊”石家园子里可没有梅树。
石琼玉微笑着说:“是李家妹妹和周家妹妹带来给我的·她们说我病了一场,错过了元宵赏灯,也不能到外头去赏梅花,所以特意挑了一枝花来送我·”·杨重光的目光从梅花上移到又林和周榭的身上。
虽然来的客人有两位,但杨重光就觉得,拿主意的应该是穿红袄的那个小姑娘,看着眼睛就显得很亮,很灵透的样子··几个人相互见过礼,重新坐下来·于佩姿因为上次又林对她毫不客气的反击,到现在都没消气,故意对又林视而不见,倒是找了许多话来和周榭说。
又林也懒得理她,于佩姿不找麻烦最好,省得大正月里大家都闹心,回头又要被四奶奶的教训她沉不住气··又林到石家来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见到这个杨重光才是第二回。
这人在石家的存在感很低,几乎象个隐形人一样·可是联想到他尴尬的身份,也并不让人觉得奇怪·给人当上门女婿本来就够尴尬吧,吃岳家的饭,穿岳家的衣,明明自己姓杨,但这家里的人全姓石。
没有人真的和他是一家人··比做上门女婿更糟的事还有——未婚妻已经死了··于佩姿的目光落到那两只茶盏上头,有些酸溜溜地说:“表姐可真偏心,平时请我吃茶也没见你用这样考究的杯盏。”
石琼玉看了她一眼:“你忘性真大,上次我那只素月杯不就是你打碎的瞧你这么毛手毛脚的,我哪还敢再给你什么东西用”·提到那只杯子,于佩姿顿时有些气短。
杯子是她打碎的不错,当时她还言之凿凿的说赔她一个·可是回头一说才知道,那只看起来不起眼的杯子竟然值七八十两银子,于佩姿哪有那么多钱拿出来赔·所以石琼玉一提,她就觉得说话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第四十一章 来信··虽然周榭和又林不知道那个素月杯是什么典故,但是看于佩姿的样子,也知道这是她的短处··周榭性子最厚道,从来见不得别人受窘,岔了话题:“我每次得风寒,家里都煮药茶喝,省得过了病气给其他人,姜枣苏叶茶就很好,石姐姐家呢”·石琼玉也不想在客人面前继续和表妹龌龊口角:“一样的,不是柴胡饮,就是九生汤,都常服,每次都折腾得家中里里外外一股药气,人人不得安生。”
“小心无大错,”杨重光说:“仔细些总比生了病好·”·石琼玉低头一笑,问他:“旬末你和表哥就要去书院了,东西都备齐了吗”·“都预备妥当了,婶母光是衣裳就给我打了两个大包,生怕我不够穿。”
“这里天气和京城很不一样,还是多预备些的好·”石琼玉转过头来解释:“以前我总觉得江南水乡,肯定是四季温暖如春的,想不到这里冬天比京城还难熬,家里好几个人手上居然都生了冻疮了,这股子湿冷真叫人受不了。”
周榭说:“还没有下雪呢·有一年下雪,到处湿嗒嗒潮乎乎的才要命,衣裳鞋袜都得用炭火烘,根本晾不干·”·于佩姿插不上嘴,沉着脸坐在一边。
除了朱慕贤还殷勤小心,替她拿点心端了茶,其他人有意无意的将她无视了··并不是什么势力眼又或是别的原因,于佩姿一开口就让所有人都不愉快,大家没必要非拿热脸硬贴上去,给自己找不自在。
“我已经吩咐厨房了,做了几样儿精细小菜,中午你们可一定别走·”·又林笑着说:“放心吧·你赶我们都不走,我们可不是空手儿来的,怎么也得吃个够本再回去。”
一屋人都笑起来··于佩姿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石琼玉果然让厨房做的都是精细小菜·看着素淡不起眼,其实大费工夫·萝卜丝儿面卷,豆腐皮饭团儿。
三味盅,只一道荤菜是雪菜冬笋焖肉·又林尤其对那道豆腐皮儿的饭团赞不绝口·说特别的鲜·于佩姿说:“能不鲜么这腐皮是用鸡汤煨出来的,一般人家哪能这么吃”·种田文·石琼玉抬头看她一眼:“佩姿你在家中的时候,难道不这么吃么”·于佩姿噎了一下既不能说是又不能说不是,张嘴恨恨的咬了一大口饭团。
石琼玉低头喝汤··于佩姿家的确也吃得起,但是继母会不会这样待她就不好说了··石琼玉也不想揭人创疤,可是于佩姿自己实在也太不识趣··虽然碍于朱慕贤的面子,石家总不能开口赶客人走。
但是上上下下,真没有一个待见她的··等朱慕贤去了书院读书,于佩姿也没什么理由再留在石家了,石琼玉想,最后这十天半个月,她就忍了吧··又林吃得很香,至于在座其他几个人之间的暗潮涌动,那和她有什么关系·于佩姿生得是俏丽,但是脾气之坏是有目共睹。
但是男女之情这回事儿嘛,又不是做买卖·非得拣好的买,要公平交易,要讲理·朱慕贤就好这一口儿的,和旁人没关系·好在他也没强迫别人非得和他一样欣赏于佩姿。
他知道于佩姿的性子不大讨人喜欢·所以总是因为她而为难,为了她向别人道歉··在他眼里,于佩姿非常可怜,生母早亡,继母不疼惜,她所有的缺点都是自来有因的,都是足可怜爱的。
瞧,当事人自己千情万愿的事,要别人多什么嘴呢·石琼玉送了周榭一打杏花笺,送了又琳一盒刚才吃的豆腐皮饭团,连做法都抄了一份儿给她··回去的马车上,周榭翻看着杏花笺,忽然问:“那位杨公子看起来比朱公子年岁大,怎么以前没进学读书吗”·她没听到又林回答,抬头看见她正摩挲着那个装饭团的盒子出神,不由得笑了:“你啊,就记得吃。”
又林嘿嘿一笑··杨重光这个年纪还没进学是奇怪,但是又不关她们的事··他寄人篱下,肯定有很多事情不能顺心遂意,但这是石家的家事··周榭又小声抱怨:“于姑娘这人,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又林把饭盒放下:“她大概要回京了吧”·“是吗没听说啊”·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于佩姿不是石家的正经亲戚,她是朱慕贤的表妹·朱慕贤进书院读书,她也不好再留在石家··于佩姿应该是心中恐慌吧她平时的个性未必会是这样,处处带刺。
但是眼下她和朱慕贤分离在即,朱慕贤这一读书,说不定会读个三年五载,两人都见不着面·三年五载中的变数太多了,京城到于江又路途遥远,书信来往也不方便。
于佩姿的心里又怎么会不惶恐·她没有别人可以倚靠,她全心全意信赖着的只有朱慕贤一个人··她怕,他要是把她忘了怎么办他要是变心了怎么办他……要是前程远大,从此再也见不着面,更怕他会娶妻生子,弃她于不顾。
这时代的女子,终极的幸福,就是找一个良人托付终身··不但于佩姿,连同她自己,周榭,石琼玉……所有人都不例外··又林捧着饭盒去了李老太太屋里,正好四奶奶也在。
对于晚辈的孝心,李老太太当然来者不拒··“哟,你到人家家去探病,居然还连吃带拿的,当心惹人家笑话·”四奶奶吩咐人把饭团拿去热,拉着她的手问:“外面冷不冷中午石姑娘招待你们吃什么了”·又林笑着一一答了,又问李老太太和四奶奶中午吃了什么,合不合胃口。
等饭团热好了端上来,李老太太奶奶尝了一个,笑着点头说:“果然味道不错,京城的人就是比咱们吃得富贵·这个……是用鸡汤煨过吧”·又林挑起大拇指:“奶奶您真厉害,一下子就尝出来了。”
“这有什么·”李老太太接过布巾擦了擦手,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大煮干丝不也是用鸡汤煨么和这个作法其实差不多。
还都见了什么人”·“没见着石伯母和石伯父,听说石伯父到清淮的庄子上小住,石伯母今日有事,所以都没有见着·”·四奶奶摸着又林细软的头发,轻声说:“你回去换衣裳歇一会儿吧。”
又林应了一声,又转头看李老太太·李老太太笑着摆手:“去吧去吧,中午煮了汤圆,还给你留着呢,让小英去厨房给你盛·”·芋头豆沙汤圆入口甜糯,热腾腾的,可惜不敢多吃,怕积了食。
小英盯着她吃了几口,就把碗接了过来:“姑娘今天做客玩得可玩心吧回来得这么晚·”·“家里没什么事吧·”·“没什么事——啊,临州好象来人送了信来。”
“姑姑送信来了说了什么事没有”·小英摇头:“这个可不知道·今天上午看见周家嫂子进来,说临州打发人送了东西,还捎了信来。”
刚才四奶奶在李老太太屋里,可能就是为了这件事··姑姑回去也有半年多了,不知道冯家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年过刚完,年礼也送过了,照理这会儿不应该再送信儿来。
肯定是有什么事··又林既替姑姑担心,也担忧冬梅的处境··四奶奶和李老太太虽然都不大识字,但好在捎信儿来的人说的很明白··那位新姨娘有孕了。
·第四十二章 春暖··捎来的信又林的姑姑也没放心让别人代写,就是她口述,表姐冬梅写下来的·上头的字尽量写得工整,而且并没有错字和污迹··足见写信的人十分用心。
这信四奶奶给又林看了,又林还给李老太太和四奶奶读了一遍·信上都是大白话,倒没什么难懂的·说到家之后一切都好,请娘和哥嫂放心·吴姨娘已经进了门,大面上倒也规矩。
冯焕松和他大哥因为琐事吵了一架,冯家长房和二房的关系现在并不太好·信上没说吴姨娘有孕的事,不过来送信的是又林姑姑当年陪嫁过去的人,是可靠的心腹··又林读完这信,倒是放下一桩心事。
看来冬梅表姐日子过得不错·在李家的时候,她识字还没这么多,更不要说提笔写信了·而且那时候她和姑姑之间的母女关系也实在谈不上亲近·可是过去了这么半年,冬梅能识得、书写不少字,而且还替姑姑写这样私密的家信,可见她的处境,还有和姑姑之间的母女关系,都有了很大的改善。
另一方面,姑姑也有进步啊·以前捎信来,总是抱怨诉苦居多,现在居然会说一切都好——离乡远游的人,总是会对家乡的亲人报喜不报忧,恐年迈高堂忧虑伤身。
这个道理,又林姑姑活到今日,终于明白了··虽然懂事的晚了些,可总比老天真到底要强··冯姑父不是最信赖他大哥的吗怎么会因琐事闹翻呢·姑姑信上没细说,想必传话的人一定详细说给李老太太和四奶奶听了。
这其中无非是婆媳相忌,妯娌不合,斗心眼儿,使绊子,挑拨、欺瞒……活脱一出精彩的宅斗戏··姑姑终于学聪明了·懂得争斗了··以前那个任性的直脾气的姑姑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又林出了一会儿神,真说不上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可是每个人都必须长大——必须学会保护自己··又林抬起手,对着窗子看·指缝间有光亮透过。
她将来也会嫁人·一样要面对公婆姑嫂妯娌那些人,李老太太、四奶奶、七婶婶,还有姑姑她们走过的路·也是她将要走的路·她们做过的事,也一样是她要做的事情。
七婶婶预备了一个看起来就好生养的丫鬟·想让她生下个儿子来·四奶奶对可能挤进自己家门的陆秀云毫不留情,姑姑对那个吴姨娘又要拉拢又要打压……·又林不知道自己将来是不是会象她们一样,残酷的铲除异己。
又林不觉得她们这样做是错的,为了自己的家庭,为了孩子,为了活下去,怎么做都不为错·可是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自己到时候是不是做得出来,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第二天下了一场雪,因为于江并不常下雪,所以小孩子兴奋得要命,周榭说他家的几个兄弟一夜都没踏实睡,几次起来看雪还下不下,生怕雪只下一点儿就停了·又林一天都听着隔壁吵吵嚷嚷,男孩子们一点儿都不怕冷似的,在雪地里又叫又跳,雪球到处乱飞。
好几个越过院墙砸到了又林家的院子里··又林也捏了一个雪球,放在窗台上··周榭比她文雅多了,是用一只薄胎描金盘子盛了洁净的雪,也是摆在窗台上看。
周家几个半大小子玩雪玩得大半衣裳都湿了·乐极生悲,被周大奶奶拎着耳朵教训,一人灌下了一大碗浓浓的姜汤,周家的姜汤又林是领教过的,姜象是不要钱一样的放,一口汤下去,眼泪立马呛出来。
李家的姜汤好歹放些糖,周家的一点儿不放·又林总觉得,与其说那姜汤是为了驱寒,不如说是周家大奶奶在变着法儿给儿子们点教训··雪一化,天显得更冷了。
檐下结了长长的冰棱,有人折了冰棱在手里玩,还有人就吮起来·小英看得直咋舌:“他们就不嫌牙疼·”·又林只是笑,小英劝她:“姑娘你可不能吃那个,都是冰疙瘩,吃了要闹肚子疼的。
到时候生病受罪,别人可替不了你·”·“我知道·”·雪一化,天就渐渐暖和起来了·春暖花开,屋后的的桃花杏花儿都开了,一片粉粉嫩嫩的,四奶奶怕孩子被蜂子蜇了,总不让他们到花底下去。
减了棉衣,裁制春装,四奶奶惊喜地发现又林长个儿了·翻出去年春天的衣裳现在往身上一比,竟然显得有些短促紧巴··“娘您看,这会儿的孩子就是吃衣裳啊,长得真快。”
李老太太点了点头:“可不是么·女大十八变,咱们大妞妞越变越好看喽·”·又林抿着嘴笑,别人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其实又林琢磨着,她再漂亮,也不可能比妹妹玉林更漂亮。
人家先天基因好啊·而且李老太太是亲奶奶,四奶奶是亲娘,她们看自己,那是怎么看怎么好,评价极不客观·又林自己照镜子的时候,就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顶多是过了一冬天捂得白净了些。
桃花儿落了,树梢挂上了指肚大的青毛桃的时候,又林姑姑又捎了信儿来,说是吴姨娘生了个丫头,母女平安·冯家老太爷身子骨越发不好,已经卧床不起了,郎中说,只怕熬不过今年夏天。
冯家老太太一惯偏心,老太爷一死,只怕冯家长房二房就要分家·老太太不用说,肯定是跟长子住·分家的时候,只怕也会偏着长房··又林姑姑自己有钱,并不在乎冯家那仨瓜俩枣的家什,但是在这种事情上头,无论如何不能退让。
这倒不是简单的钱财的问题·分家是大事,在这种大事上都退让了,任人宰割了,以后人家只会越发的踩到他们头上来,当他们好欺负··再说,他们是当爹娘的,不能不为孩子考虑,借着分家这事,也得让他们知规矩懂世情。
如果冯老太爷真去世,李家肯定要去吊唁的,这可马虎不得,须得提前预备起来,省得到时候顾前顾不得后·而且冯家要分家的话,不用问,做为娘家兄长,李四爷肯定得过去给妹子撑一撑腰壮一壮气。
冯家虽然曾经是官宦人家,可李姓也是大族,不是任人随便欺负拿捏的···第四十三章 周岁··段夫子对又林和周榭这两个女徒弟非常满意,周榭细心,只要什么事说透了讲明了,她必定牢记不忘,很少出错。
又林呢,年纪小些,可是非常聪明,且对数算、理家之类的特别在行·段夫子夸奖她时,又林低头做害羞状·她想,夫子您不知道后世专门有个科目叫统筹学呢。
怎么合理安排,让有限的人力和物力最大限度发挥作用,对她来说并不困难··周大奶奶和四奶奶也对段夫子十分满意,教了大半年,姑娘们的言谈举止明显更有法度了,比如又林,已经很少再蹦达跳脱了,遇事也不会什么都放在脸上,看着稳重不少,周榭呢,倒是更大方了开朗,没象过去一样对面家里的仆人也那么腼腆,她会很自然地分派她们作事,有次罚灶房一个没看好火的婆子月钱时,也没手软。
种田文·两位主母的感谢直接反映在物质馈赠上,于是段夫子也更尽心了··周榭转过年虚岁十三,已经是可以议亲的年纪了·周大奶奶细心看着挑着,周榭的行情是相当好的,不少人家明里暗里探问周大奶奶的意思——周家就这么一个女儿,陪嫁必定丰厚。
更重要的一点是,周大奶奶有五个兄弟,她自己又生了四个儿子,周榭呢,一看她的脸盘和腰身,那没跑,也是个益夫旺子相·这会儿人们最看重的还是这个·再加上周榭现在还跟了女先生学习,更加分加了不少。
又林看看自己细细的胸骨和腰胯,再看四奶奶瘦的模样,自己在这一点上是无论如何赶不上周榭了,这是先天条件决定好了,除非她再投一次胎投到周大奶奶肚子里去··对于周榭的好行情。
四奶奶并不忌讳·周榭比又林大呢,又林要议亲至少得比她晚三年,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不存在急夺优势女婿资源的问题··又林有次听到李老太太和四奶奶商量这事,只觉得无语……她这年纪搁现代还没上中学呢,家里人居然已经开始攒嫁妆准备把她嫁出去了。
·好吧·入乡随俗随俗……要是自己能控制控制……就晚两年再生··早生的话,身子都没长开·那纯粹是自杀啊。
这年头儿靠着稳婆、几个土方……虽然有郎中,可郎中是男的,又不进产房,风险大大的但是,对女人来说,生儿子是立身根本,生了个儿子。
在婆家站稳了脚,下半生有了倚靠,风险大,收益也同样很高·所以女人们前仆后继,为了生儿子,真是拼了命也要上啊··不说别人,就说四奶奶吧,当时怀上德林情形就不怎么好,百般保胎,生的时候又险些没命。
现在还一直吃着药,冬天的时候不大敢出屋子·但是即使这样,四奶奶还惦记着再生一个·毕竟一个儿子还是太单薄了·有两个,就更稳固了··又林没了再听下去的兴趣。
慢慢走开了··上辈子的时候,有个女同学因为考试太苦,感叹着说:“唉,过去的女人都不用考试,到时候父母给找个人嫁了就行了……多幸福。”
要是现在女人知道后世的女人可以上学、找工作、自己找丈夫,还能离婚,更要羡慕得死··不,不是,她们根本不会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地方,有这么幸福的女人生活在那里。
二舅母生的儿子周岁时,四奶奶带着又林他们姐弟三个一起去了越秀的舅舅家··又林还好,德林和玉林可是头一次出远门,从于江到越秀坐船要一天多,德林高兴得要命,一刻不停地在船上乱转,四奶奶实在受不了,不得不把他紧紧看住,这要掉进水里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玉林毕竟是小姑娘,文静得多·她还能老老实实的坐在凳子上,只不过眼睛也是一直盯着舷窗外头,看着河岸上的一切,有人赶着车,有人在走路,有人在河边洗衣裳,旁边就有一个在淘米洗菜的。
不远处还有人牵着牛在河边喝水··四奶奶看着孩子们看得着迷,用帕子拭了一下眼角,一旁胡妈妈看着了,说:“这水面上反射着太阳光,太刺眼了,把帘子放下来吧”·“放一半吧。”
四奶奶说:“瞧他们那个劲头儿,怕是饭都不想吃了·”·德林只听见个饭字,回过头来说:“吃饭吃饭”·一船的人都笑了,四奶奶说:“真是个馋猫,光惦记着吃。
这才半晌午呢,吃什么饭你要是饿了,让人拿点心给你吃·”·又林找出点心匣子,给德林拿了一块儿糕,也给了玉林一块,不多给,怕他们吃了点心一会儿就不吃饭了。
两个孩子教养都很好,拿着点心规矩的坐好吃了·玉林下巴上点了点碎渣,又林拿帕子给她擦了,玉林抬起头来朝她甜甜的一笑··又林也冲她笑了,转过头来却看到四奶奶正看着她们,目光略有些奇怪。
专注,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探究··四奶奶对玉林一直是不冷不热的,没短她东西,但是也不亲近·这次,是玉林头一次被带着出门,去的还是亲近的舅舅家。
不,不止四奶奶,全家人都极力淡化着玉林在家中的存在··对四奶奶来说,这个孩子是丈夫有别的女人的证据·虽然她已经不在了,可人过留影,雁过留声,她留下了孩子,这令她的存在无论如何抹煞不了。
对李老太太来说呢她是个十分注重规矩的人,玉林的母亲出身不好,就算赎身从良了,可从前的经历肯定让李老太太如鱼哽在喉··对李光沛自己来说……当时可能是为了传宗接代,也可能是逢场作戏,或者他就是看中了玉林生母的美貌——原因已经不可考,但是对他来说,大概……象是一个污点。
李光沛对玉林的态度虽然要温和关切得多,可是和又林不能相比··这些,玉林都还不懂·她还小——但是她会长大,慢慢的,总会明白·她会明白她喊娘的人并不是她的亲娘,会猜想自己的名字为什么迟迟不能写上族谱,会明白家里的人为什么对她另眼相待。
尽管这些并不是她的错··又林很喜欢这个小妹妹,她不光模样生得好,性格很乖很文静,很听话,尤其比较亲近又林··而且她还聪明··又林给德林念书,德林还懵懂的时候,玉林已经奶声奶气跟着念了,一篇百家姓没几遍她就能复述出大半篇。
这要是个男孩子,简直天生是个念书种子,将来说不定会中举登科,光耀门楣··真可惜·她要是自己的亲妹妹就好了,那她也不会受这么多区别对待··上一代的是非对错又林不想评判,可是玉林并没有做错什么。
德林缠着又林,问岸上都是什么,又林一样一样讲给他听,玉林也跟着听得特别入神·傍晚时他们的船停靠在岸边,在船上地方不那么宽敞,四奶奶不放心德林,搂着他睡,又林就和玉林一起睡。
白天一整天都兴奋着,玉林这会儿也累了,可还是不肯睡,躺在那里,小手摸过来拉着又林的两根手指,小声喊:“阿姊·”·又林嗯了一声,问她:“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又林也听不见她说话,她已经睡着了。
舅舅家喜气洋洋,上上下下张灯结彩的,比孩子出生和满月时更热闹·这时候小孩子夭折率太高,这个孩子到周岁时依旧结实健康,足以让人放下一大半心事,因此这周岁办得更隆重。
那孩子长着一头黑黢黢的头发,的确很壮实,不光能满炕乱爬,还能摇摇晃晃的走几步·笑起来咧开只长了几颗糯米牙的小嘴,特别可爱··四奶奶尤其爱得不行,抱着就舍不得撒手了,小孩子也会嫉妒,德林扯着四奶奶喊娘,又张着手让抱。
舅妈指着他笑:“这么大点儿的小人儿,他也会吃醋啊·”·又林笑着说:“我也吃醋,我娘抱了表弟,那舅妈快抱抱我吧·”·舅妈笑着把又林揽在怀里:“你弟弟吃醋也就罢了,你都这么大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玉林羡慕地看了看四奶奶,又看看二舅妈··四奶奶朝她招了一下手,玉林愣了一下,然后才迈步走到四奶奶跟前··四奶奶分出一只手来揽住她,玉林似乎有点不太习惯,也可能是一下子得到这样的对有些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把脸贴在四奶奶的膝盖上。
后来又林听到舅妈这么劝四奶奶:“你这样就对了嘛·她娘做过什么,和孩子又没关系——再说,大人也不在了,撇下个孩子,她知道什么你好好待她,她将来自然也孝顺你。”
四奶奶只说:“我也不指望她孝顺我,只要将来别成个仇人就行·她生的也实在是……”·实在是什么四奶奶没说,又林猜着,肯定不是夸赞,要么就是说不安分,要么也是类似的意思。
女人就没有不八卦的,二舅妈压低声音问:“听说她那个娘,当年很是有名气的究竟长得什么样子”·四奶奶提起这个很不自在:“我也没见过,魏妈妈去过两次,只看见一眼,回来以后说生得很是妖娆。”
第四十四章 相聚··既然魏妈妈这么说,那对方肯定是个美人了·魏妈妈是四奶奶的心腹,肯定不能夸对方生得貌若天仙,只能往贬义里头说·妖娆二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又林真心好奇,到底那未素未谋面的姨娘生得什么模样真是风情万种绝代佳人吗因为李光沛没把她带回于江老家来过,所以众人对她的认知只有这么一星半点,连她姓什么又林都不晓得。
李光沛平素对又林很宽容,但是他从来不提起这个过世的妾·是下意识想抹掉那段过去,还是因为太过伤心才不提的呢·四奶奶她们很快换了话题,转到了周岁宴的主角身上。
四奶奶卖力的夸赞这孩子结实健壮,二舅母自然十分欣慰,又对四奶奶面授机宜,如何保养,同房时又要怎么样之类……四奶奶固然是虚心受教,又林躺那儿装睡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都是过来的人有效经验啊,花钱都没地方买去,此时不学更待何时·大舅舅没有来,舅妈和表嫂们倒是来·又林的姨妈也来了,这位姨妈和四奶奶虽然是亲姐妹,可是生得并不太象。
四奶奶解释说,她长得象外公·这位姨妈白白胖胖的很是富态,一见又林就要把腕上的镯子摘了给她·幸好那镯子是活口的,要不然还真不大容易摘下来·又林看了一眼四奶奶,见她没反对,才收下了这份儿颇为沉重的见面礼。
当然,这些都是相互的·姨妈送了什么给她,四奶奶也得回送相应价值的东西给姨妈家的那位表姐·礼尚往来,互不吃亏··又林在自己家中是长女,可是在舅舅家,再没有比她年纪小的女孩儿了。
当老幺的好处就是大的兄姊们都处处让着她,有好吃好玩的先尽着她·满月宴上有一碗羹味道很是鲜美,大表姐看又林吃得香·问她:“喜欢吃这个”·又林点了头,四表姐于是堂而皇之把一整钵的羹汤全挪到自己和又林跟前来,看她一碗喝完又接着给她盛一碗。
喝得又林肚子涨得不行,实在喝不下了才算完·不知道的还以为表姐是和她有仇呢··“听说姑姑给你请了女先生先生都教些什么”·又林想了想,还真概括不出来先生都教了些什么,似乎什么都没刻意教。
她笼络地说:“什么都教一点·”·这样的回答显然表姐们是不满意的,追问端详·又林扳着手指头数:“念书,写字,算账,绣花·站立坐下行走进食的姿势都有讲究,见人怎么说话怎么应酬,对不一样的人分别该行什么样的礼……”·四表姐两眼快变成蚊香圈了,十分同情地说:“怎么要学这么多啊先生很严厉吧是不是挺累的”·又林摇头说:“也不觉得,要学的东西虽然多,可又不是要挤在一天学完。
再说,平时表姐们在家,就算不请先生,这些东西也得学吧”·可不是么姑娘家当然要学这些,不然将来嫁了人怎么办总不能现嫁现学吧还是指望婆家的人教你·虽然不象又林这么正式的请了先生进行系统教学。
可是平时她们的一举一动,做事说话,母亲和长辈们也都在指点、教导她们··一想通了,表姐们也不再纠缠这个请先生的话题了·小姑娘们平时难得见一回面,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
又要一直觉得奇怪,四表姐的两颊怎么红通通的两块,又不是多搽了胭脂·她忍住了没问,结果却是五表姐问出来了:“你这脸是怎么啦”·四表姐一脸懊恼:“别提了。
就端午那天,我跟哥哥他们出门去看龙舟,也不知怎么就给晒成了这样子,郎中说,只怕得一冬才能褪得净·”·大家捂着嘴偷笑,四表姐用袖子挡着脸,十分懊恼的站起身来:“你们再笑,我可就走了。”
五表姐忙上前拉着她:“没事儿没事儿,我们不笑了还不成么你别恼·我告诉你个办法能快点儿白回来·”·四表姐顿时眼前一亮:“真的什么办法”·“我听人家说,涂珍珠粉,脸会变白的。”
种田文·“我好象也听说过……那我回去试试,要是真有效验,我再谢你·”·“涂一天两天肯定不会立竿见影的,我觉得,起码也得涂一百天吧……”·四表姐连连点头赞同:“对对,我肯定有耐心。”
又林脸上一本正经的,肚里使劲儿憋笑··这会儿都入秋了,再过个一百天,都快过年了·这晒红的地方就算不涂珍珠粉,只怕也已经白回来了吧五表姐看着斯斯文文的,一肚子都是鬼主意。
四表姐是直脾气,一点儿没察觉自己被绕了进去··表哥们闲来无事,去庄子后面下套儿,抓了两对鸟儿来,又张罗着找笼子,找鸟食,特意要送给她带回家去玩,还是四奶奶说活物路上实在太不方便带才作罢。
又林很喜欢这一帮表姐表哥,彼此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李家族里姐妹也不少,又林排行第五·不过她和族里的那些姐妹亲近不起来,尤其是老五老六两个堂叔家的女孩儿,和爹娘一样的尖酸刻薄,见着别人有什么东西,张口就讨。
讨不着的,甚至会给偷走·又林就曾经有一对虎头铃铛银镯,她挺喜欢·有一次摘了就放在床头上没有收起,过后就找不着了·隔一天,那个镯子堂而皇之的戴在六叔家小女儿的手腕上。
不不,偷拿东西不算什么,小孩子都有糊涂的时候,可是大人不该胡涂啊·自家多了什么东西,当爹娘的就这么心里没数分明有意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四奶奶还劝又林不要在意这件事,又林也并不是在乎一对镯子。
只不过,对那几家人,她是真喜欢不起来··三表哥年前定了亲,这次没少被人打趣·不过他可稳重老成多了,人家调侃他,他也会从容应对,次数一多,大家觉得没意思,也就不拿他开玩笑了。
他给又林找了两本书,顺口问起:“对了,我们书院今年来了两个京城的学子,好象是你们于江镇上的亲戚”·又林翻着两本书,正爱不释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姓什么”·“一个姓朱,一个姓杨。”
“对,说起来还跟我们族里七婶儿家沾亲呢·”又林郑重地朝他福礼:“多谢表哥,这么老远还替我把书带来·”·“你瞧你,跟我客气什么。”
三表哥摸了摸她的头,忽然有些感慨:“到底那两个人都是京城来的,不比咱们这小地方·有一次说起时事,先生都夸赞杨重光见识独到呢·听说他以前并未进过学,可是论四书功底,书院里能盖过他的没几个人。”
听表哥的意思,书院里那些人大概不知道他是寄居石家,处境十分尴尬··象他这个年纪没正经读过书,也算是少见了·至于石家为什么不给他读书……这个,旁人也无权去干涉。
快活的日子过得极快,抓过周,吃过酒,大家都得各自回家·二舅舅和舅妈很是舍不得又林和德林,直要留四奶奶多住些日子··四奶奶倒是想和娘家哥嫂姐妹们多亲近,可是眼看要秋收了,正是忙的时候。
再说,家里有丈夫有婆婆要伺候,她不回去不成··带着三个孩子出来,四奶奶心里着实也有些惶恐,生怕有个什么闪失,还是早回去早好··眼见留不住客,又林舅舅舅妈准备了许多土产,让她们带回去,坐的还是来时的那船,大半地方都塞满了东西,船身被压得吃水很深。
·第四十五章 同行··二舅舅一家和姨妈他们殷殷送别,从家里送到码头,又送到船上·尤其是姨妈和舅妈,拉着四奶奶的手,有说不完的话··这谈话间不免又提到了玉林的事,姨妈声音不大,但又林耳朵久经历练,特别的灵敏。
姨妈说的和舅妈可不一样:“我的姐姐嗳,你可不能犯糊涂,让你们家老太太,还有德林他爹几句好话几碗迷汤一灌,就把那小丫头当亲生一样看待了·这不是一个娘胎出来的,她肯定不会跟你,不会跟又林他们姐弟是一条心呐。
你的私房,那都是要留给我外甥和外甥女儿,还有你将来的孙子孙女儿的,德林要娶媳妇,又林出嫁要嫁妆,哪样省得了可不能便宜了那小丫头·”·舅妈和姨妈的看法不同,但都是为了四奶奶好,到底听谁的,就看四奶奶自己的了。
舅妈则更关心的是四奶奶的身体:“你平时别太操劳了,能放手的事儿就放开手,自己要多保养些·从上次见你到现在,看着一两肉也没长,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呢”·看着这天色,再不拔锚起航,又林她们就可以下船回舅舅家再睡一夜了。
舅舅劝了几次,送行的人才恋恋不舍的下了船,船工这边正要收起跳板,三表哥忽然急慌慌的又折回来了,挥着手显然是有话要说··又林肚里好笑,这是又要话别别呀,哥哥姐姐们,这一别又不是天涯海角,至于如此离情依依么又林虽然不至于归心似箭,可是车也坐了,船也上了,总在这里耗着不能开船。
也不是回事儿啊··好在三表哥只说了两句话:“姑姑,我有个同窗好友,有急事要赶回于江去·错过了船,能不能请你们搭载他们一程”·四奶奶自然一口答应,虽然船上装了足有半船东西。
可是要住个把人的空儿还是能腾倒出来··结果等三表哥的同窗随后赶了来,又林一瞧·哟,这不是熟人么朱慕贤,杨重光——这二位怎么跑越秀来啦·四奶奶也些讶异,这两个人她都认得,朱慕贤还算是沾点亲的,就算不是侄儿来拜托,她也不能看他们搭不着船而袖手不管。
“你们两个怎么到这里来了”·朱慕贤有些赧然之色·作了个揖:“本来是听说越秀有一位老先生,学问很好,所以特地来请教。
结果人没有找到,原来搭的那船也耽误了·幸好遇到了陈兄,原来他说的姑母就是您·”·四奶奶宽容地说:“你们年轻的人不常出门,想不周全也是有的。
那航船一天里几时开船可不固定,人满了就会早开,要人少可能今天就不开了,没有准儿的·你们快上船来,坐好咱们也好开船了·”·两人道了谢·四奶奶让人腾出一个小间来给他们。
不过她心里也有些疑惑··平时里自家侄子们出门,要是走水路,两人包一条不大的船也是有的,通常还会找自家相熟的船家·随到随走,来去方便,要停留多久也都能随自己的意思,价钱也并不贵,一吊钱就能雇个三天、五天的。
就算朱慕贤和杨重光是北方来的不太懂得这里头的道道,可是两人出门连个长随、书僮都没有带,难道一应大小事务全是两人自己打点的不成家里就放心让他们两个单身出门·有点儿家底的人家,不比那些清寒书生,通常都会破费些个钱,给儿子买个小厮。
跑腿打杂磨墨挑担·那更讲究的还会带着丫鬟出门呢··四奶奶即使有疑惑,也不会放在脸上,张罗人给他们送茶送水嘘寒问暖的,照应得很是周到·而且因为船上板壁薄,不怎么隔音,四奶奶也约束下人不要大声说话,更不许谈论客人的事情。
又林也觉得有些奇怪·看他们两人穿着青布袍,书生巾,这倒没什么,书院的学子们常常都是这样穿,质料式样都大致一样,就跟制服似的并不奇怪·但是他们穿的鞋子,都是一样的方口黑布鞋,鞋上还沾了许多的污泥,象是走了许多路。
这种鞋子一看就是出自外面作坊店铺,不是自家手工·又林从小到大,就从来没穿过外面的鞋·外面的鞋子哪有自家做的结实舒适合脚也不够精细。
晚上的时候停了船,仆妇买菜整治晚饭,四奶奶让人请他们过来一同用饭·船舱里地方小,桌凳也摆得紧凑·四奶奶招呼他们:“来来,出门在外,只能一切从简,想讲究也讲究不了,不管合不合口,吃饱了才要紧。”
朱慕贤笑着说:“您太客气了·不满您说,我们连昨天加上今天,都两天没吃上热饭了·”·四奶奶“嗳哟”一声:“那怎么能行呢吃冷饭就算一时不觉得什么,时间长了终究还是有害处的,以后再不要这样了。
快,多喝点热汤·这鱼是刚从河里打上来的,抠了腮下锅时还在扑腾呢,特别鲜·”·鱼汤果然很鲜,虽然在船上佐料也不太全,但是喝起来有一股鱼肉特有的甘甜醇香。
嫩嫩的烧豆腐,金黄的蛋羹,还有从舅舅家带来的几样卤味,简单的一顿饭其实也算得上丰盛·这男孩子的饭量就是不一样·有道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朱慕贤和杨重光已经算是斯文,可是等吃完了收拾,菜盘、汤钵,饭钵里都已经空空如也了。
玉林睁着乌溜溜的一双眼睛看着,她不大和人一起同桌吃饭,大概这两个人风卷残云一样扫荡饭菜的架势把她给惊着了··做长辈的总是对晚辈的饭量持鼓励嘉许态度,个个都恨不得孩子吃得白胖圆溜的。
似乎大家都认为能吃=健康·四奶奶尤其欣慰·客人吃得多,说明吃饱了,吃满意了·这对一个女主人来说是很有面子的事·不过四奶奶也担心他们消化不良,嘱咐人沏了酽茶给他们,又多给了两支蜡烛。
“虽然你们这些书生啊,总喜欢晚上看书·我看你们这两天肯定也劳累着了,还是早些睡吧·明天咱们就能到于江了·实在想看,就翻一会儿也使得,只是要小心烛火,别点着了书和帐子,也别烫着自己了。”
朱慕贤和杨重光一起谢过四奶奶提点·四奶奶笑着让他们去歇着去了·等过了一会儿,四奶奶忽然轻轻地说:“这两个孩子倒都不错·”·魏妈妈心领神会,也轻声接了一句:“就是年纪差了一点儿。”
四奶奶点了下头:“是啊……”她也就是白感叹一声,自家女儿还小,要是大着个两三岁,就好说了··如果没有那些儿事,这两人真是上好的女婿人选。
当然,杨重光人品才貌都有,就是……他那个家世,不大好结亲,这一点朱慕贤可比他强·杨重光和石家的关系实在是太复杂了一些·但是朱家现在的事也不好说,谁知道会不会满门获罪呢·不知道石氏夫妇是怎么个打算。
要么呢,就干脆好人做到底,收个义子,给他个正经身份,也省得孩子这样为难,或者从石家的族里再找个姑娘嫁给他,一样做亲戚·要么呢,就说他已经成丁,干脆让他自立门户去得了,把人这么吊着,不是回事儿。
魏妈妈猜度着说:“石家……是不是还想接着召他当女婿”·“绝无可能·”四奶奶说:“听说当初石家大小姐自幼就体弱多病,有郎中说,便是养得大,将来姻缘子嗣上也艰难,说白了就是没法儿生孩子。
石家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把杨重光自小养在自己家的,可不好说呢·”·魏妈妈吃惊地说:“那不是……把他当个童养媳待了”·“大概如此吧,石家可能怕他出息发达了,不认这门亲,所以一直不给他进学读书。
不过对外头说的是因为石家老爷子是行伍出身,所以才不重读书的·可要直这么着,怎么他家的两个儿子早早儿就开蒙读书了呢这个孩子,听说学里先生夸他是个好苗子呢,生被石家给耽误了。
石家倒是盘算得好,结果那大姑娘没等成亲就没了·二姑娘咱们都见过,生得好,身子也没问题,石家肯定要给她说门好亲,怎么能许给毫无根基的他呢”·魏妈妈也跟着叹气,一边替四奶奶揉腿,一边小声说:“那朱家……真是坏了事吗”·四奶奶朝她摆了摆手,魏妈妈连忙噤声。
四奶奶低声说:“听说已经罢了官了,所以才不敢让孩子回京,放在这里,万一有什么事,说不定还能保住这一个·”·魏妈妈也跟着叹了两声气:“这做官的人家,平时看着赫赫扬扬,一落了罪,比平头百姓还不如……”·又林哄着玉林玩绒球,门突然被敲了两下。
门其实没有闩,只是虚掩着,又林说:“请进来吧·”·进来的是朱慕贤·他有些不好意思·自打于佩姿那次被又林讽刺过之后,他一直有些抹不开面子。
“打扰你了李姑娘,若是方便的话,想跟你借笔墨一用·”·又林说着:“都不是外人,不用这么客气·”··种田文朱慕贤脸一热,但是绝对和男女之情无关。
因为他想起来,他还得管这个小姑娘喊一声姑姑呢··第四十六章 心思··又林把包袱里的笔墨砚盒取出来交给朱慕贤,看他一副不自在的样子,个中原因也不难猜。
又林忍着笑说:“要是墨不够,再来拿就是了·”·朱慕贤还是脸皮没练到家,对着她总觉得别扭·按理,这声姑姑是该叫的,可是对七奶奶四奶奶他能叫一声,对又林是怎么都叫不出来。
“够了,够了·”朱慕贤觉得是不是舱里头有点太热了,或者是另一个小姑娘玉林好奇的目光让他觉得不太自在,捧着笔墨急急告辞·又林觉得他以前可不是这么拘束的人,难道书读多了,顾忌也更多了·不知道他那位表妹于佩姿怎么样了。
从开春于佩姿离开,就再没她什么消息了··船本来就不大,朱慕贤他们住在下面一层,又林和玉林的舱房就在他们头上·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舱板,又林能听到底下的动静,灯光从小小的缝隙透过来,是微弱而温暖的昏黄。
还能听到他们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那就象风吹过成熟时的稻田,发出的那种轻微的,刷刷的声响··玉林洗漱完,已经自己乖乖爬上床等着了,看又林看她,还一副讨好状的拍拍外面的被窝,示意她快上来。
又林一笑,突然有种自己提前当了娘的感觉·嗯,又或者,象是养了一只小狗·等又林爬上床,玉林马上把一本书塞了过来,指着其中一页:“这个,讲这个。”
这还要听故事··玉林摸摸她的头,轻声念起了劝学篇·玉林托着腮,听得津津有味·其实她已经对这个故事熟的不能再熟了,却依然乐此不疲。
逮着机会就让又林给她念这一篇··到底这一篇里头有什么东西这么吸引她的又林很是纳闷··她声音轻,念得又慢,差不多念完的时候。
身边玉林已经睡着了·又林自己却没了睡意·舷窗开得高而窄,让人觉得有些气闷·船上的床也绝对没有自己家里、舅舅家里的床舒服··又林闭着眼也睡不着,又怕翻身会把玉林弄醒。
所以一直静静躺着··一板之隔的下一层屋里头,杨重光和朱慕贤也尽量放轻了动作·写满字的纸张一张张摊在桌上晾干墨迹·夜已经深了,连虫噪蛙鸣也销声匿迹。
只有水浪轻轻拍打船舷的声音还在响着,既规律,又单调··又林早上醒得有些晚了,船也已经开了,船头的激起的水花拍得船边哗哗的响·玉林揉着眼也坐了起来,好象一时还没明白自己睡在什么地方。
张开小嘴打着呵欠,左右看看,然后一头扎进又林怀里:“姐姐·”·“嗯,乖·”又林给她把衣裳穿好,又替她梳了梳头发·玉林头发还短,用红绳在头顶系个小辫就行了,很是省事。
又林牵着她的手出来,正好当面遇见朱慕贤和杨重光·他们两人显然已经梳洗过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也换了一身·又林着意看了一眼他们的鞋子,也不是昨天的了。
今天这双,显然更体面也更洁净··不过两人眼里都尽是红丝——又林琢磨着,他们不会熬了一宿没睡吧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赶着在回到于江之前办·“李姑娘好。”
“朱公子好·杨公子好,你们晚上睡得可好其实在船上也没有事情,可以多睡一会儿·”·杨重光显然不是很善于应酬,只是微微一笑,朱慕贤笑着说:“在书院的时候,这会儿都背过一遍书了。”
又林适时的感叹了一句:“念书可真不容易·”·杨重光忽然出声,他说:“念书其实并不难·”·玉林仰起头看着这两个人,一双乌溜溜的眼里尽是好奇,但是没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
她两手扯着又林的袖子,嘴里嚷着:“糕糕,吃糕糕·”·又林拉起她的手:“好,去吃糕·”·早饭依旧丰盛,不过看得出来大家的心思都不在吃上头,四奶奶在想着回家以后的种种安排,庄子上的事儿,铺子上的事儿。
秋天总是特别的忙·又林在想,一夏天热得难熬,四奶奶身子本来就不是太好,这会儿再一忙……·“你瞧你,发什么呆”·又林松开手里都快被捏成渣的蒸糕:“想着要到家了……不知道爹和祖母这几天都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
这话也不算是纯然撒谎,李老太太夏天的时候闹了一场肚子,李光沛则是天热就不大吃得下东西,近来虽然天气转凉,可是不知道这几天他们在家怎么样,是否安泰。
四奶奶自然也忧心,不过她安慰女儿:“还有半天功夫就到家了,你这会儿就别胡思乱想了,快把粥喝了吧·”·又林应了一声,拨了些酱菜在碗里,把半碗粥喝完了。
朱慕贤还夸赞:“到于江也有一年多了,还是觉得您家的酱菜最好吃·”·四奶奶一笑:“那是,这可是我们家的秘方呢·只要一腌好了,左邻右舍,远亲近邻的都来讨要,所以每年都会多腌许多。
以后你要想吃,只管来·”·“成,既然您这么说,那我以后肯定厚着脸皮上门来讨吃了·”·顺风顺水,船走得又稳又快·又林哄着德林玩了一会儿,玉林自己拿着个荷包也能把玩半天,倒是好哄——但也足见往日身边的人是怎么对待她的。
乳母肯定随便丢给她个什么东西,管她玩得开心不开心,反正是看住她,管她衣食饱暖,至于别的,也实在不是乳母一个人的责任··又林摸摸她柔软的头发,玉林抬起头来朝她一笑,活象个玉娃娃般可爱。
玉林这个玉字,她着实当得起··四奶奶不喜欢她情有可原,她越可爱,越是显得她生母必定美貌不凡··船渐渐慢下来,魏妈妈进来说,前面要转河口了,颇有些拥挤,怕是要等好一阵,不如趁这会儿先整置了午饭吃了,左右天黑之前肯定能到于江。
四奶奶倒不是很急,问朱、杨二人的意思,他们当然说客随主便·于是他们的船便泊下来,买菜烧饭··玉林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咯咯笑,又林问她:“你笑什么啊”·玉林指指前面两个少年,先说“猪”,又指另一个说“羊”。
听到的人都是一愣,原先谁也没往这上头想,现在一细听,一朱一杨,听起来还真是有些逗··连四奶奶都笑了,指着玉林说:“可不能瞎说八道·”·这大概是四奶奶跟玉林说的最和气最亲近的话了。
旁人不知道,魏妈妈却觉得有点儿意外··朱慕贤和杨重光两人对视一眼,也都笑了·三两岁的孩子话,只让人觉得童稚可爱,并没有什么恶意··朱慕贤原本肯定也是家中娇养的小公子,对怎么讨中老年妇女的喜欢很有一手,问四奶奶那些大小不同的的船都是什么船,又问船上的旗子都是什么意思。
四奶奶并不是那种没见识的女人,于是一一告诉他··又林听他似乎对那些跑货的船特别有兴趣,问了许多这上头的事··而杨重光只是沉默的听着,眼望着滔滔绿波,明明是正青春少年的时节,两肩上却象是压着山似的重负一样。
阳光在水面上跃动闪烁,又投射到船上,那水波样的光纹晃动着,映在人的脸上,明明暗暗,变幻不定··他保持一个姿势良久都没动弹,他出神,又林也跟着发了一会儿呆,不知不觉黄梁炊熟,仆妇过来说午饭备好了,杨重光才慢慢抬起头来,缓缓的松了一口气,似乎终于想通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两人的目光一触,又林也赶紧回神,而且心里纳闷自己这半天脑袋空空究竟所为何来难道色不迷人人自迷杨重光生得是俊,气质也很好,可是……可是完全不可能有什么可能性啊。
这会儿的又林看起来呆呆的,脸也让太阳晒得泛红,杨重光朝她一笑,又林只觉得阳光正在这人脸上跃动散射,莫名的觉得眼晕,赶紧低下头转过脸去··四奶奶其实心里也有数,这两个半大的孩子,跑到越秀西面去,一阵奔波,大概并不止为了向一位老先生请教学问。
他们的行踪,大概是商量好了,一起瞒着石家长辈的·但四奶奶并没有去干涉过问的心思·一来,这不关李家的事情,她不过是顺道载他们一程·二来……四奶奶也觉得他们都不容易。
朱慕贤也好,杨重光也好,都是勤学实干的孩子,他们即使有所隐瞒,也不是去作奸犯科··力争上游并没有过错,水往低处流,而人总要往高处走··自家也是如此,婆婆青年守寡,丈夫幼年丧父,受人排挤欺凌……倘若丈夫不思上进,哪会有今天的好日子呢·所以四奶奶也揣着明白做糊涂,就这么含糊过去了。
·第四十七章 添丁··船到了于江,靠岸时四奶奶要让人给他们雇个车好回去,朱、杨二人一致不肯,四奶奶也不勉强,只嘱咐他们早些返家,以免家人悬心··李家早已经打发了人在岸上接他们,李光沛亲自来了。
大概妻子很久以来没有一下子离家数日了,更何况儿子女儿都一起带走了,撇下他一个人实在孤清·四奶奶下了船,见他一壶茶已经泡成了白水,不知道冲了多少回,毫无茶意了,猜他一定等了不少时辰,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得说:“你看你,何必亲自来差个管事来接我们一下也就行了。
耽误了不少正事吧”·李光沛一本正经地说:“夫人的事情才是头等大事,其它不过琐事尔·”·四奶奶回头看了看,下人和孩子都不曾听见。
她嗔了一句:“贫嘴·”·李光沛悄悄拉起她的手,四奶奶往后抽了一下·拉的人固然没用力,抽的人也只是做做样子··有的时候,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一个眼神,一个小小的动作,彼此就都明白了··其实别人纵然听不见,一看四奶奶满脸娇羞,多半也能猜得出来夫妻两人说了些什么··光是从船上卸那半船礼物就卸了不少时候,主人家自然先坐车回去了,魏妈妈特意留下来看着,让他们别磕坏碰坏了东西,一样一样的看着都搬齐了没有遗漏,才跟着一起上了车回去。
李老太太望眼欲穿,终于把孙子孙女儿给盼回来了,一把搂在怀里头就不肯撒手了·而且非常心疼地说德林瘦了——这话太没有事实根据·德林这些天吃得好睡得好,哪里瘦了又林觉得好象小脸儿又胖了些呢。
但是老太太说的话中,对的是对,错的也是对·一旁胡妈妈她们也跟着附合,指望这些婆子们帮理不帮亲那简直是期望公鸡下蛋··李老太太一边哄孙子,四奶奶一边回话,总体意思是:先感谢领导给她机会回娘家探亲,说娘家哥嫂向李老太太问好。
让她代为请安,带了些土产回来··李老太太问孩子好不好·四奶奶说:“好,挺好的,挺壮实的,扶着床都已经可以走两步了·”·说了一会儿话,李老太太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了手:“你们快去歇着吧。
赶路也累着呢·”·小英已经准备好了水,又林舒舒服服洗了个头,又洗了个澡·在舅舅家虽然挺好,但是也有很多地方不便·比如这洗澡就是其中一样。
家里人都知道又林喜欢洁净,但是出去做客可没有这么方便的条件,再说舅舅家这次请客也忙·又林不愿意给他们再多找麻烦,将就擦洗一下也就算了·这回到自己家里了,当然要从头到脚好好洗洗。
四奶奶也累得不轻,她本来就觉浅,在外头总是睡不实·头一沾枕,差不多是立刻就睡着了·再睁开眼时看着外面天色黑沉沉的,四奶奶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喊了一声人。
身旁李光沛也醒了:“你醒了”·四奶奶摸了一下脸,又拢了下头发:“我怎么就睡着了这会儿什么时辰了”·“晚饭你也没吃。
一直睡到现在,快四更了吧·你肚子饿吗”·他不提还不觉得,一提起来,四奶奶还真觉得肚子饿极了·李光沛喊人,过了一会儿,送了粥和小菜过来,四奶奶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笋丝——这个是她爱吃的,想必是晚上的时候就做好了,这会儿开了火上蒸笼一热正好能入口了。
种田文·厨房的人没这么细心,肯定是李光沛事先吩咐过了,一直给她备着··四奶奶就着小菜喝了一碗粥,李光沛本来不饿,也跟着吃了些·两人这会儿都没睡意了,不免缱绻亲密一番,所以反而起得迟了。
好在还有旅途劳顿的借口挡着——虽然魏妈妈她们脸上不约而同都露出些善意的调侃,显然都已经看穿他们夫妻俩“小别胜新婚”的真相了··四奶奶一天脸都有点热热的——分明天气已经凉了。
隔了一天,朱慕贤和杨重光上门来拜访,差不多是专程为搭船的事情来道谢的··四奶奶听到他们来,先是有些疑惑,随即明白过来··他们搭船回来的事情知道的人太多了,既然如此,不如做得大大方方的。
搭了船,又是亲戚,来谢一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四奶奶说:“请他们厅上坐,上好茶·”然后和李光沛把其中原委说了·李光沛点了下头:“既然这样,我去见见他们。
这样的人,不能当孩子看待了·”·在这些事情上,四奶奶全听李光沛的,他主外,她主内·如果只把那两个人当亲戚家的晚辈看,四奶奶出面足矣·但是李光沛的态度很明确,他是把这两个少年当成了有担当有作为的大人对待。
放了这么几天的假,果然一回来就被段夫子考校了,又林这几天还好没怎么懈怠,虽然针线和写字在亲戚家不便做,可是别的一点儿也没放松·段夫子颇为满意,又林和周榭两个眉来眼去急不可耐她早就看在眼里,于是大发慈悲,提前让她们休息。
周榭坐在又林旁边,急着问:“怎么样你在那里几天都做什么了热闹吗都见什么人了”·一口气问这么多,可见周榭这几天憋得有多厉害了。
又林忍着笑说:“不要急啊,我总得一件一件的说吧·先说吃的,舅舅特意从杭州府请了个厨子来掌勺,有一道鸡丝粟米羹真是好吃得不得了,还有冬瓜丸子,那丸子不知道怎么汆的,特别滑嫩,吃着还筋道……”·“谁问你吃的了,说点儿旁的。”
“旁的”又林想了想说:“我那小表弟虎头虎脑,生得可好了,脑门儿眼睛和舅舅一模一样·”·周榭抿着嘴,伸出手来要抓她,又林连忙告饶,小声说:“真的没什么别的啦……除了吃的,就是见了不少人,我连舅舅家的大门都没出一步,哪有什么别的见闻可说”·周榭也情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只是又林能出趟门,总比自己要强得多了·这一年她都没怎么出过门了··“唉,你不在,先生只看着我一个人,怪不自在的,一下都不敢乱动·”·又林笑眯眯地安慰她:“就是因为咱们请了先生,所以周伯母才不大带你出门了,要不然别人得想,这总出门,能学着什么东西别是唬人的吧”·“话是这么说……”·“你放心吧,我看,今年过年,周伯母应该就会带你四处走亲戚串门子了,到时候你想不去都不行。”
周榭很是纳闷,睁着一双杏核眼问:“为什么”·“我的姐姐呀,你已经到了该寻人家的年纪了,不把你带出去亮相,别人怎么知道你家有这么大方端庄的姑娘呢马上姐姐家就会一家有女百家求,门坎只怕都要被踏破了。”
周榭顿时脸红起来:“你这丫头……你,让你胡说看我不把你的嘴扭掉”·“哎哟哟,我说的是都是实话啊……”·段夫子在门口清一清嗓子:“嗯哼——”·两人急忙分开,各自端正坐好。
段夫子看着她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和小姐妹手拉手说悄悄话,一起去偷摘邻居家的花……她以为自己早已经忘记了的那些旧事,忽然点点滴滴兜上心头。
·李光沛送走了客人,四奶奶问他都说了什么,李光沛没应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不错·”·他这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四奶奶不甚明白,但是看得出来李光沛心情并不差。
接下来果然如四奶奶预料的那样,秋收时家中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又林怕四奶奶再操劳过度,主动而细心的分担过去一部分活计,连玉林都跑前跑后的想帮忙。
可惜,帮忙是不指望她,只要不添乱又林就谢天谢地了··秋天虽然是忙碌的,但人人脸上都有欢颜,秋祭的时候格外虔诚,感觉谷神,感谢这一年来的风调雨顺,让他们有了个好收成。
忙过这一个月之后,就陆续的清闲下来,冬季是没有多少事情做了,是农闲时节·地里虽然没有多活计,人们又为另一件大事忙碌起来··进了腊月,年还会远吗·四奶奶从天冷起来之后,就十分懒怠,人恹恹的没有精神,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
她已经生育过几次,因为月事也迟迟不至,自己心里也有些存疑,只是不好嚷出来·万一不是……又或是不稳妥,岂不是空欢喜一场·李光沛也察觉到妻子的变化,劝了又劝,到底是请了个相熟的郎中来看了。
那郎中诊完了脉,一脸笑容的恭喜李光沛和四奶奶,顿时家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这消息了··李光沛固然很欢喜,可是也十分担心,毕竟四奶奶上次生产就很不顺,险些要了半条命。
不过郎中说,这一胎很稳当,只要四奶奶不要操劳动气,好生养胎,应该会比上一次顺当稳妥··全家人把四奶奶象国宝般供了起来,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气·这么小心、欣喜,紧张了几个月,到来年初夏时节,四奶奶给又林再添了一个弟弟。
·第四十八章 满月··新生儿给李家带来了勃勃生机·李老太太一见她的大胖孙子就眉开眼笑,心肝宝贝的不离口·而四奶奶这一次生产比上一次生德林顺当很多,月子里调养得又精心,脸色红润,比以前看起来还要丰腴圆润多了。
满月那天李家宾客盈门,又林的舅舅舅母们自然也来了,表兄表姐们也来了,浩浩荡荡一大帮子人,李家自己家客房有限,根本住不下·李光沛事先把离家近的一所客栈包了下来,有些远路的亲戚就只能安排在客栈里头了。
摆满月酒的时候,自家地方也不够大,还跟周家借了地方,四奶奶现在不便操持,七奶奶和周大奶奶义不容辞,着实帮了不小的忙·而且还借了周家的地方摆宴·俗话说远亲还不如近邻,象那些只会说风凉话,趁机想在你身上揩把油的本家族人,根本指靠不上他们,不给你添乱找碴就不错了。
又林一来的时候很不习惯,见四奶奶打发那些上门来打秋风的李家本家·那一家人既不缺手断脚,也不是没田可种,但是从老到小,全都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然后三五不时的去别家打秋风。
要又林说凭什么给他们好处懒人就是这么养出来的·但是都是同族,你还能看着他们饿死不成多少都得打发一点··尤其象这种红白喜事的场合,那些人更是浩浩荡荡,扶老携幼的来吃白食。
早中晚三排流水席排排都能找着他们的身影,走的时候一个看不严,还会把碗碟烛台家什给你揣走·你说你家中正喜气洋洋的,你能和他们吵骂计较吗要是白事的时候。
他们连孝衣的便宜都要占,头天领了孝衣,第二天都不穿来,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哭灵上祭吧于是再给一身儿·这么一来二去,他们家要是打浆子纳鞋底,白布可是大大的宽裕。
又林觉得这样的族人,简直就象吸血的臭虫一样,打不死,赶不走,甩不脱·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天生没有廉耻心呢·还是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养成了如此无赖的生活方式。
舅妈他们那些人一到,当然先去给李老太太请安见礼,一下子见了这么多亲家的晚辈,李老太太自是欢喜,见面礼给得大方豪爽·又林笑着说:“老太太今天一下子可破费不少。”
李老太太笑着说:“你这丫头·净说小气话·我留着这些做什么要是能天天这样兴旺高兴,我天天打发红包封礼也乐意啊。”
四表姐慧莲笑着说:“老太太要是喜欢,那我们就不走了·在这儿住下吧,天天到您老人家跟前来讨赏·到时候您可得心疼了吧”·李老太太也笑:“那敢情好,我这平白多了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孙女儿,将来再招几个有才有貌的孙女婿。
这日子可就更热闹了·”·一说招女婿,爽快的姑娘顿时也成了羞答答的样子·想跟李老太太这样活成精了的老人调侃过招·四表姐还早得很呢。
一屋人都笑,笑得四表姐越发不好意思起来,往二舅妈身后躲··二舅妈不着痕迹的转移了话题给女儿解围:“这姑娘大啦,知道害羞了·说起来,今天又林一进屋,我都没敢认,长高了,也变样儿了,眼见也是个大姑娘了。”
这个众人有目共睹··又林确实长高了,比去年足足高了有半个头·但是这变化又不仅仅是个头儿上的·而是一种质的变化·从一个小孩子,变成了一个姑娘了。
气韵,姿态·全不一样了·往人前一站,袅袅婷婷·立刻就让人眼前一亮··四奶奶颇为自豪,看着出落的渐渐清秀貌美的女儿,再过两年……也得给她议亲了。
众人的注意力果然从四表姐身上转到了又林身上,纷纷夸赞·这种场面又林可不怯,靠坐在李老太太身边,微微笑着听着·其实她自己越大方,越不在意,别人说着也就没意思了。
你越害羞,别人越是想逗你··果然她这么落落大方,别人也就又转了话题··四表姐找个借口,把又林从屋里唤出来·出了门,才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你们家老太太真是……”四表姐脸儿还红红的,自己不好意思再往下说,只说:“外头人多乱糟糟的,我昨天夜里给吵得没歇好,今天早上险些起不来。”
“那,表姐要不到我屋里去歇一会儿吧,我那儿人少,还清静点儿··一有大宴,总是到处油乎乎的,似乎连烧的水上面都飘着一层油星儿,喝着人直起腻。
周榭特意用自家的灶烧了两样体己小菜,让人提着和粥一起带了过来··四表姐和周榭是头次见面,但是两人一见面就挺投缘,彼此见过礼,又序年齿,四表姐和周榭是一年人,只是四表姐生在二月里,周榭生在七月里,于是周榭也跟着唤一声姐姐。
四表姐很是欢喜,三个人盛了粥,就着脆瓜和美美的吃了一顿,清粥小菜,吃得别提多舒服了··“可惜了,咱们吃得舒服,三哥这几天可不太舒服·他本来这些天肠胃就不怎么好,席上那些东西又吃不下……”·周榭忙说:“这个不难,我打发人给他单送去吧。”
四表姐忙说:“这也太麻烦你了·”·“瞧,跟我可不用这么见外·”周榭说:“就是不知道他的口味……”·四表姐也不客气了:“咱们刚才吃的这些就很好,他平时的口味也差不多是这样。”
“那更好,更省事了·”·周榭心细,答应了的事情绝不会漫不经心的抛在脑后·三表哥书昭特意为这个来谢又林,还给她买了点心,带了两样小玩意儿。
又林笑着说:“三哥你干嘛这么客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给我带吃的玩儿的·再说,给你送的那粥和菜人又不是我·”·书昭愣了一下:“不是你那是姑母让人送的”·“是隔壁的周姐姐听四表姐说你肠胃不适,特意让人送的。
你要谢,等下次见了她你当面谢她吧·”·“周姑娘……就是我们才来的那天,和你一起上课的那一个·”·又林点了下头:“对,正是她。”
刘书昭还记得那个姑娘,虽然只是匆匆的打了一个照面,周榭就告辞了·她是鹅蛋脸儿,穿着樱草色的衣裳,举止从容,虽然只听见她说了两句话,可是感觉很温柔平和。
·第四十九章 吵闹··大舅舅家的家教很是严的,刘书昭绝对是个知礼守礼的人·他本来也不该盯着人家小姑娘多看,所以那天他迅速的侧过身,俯下头,根本没看见更多,更不要说眉眼……只是那抹身影,却记得很是清楚。
种田文·他微微出神,又林说的下一句话就没听清楚··“什么”·又林又重复了一遍:“哥哥你今年不是要应考吗我还以为你会在家里静心温书,这次就不会过来了呢。”
“作学问可不能只是死读书·”说起这个,三表哥就自如多了:“如果把书死背下来,滚瓜烂熟了就能考中,那学堂里的夫子们还用得着苦熬早不就出人头地去做官了”·又林一笑:“这倒是的。”
她拿起刘书昭送过来的礼物:“表哥今天出去了这点心是在哪里买的”·“上午出去访友了,回来时顺路买的。”
家里实在人太多,也太吵了·抬头低头,认识不认识的,都得笑脸相迎,寒喧招呼,一个怠慢,只怕就会让人背后说嘴·刘书昭出去混个清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正说着话,周榭恰好过来了··周榭一个月里去了三天段夫子给假,其他时候全是在李家进进出出的,四奶奶笑称自家平白多了一个女儿,实在是赚了·这几日东主有喜,段夫子这几天也给她们放了假,让两个人能跟着母亲进出打理。
周、李两家好得跟一家一样,周榭都推门了,小英和翠玉也没有想着过来提醒一声,屋里还有旁人··“又林……”周榭一看到屋里站着个男子,连忙收住了脚步。
“周姐姐,这是我三哥·”·周榭也知道这个肯定不是外人·刘书昭的名字他也听又林提起过,听说是个非常好学,挺有出息的人··刘书昭深深一揖。
周榭也还了一礼··又林看着他们拘谨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一个词儿,忍不住要笑·赶紧的咬住嘴唇··刘书昭不好多留,就顺势告辞了。
到了门边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微微侧转头看了一眼··周榭半侧着身站着,豆蔻年华的少女,穿着一件粉紫色的春衫,下巴到颈项那一段肌肤被衬得份外白皙而柔和。
他头一低,脚步比往常多了几分匆忙··他一走,周榭顿时恢复如常,指着点心说:“好啊你·我在外头替你忙活,你倒躲起来吃点心·我瞧瞧,哟,松仁儿馅的。”
又林笑了:“这个还是托你的福呢·三哥以为那些体己的粥菜是我送的,才买了点心来谢我·来来来,既然你来了,就都拿走吧·”·周榭微微一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是吗其实粥菜也不是我做的……你哥哥买了给你的,你留着吃就好。”
“你不也是爱吃松仁儿馅儿的吗这家的点心做的不腻,来来·一块儿吃··又林取了一块点心给周榭,周榭用帕子托着,咬了一小口。
点心的确香而不腻,周榭想·那个人……看着很守礼,也很细心的··刚才她也没有抬头,只看见一抹青色的袍襟下摆,还有下面露出的鞋尖。
又林也拿了一块儿点心,正要放嘴里,就听见外面有人大声说话··又林仔细听了听,又朝周榭摆了下手,两人都静下来不说话了··屋外头小英正一脸为难的拦着李心莲:“六姑娘,我们姑娘确实没在屋里头。
您还是等会儿再来吧·”·李心莲瞪她一眼,硬是要往里进:“就是五姐不在,我进去坐一会儿歇歇,等她回来还不成你个丫头反了天了,敢把我拦在外头。”
“确实是我们姑娘吩咐过不让人随意进去啊·”小英虽然不太够聪明,可是只要又林说的话,她一概全听·这位六姑娘,还有她妹子,平时就和自己家姑娘不和睦,还闹出过偷镯子的事来,小英当然不能放贼进屋。
上次她们来的时候,因为是大过年不好拦人,她们又非要进屋·结果李心莲看中架子上摆的一只小玩意儿,直接伸手拿下来就往自己怀里一揣,嘴里说着:“五姐,这个我喜欢,给我玩几天吧。”
对这种厚脸皮的人,你能说什么呢李心莲的妹子和她姐姐一样,这姑娘比她姐姐还糟糕的地方在于,她要是瞅中了什么东西,要不到,她就可能想办法给你折腾坏了。
虽然分了家,可毕竟还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对这种人也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好在是不值钱的小东西,拿就拿走吧——当然,这东西肯定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小英态度很坚决,屋子门也是紧关着,李心莲纠缠了一阵,悻悻的走了··等她走了,又林和周榭才长松了口气··周榭有些同情又林,虽然周家也不是没有穷亲戚,可是人家来打秋风的时候起码好言好语,不会既要你家周济又端着一副臭架子,鼻子抬得高高的,好象我到你这儿来是看得起你,你周济我是应该的。
更何况周家的亲戚多半离得远,不过是偶尔来一回,象李家这样的大家族,即使分了家,也都住在一个镇上,这些人象臭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脱··又林倒不在意,反正小打小闹的,要折腾什么大动静,他们也没那本事。
就是癞蛤蟆上脚面,时不时的会恶心一下··“忙过今天也差不多了·”周榭说:“明天客人都送走了,可就消停了·”·“哪能呢,还得收拾东西,好些家什器物都是几年不用的,费老大劲儿从库里折腾出来,还得收库里去。
一不小心就会丢东西·”·周榭深有同感:“这下人手脚不干净,是很讨厌的·上次我家里买了些稀罕的干货回来,还没吃两次,再让厨房做,说是已经用完了。
其实全让他们偷吃偷拿了,可是你也没什么好办法·”·是啊,当下人的从主家揩油,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偷几口吃的那算家常便饭·周家也算管得严的了,可有些事还是杜绝不了。
两个小姑娘在一起交流管家经验,段夫子可以教给她们道理,给她们举出例子,但是各家情形不一样,遇到的麻烦也是各种各样的··结果她们还没说几句,小英有些匆忙的从外头进来了:“姑娘,您快去瞧瞧吧,那六姑娘跑到西院儿后头屋里去了,听着闹上了。”
又林霍地站起身来··她可没想到李心莲没在她这儿占着便宜,就跑到玉林那里去了·玉林还小,她那个奶娘又指望不上,家里头又忙乱,她还真得过去看看。
李心莲又横又不要脸皮,玉林非吃亏不可··周榭说:“我陪你一起去吧”·“不用·”又林说:“这种人我还对付得了。”
又林提着裙子一溜小跑,要不是因为家里有客,她也犯不着穿这么累赘的一身儿·远远的就听到玉林那边有哭嚷呼喊的声音·又林忙紧走了两步,进了屋门。
李心莲果然在这里,玉林正赤着脚站在地下,可是让又林意外的是,哭叫的居然是李心莲,不是玉林··这是·又林把目光投向站在一边的奶娘。
这个奶娘也实在是……不管玉林的身世怎么样,她也是家里的姑娘,奶娘平时绵软轻忽都算了,这有人找碴找上门来,她还缩在一边一声不吭,也实在是不象话。
玉林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紧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李心莲,那神情丝毫不显得软弱,脸上也没有眼泪,李心莲却头发散乱,哭哭啼啼··又林看了她一眼:“哭什么不知道今天是我家的好日子要哭回你自己家哭去。”
李心莲吓了一跳,明明又林还没有她高,可是这么被她看一眼,哭声就噎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了··“你,你妹妹揪我头发,都揪掉了”·又林目光一扫,地下果然有几绺头发,玉林手里还攥着几丝儿呢。
这孩子手劲儿可真大啊,不知道李心莲怎么惹她了·“胡说,她才多大,你都多高了,她怎么能揪着你的头发的难道你自己蹲下让她揪的”·李心莲一噎,不等她再说话,又林吩咐跟进来的林妈妈:“你带六姑娘出去,前头正热闹,别让她去前头了,省得扰了客人。”
瞧,你想顾全大家面子,可有人就这么蹬鼻子上脸··等林妈妈把李心莲给弄走了,玉林紧绷的架式才慢慢松下来,可还是忍着没哭出声,眼泪沿着小脸儿淌下来,又林心疼地给她擦泪。
这孩子脸上有好大一块红印子,小孩子皮肤薄,看着红的要滴血了,不问也知道是谁干得好事·不知道是她拧的还是掐的··“别哭……瞧,都成小花猫了。
别害怕,咱们去跟老太太说,以后不让她进咱们家了·”·她一安慰,玉林才忍不住抽噎起来,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话,又林没听明白:“什么”·“她说我是……婊子生的野种……”玉林虽然不明白这话意思,可是李心莲话里的恶意,她都感觉得到。
 ·第五十章 提亲·    又林只觉得一股怒气直顶上来·    玉林的身世当然不是什么秘密,里里外外肯定有不少人议论。
但是当着一个小孩子的面,说得这样刻薄恶毒的,李心莲还是头一个·    当然,这位五叔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鸟,上梁当初四奶奶生了又林,好几年没有动静的时候中,他们家里人就上蹿下跳的,想把自己家的二小子过继过来,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
要说他们不是图自家的钱,只怕镇东那个有名的金家二傻子都不信··    李心莲能懂得什么那些难听的字眼儿,肯定是五叔五婶儿嘴里念叨的。
    当初亿李光沛之所以在杭州府纳了玉林的亲娘,族里的压力也是重要原因··    又林从前,也不是没听过类似的话·就是那位五婶说的。
多半那会儿她觉得又林只是个小孩子,话还说不利索,也不会向人告状,所以才肆无忌惮,说又林一看就是福薄的样儿,多半会和她那个短命的姐姐一样养不大··    那会儿又林才知道她上头还曾经有个姐姐,她并非李光沛和四奶奶的第一个孩子。
    想打听的话,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秘密·更何况这件事自家不说,不代表其他本家就不提了··    四奶奶过门第三年有孕,生了个女儿,李光沛十分欣喜,给这个女儿取名芳林。
据说这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但是日子不长,李家人就发现事情不妙·芳林她没有一般孩子的反应——她不会哭,不会动,连吃的本能都差不多没有。
四奶奶伤心欲绝·李家人寻医问药,但郎中们都说,这是胎里带的毛病,治不了·这个孩子养到快四岁,终于还是夭折了·这是四奶奶和李光沛的伤心事,所以家里上上下下都对此事闭口不提。
    又林以前也对自己的名字疑惑过——为什么要用又呢·    这一下就全明白了·因为她不是头一个孩子。
既有芳林,再有又林,这才说得通··    那位五叔,说起来和李光沛是未出五服的族兄弟,可是这种盼着别人家断子绝孙好接收别人家产的——这是亲人吗这简直是仇人。
听说那时候五叔五婶一进他们家就到处查看留心·显然已经把他们家的东西当成自己家的了··    只是后来李光沛要纳妾生子,四奶奶又怀孕生下了德林,才打消了他们的念头。
要不然的话,还不知会生出多少事端··    幸好他们虽然占便宜没够,脸皮厚手伸的也长·却只是盼着,想着,还没胆子做什么谋财害命的事。
·    即使这样·以后也不能再让他们家的人上门了··    “别听她胡说·”又林摸摸她的头:“咱们去老太太那里吃点心好不好顺便告诉老太太,以后不让她再来咱们家。”
种田文·    玉林认直的看着她,然后点头··    又林替擦干净脸,又让奶娘拿了衣裳给玉林换上·奶娘也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都让又林看见了。
很是不安·找衣裳鞋子的时候忙中出错,怎么都找不到玉林另一只鞋了·又林说:“算了·另外再拿一双吧·”·    奶娘抹了把头上的汗——天气并不算是很热,可是她这一会儿出的汗,比过去几天加起来还要多。
    又林拉着玉林的手先回了自己屋里·虽然要去找老太太,可是这会儿李老太太那里还有客人,不能贸然过去··    玉林紧紧拉着又林的手,象是落水的人要找一个依靠一样。
    确实……在这个家里,又林是对她最关切的一个了·其他人……虽然没有虐待她,可是也都一直在漠视她,淡化她在这个家里的存在。
虽然小孩子不懂得太多世情,但她们是最敏感的·她知道四奶奶和其他人都不喜欢她·不亲近她··    只有又林和德林是例外的··    又林是因为不介意,德林则是因为还不懂事。
    又林拿了点心给玉林吃,等她打起了瞌睡·又林把她交给翠玉,自己把奶娘叫到了外屋来问话··    奶娘有点支支吾吾的·但是也不敢隐瞒。
    “她一进门脸色就不好,姑娘正玩儿一个香带球,她就一把拽过去,姑娘不肯给,还被她推了……”·    又林皱着眉头。
    奶娘的叙述中尽是李心莲的作为——但却一个字都没提起她自己的不作为··    她可是个成年人啊·李心莲再会胡搅蛮缠,也还是个小姑娘,奶娘真要拦阻,她还能撒得了泼吗可奶娘的叙述中,没有她自己的存在。
她根本什么都没做,坐看李心莲欺负玉林··    不说什么嫡庶的事儿,玉林是她奶大的孩子,也是她主子,这奶娘实在是……·    奶娘惴惴不安地站那儿,又林没说她什么,只说让玉林在这屋待一会儿,把奶娘打发走了。
    玉林在又林床上睡得特别香,一次都没醒过,一直睡到晚饭时分··    下午发生的事,李老太太已经知道了··    但是李老太太一个字也没说,看又林带着玉林进来了,也只是跟两个孙女儿说笑,留她们一同用晚饭。
玉林毕竟还是小孩子,睡了一觉起来,又见了好吃的,到是高兴起来·李老太太平素吃的也清淡,有一道青豆炒虾仁,翠绿的青豆衬着粉嫩晶莹的虾仁,看着就让人心里喜欢。
又林舀了两勺菜放进玉林碗里,她低下头吃得特别欢··    李老太太给又林夹了一次菜,很是慈爱的看着她说:“你很好,当姐姐的,就该护着弟弟妹妹。”
    这件事似乎并没有在李家的平静的生活中激起什么波澜·不过李老太太发了话,说四奶奶现在又生了个儿子,照顾幼子尚且忙不过来,李老太太就帮着照看教养两个大些的孩子。
说是两个,德林那里没有变化,只是玉林搬家了,搬到了李老太太院子里的西屋··    这并不是一件大事,而且说起来也很正常很自然·李老太太毕竟日子过得寂寞嘛,有个小孙女儿在眼前,也可以解闷。
四奶奶现在又添了个儿子,自然要在新生儿身上花费大量精力,哪还有心思顾到玉林所以这倒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又林对李老太太的性格也算了解。
李老太太守寡多年,最看重规矩·但她并不是一个冷漠严苛的人,玉林有她照顾,只会更好·至于那个混日子的奶娘,借着玉林搬屋子,身边换人手的机会,已经由李老太太出面打发了她。
    四奶奶对这件事也没有什么不满——她也没有那个功夫·小儿子精力旺盛,她和奶娘两个人有时候都支应不过来,再加上家务事,实在多一丝精神都分润不出来了,她自己有三个孩子需要操心,玉林的事情,她即使有心,也无力去管。
    除了孩子,还有一件事占去了四奶奶的注意力··    她的娘家嫂子,又林的大舅母回去之后没有多久,就再次登门··    她并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接向四奶奶表明了来意。
    “向周姐姐提亲的”·    又林很是意外··    翠玉小声说:“上次咱们家里办满月酒,周家那么热心的帮忙,大舅太太也见过周大姑娘了,觉得她性情又好,人又能干。
人人不都说,周姑娘是益夫旺子的福相么这样的姑娘就该早下手讨来做媳妇,若是一犹豫,被别家抢了先,那可不得后悔一辈子啊·”·    又林想了想:“可是周姐姐……要明年才及笄呢。”
    “哎哟,姑娘,现在只是提个亲,要是能成,后面的事儿多着呢,先定下亲事,过两年再成亲也不迟啊·”·    刘书昭和周榭·    又林之前一点儿都没想过,表哥会和周榭成为夫妻这实在太突然了。
    可仔细一想,又林觉得这门亲事还真是桩好亲事··    不是又林自夸,表哥刘书昭是个很有出息的人,脾气也好,细心,比两个哥哥更上进,足以做一众弟妹的表率。
大舅母脾气爽朗,不是个有小心眼儿的人,肯定不会象有的婆婆那样,没事儿就刻薄折腾儿媳妇·周榭要是嫁过去,不比那不知根底的人家,是绝对可以放心的·而周榭,又林和她的情谊不是姐妹,胜似姐妹。
周榭是长女,温柔和善,心地厚道,一看就知道她将来必定是十分标准的贤妻良母··    要是周榭成了自己的表嫂……唔,好象也不坏··    四奶奶也觉得这是门儿好亲事。
她是看着周榭长大的,也很喜欢这个姑娘·娘家嫂子既然开了这个口,四奶奶当然不会推辞,一口答应去探周大奶奶的口风·不过四奶奶素来谨慎,绝不把话说满,只说要看周家的意思,虽然事成了是一段好姻缘,若是万一不成,也请嫂子不要介怀。
侄儿前程远大,自然不愁找不着好姑娘来匹配··    大舅母自然满口答应··    不过还有件事她并没和四奶奶说,这件事情,虽然是大舅母看着周榭不错,可是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刘书昭和周榭可是见过面的。
    这话可不能早早的说出来,万一弄巧成拙反而不美·再说,一早说这话,倘若事情不成,岂不是既坏了姑娘家的名声,又坏了四奶奶他们与周家的交情·    那可就不是结亲,而是要结仇了。
许多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即可,是不能拿出来明说的··第五十一章父母心·    四奶奶与周大奶奶是常来常往的,有句话叫熟不拘礼,有时候周大奶奶过来就走小门儿,带个着婆子,空着手就走过来了。
也有时候会带点家里新蒸的米糕、又或是旁的什么东西··    所以四奶奶并没有特别刻意的收拾打扮,还是如往常一样去了周家··    周大奶奶有些意外:“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一面招呼人上茶。
    “今天好不容易脱出半天空儿,听说你这两天身上不舒坦,过来瞧瞧你·”·    “哪有什么大毛病,”周大奶奶说:“就是那天不当心,腰扭着一下,所以这两天也没有出门,你还真当一回事了。”
    两人说了几句家长里短的琐事,四奶奶也没有掩饰来意,直接说:“我今儿过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榭姐儿的亲事,你这里可有眉目了”·    周大奶奶没在意,周榭近来时常被人打听,有人托到四奶奶那里去也不稀奇。
    “还正看着·过年时我妹妹倒是也说起来一户,其他的都好,就是离得太远了·在明州府,一来一去的路程可不近,要有什么事情也照应不到。”
    这时候一般要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没哪个母亲愿意女儿远嫁的·四奶奶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当然理解这种心情·嫁得近了,消息灵通,彼此才有照应。
若是嫁得远了,可不就象断线的风筝一样,想见面就难了··    “那你看,东潭怎么样可不算远吧”·    周大奶奶笑了,东潭可不就是四奶的娘家嘛。
    “行啦,你说吧·是什么人家”·    四奶奶是个很谨慎的人,若是那不合适的人家托她·她必然会推托回绝,不会到自己这儿来说。
    “你也见过,就是我娘家侄儿·叫书昭的那个·他属马,年纪也正相当,我大哥家中的情形·你也都知道·我嫂子那个人呢,嘴巴是厉害一点儿。
但是人是热诚厚道的……”·    周大奶奶可真没想到四奶奶说的就是她娘家侄儿·要说刘书昭,周大奶奶还真是见过·不但见过,还夸过呢。
一表人才啊,相貌堂堂啊,知礼上进啊……虽然都是一般性的对晚辈的夸赞之辞,但是凭心而率,刘书昭确实当得起这些夸·所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那有女儿的人家看着他,自然心中另有一番估量··    至于四奶奶娘家嫂子,周大奶奶也见过,的确是个挺爽快的人,看起来不是那等以折腾教训媳妇为乐的恶婆婆。
而且刘家十分殷实,门风也不坏……和自家,算是门当户对……·    周大奶奶心思活动起来·四奶奶笑眯眯地,她也没指望一次就能说成,总之,看周大奶奶的意思。
没一口回绝,就说明有戏··    自家侄儿四奶奶当然引以为豪·孝敬长辈,友爱手足,肯上进·人忠厚,实在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婿。
    周大奶奶没有当场表态——这事儿只要不一口回绝,就说明有戏·女儿不是周大奶奶一个人的,找婆家更是一辈子的大事,当然不能这样轻许。
四奶奶今天的任务目标已经达成,于是两人开始闲聊·周大奶奶关切地问新找的奶娘怎么样·四奶奶说:“是老七家给找的人,奶好,人也很壮实,话不多。”
    “这就很好了·”周大奶奶有点疑惑:“不是说她找了个丫头吗这都这么些日子了,怎么还没有动静”··种田文    四奶奶也跟着叹气:“谁知道呢。
我也不好问她·在她那儿撞见过那丫头一次,头发已经盘上去了,看身条儿,也是收了房了,可肚子也一直没有动静,这也快一年了……”·    周大奶奶自己子嗣上不艰难,对这等生不出孩子的事情实在没什么好招儿,只能也跟着叹口气,说一句:“也许是命里注定的……”·    命里注定无子四奶奶并不信这话。
她觉得七奶奶请医问药也有好几年了,郎中都说她身体无碍·那老七呢老七会不会有点儿隐疾可是这年月只要生不出孩子,都说是女人不行,男人是绝没有一个肯承认自己有毛病的。
苦果全是女人吞咽……就象七奶奶一样·她生不出来,好吧,那是她有毛病·可是新置下的这个丫头也生不出来,那也是个丫头有毛病若是七奶奶再找一个丫头,依然生不出来呢那确定无疑,一准儿还是丫头有毛病。
    但这种事,旁人也没有什么办法··    要定下一门亲事,当然没有那么简单·即使是四奶奶做媒,周大奶奶依旧慎重·女儿不是她一个人的,这事儿得和丈夫商量。
周榭的父亲周金良比周大奶奶年长六岁,过了中年便开始发福了,个子也不算高,看着他会让人立刻想起“心宽体胖”这个词··    周金良从外头进来,周大奶奶上去替他解衣裳递茶。
周金良笑呵呵地说:“这些事让下头人干嘛·”·    “今天隔壁四奶奶过来了·”·    周金良问:“怎么说了什么事吗”·    两家好得跟一家似的,要没什么特别的事,周大奶奶肯定不会特意把四奶奶过来串门当一件正经事说。
    “嗯,她其实是受人之托,来探探咱们口风,打听榭儿定了人家没有·”·    周金良动作一顿·对于长女,也是唯一的女儿,周金良也是很看重的。
家里儿子多,女儿就一个,自然物以稀为贵·女儿的婆家,自然也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    “哦说的什么人家”·    “也不是旁人家,就是她娘家侄儿,她大哥家的儿子。”
·    周金良摸摸下巴上的短髭:“他们家好象是在东潭镇吧一天的水路……倒不算远·”·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他和周大奶奶想到一块儿去了,先想到的都是女儿婆家的远近。
    “可不是么,说起来,算是近的·”·    “人有多大了现在做什么营生脾性如何”·    “属马的……”·    周金良马上说:“那可大了三四岁啊。”
    周大奶奶觉得三四岁并不算很大,总不能寻个比女儿还小的吧·    “一直在读书,听说倒是肯学,知道上进,今年就要下场了。”
    周金良忽然想起:“上月隔壁办满月酒,在席上见过李四的一个内侄,有十七八岁,看着倒是一派斯文——”·    “嗯,多半就是他,年纪也对得上。”
第五十二章祖孙·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桩好亲事·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周家固然以女儿为傲,刘家的儿子也相当拿得出手,哪怕让最苛刻的小贩来称量,也只能得出半斤八两,份量相等的结论。
    岳家当然总要挑剔女婿的,家底太薄,婆婆刻薄,本人没有才干,相貌不够英伟……等等等等,只要想挑毛病,天仙来了也能挑出一筐·自家的女儿如珠似宝,怎么可以平白的便宜了不知哪路来的毛头小子·    但是想归想,现实还是另外一回事。
女儿养大了,总归是要嫁人的,不管再挑剔,总不能把女儿留在身边一辈子··    周大奶奶可比丈夫理智多了·她可见过不少挑三拣四,最后反而嫁得很不如意的例子。
那些人就是太贪心了,总觉得还有更好的在后头的等着·可是姑娘家的青春拢共就那么两年,宝贵短暂,实在是耽误不起··    当然,亲事也不是能随便就定下来的。
    又林已经知道舅母有意替三表哥求娶周榭的事情了,意外之后,又觉得很欢喜·三表哥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周榭倘若嫁了他,不敢说一定有什么大的富贵,可是日子一定过得平安喜乐。
    虽然周家还没表态,但是又林十分乐观,觉得前景一片光明··    这件事儿,周榭还不知道··    当然啦,好些事情,都是满城风雨之后,当事人才最后一个知道的。
周大奶奶对周榭寄望很深,当然不会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就用这些事情来扰乱女儿的心境·不过周大奶奶也没有拦阻她继续跟段夫子学习··    段夫子在李家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她也已经与四奶奶心照不宣。
教到这一年年底,无论如何她也要走了·说实在话,她能教的东西,都已经掏给两个女徒了,以后她们过得怎么样,要看她们自己的智慧和脾性·她再教下去,不过是对双方的蹉跎和浪费。
既浪费了东家的束修,又浪费了自己的时间··    她也不年轻了,岁月不等人·趁着还有气力,再多教几处·多混些养老的资本··    又林和周榭也知道,段夫子要走了。
    相处这样久,多少都有感情了·在这个时候,一次分别,可能再也没有相见之期·就算想通个音讯也不是那样容易·周榭和又林商量着。
师徒一场,送点什么东西给段夫子当念想吧·可是送什么呢·    太贵重的,小姑娘们拿不出来·一般的·又觉得不够份量,越商量越没主意,周榭索性说:“我还是送幅绣品吧。
只是绣什么呢小了不象样子,大了又怕绣不出来·”·    “这个倒不急·反正还有半年功夫·”又林犯愁,她送什么呢她的针线虽然这一两年也是突飞猛进。
可是比周榭还是差了一截不止··    当然,现在她是娇养的姑娘,将来想必也不用自己动手做针线讨生活·可是女红的重要性,三从四德里都有它的一席之地。
将来嫁出去,做了当家主母,她可以不做,但是不可以不会··    一开始自然做不惯,手上被扎了不知多少下,捏针都磨出血泡来——现在当然不会了。
可是又林真是对针线女红爱不起来··    周榭并不迟钝,她总觉得今天又林看她的目光有些不同··    不·不光是又林,今天好几个人看她的眼神儿都有些不对。
当然,这种异样并不是恶意的·只是……让人很不自在··    她已经好几次查看自己的衣裳是不是穿得不妥·头发是不是散乱,又或是戴了什么不恰当的荷包可是全看过了。
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啊··    这种感觉太怪异了,就象她们共同知晓了一个有关于她的秘密,偏偏她自己却不知道··    本来周榭是想追问又林的,结果一商量起送段夫子赠礼的事情,就把这件事给混过去了。
    又林先去看李老太太·春天的时候李老太太得了一场风寒,连着卧床数日,现在虽然已经痊愈,可是又林已经养成了习惯,早晚都要过来一趟才放心。
她进屋的时候,李老太太正在念经,面前摊着一册经书,手里一颗颗的捻着念珠·玉林坐在李老太太对面的小桌旁,正提着笔认认真真的写字··    看见又林进来,玉林的小脸儿顿时一亮,可她没象以前一样跳下板凳就来找又林,而是先放下笔,然后看了一眼李老太太,见她没有反对,还微微首肯了,才欢喜的站起身来。
    李老太太照看孩子,当然不是扔给婆子就不闻不问了·她是个十分严谨守礼的人,当然不会纵容溺爱孩子,更不允许玉林身上养成一些散漫的习惯。
    虽然李老太太严格,可是又林看着玉林,却比过去好了·脸色红润,眼睛有神,看起来笑眯眯的模样十分讨喜,对李老太太不但不畏惧,反而透出真心的亲近来。
    真心总要真心换,可见李老太太对她的心意也不掺假··    李老太太念完这一段,才放下念珠,合上经书·李老太太早年吃过苦头,养成了节俭的性子,即使现在家境宽裕,也从来不爱铺张奢侈。
身上少见绫罗,多为布衣,头上也没有堆得一头珠翠,只挽了个髻,插着两根圆头金簪,系了一块布包头·虽然一身打扮素简,但是她的背脊总是挺得直直的,让人觉得很有精神。
    又林陪李老太太说了几句话,玉林把自己写的字拿过来献宝·又林笑着接过来了·上头的字当然很简单,一二三,天地人··    “写得真好。”
又林不吝夸赞:“比前几天写得还要好,大有进步·”·    玉林小脸儿红红的,眼睛笑成了弯月牙··    又林忍不住摸摸她的小脸儿,心想,这丫头要是长大了,可真了不得。
她现在见的人里头,最好看的应该数石琼玉了·可是自家妹子要是长大了,大概比石琼玉还要貌美··    什么东西太出众、太招人注目了,好象也不太好。
    希望玉林的美貌带给她的会是幸运,而非麻烦··第五十三章说亲·    玉林原来是没人管没人教,纯粹是放养着的·李老太太一接手,顿时不一样了。
行为举止,坐卧言语,都有了规矩··    以前那个乳娘也不是个坏人,但是她既自私,又无能,除了管着玉林没饿着冻着,别的一概不问·玉林是个孩子,不是个小猫小狗,给一口吃的之外,就再也不用理会她了。
    再说,玉林养在李老太太身边,对她将来,也有莫大好处·她的身世不说人人皆知,可是也瞒不了人的·到她长大成人,该说亲事的时候,那外头的人自然会打听得清楚,正房奶奶生的,和赎了身的窑姐和生的孩子,那能一样吗出身不一样,嫁妆不一样,这说起亲事来差别可是天差地远。
    又林摸摸玉林的头,又看看摆在小桌的书·李老太太识字有限,虽然对着经书念诵,可上头的字她可认不全,只是念得多了,经文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她要教玉林规矩可以,教她认字念书就不大在行了··种田文·    纸上的字,有两个写得不太对的,又林提起笔来替她改了一下:“喏,是这样写的。”
    玉林抿着嘴一笑,有点不好意思··    “你再写一次试试·”·    玉林点了下头,抓起笔来,颤巍巍的又把刚才那两个字重新写了一遍。
这孩子挺聪明,教一次就不会再忘··    玉林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那双眼睛特别灵动,象会说话一样·这会儿就正在无声的问她,是不是写对了又林摸摸她的头。
突然有一种提前当了娘的感觉··    玉林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这一回没有错,她璨然一笑,又林也朝她一笑··    上辈子她是独生女,没有姐妹兄弟。
这辈子却当了长姊,下头有弟弟妹妹们需要照顾·这种体验既新奇,又很幸福··    玉林很耐得住性子,低头继续重复写着那两个字·她既聪明,又很好学。
    德林在这上头就不如她·当然,男孩子总是顽皮好动的·要他们读书,总得等年纪再大一些,进了学堂之后·那会儿有先生管着,有板子威吓着,还有“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大道理震慑着。
他们才会发愤读书求取功名··    李老太太看了她们姐妹一会儿,才说:“你弟弟还得过两年开蒙,现在毕竟还是小·不大懂事·你闲的时候,就一起教教他们两个。”
    这两个,当然指的是玉林和德林了,那个襁褓中小的当然不算··    李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白·又林也笑眯眯的答应了:“是。
不过我自己学得也是不怎么样·到时候教坏了,您可别怨我·”·    李老太太也露出一丝笑意·但是她的目光在转到玉林身上的时候。
嘴角的那丝笑意就消失了·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别的痕迹来,但是又林还是敏感地注意到了这一变化··    四奶奶月子调养得好,出了月子之后便如掌的教养孩子,操持家务。
添了一个孩子,还有娘家嫂子要向周家提亲的事,多出来的事情令她忙得不可开交··    幸好李老太太出面,白天把德林和玉林拢在一块儿照管,让四奶奶省了不少心,腾出许多功夫来。
丈夫外头事情也多,纵然有下人——可哪个当娘的放心全让下人照管孩子·    而且李老太太也不是别家那等古怪刻薄的寡妇老太太。
比如他们李氏族里头·就有那么一位,也是年轻守寡,只有独子·等媳妇娶进门之后·把儿媳看得有如家畜,百般挑剔作践·生的孩子全抱到自己身边来,教唆得与亲娘一点儿都不亲。
就算许多当婆婆的,都怕儿媳把儿子、孙子都抢了去,自己无人孝顺,也没有那么过份的·好端端的一家人,整得象仇人一样·四奶奶摸着胸口想想,自己要是摊上那样一个婆婆,只怕早就被锉磨死了。
    李老太太很是明理,这做人总是用真心换真心的·李老太太既然这样,四奶奶和李光沛当然加倍的孝敬恭顺··    周家商量过之后,给四奶奶递了句话。
过了几日,四奶奶请客摆酒,请的是周家大奶奶和一位姑奶奶,陪客就是她的娘家嫂子,刘书昭的亲娘··    这场请客,又林和周榭只露了一面儿,见过了人行过礼,就老老实实回屋去了。
刘书昭的娘对周榭的笑容格外和气热情,还给了一份儿不薄不厚恰到好处的见面礼·周大奶奶笑着说:“您也太客气,这可不敢当·”·    但这话只是说一说,那只镯子,周大奶奶并没有让女儿拒收。
    周榭自己也隐约的有所感觉,腕上被套的这个镯子,只觉得沉甸甸的,又火烫烫的,戴着不是,摘了也不是,坐在那儿闷不作声的,脸也慢慢涨红了··    她也不是傻子,这些日子以来,家里人在商量什么,她就算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慢慢也猜出来了。
    又林怕她不好意思,挥挥手让小英她们两个都出去了,自己给周榭倒了一盅茶·周榭有些心不在焉,接过茶喝了一口,握着杯子又继续沉默··    “周姐姐”·    “嗯”周榭嘴里应着,眼睛却没看她。
    就算两个人再要好,姑娘家一提到婚嫁之事,总是忐忑不安,而且又羞又怯的··    “下个月天气更热,我娘说若是有空,带我下乡去小住。”
    “是吗那挺好的,乡下总比镇上好,又宽敞又凉快……”·    周榭完全是本能的在回答,心根本没在这上头。
又林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周榭才算是渐渐放松下来,觉得额上颈上都潮乎乎,摸出帕子擦汗··    其实今天天气还算凉爽,周榭一向稳重,这汗多半不是热的,而是急的……嗯,也可能是羞的。
·    “周姐姐,咱们的交情可不是一年两年,从我们家盖了这宅子,咱们两家做了邻居就认识了·那会儿我路还走不太稳当吧“·    “是啊,我可记得,我娘头次带我过来的时候,你扶着椅子站着……”周榭轻声说:“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都这么些年了。”
    “嗯,可不是么·眼见着家里头要给咱们寻亲事了,不知道将来咱们还能不能象现在这样整天亲亲热热的凑在一处·”·    这么一说,周榭的神情也慢慢沉淀下来。
    可不是么,倘若两人各自嫁了,消息不灵便,一年半载的难通一封信……可能连对方的死活都难以知晓··    “应该不会的……”周榭含含糊糊地说:“你爹娘这样看重你,不会舍得你远嫁的……我家只怕也是,咱们将来还是能常来常往的。”
    又林憋着笑·周榭的意思,其实是说,她们只怕马上就要做亲戚了,这样一来,当然不会连个消息都传不了·周榭要是真嫁到又林的舅舅家,跟于江也不过就是一天的水路,来去方便。
而且成了亲戚之后,这关系只会比以前更亲近,而不会疏远··    周榭把话说得这么含糊,无非是姑娘家脸皮儿薄,不好意思说自己的亲事,又林当然明白。
第五十四章定亲·    又林小声开解她:“你瞧,我三表哥你是见过的,人品,性格,我都能给你打包票,横竖是比嫁一个从来不认识不知道的人好些吧要是他敢做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我舅妈那个人你也知道,肯定是向着你,不会向着他。
再说,还有我呢,要是他敢对不住你,我给你撑腰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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