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番外 by 卫风(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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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番外 by 卫风(一)(5)
·人们常把官和吏混在一起说,但是官和吏是完全不同的·韩家那两个孙子就只不过是小吏,根本算不上是官··瞧,人家就算能提拔,肯定先提拔自家人吧自家儿子孙子还憋着呢,能提拔孙女婿和亲家公吗只要有机会,人家为什么不把自己儿孙提携起来可见能力十分有限,别是画个大饼给你,等女儿一嫁出去,人家应承的事情就不兑现了——以韩家子孙的现状来看,这兑付能力值得怀疑。
朱老爷子相信大儿子会做出明智的判断··知道对方不过是给一个空头许诺,他绝不会拿儿子去做赔本买卖··至于大儿媳妇那边,则是朱老太太出马,给她的信也不长。
朱老太太压根儿一句废话没有,她只问,于佩姿能有多少嫁妆··以于家现在的状况,别人不知道,朱老太太是心中有数的,相信大儿媳妇也是心知肚明·于家已经连外面的光鲜都快维持不住了,就算有钱,她父亲和她继母,能给她出多少嫁妆能凑出八抬吗现在朱家大房二房三房争产,大房理当会分得多,二房三房分得少。
而朱慕贤也有兄长,将来他和他兄长分家,他能分多少倘若媳妇再没钱,两口子一起捱穷么·若是换一个人看这信,肯定会想,我儿子自己有本事,干嘛需要靠媳妇的嫁妆·但是朱老太太了解自己的儿媳妇,她绝不会想着这个,而会想着,平白能得媳妇的嫁妆钱,那为什么不去得呢长子承继家业,小儿子分家是一定会吃亏的。
那就一定得给他寻个嫁妆丰厚的媳妇,要不然儿子下半辈子怎么办·于佩姿当然是她的外甥女儿,嫁进来了当然和她一条心·但是于佩姿能有多少嫁妆八抬十二抬能不能折出五百两银子来·朱老太太相信大儿媳妇心里能算得过来这笔账。
她要是真心疼爱自己的外甥女儿,想让她将来有个依靠能过得好,那当然不会在意她嫁妆的多少··是或不是,这信送回去京城去,就能看得出来了··朱慕贤丝毫不知道父母和祖父母因为他的婚事在费心劳神。
他今天接着了杨重光的来信,信上倒是说在安州一切都好,姨母待他很是热心周到,姨丈还给他寻了一位先生,现下也正在备考·姨丈已经给他办妥了落籍的事,他不必再回原籍,可以直接在安州应试。
朱慕贤松了口气,只要落了籍,其他的事就都好说了··山间风大,吹得窗扇咯吱咯吱作响·松涛阵阵,铜铃铁马叮当作响·风把桌上的信纸吹落在地,他俯下身去捡起,灯忽闪了两下,被风吹熄了。
屋里顿时一团昏黑··朱慕贤摸到砚台,拿过来压住了信纸,然后起身去关窗子··他在窗边站住了··外面的天空并非是漆黑的,而是一种极深的蓝,满满的撒着星星。
天河横跨过天幕,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他轻轻的吁了一口气··在这样的时候,让人分外感觉着天地广阔无垠,而自身渺小如芥子··朱慕贤没急着关窗子,站在那儿出了一会儿神,隔着墙,隐约听见墙那边有人说笑。
女子的声音柔和清脆,在这样静的夜里,听起来似真似幻,很不真实··朱慕贤一下子想起在野谈话本里看过的狐精鬼怪的故事,然后才恍悟,哪有什么鬼怪,墙那边的院子里住的正是李家一家人。
因为住得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朱慕贤对李家姐弟已经十分熟悉了·又林,玉林,德林,连最小的还不会走路的那个老幺也时常能见着··他聚精会神地倾听。
墙的那一边,玉林正对又林求恳:“姐姐,说个故事吧·”·又林摇了摇头:“不早啦,你们该睡了,快回屋去·”·德林也不甘心去睡:“姐姐,讲吧,就请一个。”
两个小的一边一个拉扯她的袖子,可怜巴巴的撒娇摇晃·又林被晃得实在无法坚定立场,只能举手讨饶:“好好好,只讲一个·讲完你们可得去睡觉。”
两个小的欢呼一声,玉林说:“姐姐,讲鱼姑娘·”·种田文·德林反驳:“不要听,要听虎大王·”·又林笑吟吟的看两小争执起来,小英端来了洗好的葡萄,又林洗过手,把葡萄皮剥开,左边喂一口,右边喂一颗,再往自己嘴里填一颗。
德林毕竟比玉林小,男孩子又天生没有姑娘家口齿伶俐,争不过她,一急,冲口说:“你要听那些不正经的怪话,我就告诉祖母去”·玉林顿时愣了,又林也愣了,手里的一颗葡萄捏滑了,骨碌碌滚落到地上。
“你说什么”又林回过神来,沉声问他:“你再说一次”·德林瞪着眼,他是不服气的,但是眼前长姊的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纵然还不太懂事,也知道那话不能乱说。
又林放缓了声音:“刚才那话,你听谁说过”·“没……没有听谁……”·“那你怎么说玉林要听怪话呢什么是怪话,你明白吗”·德林讷讷地说不出来,只能摇头。
“那姐姐还要给你们讲呢,姐姐讲的也是怪话吗”·德林忙说:“那怎么会·”·德林一个小孩子,整天还不出门,能从哪儿听到这些话·李老太太是不会说的——纵然她心里百般硌应玉林生母的出身,她也不会说这种话。
德林身边儿伺候的人,有四奶奶的人,也有李老太太的人,谁知道是哪一个说这种话·既然在德林身边说了,谁知道玉林身边有没有人这样说·“这样的话不好,以后不能再说了。
若是有人和你这样说,你也该喝斥反驳回去才对·”又林耐心地劝说:“你是男子汉,我们姐妹现在靠着父母,将来要靠你护着我们,替我们撑腰说话·要有别人欺负我们,谁能替我们出头还不是得靠你和小弟别人说坏话,你怎么能轻信你怎么能和旁人一起欺负姐妹呢”·德林大感惭愧。
他现在读的书无不是在讲孝悌友爱忠义节烈的,被姐姐这样说,他顿时想起,自己做的可和圣贤书上讲的不一样··又林摸摸弟弟的头··小孩子象白纸一样,别人往上面涂什么颜色,他们很容易被改变。
“那,我们来讲故事吧·你们瞧,天河的这一边,有织女星·那一边是牵牛星,隔河相望·每年七月初七,传说牛郎和织女可以相见一次……”·朱慕贤静静的站在墙边,听着那边传来的声音。
柔和清脆,将一段传说娓娓道来·牛郎织女的传说朱慕贤自然是熟知的,只是现在他听得极认真,象是第一次听到这故事一样··玉林和德林其实已经困了,又林的故事讲到一半,德林已经撑不住睡着了。
玉林也迷迷糊糊的,倒是一直撑着听完··又林让丫鬟帮忙把他们两个抱进屋去睡,安顿了他们,自己也折腾出一头汗来·院子里的小桌上还放着没吃完的半盘葡萄,又林坐了下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对小英说:“你也吃。”
小英应了一声,在拉过一边的小凳子坐了下来,也揪了一颗葡萄,但她不剥皮,整个儿都填嘴里了··“甜吗”·“甜。”
葡萄熟得恰到好处,薄薄的皮,汁水甜得让人都有点儿受不了··小英望着头顶的星辰,想起刚才又林讲的那故事,遥想着牛郎织女一年只能见一回,忍不住说:“这一家人真是可怜。”
“是啊·”·一般人只说这对夫妻可怜,倒是没听人提起这两个孩子·他们的存在感实在很低,一家人生活在一起时他们是幸福的道具,一家人分离之后他们又成了苦情的点缀。
人们总说牛郎织女不易,却很少提起两个孩子怎样··小英揪着葡萄吃得欢,有些含糊地问:“织女不是天上的仙女么牛郎不过是个放牛娃,想来又没读过书认过字,又没有钱没有房……织女怎么看上了他呢”·“那照你说,织女一定得看上个家财万贯,满腹经纶,生得又特别俊俏英伟的男人”·小英噎了一下:“那……那织女也太势利太俗气了吧。”
“是啊,仙女看的东西,和我们俗人不一样·俗人讲究门当户对,看家里有没有田有没有地……不过织女也没看走眼,后来牛郎就算面对王母,也毫不退缩,并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不顾情义的人。”
小英重重点头:“对对,就是这个理儿·少爷念的书里有句话,我听过,还记着呢·说是什么富贵不屈,贫贱不什么的同,此乃大丈夫·牛郎果然是个好相公好丈夫啊,书上说的原没错。”
呃,此丈夫非彼丈夫啊··“姑娘,我说得对吧”·又林忍着笑说:“很对·”·“只要人好,旁的倒都可以那高门大户有钱的人家,动不动就是三四个小老婆,越有钱越没良心……”·是啊,远的不说,就说七婶和七叔吧。
两口子就算没成仇人,怕也早就同床异梦了··其实人们也不是不向往牛郎织女的·尤其是姑娘们,七夕就是乞巧节,她们在这一天祈愿,盼着能象织女那样心灵手巧,能觅着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并没有谁去追究计较织女和牛郎无媒无聘,更没谁指责他们私奔苟合··第七十四章·   “咦,姑娘快看,草萤虫·”·又林早就看见了,草叶边一闪一闪的亮着的小小光点。
小英跃跃欲试的卷着袖子说:“捉两只给少爷放帐子里吧”·“不用·”又林以前捉过——可是萤火虫的生命太脆弱短暂,看它在绢纱袋里一闪一闪的发着亮光,那光芒显得微弱而绝望……是的,那也很美,可是看着它在草丛间自在的飞舞闪烁,更美。
“不早了,姑娘快去睡吧,明天不还要陪老太太去听经吗”这不养好精神可不行,原来那听经就够催眠的了,晚上再不好睡,明天哪里撑得住啊。
一直到墙那边再没动静了,朱慕贤还没有挪动步子··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李家姑娘比他要小着几岁,可是神情作派言谈举止,都让人觉得大方坦荡,说的话,就让人觉得心里舒服坦实。
他读的是圣贤书,当然知道非礼勿听的道理,也知道自己的行为于礼不合·可是他就是不想挪步,就这么一直站着,听着,一个字都不舍得漏下··难不成,他心里头对李家姑娘……不不,没有。
朱慕贤轻轻摇了下头··他觉得和李姑娘相处十分轻松适意,不用考虑自己话是不是说错了,表现是不是不够殷勤·有什么就可以说什么,她是个十分有主见,又很会替人着想的人。
可他想到她的时候,没有那种脸发热,心怦怦直跳的感觉·更没有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惆怅··大概……他想他是想家了。
父母,兄长,妹妹……他们都远在京城·从来到了于江,他这几年一次京城都没能回去·一开始是因为避祸,后来,祖父母来了……·若是妹妹有李家姑娘这样聪颖懂事——那就好了。
可是忽然间他又想到了一件事··他和表妹也许久没有见面了,两人信也写得不多·可是他……他想起表妹的时候,也没有那种情难自抑的感觉,虽然会挂念,会替她担忧,但是……·朱慕贤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有没有为表妹脸红心动过。
没有……一次也没有过··在他心目中,表妹自幼丧母,身世堪怜·他一直对她不放心,处处都愿意护着她……·青梅竹马,应该也都是这个样子的吧·象戏文里唱的那种魂牵梦萦,相思入骨……他没有体会过。
也许是年纪都还小,也可能是表妹和他都是知礼守礼的人,从不越雷池一步……·书墨提着灯笼从外头进来,见屋里没人,前后转了一圈,才看见朱慕贤站在墙边。
“少爷”·朱慕贤应了一声··书墨并没多想,他想少爷八成是看书看闷了,出来转一转散散步··朱慕贤站的时候有点长,脚微微有些麻了。
他刚要挪脚,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袖子上落了一只萤火虫,正在那儿一闪一闪的亮着··换成平时,可能就捏着了·但是他这会儿心境出奇的平和安详,一点儿也不想伤着这只小虫。
他走了两步,捏着袖子轻轻抖了一下,看着那只小虫飞进草丛里头,才转身回头··书墨一手打着灯笼,一手提着个食盒,紧走两步过来替他照路:“少爷当心脚下。”
朱慕贤问:“你提的什么”·“是老太太吩咐的,怕少爷晚上看书饿,让寺里给熬了杂果粥·”·杂果粥热气腾腾的,很香。
盛到碗里头,朱慕贤用勺子搅了搅,里面有枣儿,莲子,已经煮得软烂了,入口即化··“你也吃吧·”·书墨说:“少爷先吃,剩下的我再吃。”
朱慕贤吃了一碗粥,翻看刚才做的两篇文章·书墨把下剩的粥盛出来喝,听着朱慕贤问他:“李家住的离咱们不远吧”·书墨的消息很灵通,再说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让少爷说着了,李家就住咱们东边儿院子。
他们家来的人也不少,不包一个院子怕是住不开·我刚才去取食盒的时候,他们家的人正在关院门,还招呼了一声呢·”·朱慕贤点了下头··书墨替他铺了床,朱慕贤吹了灯歇下。
可是他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后来迷迷糊糊的打了个盹,外头天已经亮了··种田文·山上的清晨格外的冷,披一件长衫,推开门犹觉得寒气侵透了衣裳,指尖冰凉凉的。
书墨一定要去打热水给他洗漱,朱慕贤洗过脸拢好了头发,忍不住去听隔壁院子动静,推开窗子的声音,开门的声音,有人轻声咳嗽,说话·用过早饭出门,正好迎面遇见李家姐弟三人。
又林穿着一件淡青蝴蝶襻扣衫子,下面是素白绢裙子,看起来素雅大方·玉林穿着水红衫子,越发衬得小脸儿玉雪可爱·德林颈项中挂着个赤金项圈,脚上蹬着一双扎彩线的虎头鞋,一见着朱慕贤就露出笑容来——虽然德林现在还不懂得什么叫雪中送炭,但是朱慕贤在他馋肉时慷慨赠肉的行为也博得了他的莫大好感。
“朱哥哥·”他往前就一扑··朱慕贤就势把他抱了起来举了一下:“早饭吃了没”·德林咯咯笑着说:“吃过了。”
他兴奋得很,不停的缠着朱慕贤说:“再举一下,再举一下·”·李光沛虽然疼爱儿子,可是平时也不会和他这样玩·朱慕贤又举了他几下,顺口问:“这么早,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又林抿嘴一笑:“他啊,非要去池子边摘莲蓬,昨天就要去了,天晚了没去成,睡了一觉我还以为他人会忘,结果一睁眼就吵吵开了。”
“小孩子记性好得很·我家小妹这么大的时候,上元节我许给她一个灯笼,结果第二年上元她还记着,跟我讨来着·”·德林拉着朱慕贤的袖子:“朱哥哥,咱们一块儿去啊我的莲子分给你吃。”
朱慕贤犹豫了一下,看了又林一眼——那天他自己事后想,都有点说不清楚为什么犹豫,又为什么看又林·又林笑吟吟的,脸上没半点脂粉,显得特别清秀干净,和家里、和京城那些姑娘不一样。
他听见自己说:“好·”·第七十五章 道谢···德林站在池子边上跃跃欲试,可没人敢让他下水,莲蓬专有人摘了送来,德林很是失望,瞅着莲蓬也提不精神来。
又林在一边的石凳上坐着,专心致志的把莲子从莲房中剥出来·小英赶紧说:“姑娘别把指甲弄劈了,还是我来剥吧·”·又林也不难为她,她的指甲损了,回头四奶奶一定觉得是小英偷懒不尽心。
白生生的的莲子,去了芯,德林吃了几枚,玉林也吃了几枚··朱慕贤在池子边转了一圈,笑着走了过来:“你们都吃上了”·又林刚才掰莲蓬,指尖染得微绿,正用帕子擦拭。
德林和玉林嘴里都是莲子,腮鼓着,眼瞪着,活象两只小老鼠··德林捧出一个十分丰硕饱满的大莲蓬来:“朱哥哥,这个最大,给你留着呢·”·朱慕贤笑眯眯地接了过来:“谢谢你了。”
他不便和又林一样也在石桌边坐下,倒招手把德林叫过去,剥出莲子给他吃·德林刚才听了姐姐的话,把这个大莲蓬留给朱慕贤,其实心里一直舍不得·这会儿剥出来的莲子最终还是进了他的肚子,笑得只见牙不见眼了。
日头升了起来,莲池边也不象初时那样凉爽·李家姐弟和朱慕贤在池边分了手,又林回屋去换衣裳,小英在箱子里翻了一翻,拿出一条白绫的水波裙来:“这裙子自打做了,姑娘还一次都没穿过呢,赶紧穿一回吧,要不然过两天一落霜,天气冷了可又得白白在箱底儿压一年。”
裙子正好是素色的,平时在家里,怕白色易污,所以一直不穿·水波裙很是费工费料,虽然是素绢绫,却着实所费不赀·但是小英说的也有道理,明年她可能又会长高,裙子虽然做的时候留了余地,可是明年能不能真的合身还是个问题。
穿坏了固然心疼,白搁小了也浪费啊··又林换了裙子,又重新整了头发,陪李老太太去听经·讲经的是个有年纪的僧人了言,须发皓白,只穿粗麻布的罩袍,他精研佛法,还通医理,时常义诊、施药,在于江远近都很有名气。
又林扶着李老太太坐下,自己也陪侍在一旁·来听经的还有朱老太太,另外还有两位夫人,其中一位也是住在寺后面的别院里,另一位却眼生,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夫人要形容起来,着实是富态——还不到中午最热的时候,她已经出了一头一身的,看她那吭哧吭哧走动起坐吃力样子,又林都替她难受。
虽然说长居内宅的妇人,锦衣玉食又少走动,身体渐渐走形是常有的事·人们恭维称之“发福”·这年头儿能吃出这么一身肉来,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可办不到。
穷人家就算想发福,哪有那个钱那个闲养出这么一身肉·说实话,发胖并非福气·还有句大俗话呢,叫有钱难买老来瘦·人一胖,极易生出许多富贵病症来。
果然又林的担心是对的,才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位夫人便支撑不住了,呼气急促,声音粗重·屋里这些人也顾不上讲经说法,急忙把她扶了出来,李老太太虽然没上前,但是看了两眼,轻声说:“瞧脸色象是中了暑,我记着咱们药箱里带着白草清热丹呢,你回去取两丸来,说不定用得上。”
又林应了一声,折回去取药·翠芝刚洗完衣裳,见又林这时候回来,十分意外··“姑娘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经已经讲完了”·“没有,是有位夫人受不热晕过去了,祖母打发我来取药。”
“哎哟·”翠芝忙把药箱拿了出来:“我不大识字,姑娘可知道要娶哪样药”·又林自己在药箱里找着白草清热丹了,用黄纸包着。
因为怕李老太太年经大了,四奶奶给备了好些药,又林拿了白草清热丹,又拿了两丸延寿丹·这种时候有备无患总是那位夫人已经厥过去了,不醒人事·她带来的婢女又慌又怕,哭哭啼啼的,问什么话也说不好。
李老太太接过又林拿来的药丸,先请讲经的了言禅师看过,倒是对症,于是先将白草清热丹化了水给她灌下去,再施了针,那位夫人总算是缓过气儿来,睁开了眼··这下算是有惊无险,众人都松了口气。
李老太太经过这么一个小风波,心情倒不错·虽然听经被扰了,但是能救人急难,也是行善积福的事,这心里一畅快,身上就舒坦,中午还多吃了小半碗饭··等李老太太歇了中觉起来,魏妈妈进来回话,说是外面有位蒋公子要向李老太太请安,已经等了半晌了。
李老太太一怔:“蒋公子”·是哪位亲朋好友家中的子弟·魏妈妈说:“他是来答谢的,说是上午他外祖母听经的时候昏厥过去,幸而咱们家及时找了药给用上了,很是感激,还带了两样礼物来呢。”
李老太太这才恍然:“我说呢……这家人还真是,这还用得着特意来道谢么·”·“看您说的,对咱们是抬抬手的事儿,对人家那成了救命之恩哪。
吃罢饭没多会儿功夫就来了,听说您歇了中觉,就一直等着·”·“那就请他进来吧·”·那位蒋公子跟着魏妈妈进来,一路上直到进门后,都很知礼的垂着头,并不对侍奉的丫鬟们多看一眼。
等了这么半天,可见其诚恳·又很知礼,李老太太心里又添了三分喜欢·人就是这样,虽然帮人的时候并不是图着对方感谢回报,可是毕竟做了好事,对方又满心感激,没有几个人会不欣喜的。
“给老夫人请安·”·他口中说着,两手并握,长揖于地··“快别多礼,我后晌总是要歇一会儿的,你可以先回去,何必一直枯等·”·蒋公子和他外祖母并不相象,他外祖母生得那样富态,他却十分清瘦,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件绛云色长衫,两肩平稳,腰板笔直,看来十分稳重大方。
·第七十六章 思量···见着这样的晚辈没谁心里不喜欢的·李老太太让他坐下,命人上茶,又一长一短的问他话·外祖母身体可好些了是哪里人氏多大年纪有没有成家之类。
魏妈妈见李老太太欢喜,进去准备了表礼出来,一对笔,一个荷包,荷包里装着两个状元及第的小银锞子,蒋公子并未推辞,接了过来又行礼道谢··“行啦,你外祖母那里尚需要人照顾,你就快回去吧。
明儿我再去探望你外祖母,可要让她好生保养着·”·魏妈妈送蒋公子出去,回来之后说:“听说这位蒋公子开春也要下场,就在外祖母家读书,这次那位关老太太上山来拜佛吃斋,也是为了替蒋公子求菩萨保佑,让他能考出个功名。”
李老太太点了点头·这都是做长辈的一片心哪·不管有没有用处,总是要把能做的全做了,尽了自己的全力才甘心·至于自己的身体痛病,那是全然不重要的。
“看蒋公子也是个孝顺知礼的,真考中了个前程,关老太太也算没有白操这份心·”·李老太太点了下头,慢慢捻动手里的佛珠··自从大孙女一天天长大,李老太太和四奶奶不约而同的开始替她谋划起亲事来。
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嫁得好赖决定了她下半辈子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心中存了这事,李老太太只要一见到个年纪适宜的少年晚辈,总会不自觉地拿孙女婿的标准来衡量一下对方。
这位蒋公子看起来倒是个很沉稳可靠的人,家世也相当··男人要拜佛,多半求的是前程·姑娘家拜佛,求姻缘的居多·因为对女子而言,这也是她一辈子的前程。
魏妈妈很理解李老太太的心事,打听了半日,回来把消息一五一十的说给李老太太听·这位蒋公子的亲娘体弱多病,听说脾性也好·这年头挑女婿,不但要挑女婿本人,婆婆也是至关重要。
倘若这婆婆是个凶名远扬的人,肯定没几家愿意把女儿嫁过去受苦的··虽然说这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儿,但是广泛撒网,总是能捞到鱼的,总比错过漏过的强··第二天又见着关老夫人,关老夫人又道了一次谢,两位老太太倒是很谈得来。
关家住在长柳庄,靠着山,虽然说是个庄子,但是这是个极大的庄子,逢五逢十还有集,庄上左近住着万余人··关老太太还特别喜欢又林,表礼给得格外厚重·拉着她的手就不松开了,夸又林生得标致,乖巧,听话,孝顺。
等见了又林给李老太太绣的抹额荷包,更是赞不绝口,又是聪慧,又是手巧,又感叹自己家里没这样出众的女孩儿,夸得又林简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以前光知道被人恶言恶语的脸上挂不住,现在才知道这夸赞的话更让人受不住啊。
·李老太太看着好笑·她是了解自己孙女儿的,耐心是有的,聪明也是有的,人际来往就稍差那么一些·尤其是这种场合,简直把她窘得想找个地缝藏起来才好。
当然了,小姑娘嘛,人情世故还得磨练,脸皮子也薄··李老太太笑着给孙女儿解了围:“你去瞧瞧你弟弟妹妹做什么呢,别让他们淘气贪凉,那莲子、石榴什么的纵然好吃,也别多吃了,小心闹肚子。”
又林如蒙大赦,急忙应了一声从屋里头出来,掏出帕子来擦汗··小英在旁边抿嘴笑,又林瞅了她一眼:“你笑什么”·小英笑着说:“昨天那位蒋少爷,也让咱们老太太给问得面红耳赤的。
今天他外祖母来,又把姑娘给夸得满头是汗……”·“去去,就你话多·”·又林脾气好,小英也不怕她:“咱们家老太太想挑孙女婿,人家家老太太想挑外孙媳妇。
姑娘,姑娘,你别恼啊,我不说就是了·”·又林倒没恼,只是……·觉得很不自在··并不是因为关老太太的过份热情··而是关老太太提醒了她,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虽然用现代的目光看,她才是初中生,勉强算得上花骨朵·可是在这个地方,已经被视为大人了·是可以相亲,出嫁,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的大人了··种田文·又林穿越过来的时候,被人当幼儿对待,幼儿当然没有什么自由,幼儿生涯也谈不上有什么乐趣。
那时候她只盼自己能快快长大,能认识这个世界,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长大得太快了·快得她还没准备好面对即将出阁的命运··“姑娘”·又林回过神来:“没事……玉林和德林呢”·“老太太让他们在屋里看书呢,不过我看德林少爷的心哪,一出来就玩野了,哪有看书的耐心。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我看祖母和关老太太谈得投机,中午说不准要留下客人一块儿用饭·你让人去说一声,请膳房多预备几个菜,别万一到时候摆不出来,那也太失礼了。”
“姑娘想得就是细·”小英说:“那我就去说一声·只不过咱们现在在寺里,吃来吃去还是素斋,也摆不出什么象样儿的菜来待客啊。”
“菜是一回事儿,其实请客的目的,不在吃上头·别让客人觉得被慢待了也就行了·”、以关老太太那体型——嗯,吃素对她还说还理好些,健康。
真不知道她平时都吃些什么顿顿大鱼大肉的吃么·李老太太果然留了关老太太吃饭,对方心里的想法,其实两人心里都有数·李老太太觉得蒋少爷是个值得考虑的人选。
家境殷实,为人稳重知礼,上头还没有恶婆婆·关老太太觉得又林聪明乖巧,过了门肯定能持家有道,堪为佳媳··瞧,明明是孙辈的事,两位老人家却说得挺热乎。
当然,在孙辈的婚事上,这两位都是有话语权的·李老太太儿子媳妇都孝顺,虽然她在家从来不抓权管事儿,但这不代表她的意见就无关紧要了·而关老太太的女儿卧病在床多年,许多事情自己做不了,都仰仗着母亲帮着操持。
现代的时候人们总说女子能顶半天边,放在这个时代,放在别处,也许不恰当,但是放在这两位老太太身上,可就正准了·她们可不就能顶起李家和关家的半边天来了么·又林昨天没见那蒋少爷,但是家里人见过他的可着实不少,小英也在他出门时见过一面。
不过在小英看来,那蒋少爷显得有点……小英形容不上来··要和李家隔壁周家的少爷们比,他酸了些·要和后面朱家的少爷比,又呆了些··魏妈妈在外头说:“哎哟,朱老夫人,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朱老太太扶着丫鬟的手,笑吟吟地说:“怎么你们老太太不得闲儿”·“看您说的,我们老太太在呢。
就是这会儿有客·”·魏妈妈赶紧在前引路,又上前打起帘子··李老太太在屋里已经听见了,她站起身来·关老太太也跟着起身——只不过她那体态,动一动就十分吃力。
朱老太太一进屋,笑了:“我还当魏妈妈说着玩的,原来你这儿还真有客人啊·”·李老太太也笑了:“这还能哄你不成你这才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呢,再找一个人,咱们就能凑成一桌抹牌了。”
她们这几日都在庙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倒也算是相熟了·朱老太太谈笑风生的,她和李老太太更熟悉,交情也好,说起许多话来关老太太都插不上嘴。
三人吃过茶,朱老太太果然又请了一位同样也在庙中小住消暑的张老夫人一起来抹牌··关老太太不停的擦着汗,手心潮乎乎的连牌都拿不住·她原来想和李老太太提一提孙辈的亲事——可是现在人多眼杂,却不好出口了。
也罢,现在不提便不提吧,反正等开了春,自家外孙就要下场,一个秀才是十拿九稳跑不掉,到时候说亲,也更有底气了··朱老太太看看自己的下家——李老太太打牌不怎么在行,但是好在她心细,不大出错儿。
再看自己的对家,关老太太一头是汗,手忙脚乱的,要不是一边儿有个丫头帮着,她连一把象样的牌都摆不出··朱老太太噙着笑,丢出去一张牌,端起茶盏来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又林坐在祖母后头替她看牌,时不时的小声出个主意·关老太太这会儿已经顾不上打量又林了,倒是朱老太太,目光时时从又林身上掠过··这时候的女孩子,几天不见就觉得象是变了一个样。
虽然身量还未长开,脖颈肩背显得单薄,但是她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脸颊和下颌的婴儿肥一天天收减,越来越清丽妩媚···第七十七章 归心···李老太太和又林都能看得出来,朱老太太其实有意无意的在挤兑关老太太。
说起来,她们也是刚认识,就在寺庙里这么几天相处,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何苦这么为难她呢·不过说来也奇怪,能到庙里来小住消暑的人,哪会缺这几个打牌消遣的钱难道关老太太没带零钱匣子,怕一会儿出丑·李老太太看她满头是汗的样子,倒怕她再次中暑发病,那可不是闹着顽的。
因此打完了这一圈,就说:“坐在屋子里也怪闷的,今天山下送来了瓜果,咱们到院子里坐坐,喝茶吃果子·”·朱老太太看得出来她有心打圆场,只是一笑,手里的那副牌也就拆了,最后这一圈不输不赢,钱散了各人收好。
关老太太的脸色明显好看多了,一边招呼丫头扶她起来,一边摸出帕子来擦汗··李老太太虽然守了多年寡,也受过穷捱过苦,但是一直都十分豁达·对关老太太这样紧张,实在有些想不通。
心里既然存了点疑虑,关老太太第二日第三日又过来,并且婉转的打听起又林的年纪性情的时,李老太太就四两拨千金的把话题带过了··又林听着丫头给她偷偷报信儿,总算松了口气。
虽然早晚有那么一天,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但是能多向后延一些日子,总归是好的·起码,让她的心理准备更充分··结亲,虽然是两个年轻人的事,但是这不是他们自己的事,更由不得他们自己作主。
双方家长衡量着对方的条件、门第……等他们一切都决定了,又林只是被嫁的那一个··她不是很喜欢关老太太,大概和这个人的品格言行关系不大,只是她不喜欢被那种评估打量的目光反复扫描,仿佛她并不是一个人,不需要尊重与理解。
她只是一个贴着待沽价签的孙媳候选人··山里头的清晨特别凉,又林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醒得早了,一时也不急着起床,听着窗外面山林间各种鸟儿的叫声。
最多的当然是麻雀、喜鹊、还有百灵,八哥,山雀,长长短短,高高低低的交织在一起,再没有比这更让人心里安静畅快的声音了·大概因为靠近寺庙,无人杀生,反而有人放生的缘故,四周鸟雀特别的多。
山上野兔快要换毛了,又林带着弟弟妹妹在外面见过好几次,野兔呆呆的趴在草里不知道想什么,一动都不动·但是当德林想接近它被发觉的时候,这小东西虽然秋意初至,但是小英都打热水来给她漱洗。
因为山上的水不管是泉水还是井水都比平地要凉得多,刚一醒过来手乍往水里一伸,能把人冰得牙关直打战··山上固然清冷寂寞,但是住下来之后,渐渐就习惯了。
等李老太太说要走,又林还觉得有些舍不得··小英她们已经开始收拾打包东西了·虽然只是上山来小住了数日,可带来的东西着实不少,衣裳、书、笔砚这些,还有替四奶奶求的佛珠,给李光沛捡的石头、树根这些东西,平时不觉得多,一收拾起来,居然满满当当的装了一大车。
小英总怕漏了什么,点了一遍,又从头再点一遍··又林笑着说:“不用看了,屋里都收拾得这么光净了,哪还会漏下东西·”·小英摇头说:“小心一万年都不嫌多,要真漏下一样半样的,怎么办难道再回来找就算不怕耽误功夫回来找,那也得能找到啊。
不成,我再去外头看看·”·外头还能有什么,就是上次又林教弟弟妹妹下棋,德林和玉林把棋盒儿打翻了,后来捡完了一数棋子少了两颗,也不知道滚哪儿去了。
又林倒没觉得什么,小英却一直惦记着·魏妈妈开玩笑说,没准儿是让山鼠给拖到老鼠窝里去了,小英居然还真去找了把铲子来想挖地寻洞·、玉林和德林跑前跑后的,一会儿抓起这个,一会儿又拿起那个。
出来这些日子,两个孩子都想家了,这会儿真是归心似箭,兴奋得象两只老鼠一样,玉林还好些,德林简直象是被烫了尾巴尖儿的老鼠,不是上窜就是下跳的··又林被他闹得头大,连哄带吓的让他坐下来再念一会儿书。
她这个长姐还是很有威严的,板起脸来,德林也不能不买账·不过看了几行字,德林忽然想起来问:“姐姐,我们走了,还来吗”·“可能明年夏天会再来吧”双林也不确定。
也可能明年夏天李老太太会下乡去他们家的庄子上小住,也可能就不出来了··德林啊了一声,露出有意外的表情··“怎么了”·“我和小六子约好了……他还要带我去爬后面的山呢。”
又林问:“小六子是谁”·小英解释:“就是前两天和少爷一起玩儿的那个小孩儿姑娘不记得了他从小就被扔在寺院门口,是寺里的和尚养大的。
倒是很聪明的一个孩子,也没什么残疾,不知道家里人怎么这样狠心就把他给扔了·”·这么一说,又林也想起来了·这两天是见德林和一个寺里的小孩儿一起玩来着。
虽然那孩子在寺里长大,但是并没有剃度了就当小沙弥·听寺里人说,好象想等这孩子再大一些,看看他自己的意思·他要是不想出家,寺里当然也不会勉强他,就让他下山去。
“你要是实在想他,可以给他写信·”·德林马上追问:“真的吗我能给他写信”·“是啊,只要你认真读书练字,写信又不难。
写好了,打发人捎信过来就行·”·又林的话,安慰的成分居多·但是德林却从此真的发奋读书用功起来,这倒是她始料未及的·以前德林对念书可并不怎么上心,一有机会就想偷个懒逃个课。
但是现在他有了目标··既然要和小伙伴通信,那他得首先会写信才行·为了这个目标,他开始认真而持续的努力··瞧,孩子之间的友谊,并不象大人想的那样尽是儿戏。
他们很认真的结识并交往···第七十八章 归家···四奶奶已经数日没见着儿女了,头一天晚上便睡不实,还被李光沛取笑·四奶奶惦记着儿子在庙里不知道过不过得惯女儿在庙里陪着老太太这些天是不是想家·“不用着急,明天他们一准儿是到家的。
过了午我就去迎他们·”·四奶奶笑而不语·李光沛说是不着急,其实他也很心急吧·连最喜欢的饭后一杯茶都喝得无精打采,没有儿女环绕膝下,总是让人觉得没着没落的,心里身边儿都空的让人不自在,尤其是德林顽皮,不知道他在山上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摔着碰着,吃得饱吗晚上睡得实吗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这让四奶奶如何放心得下呢·四奶奶这几天已经嘱咐人打扫收拾,又提前了一天让厨房做了李老太太喜欢的菊花火腿、酒酿清蒸鸭子,李光沛也特意买了又林喜欢的老刘记的糖酥果干。
以前又林在家里,隔三差五就会打发人去买来吃·这回上山些天,估计肯定对这个朝思暮想··虽然李老太太她们人不在家中,但是屋子院子每天都打扫·四奶奶犹不放心,特意又咐吩一遍,恐怕被褥潮了,或是屋里插的花不新鲜了。
婆婆当然不能怠慢,孩子也不能让他们受委屈··船到于江的时候已经是后半晌了,李光沛迎了老母与儿女回来·李老太太穿着一件秋香色的绸衫,又林扶着她下了船。
李光沛忙迎了上去,行礼说:“母亲回来了·”·“你看你,事情又尽快,又怎么特地来迎我们”李老太太说的是嗔怪的话,但是语气里毫不悦的意思。
谁不喜欢儿孙孝顺尤其李老太太青年守寡,把儿子拉扯这样大着实不易··有些老太太生怕儿子被媳妇拢过去不和自己一条心,这种心态其实大多数人都有。
李老太太素来豁达,可是儿子这样周到孝顺,她心里自然熨贴··种田文·又林察颜观色,当然知道李老太太心里欢喜,一面也给李光沛行个礼:“给父亲请安,父亲母亲这些日子身体还好”德林和玉林也跟在她后头,参差不齐的请安问好。
李光沛笑着说:“好,好·坐船累不累快扶你祖母上车,咱们一道回家·”·李老太太十分欣慰,等回到家之后,诸事齐备,四奶奶忙前忙后,捧箸安席。
“你们也真是,都这个时辰了,就该先用饭才是,怎能一直饿着等我们回来呢”·四奶奶笑着说:“您不知道,我早就偷偷垫过肚子了,饿不着我的。”
乳娘把小少爷也抱了来,这孩子还没取大名,只取了个乳名,唤做通儿··李老太太在山的时候,最惦记的就是这个小孙子了·通儿脾气甚好,和李老太太也亲近。
含糊不清的喊祖母,口水糊了李老太太一脸都是·李老太太的心都要化了,搂着通儿好一阵心肝肉的喊··德林他们倒不会因为祖母亲近小弟就妒嫉·再说这会儿他们也没空儿,在山上这些日子实在是馋坏了,德林起劲儿的往碗里扒那红亮诱人的红焖羊肉,吃得脸都快埋进碗里了,一直不抬头。
四奶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慢些吃,没人和你抢·小心吃撑着了·来,喝口汤·”·翠香忙盛了小半碗汤递过来,德林喝了两口,继续扒肉。
玉林也好不到哪儿去,素菜一筷子都没动·青菜豆腐在山上已经吃得几个孩子快做恶梦了·别说他们,就是李老太太,也比平常多动了几筷了荤菜··胡妈妈不用四奶奶吩咐,已经让厨房煮了消食汤来。
用了山楂、山药、陈皮和其他东西一起煮出来的,酸酸甜甜,全家上下都很爱喝··李光沛心里高兴,也多吃了半碗饭,晚间过来陪李老太太说话··“几个孩子都听话,德林虽然说有些贪玩,但是一天一篇字还是补齐了。
你也不要太催着逼着他,弄得孩子对读书写字惧怕起来,那倒不好了·”·“母亲说的是·只是一天一篇字,也不算多·儿子并不图他现在就学出个功名来,只是想让他先习惯着,眼见一天大似一天,总不能还总是贪玩儿。”
李老太太点点头··她虽然心疼孙子,但也希望孙子成为有本事有能为的人,绝不能纵容溺爱,养出个纨绔来·李老太太转了话头儿:“又林又孝顺,又懂事。
在山上的时候有位关老太太,象是挺中意她,想说给自己外孙子呢·”·李光沛马上严肃起来,态度如临大敌:“是什么样的人家”·儿子素来沉稳,这么情急的时候倒不多。
好象不是在问未来的女婿人选,而是在防贼一样··李老太太有些感慨,女儿馨兰出生的时候,丈夫何尝不欢喜两个人对着襁褓中的女儿,说着将来要给她寻什么样的夫家,说得有来有去,乐此不疲——·当父母的总是这样傻气。
想到亡夫,李老太太眼眶微热,借着喝茶一低头:“看你,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儿·那家要是真有意,自然会有下文·再说,他们家哥儿听说开春也要下场,有没有真才实学,到时候一考就见分晓了。”
李光沛应着:“母亲说得对·”回去后到底还是把这事儿存在心里,决定遣人去好生打听一番··又林顾不上歇息,先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给父母的,给亲戚的,当然也不会漏了隔壁周榭的一份··这年头寺庙的功能和业务多多,除了供佛参禅,颂经超度,还兼营旅游、餐饮,服务多元化·念珠、护符这些东西,不管是不是真的灵验,当做旅游纪念品倒很合适。
白芷端了茶进来,又林朝她招了下手:“来·”·“是,姑娘有什么吩咐·”·又林把一个红线系的桃木小猴儿递给她:“喏,我记得你是属猴的吧这个戴着玩吧,都说桃木能辟邪呢。”
那小猴儿雕的惟妙惟肖,十分灵动,让人见了不由得不爱··白芷又惊又喜,接了过来,小心的系在荷包上头,又朝又林道谢··“不用谢,这个不值什么钱。”
“总归是姑娘的一片心意,出去一趟还想着我们·”·傻妞一脸羡慕:“姑娘姑娘,有没有我的”·又林接过手巾擦了把脸,逗她说:“你又不属猴儿,当然没有小猴儿给你了。”
“可是……”·傻妞知道这话是逗她,也跟着笑了··“都带了,你们人人都有份儿,只是一时还没理出来·”又林说:“山上的素点心作的很好吃,那面桃儿做的和真桃儿一样,可惜天气还热不方便带回来给你们也尝尝。
我打听了做法,抄了一份儿,回来咱们自己试着做做看·”·傻妞对这个最为热切,连声说:“好,好·”·茯苓在一旁帮着小英打下手,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
·第七十九章 瓶子···又林问翠玉:“我不在这些天,家里没有什么事吧你们几个怎么样”·小英跟她出去了,翠玉俨然就是这个院子里资历最深的一个了。
白芷茯苓和傻妞是新来的,另外还有两个一个是干杂活的媳妇,一个是小丫头,都不顶事儿··翠玉说:“这些天也没有什么事儿,姑娘吩咐的针线我们已经做完了,姑娘要瞧瞧吗”·“这会儿不看了,明天再看吧。”
不过又林深知,这大凡做总结汇报呢,总是先汇报成绩,再点出几处微小不足·因此她并不着急,等着翠玉再说下去··果然翠玉接着说:“只是有一件事——因为姑娘没回来,我们也不好处置。”
“什么事”·“姑娘窗台边架子上那个饶州窑彩釉滴水瓶不见了·”·又林本能的回头看了一眼,架子上果然空荡荡的。
那瓶子质地如同红宝石一般,状如水滴,又林很是喜欢,才摆在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有时候还想着,将来要是出嫁,这瓶子就放嫁妆里头一起带走··瓶子又不会自己长翅膀飞了,也不可能让大风吹走——·只可能是人拿走的。
翠玉的话虽然语气不重,但是很严重的指控·她明明白白在说,这院子里有人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主家可以容许下人偷懒,但是手脚不干净是大忌。
四奶奶以前捉到过一个婆子偷拿铜器出去换钱,当即就打了十板子赶出门去·那婆子因为不是签的死契,要不然肯定会被转卖·同样道理,没卖死契的下人,只能做做粗活,是不能登堂入室的。
因为他们没那资格,因为主家不会对他们完全放心··而现在翠玉说的话,如果是真的,那么肯定是能进屋子的几个丫鬟手脚不干净,偷了瓶子··这个瓶子并不算太贵,当时买的时候是因为一个贩瓷器的客商急着回家,蚀了本都转给人的,李光沛从那批货里挑出几样别致的要了。
但是对这些丫鬟来说,如果卖了瓶子,所得的钱财数目已经非常诱人,也许真会令她们铤而走险偷走瓶子··可是又林并不相信,或是说,并不完全相信翠玉说的话。
如果真是丫鬟手脚不干净,这瓶子一尺来高,目标未免太大了·她想偷偷拿出去,藏哪儿掖袖子里藏怀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实在很困难。
有得想偷,屋里有得是有比这个更容易得手的东西··何况这东西并不好出手,丫鬟们没有机会出门,瓶子还得交给别人带出去,一时半刻也卖不出钱来——·“是吗哪天不见的”·“就是前天。”
翠玉说:“前天中午奶奶打发人来,说屋子要好生收拾打扫,看见本来该在架子上的摆件不见了,特意问了·”·又林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白芷面色平静,茯苓垂着头,傻妞愣愣的半张着嘴。
“这件事,我娘已经知道了她怎么说”·“奶奶吩咐了,这是姑娘屋里的事儿,听姑娘自己的意思·”·小英眼睛睁得圆圆的,显然没经过这样的事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那瓶子什么时候还在呢”·翠玉不慌不忙地说:“头一天下午关窗子的时候还在,那会儿白芷和我一块儿收拾了东西出去的·”·又林看了一眼白芷,白芷点头应了一声:“是,那会儿瓶子还在那里,我还看了一眼。”
“那之后呢,谁又进过屋子”·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茯苓咬着下唇,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姑娘……是我,我开窗子的时候不当心,把瓶子打碎了。”
“你打碎的”又林问:“那你怎么不说呢还有,碎瓷片儿弄哪儿去了”·“我当时害怕,我想要是别人知道是我打碎的一定会重重的罚我……一心慌,就把碎瓷片捡了藏了起来。”
“要真是打碎了,那倒不算什么·回头和我娘说一声,不会重罚的·毕竟谁都有出错的时候·你把瓷片儿放哪儿了,取出来让我看一下。”
茯苓平时的行为又林也是看在眼里的,要说沉着稳重,她不如白芷·但是她做事灵巧,心思又活,针线也做得不错·打碎东西这种事,防不胜防·以前小英刚到又林身边伺候的时候,也没少出错儿,不但打碎过东西,传错话,还把又林一件心爱的衣裳烫坏过。
现在不也慢慢的好起来了么茯苓这头一遭儿犯错,又是无心的,又林也不会怎么严厉的处置她··只不过……打碎东西藏起碎片儿这种事,放在小孩子身上,可以说是天真不懂事。
放在茯苓这么大的人身上,就不能用不懂事三个字带过去了··做错了事就坦白承认,并且能勇于接受处罚,又林可能会更喜欢她一些·但是这种逃避、隐瞒的作法……并不可取。
她明明知道这事儿瞒不住的,却等到又林回来才承认·难道她怕说早了,四奶奶对她的处罚重,而又林回来后则会从轻发落·这种心思可要不得。
四奶奶才是这李家内宅里的女主人··茯苓的这些心眼儿……四奶奶倘若知道了,也绝不会放心这么个丫头贴身服侍自己女儿··傻妞看看又林,又看看茯苓,她好象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做人要是都象她一样,倒是很省力气·这事儿要是傻妞干出来的,多半当场就吓哭,然后向翠玉、白芷求助·这样的话,事情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局面。
翠玉她们可能反过来安慰她,替她求情·四奶奶也肯定不会和她计较,多半罚两个月月钱,饿一天饭,意思意思,罚过就算了·但是茯苓一隐瞒之后……事情的性质反而严重了。
茯苓抹着眼泪,把碎瓷片取了来,果然就是又林很喜欢的那瓶子·她有段日子时常摩挲摆弄,不会认错··真是可惜了··又林让小英把碎瓷片拿了:“去交给胡妈妈,再去我娘那里回报一声,说瓶子打碎了,听听娘说怎么处置吧。”
·第八十章 心眼儿···屋里静悄悄的,连最不会看人眼色的傻妞都闭上了嘴··她以前也打碎过东西,不光有自家的,还有别人家的·打碎了自家的,娘要打她。
打碎了别人家的,自家得赔人家,赔完了娘还是会打她··茯苓打碎了姑娘屋里的东西,肯定也要挨打吧·想到这儿,傻妞很是同情她·挨打不好受。
小英很快回来了,胡妈妈也跟着一起过来了,跟又林说:“奶奶说了,不过是件小事,姑娘自己处置就行了·还问姑娘屋里有不可心的地方,晚上想吃点儿什么,让厨房给做。”
“有劳胡妈妈还特意走这一趟,小英,快把沏好的茶倒一杯来·”·种田文·胡妈妈连说不敢··屋里头几个的反应各不相同·傻妞松了口气,让姑娘处置,茯苓应该不会挨打了。
白芷还是微微垂着头,不过轻轻的松了一口气·只有翠玉十分失望——她本来以为奶奶的处置会严厉得多,最起码不会让茯苓在姑娘身边近身服侍·这么一来,茯苓对她的威胁就小了。
白芷是个不急先的,但是茯苓却处处力求表现,让翠玉感到十分不安··又林果然并没有重罚,只是扣月钱,每个月扣一半,要扣半年·其实不管是又林还是屋里的几个丫头,都知道这扣出来的钱还不够那打碎瓶子的一半。
晚上服侍又林睡下,看着正屋灯已经熄了,几个丫鬟才收拾了睡下·白芷去倒了洗脚水,吹熄了灯,摸黑爬到铺上,茯苓往里让让,白芷也躺了下来··外头月亮很好,照得窗纸上一片白。
白芷睡不着,她知道茯苓肯定也没睡着··“你白天……怎么没和姑娘说要是瓶子放得好好的,怎么会轻轻一碰就掉下来呢”·茯苓轻声说:“就算说了,姑娘也不一定信。
翠玉服侍姑娘多少年了我们才来了多长时间”·“姑娘是个明事理的人,你要是说了,姑娘肯定是另一番道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是家生子儿,娘老子都在庄子上,我凭什么和她吵呢就是姑娘那里,刚从外头回来,肯定也不愿意生事生气·”·白芷顿了一下,轻声说:“你说的也对……可是这月钱一扣就要半年,你怎么办你一直都把月钱补贴了家里,突然没了这份儿钱送回去,家里头也会担心吧”·茯苓不作声,白芷叹了口气。
就算说,翠玉也没留下什么把柄,茯苓要替自己分辩也没有凭据,反而会让人觉得她是在推卸责任,主动生事··两人一时都睡不着,只有傻妞,没心没肺的,裹着被子呼呼的睡得正香。
茯苓并没象白芷想的那样忧虑··正因为奶奶和姑娘都是明白人,她才没有多说话·她相信奶奶和姑娘都能看出其中的蹊跷来·瓶子决不是自己开个窗子袖子擦过去的那一点力气就能带倒打碎了的。
翠玉为了算计自己,打碎姑娘的东西……只要姑娘心里明白这一点,就足够了··以前在家时爹就常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她眼下看,是吃了亏,可是翠玉也并没落着什么好。
来日方长,只要自己还留在院子里没被赶出去,翠玉肯定不会罢休,总有她露出马脚的一天··后院儿里没有什么秘密,这个瓶子惹出来的风波李老太太也听到了。
上了年纪的人觉浅,李老太太诵完经,翠芝服侍她洗漱,拆开了发髻将头发梳顺·李老太太的头发已经花白,翠芝用梳子蘸了一点头油,把有些干枯的发梢梳得顺滑一些。
“你和翠玉、翠香她们几个人,是一起进来的吧”·翠芝应了一声:“可不是么,到今年秋天就有五年了吧一起进来了四个人呢。”
“翠红那孩子是个聪明的,只是身子骨不好·”·“是啊,我们时常念叨起来,都替她可惜·谁能想到一场风寒就要了她的命呢。”
“翠玉也有点小聪明·”·翠芝没敢抬头,轻声说:“她哪聪明啊,当初胡妈妈教我们打络子的时候,就数她笨,一个蝴蝶络子两天都没学会。”
李老太太微微一笑,没有再说··翠芝服侍李老太太睡下,自己才在外间和衣卧着··老太太平时很少提起这些事情,翠玉这一回……实在有点自作聪明。
仆婢间倾轧争势是常有的事,主人家一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厨房里的婆子斗嘴,小厮们你揪我一下我打你一拳的,这些都没什么·可是翠玉真不应该拿姑娘屋里的事情做筏啊。
本来四奶奶就觉得她心眼儿太活,不太喜欢她,又加上这件事情——虽然姑娘那里并没深究,把这件事轻轻的抹了过去,可是看四奶奶和老太太的意思,翠玉玩的这点小把戏哪里瞒得过她们·翠玉那点小聪明,其实落在四奶奶她们眼里,显得那样拙劣和愚蠢。
翠芝轻轻的吁了口气··翠玉这是自己找事,怨不了别人·她们一起进来的四个人,翠芝在老太太身边,翠香在四奶奶身边,翠玉就到了姑娘屋里·还有翠红……当初大家都说翠红生得好,说不定会给四爷做通房丫头的。
翠红自己也偷偷的打算着,甚至偷着想做个荷包……荷包才做了一半翠红得了风寒,病一天比一天重,竟然没有熬过那一年的冬天·李家对她倒是仁至义尽,请郎中,吃药。
她去了之后,还赏了她家人不少银钱——·大概屋里有点冷,翠芝打了个寒噤,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天气一天天冷了,秋天来得又疾又快··翠玉要是出去了,她爹娘也就这一个闺女,肯定会给她寻一个好婆家。
又林一回来,四奶奶顿时觉得事情轻省了许多·别看又林年纪不大,算账是一把好手,家里头的大事小情,四奶奶顾不过来的,全靠她帮手·家里的仆佣原来并不太服气这位姑娘管事,只觉得她年纪小,经的少见得少,能懂多少可是连着有两次采买出了纰漏想蒙混过去时,又林只在他们的那两地账上用指甲划了条印,让退回去重写。
这些人才慢慢收敛起来,不敢再有小觑之心···第八十一章 新衣···虽然翠玉没成功的把茯苓给赶下去,还是有些不甘·但是茯苓接下去的日子夹起了尾巴,不在姑娘面前殷勤伺候,连屋子都不大进了。
翠玉不免又得意了起来··到底是乡下小丫头,一开始那么掐尖要强的,现在可算是知道她的厉害了吧翠玉的娘原来就在主子身边伺候过,现在她爹还在庄子上当管事的,平时上上下下的谁不让着她捧着她就算姑娘喜欢小英,可小英是个少心眼儿的,当然不能和她相比。
这个茯苓,只不过是外头买来的,能懂什么就会那么两手针线,还敢想去碰给姑娘做的衣裳狂得只怕都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翠玉的得意平时难免就带了出来,吆五喝六,指手划脚的。
原来就压着其他人一头,现在更是有了一股舍我其谁的气势,别说白芷茯苓和其他人了,就算小英也老是被她呛得说不出话来·又林隔着窗子听着小英问了一句:“这个秋芙蓉不喜欢太阳的,谁搬这儿来啦”·然后就听见翠玉略尖细的声音嚷嚷开了:“我让搬的,又怎么了这会儿哪有太阳姑娘也说了花儿草儿不能死养,得接天地之气。
我才让人抬过来摆这儿的,你看这会儿头上都是云彩,要有太阳了我自然会让人再搬回去·”·小英就问了一句,她一出口就是一串,小英倒也不生气:“前头打发人来传话,说是要给咱们院子的人量尺寸做冬天的衣裳了。
你看着分派吧,大家轮流都去量一量尺寸·”·翠玉顿时来了精神:“做冬衣了做几身儿”·“老规矩啊。”
小英看那秋芙蓉的叶子都有点儿要打蔫儿了,花盆儿又重,招手叫傻妞过来一起搬花盆··“不是听说要加一件棉袄,再加两条裙子吗”·“你听谁说的我就没听说。”
·就你这木头,你能听说什么·翠玉原来已经打算好了,新添的这一件棉袄要个什么花色的,衣摆是要个抹花沿边还是要个掐牙边……·明明之前听奶奶那边的两个婆子说姑娘这边的丫头都大了,姑娘加做衣裳,她们也跟着一人加一身儿。
而且单给姑娘加做也不好,连带着其他少爷和姑娘也都加做·翠玉和自己要好的两个丫头都说了这事儿了··虽然量体这事儿有先有后,不可能所有一古脑全跑去量尺寸,院子里一个人都不留。
翠玉就先领着人过去了,除了刘嫂子,还有两个妇人在那里,都是相熟的··翠玉顺口问:“几位嫂子辛苦……这还得忙活大半天吧晚上回家只怕都来不及生火烧饭了。”
一个妇人就笑着说:“不差这么一会儿了,等几位姑娘们一量完了,我们也就回去了·”·这也就是说,其他的人都量过了,只剩下了她们这一个院子的人了。
这当然,最先量的肯定是老太太、奶奶那边的人··翠玉让同来的小丫鬟先量,那几个妇人不过大致量一量,小丫鬟的衣裳又不用什么精工细作,大差不差的也就行了。
只要高矮胖瘦不差得太多就交付得过去·倒是翠玉这样的大丫鬟,在姑娘、奶奶面前有体面的,那衣裳当然不能马虎应付··“今年一人还是两身儿衣裳”·“可不,要说咱们家老太太和奶奶可都是又大方又慈善的人,前头几家听说今年都只做一身儿棉的,一件夹的,还说反正都有去年的旧衣可替换。”
“是嘛,可旧衣哪有新衣暖和……更不要说那去年用的就不是什么好布好棉花,又经过一冬的浆洗搓踏,早跟夹衣差不多了,怎么替换得过来”·“可不是么……咱们家可不是这样,都是上好的布和新棉花,我都见了,那棉花揪一丝儿可软了,捻起来又细,可不是那粗烂渣货……”·翠玉咬着嘴唇不吭声,心里暗自懊恼,每次换季做新衣裳她都格外高兴,本来这一次也不例外。
可做是做了,并没有多出来的那一身儿,翠玉觉得自己是白高兴了这么几天,象是上当受骗了一样··也是,那两个说话的媳妇婆子又不是在四奶奶面前得用的人,她们说的话也不足信。
因为这件事儿,翠玉有些窝火·回去的路上都不吭声·两个小丫鬟跟在后头,倒是为了做新衣裳欢喜雀跃,一个说:“袄儿的扣儿总是不大结实,回来得自己重缝一下。”
另一个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好”·“最近活儿不多,我觉得重阳节差不多……”·翠玉越听越恼,朝她俩喝斥一声:“闭上嘴,哪儿这么多话,跟八辈子没穿过新衣裳似的。”
两个小丫头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小声说:“翠玉姐姐……”·翠玉懒得理她们,加快步子朝前走·结果走得急了,脚一时没收住,绊了一下裙子,又磕在在了石台上,把她给疼得直哎哟。
小英和白芷她们也去量了,·翠玉闷了好几天,直到新衣裳送来了,也懒得穿上试试·要是往常,她肯定是头一个试衣裳的,还会把屋里最大的那面铜镜霸占好半天,别人都轮不上去照一照。
小英倒是先把自己的包袱打开看了,鹅黄底带淡绿莲花面儿的新袄儿,水红裙子,翠玉瞅了一眼,觉得颜色不够鲜艳,上头的花儿也显得黯淡杂乱,也就小秋那不识货的还乐呢,拿着衣裳就笑得美滋滋儿的。
“姑娘的衣裳呢送来了吗”·小英看了她一眼:“刚才不是一起送来吗,直接送进上房了你这几天怎么了什么事儿都不上心。”
翠玉把包袱一摔:“我怎么样,还轮不到你说我呢·”·她摔帘子出去了,小英有些纳闷,转过头来问:“她这是怎么了”·小丫鬟摇了摇头,相比翠玉,她们当然更喜欢小英。
“翠玉姐姐好象是因为今年的衣裳少做了不高兴·”·小英有些纳闷:“没少啊·”再翻一翻,和往年一样啊··小丫鬟解释:“比往年不少,可翠玉姐姐好象觉得今年会多做一身儿,结果没多做,她这几天一直不大高兴。”
小英忍不住笑:“这有什么,就为这个啊我还当她有什么烦心的事儿呢·”·翠玉在院门口迎面遇着了干浆洗差事的戴婆子,戴婆子一见翠玉就笑了:“翠玉姑娘,你这是去见你哥哥嫂子去啊”·种田文·翠玉一愣:“我哥嫂来了”·“你还不知道来了一会儿啦,八成是庄子上的差事。
你快过去吧,你爹娘准保给你捎东西了·”·翠玉不便到前院儿去,托人问了一声,他哥哥去账房了,嫂子去四奶奶那里回了话,现在在老太太屋里·她也有大半年没见过哥哥嫂子了,每回爹娘或是哥嫂来,总会给她捎点东西。
翠玉一家都有差事,日子很过得去·翠玉的月钱从来不用捎回家,买点儿什么脂粉头花小零嘴儿的,手里十分散漫,总是攒不下什么钱··等了好一会儿,她嫂子才从老太太屋里出来。
她嫂子是个很能干的妇人,二十来岁年纪,十分精明能干··翠玉忙招了下手:“嫂子·”·她嫂子看见翠玉,嘴唇抿了一下,才朝她走了过来。
·第八十二章 劝说···看着嫂子脸色不好,翠玉头一个念头就把自己吓住了·等不及进屋,翠玉急切地问:“嫂子,爹娘身体还好吗家里没什么事儿吧侄儿侄女儿怎么样”·她嫂子点头说:“爹娘都好,娘还让我给你捎了件坎肩来,是娘赶着做的。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你得当心身子,早晚记得添减衣裳·”·那显然不是家里有事·翠玉压低声音问:“那……是收成不好”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嫂子这脸色,可不象是没事儿人。
他嫂子嗯了一声,翠玉领她嫂子进了自己住的屋,又赶紧去倒了茶··她嫂子接了茶,倒也不先忙着喝,先看翠玉这一身上下的打扮··翠玉转过年就十六了,再不是小姑娘模样。
胸脯鼓鼓的,腰身儿很是苗条,穿着一件桃红撒花衣裳,也有八成新,头上还戴了银簪,耳朵上也有一对银耳坠,两颊上略有几位雀班,但是皮肤细白,眉毛弯弯的,眼亮亮的。
这要走出去,不知道的人哪会觉得是丫头肯定觉得是哪家的姑娘··“你这衫儿……”·翠玉低头看一眼,笑着扯了扯袖子:“这是春天的时候做的,都穿旧了。
唉,原来说今年冬天给加一身儿棉衣和裙子,结果风吹了半天,还是诳人的,害我白高兴了好几天·”·她嫂子的脸色沉下来,把茶一放:“妹妹现在人大了,眼界也大了,说起话来都不比以往了。”
翠玉还没听出不对来,笑着说:“真的”·“当然是真的·”她嫂子冷梆梆的说:“这上好的丝棉撒花儿料,不过上身一季就说穿旧了。
主家给衣裳穿,给多给少都是赏脸,怎么成了诳你了”·翠玉这才听出她嫂子话音儿不善:“嫂子,我不是这个意思·原来听两个婆子说,今年给姑娘多做衣裳,怕是过年下出门见客的时候多,跟姑娘的人也不能太寒酸了。
结果是她们胡诌的,我哪敢说老太太、奶奶的不是·”·这件事不提,她嫂子问起另一件事情来:“我听说老太太和姑娘不在家的时候,你看着家,还让丫头把姑娘心爱的摆设给打碎了”·说起这事儿来,翠玉一半得意一半是懊恼:“嫂子你也知道了真是的,其实姑娘就是太宽和了,那种丫头就该撵去劈柴舂米才对,还留在身边儿……”·“听听这说话,姑娘居然还不如你懂得事理儿,行事儿还得你来教导”·翠玉后知后觉地啊一声:“我不是那意思……”·她嫂子本来觉得事情没到那一步,再说这次若是婆婆来,自然可以名正言顺的教训女儿。
可她是嫂子,婆母尚在,教训小姑本不是她该做的事情·可是在庄子上恍惚听着这事儿,她就觉得不对了·等到了镇上进了李家,她才知道事情远比她们在乡下知道的还要严重。
在门房的时候就听着人家说话意味不对,等进来了找了相熟的人一打听,才知道这妹子人大心大,行起事儿来全不象以前了·小时候就算任性,和人争东西,那也是各凭力气直来直去,可是现在却全然不一样了。
“嫂子……你甭听那些人胡说·那打碎东西的事儿,奶奶也点过头,姑娘亲口罚的,哪里是我整治人……”·“那这样说起来,姑娘出门去了,留下你看家,那是信重你。
你呢让新来的丫鬟打碎了东西,先不说她,只说你·你觉得你身上就一点错儿都没有吗真要罚,该连你一块儿罚了才对。”
“凭什么罚我”·她嫂子冷笑一声:“凭什么罚你我问你,前年铺子里有伙计勾结外人,用假货掺杂,掌柜的也没细验,就一起发卖,后来人家卖家找上门来,是单罚伙计呢还是连掌柜的一起罚了”·这是李家商号曾经出的一件大事,翠玉也知道。
“当然是一起罚了,谁让他监管不细……”·“那你说,姑娘出门了,信任你才把院子交给你,你监管得力吗”·翠玉顿时语塞。
不错,四奶奶掌家虽然不严苛,但也讲究有错必罚·茯苓打破东西的事,究其根底,自己那段时间在管事儿,没管好东西没管好人,而且她还是知道茯苓把碎片儿藏起来的,却是一推三不知——·更何况,要是四奶奶知道了,其实她早就知道放花瓶的那个三角墩底座坏了,偏偏一直不说,就等着别人去犯这个错儿打碎瓶子……能进屋的人,不管谁打碎了,对她都没坏处。
小英、白芷、茯苓都行,就算最后是姑娘自己打碎,于她也没有损失,她为什么要去提醒别人呢别人是不会知道这情形的,就是她自己也是无意中发现的,搁瓶子的底座那儿不知道被什么小虫子给缝了,外面看不出来,其实里面全虚了,根本不经碰。
水滴瓶本身的瓶底儿是圆的,不象其他的瓶子,本身搁在那儿就能站得住,非得个底座不行··但嫂子今天说起来,翠玉毕竟还是心虚··她也板起脸来,抱怨了一句:“那嫂子就只站在别人那边儿,一门心思的教训起我来了。”
她索性也坐下来,脸冲着窗子,把后脑勺留给她嫂子··她嫂子看她这样了,心里的火气倒是慢慢下去了··这个小姑子送进来服侍姑娘,这几年,也没人认真教导过她。
就是婆婆隔三差五能进来见她一面,也说不上什么话·道理没人教,她自己只被别人捧着哄着,当然也不会明白··“妹子,咱们才是一家人,我说话行事,纵然有不周到的地方,可是嫂子总不会害你。”
翠玉还是扭着头不理··她嫂子慢慢说:“你服侍姑娘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情份在·可姑娘转过年也不小了,该说亲了·你比姑娘还大,就没想过自己将来怎么样”·翠玉还是不理,但是耳朵却不知不觉的支起来认真听她嫂子说话了。
“咱们这样儿人家,说起来,是给人当奴婢下人的,矮人一头·但是那外头一般的人家,没个正经营生,又或是只会在土里刨食儿的,过得远不如咱们家呢。
爹娘现管着田庄上的事儿,你哥哥现在跑腿办事,将来呢,就是接爹的位置·我呢,跟娘一样,打打杂儿,料理下小事儿·你呢你想过你将来走哪条道儿吗”·“象咱们家这样,儿女生下来也是主家的奴婢,伺候姑娘少爷,将来的路,其实早就定下来了。
一呢,也配个人,将来男的出息就是管事,象你哥哥一样,女的自然是管事娘子·二呢,主家开恩,放出去自家聘嫁·凭咱们家,大富大贵的攀不起,要找个吃穿无忧的婆家还是办得到的,好歹是自由身了,将来生的孩子也不是人家的奴婢下人。”
听着翠玉还不出声,她嫂子又说:“还有……就是象你过去认知的那个小姐妹,叫明娥还是明芳的来着给主家的少爷做屋里人,指望能生个一儿半女,将来挣下点儿富贵家业……”·翠玉终于慢慢回过头来了。
她嫂子说:“说白了,也就这三条道·妹子你想过自己要走哪一条吗”·翠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嫂子也没急着催问,就这么静静等着她回答。
·第八十三章 人不如旧···又林轻轻吹了吹,尝了一口,确定是烫不着人了,才小心的把药一点一点儿喂给幼弟通儿··从入秋,通儿因为出了些汗又吹了风,就咳嗽起来。
病不算重,但是小孩子不爱吃药,倒拖了半个月都没好··四奶奶抱着儿子,看着大女儿又哄又逗,耐心细致的喂了半碗药,又细心的用帕子给他擦了嘴,才把围兜给他解下来。
都说女儿是爹娘的贴身小棉袄,四奶奶想,这话一点儿不假··这个女儿,给她帮了多少忙,省了多少心德林玉林的事她没少照看,家里的,还有自己陪嫁的铺子的账,她也看得懂。
祖母跟前,父母跟前,嘘寒问暖早晚问安的,也没有马虎过……·可是女儿再好,终究要出门子··得什么样儿的女婿,才配得上自己家的掌上明珠呢这么孝顺,能干,还特意请了女先生教导过,比那些大家闺秀也一点儿都不逊色。
亲戚好友家的子弟,要么年纪不合适,要么就是人品相貌配不上……四奶奶提起这个放下那个,挨个儿否决··不不,都不合适,配不上··但是门第高的,读书做官的人家,四奶奶又踌躇了。
那人品门第是提高了一个档次,可女儿倘若高嫁,将来受了委屈,娘家可很难给她撑腰··自己家……毕竟是个商家啊··这就人常说的高不成,低不就了。
做爹娘的为了孩子,一片心恨不得揉碎了全扑在他们身上,能替他们把今后几十年的路都安排好——家里穷苦些的,怕女儿嫁过去吃苦·富贵些的,又怕没有规矩。
选人老实的,怕没出息委屈了女儿·选那机灵的,又怕机灵人心肠善变,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四奶奶觉得自己这心,简直要活生生的熬干了一样。
就算把女儿嫁进皇帝家里当娘娘,还唯恐女儿不中意那金碗呢··“娘”·四奶奶回过神来,把儿子松开·看他连滚带爬的下了床,鞋都顾不上穿就要往外跑,乳娘连忙提着他的鞋追上去。
又林把药碗放下让丫鬟收拾了去,又喝了两口茶压嘴里的药味儿·这药味儿说苦也不算太苦,但是再不苦,也是药汤,总不会象蜜糖一样适口·刚才为了给弟弟做榜样,又林眉头都不皱一下,现在可觉得嘴里泛苦,特别不是味。
四奶奶忙吩咐人给女儿拿蜜饯来,又林忙摆摆手:“不吃那个了,太甜·”·四奶奶知道女儿口味一向清淡,即使是甜点心,也不喜欢那种甜得发腻的··又林扶着她的手起来,两人坐到桌案边,四奶奶把今天送来的账本子翻了翻,对女儿说:“还是你的法子好,这么记,比以前看着清爽多了。”
“今天庄子上来人了”·“来了,你屋里翠玉的哥哥嫂子跟着送粮的车一块儿来了,刚在账房交了账,又到我这里请了安,这会儿怕是正在和翠玉说话呢。”
要说翠玉,实在是不省心·要依四奶奶的意思,反正年纪也大了,大可以让她回家去,她爹娘是给她说亲还是有别的安排,就和李家没什么关系了·但是又林觉得,翠玉本身并不坏,刚来时也是直来直去的,只是这几年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又觉得爹娘哥嫂都是管事,渐渐骄狂起来。
要是她自己能明白过来,那当然更好·毕竟这用人上头,就算把翠玉换出去,再弄新人进来,一时半刻也摸不准脾气,而且各项事务还得从头教起,并不见得就省心了。
所以换人是下策·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有毛病,倘若能改好,又林当然情愿她改好··四奶奶也知道又林的意思,点头说:“我刚才点了她嫂子两句。
她爹娘都是本份人,就是她哥哥,一向办事也勤勉·她嫂子倒是个精明能干的,我的话她肯定会好好寻思·”·又林说:“又叫娘为我的事儿费心。”
种田文·“别胡说,跟我讲这样的话·我不为你们姐弟几个费心,为谁费心”四奶奶和女儿一起对账,翻一翻去年的记录,再和今年的对照一下,今年年景还好,风调雨顺的,收成比去年增了近一成。
又林把近两年的大致产量比对了一下,对于亩产、人工和各项开支,心里大概都有数·一对镂空银花苞球耳坠子在脸颊旁边微微打晃·四奶奶心思却不全在账本上头,她轻声问女儿:“你这回和老太太到庙里去,都遇见什么人了”·“也没遇着什么人,就是一些奶奶、太太们,都是去避暑、吃斋去的。”
又林说:“哦,还有咱们后头朱家老太太,她和祖母倒是常在一处说话·说本来不知道咱们去庙里,不然就相约着一同上路了,彼此也有个照应·多亏有她在,同祖母常在一处说话,容易打发时辰。”
“你弟弟他们没淘气吧”·“没有,弟弟还结识了个小伙伴儿呢,是个弃婴,被庙里的和尚养大的,和弟弟差不多大,倒是个挺机灵的孩子,两人分别的时候恋恋不舍的。”
四奶奶一笑:“怪不得呢·前天打发人说要信纸·我寻思他一个小孩子,要写信给谁·他说是庙里认得的·”·“弟弟要写就让他写吧,虽然他年纪不大,可是既然许诺了人家要写信,总不能不守信。”
“是,这同年纪大小没关系,守信是应该的·”四奶奶说:“况且,想写字总是桩好事儿,以前可得训着逼着才肯写字呢,现在倒是主动讨起信纸来了。”
又林笑着说:“年纪大了,自然懂事,会用功的·将来弟弟说不定读出个名堂来,还能给娘挣个封诰呢·”·那一边儿,翠玉心事重重的回了院子,小英笑着说:“听说你哥嫂来了,你怎么不多陪你嫂子说会儿话姑娘这会儿又没回来,院子里也没什么事儿。”
翠玉没精打彩地说:“家里事儿忙,他们已经回乡下了·”·看她样子一点儿都不欢喜,眼圈儿微红,倒象是哭过一样··小英心里头暗自纳闷,又不好意思追问她。
·第八十四章···以往翠玉每次见了家里人,回来都是十分欢喜且得意的,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而且家里人捎来的东西,她也会显摆显摆,要是吃的,也会分了给旁人吃,要是穿的,那更得赶紧穿上给人看。
可是现在看她的神情和往日大不一样,倒是提着个小包袱,可是把包袱往床头一扔,人往床上一躺,不动也不吭声了··小英就琢磨,难道她家里有什么事情没听说啊。
中午翠玉也没起来吃饭,小英吃完了饭进屋,看她还是原样儿躺着,一直竟然都没动过··“哎,你别躺着了,今天中午有鱼,你这几天不都说想吃鱼吗给你留了一整条呢,快起来吃吧。”
·翠玉摇了摇头,不吭声··“别介啊,有什么烦心的事儿,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呗·这饭总是要吃的,要不然人可不饿坏了”·翠玉慢慢坐起来,小英把饭菜端了过来,筷子都递到她手里了:“快趁热吃吧。
你尝尝汤凉不凉要是凉,我再拿去给你热一热·”·翠玉捏着筷子出了会儿神:“小英……”·“嗯”·“你说……我平时是不是……挺讨人厌的”·小英有点诧异地问:“啊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我……平时是不是脾气太大了”·小英笑了:“这也没什么啊。
咱们院子里头总得有一个厉害点儿的啊·姑娘脾气好,再说以姑娘的身份,总训小丫鬟也不象话·她们又不怕我,倒是还怕你·要你再不厉害点儿,她们还不上房揭瓦啊。”
这话并没有让翠玉觉得安慰··倒是坐实了嫂子说的话··是啊,她平时为人处事不让人,这院子里人人都不喜欢她·就是出了这个院子,和她好的几个人,也多半是看在家里人的面子上吧·“你看……姑娘是不是也不喜欢我”·小英摇摇头:“没有啊,姑娘可没这么说过。”
那还用得着说啊·翠玉觉得自己找小英问这话真是太傻了·以小英这木头疙瘩似的性子,她能说谁不好啊··可是姑娘待自己,的确和待小英不一样。
院子里的人,也都愿意亲近她··这是当然的,自己平素对她们没个好脸儿,呼来喝去的·小英对谁都乐呵呵的,好说话,好给人帮忙··翠玉胃口全无,鱼吃在嘴里感觉跟嚼蜡一样,勉强扒了半碗饭。
小英转头往外头看:“啊,姑娘回来了·你先吃着,碗放这儿回来我收·你身上要不舒坦就躺着吧,姑娘那儿我替你说一声·”·翠玉有点茫然的点了点头。
小英过去服侍又林换衣裳,上午费了不少精神,又林这会儿有些懒洋洋的,踢了鞋子躺了下来··“怎么没见翠玉”·“她身上不太舒坦,我让她歇着呢。”
又林点点头··只怕不是身上不舒坦,是心里不舒坦吧·肯定是她嫂子说她了··翠玉倒是真的变了不少,话比从前少了,手脚倒是勤快了。
又林倒觉得一下子不习惯起来——耳边没有人常聒噪吵闹了,一时间还觉得少了点儿什么··对翠玉的改变,最诧异的大概是茯苓和白芷了·她们从一进来就没少受翠玉的气,没事儿还要找碴呢,要是犯个小错儿,那就更不得了了。
现在翠玉一反常态,好说话得不得了·院子里小丫鬟犯了错儿,也不见她横眉冷目的骂人,真是让人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又林心里是有数的··李老太太倒是顾不上这种小事儿。
对她来说,目前最重要的头等大事,莫过于大孙女儿的亲事了··在山上遇着那位关老太太派人送过一回东西来,都是自家庄子上的出产,打发来说话的婆子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说山上一别,关老太太一直挺惦记着这位老姊妹的,只是住的不算近,最近秋收又忙。
等过了这几天,倘若到镇上来,就过来寻李老太太见面儿说话··对关老太太的意思,李老太太是心里有数的··自家的姑娘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了,这相貌品格儿可都是百里挑一的。
不是李老太太说大话,这镇上能赶得上又林的姑娘还真没有几个··一家女百家求,要寻个可心意的婆家,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李老太太也吩咐人准备了一份儿回礼,说请关老太太有空常来做客。
关老太太那位外孙吧,人品也看得过去,看起来挺稳重的·可是要用孙女婿的标准去衡量,那单凭那么一面可看不出什么东西来·李老太太决定给一位故交去信,那人住得离蒋家近些,肯定会更了解情况。
这关老太太要夸自家外孙,那当然专拣好的说了,自己当然不能只听她的一面之词··再说,年龄适宜的少年,又不止他一家有··隔壁周家,老大周富辉是定过亲了,老2老三可没定亲呢。
这离得又近,又知根知底的——就是老2性情莽撞,老三比又林还小一岁多·就是兄弟几人全一个脾气,没一个爱读书的·老2老三加起来识的字只怕还没有又林一个人识的字多。
李老太太还是更想给孙女儿寻个读书人·孙女儿自己就挺喜欢读书的,要是弄个胸无点墨的……那脾性不合,话也说不到一块儿去,怎么能过好日子·可是那死读书的,一张口直冒酸气儿的,也不行。
那种人读书把脑子都读坏了,一点儿俗务不通——远的不说,就说李家长房的两个儿子,都是这样儿的·从小到大拿的最沉的东西可能就是饭碗了,放下碗就摸书本,到现在连个秀才都没考上,眼睛倒是都长到头顶上去了,都不知道田里庄稼怎么种怎么收,不知道开门七件事要用钱,这样的人怎么能指望他顶门立户,怎么同他一起过日子·这样的孙女婿也不能找。
李老太太左思右想,一晚上都没睡好,早上起来就不精神不大好·又林过来请安时十分关切:“祖母晚上没睡好”·“诶,上了年纪的人觉浅。”
李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问:“你这几天都做什么呢”·“帮娘看看账,虽然先生走了,可是娘还催着我,针线上头不能松懈·这两天绣了条帕子,还没绣完呢。”
“绣的什么花样儿拿给我看看·”·又林一笑:“您看当然成,就是看完了别再训我一顿·”·她让人把正在绣的手帕取了来,上头绣的是莲花。
虽然针脚还是显得不够细密,可是比以前已经是大有进步了·选色,用线,力道,马马虎虎的也都能算合格了··李老太太笑着说:“你绣花儿要是有你画画儿一半儿巧,也就不用发愁了。”
又林叹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要是您不嫌弃,这个绣好了就送给您用吧·”·“好,那我就等着了·以后你下午没事情,每天再多练半个时辰,反正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冬天也不出屋子,你再这么用用功,到来年春天,这手活计就能拿得出手了。”
胡妈妈进来回话,又林趁机就出了屋子··对她来说,绣花可算是一项艰巨任务·从开始学做女红到现在,苦头可真没少吃,成果却不见得多么丰硕。
一开始的时候用劲儿太大针都让她给弄断过,线不但经常打结,还会被扯断·四奶奶只说她是没沉下心来··可是她就是不耐烦做这个··现在比一开始当然有进步了,起码没再弄断针,扯断线。
瞧瞧隔壁周榭,那一身儿嫁妆绣的,多体面精致,到婆家也不怕落什么褒贬·可自己这手绣活儿,糊弄一下自己家里人还成,要到婆家,肯定丢人现眼··还是得接着练啊。
要不然将来自己当人家媳妇丢人不说,自家爹娘长辈脸上也没光彩·段夫子有句话说得好,可以不做,但不能不会做·李家富贵,不需要闺女做针线·将来她的婆家,应该也不需要儿媳妇纺绩井臼操持家务。
就象段夫子,她也不靠女红织纺挣钱糊口,可是段夫子那一手针线绝不含糊,女子德言容工,该会的人家全会,且样样拿得起放得下·而且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一个人走南闯北的,已经给自己攒够了养老的钱了。
但是也兴许是她太能干,太通透了,所以遇不着合适的姻缘,一个人丫角终老··段夫子实在是太精彩的一个女子了,所以寻常的凡俗男子,她很难看得入眼··家里这会儿也张罗着给她寻婆家了,可是又林想着,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那些楞头青小毛头……比如隔壁周家老2那样儿年纪的,上唇上头刚冒出一点青毛毛,平时说话行事儿还跟个毛孩子没两样,不是惦记着吃就是惦记着玩,这怎么能……怎么能当人家丈夫过日子周家老大倒还靠谱点,好歹是要成家的人了,也开始帮着家里做事儿了。
但是周富辉来年都要十八了,这年纪又不对了·李家要给又林寻亲,肯定会给她寻个年纪相当的·又林自己才十一二,未来的姑爷肯定不会太老成···第八十五章·关老太太打发人来探望送东西的事情当然瞒不过四奶奶。
做为操持家务已经十数年,里里外外一把抓的当家主母,别说有人大喇喇的上门来,就是墙角洞里溜进一只耗子,只要四奶奶想知道,她也有本事看得牢牢的,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打发来的是一个婆子,一个媳妇子,看着都算体面·那个婆子身上穿着八成新的缎子坎肩,未语先笑,很会说话·那个媳妇大概二十来岁年纪穿着件鸭蛋青的棉绸儿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
种田文·她们去给李老太太请了安,过来给四奶奶问好·四奶奶和下人当然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淡淡的两句客气话··那个有年纪的婆子说话很是周到:“四更天就动身了,在路上走了大半晌午,好歹没有误时。
奶奶要留饭,本来也想厚着脸皮用了饭再走,可那样儿天黑前只怕回不去,夜里行船可不大便当·”·“你们老太太可好近来家中事情一定忙着呢”·“可不是,这一年两季地租子的事儿,真是琐碎死人。
这边打饥荒,那边拖日子的,都得当家的人操心·”·从关家到这里,陆路不好走,要翻山·常走水路的话,于江镇上一般象样点的人家自家都有船,运菜运货出门都方便。
说了几句话,四奶奶打发她们出去·胡妈妈送了人出去,又进来回话··“人送走了”·“送走了·”胡妈妈捧了茶过来:“听说话,倒是很知礼的人家。
看穿着,也殷实·”·四奶奶轻轻敲着茶盖儿:“那个有年纪的还好,年轻的眼神有点太活了·”·胡妈妈点头说:“这倒是·到底是乡下来的,到了城里头,眼睛总是不够用。”
虽然知道关老太太有要结亲的意思,但是对方既然没先开口,自家也不好说什么·四奶奶存了这份儿心事,一天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李光沛进来的脚步声她都没听见。
李光沛的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四奶奶唬了一下,转过头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又一摸他的手:“手怎么这么凉”·“起风了,晚上可能会下雨。”
李光沛把袍子解下来,四奶奶接了过去,顺手搭在椅背上:“晚上下雨必定冷,让厨房做道热汤,今天庄上送来的藕倒不错·”·“你刚才在琢磨什么呢家里有什么事儿吗”·“倒也没有什么事,就是今天,老太太那儿有客。
上次去庙里结识了一位关老太太,打发人送了些东西来·”·李光沛动作顿了一下:“都说了什么”·“没说什么,只是说前日一别十分惦念,正好这会儿庄子上送来各种土产,特地打发人送来,问个好,说来日有空进城来再寻老太太说话解闷。”
李光沛接过刚拧的热腾腾的帕子擦脸:“那也没有什么,平常怎么往来,还是一样打发就是了·”·“关老太太虽然没有孙子,可是却有个十六七岁的外孙呢。
人家和咱们家也没深交,这么上赶着送这送那的,还能为的什么这不明摆着的事么·”·李光沛微微笑着说:“时间倒过得真快,我记得很清楚,她长出第一颗牙,第一次会喊爹、娘的情形,就象昨天的事一样。
你瞧,你现在的样子,活象一只护雏的母鸡,生怕别人把窝里的小鸡给偷走一样·”·四奶奶不服气,想要反驳两句·可是仔细一想,自己的反应还真是有些过头。
就象那平时温顺的母鸡一样,倘若发现鸡雏有了危险,那一身的毛都会竖起来,勇悍之处毫不亚于鸷猛的凶禽··自家的掌上明珠,呵护备至的养到这么大,现在被别人家惦记上了,四奶奶心里的提防戒备,简直不象是对待可能的、未来的亲家,而是对待想偷自家的东西的贼一样。
“旁人都说孩子是上辈子的冤家,这辈子是来讨债的·可不是这样么直是欠了他们的·又林从生下来,就担心她长不大·等她长大了,又得两手捧着送给婆家……”·李光沛看着神情矛盾的妻子,手轻轻抚过她的鬓边:“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又林她懂事听话,从来不让我们多操半点心,更没惹长辈生过气·长这么大了,从来没离开过父母膝下,每天她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我们当爹娘的都看在眼里,忽然间孩子大了,要出嫁了,成了别人家的人。
以后每天早上起来见不着她笑眯眯的来请安,晚上用过饭她也不会再乖顺的过来帮你捶背揉肩,逗趣儿说话·说不定经年累月的都见不上一面……”·四奶奶心酸得厉害,恼怒地推了他一把:“你这是来劝我,还是想故意气我啊”·李光沛就势握着她的手:“难道闺女不是我亲生的我就不心疼了要不然,咱们给她招个上门女婿,这么着,她就不会嫁出去成了别人家的人了。”
“别胡说·”四奶奶白了他一眼:“你这人真是什么话都乱说,这招赘……不是那实在没办法没路走的人家,才不行这样的事呢。
我让胡妈妈去打听,看看那蒋家的少年心性品格家境怎么样,咱们老太太光是在庙里遇着了关老太太,又没相处过几日,想必也不知道详情·”·“这事儿不用急。”
李光沛慢悠悠地说:“人家只说是普通来往,咱们就先这么来往着·左右咱闺女又不大,慢慢挑个几年,总能挑着个中意的·”·四奶奶想想,也是这个理儿。
她也不求女儿能嫁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门当户对就刚刚好·找那门第高的,一来人家未必看得上自己家,二来,齐大非偶的道理四奶奶也明白,婆家太强势,女儿倘若受了什么委屈,娘家也没法替她出头。
要是找那家世太差的,女儿这辈子岂不是要捱苦受穷就得拣那人品忠厚,勤恳上进,家世清白,门第相当的……·四奶奶在心里掂量了几番,其实远的不说,隔壁周家、朱家,都有年纪相当的儿郎。
不过周家的儿子站在女儿面前,显得特别笨拙愚钝,女儿待他们倒象是对待弟弟似的·而朱家……朱家虽然现在和自家比邻而居,处得很是融洽·但朱家毕竟是做官的人家,和他们这样的白身那可不一样。
朱慕贤将来必定也会寻一门官宦人家说亲……·唉,真个是高不成,低不就··再说这结亲,虽然成亲的是小两口,可是这亲事不单单是两个人的事情。
女婿的品格固然重要,未来的亲家更加重要·要是摊上个恶婆婆,以磨搓媳妇为乐,那女婿再出挑也不中用,姑娘嫁过去肯定没有好日子过··李老太太也正在思量这事儿,手指一颗一颗的拨着念珠,越拨越慢。
玉林和德林正伏在一边小桌上写字·又林心疼弟弟妹妹年幼,特意在镇上的老字号翰墨轩定制了小号的毛笔,玉林和德林各得了一套,十分珍爱··德林对写字没有多少耐心,玉林倒是一笔一划写的很是认真。
看着玉林,又勾起李老太太另一段心事·她转开目光,注视着窗子外头已经渐红的枫叶,怔怔的出神··玉林这孩子小的时候就生得玉雪可爱,而随着她一天天长大,天生丽质更是遮都遮不住。
她和姐姐弟弟生得都不象,李家人并没有特别出众的相貌,玉林应该是全随了她早逝的生母··这样的长相,生在他们这样的人家……只怕并非福气啊。
天气凉爽起来之后,又林发现她跟四奶奶出门做客的机率大大增加了··待字闺中的姑娘家,就是在这样的做客交往中,把自己好的一面展露出来,为人所知·各家的主妇们也通过这样的途径,估量挑选未来的儿媳。
就算自己家没有适龄的儿女,也少不了替亲戚四邻打听留心··这种经历,大多数姑娘都经历过,包括周榭·又林的大舅母没来提亲的时候,周夫人也没少替女儿操心,本地倘若寻不着,还打算让杭州府的亲戚帮着瞧。
说老实话,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又林都不喜欢这种相亲活动·她这年纪搁在现代,也就是刚上初中·可是在这个地方,已经是要说婆家的大姑娘了·每回出门都要精心的打扮,不能乱说话,要任那些奶奶太太们评头论足,指指点点。
又林感觉待字闺中,与待价而沽,在某些方面是共通的··有的人含蓄些,问的问题也没那么多·有的人就太露骨了,扯着手不放,目光上下巡梭,问这问那,就差没问四奶奶打算给女儿多少嫁妆了。
这种人自然招人讨厌,可是又不能恶言相向·得罪了小人,她在外头糟蹋你家女儿的名声,你有什么办法癞蛤蟆咬不死人,可是却能恶心死人。
一天下来被各种头油脂粉味儿熏的,又林回了家连饭都不想吃··第八十六章·又林借口送东西到周榭这里来偷闲躲懒,周榭不但不同情反而幸灾乐祸起来:“你瞧你,平时都挺大方的,这会儿怎么矫情起来了”·又林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整个人四仰八叉的往床上一歪:“你是上了岸了,就回过头来笑话我。
当时你不也烦得要死吗”·“可不是·有一回去姑姑家拜寿,遇到她们家一个远亲,不知哪来的婆子,扯着我左看右看,又捏脸又拉手,跟买菜挑一块肉一样挑剔个没完,还直接就问我娘,打算给多少嫁妆。
我娘都气得脸发白,可又不好和这样的人吵架·”·又林唉声叹气:“我们前两天也遇着一个差不多的,把自家儿子夸得那真是天仙下凡一样,将来一定能中状元当大官的,好似他家要是能和我家结亲,那是我烧了几辈子高香才修来的。
言里话外的,也是在打听我家打算给女儿陪送多少,这才叫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要我说,谁摊上这么一个婆婆,那真是前世不修今生倒霉·”·周榭坐在床边,替又林揉开眉头:“你放心,你娘不会把你许给那样的人家的。”
“不许这家,也有那家,早晚的事……”·周榭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脸:“你好象瘦了·”·“不是瘦了,是又长高了一点。”
又林仲手在头上比了一下:“又高了这么多·”·“你正该长个儿了··长的不止是个头儿而已·又林的身段儿已经有了少女的窈窕。
因为这个,四奶奶说她大了,对她的管束也变得严格起来,出门不象以前那么随便,一个人想出门是不可能了·也就是到周家来还自由一些,一来是近,二来四奶奶也觉得周榭稳重,女儿跟她多亲近没有坏处。
又林以前想出门买个点心什么的,带着小英也就去了现在轻易出不了门儿·用李老太太和四奶奶的话说,都要说婆家的大姑娘了,整天抛头露面的可不成·以前李光沛总是站在女儿这边的,这一回也旗帜鲜明的支持四奶奶和李老太太。
女儿到底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当然不能象以前那样恣意··“好啦,别愁眉苦脸的·有新下的栗子,咱们剥栗子吃·”·虽然情绪不好,又林还是发现了周榭的不同寻常。
“这是怎么了昨晚上没睡好眼下面都青了·”··种田文“哦……夜里下雨,滴滴答答的走了困。”
·“是走了困,还是你心里有事儿啊”·“也没什么事儿……”周榭掩饰地转过头又琳认真的看着她。
这么过了一小会儿,还是周榭先败下阵来,讷讷的吐露了实话:“就是心里不踏实……”·这是婚前综合症·好吧,古代姑娘对于出嫁的恐惧焦虑,只会比现代的姑娘更多,而不会减少。
现代女性享有的自由与便利,是这个时代的女人无法想象的·出嫁虽然也惶恐,可是决不会象这时候的女人一样整个下半生的喜乐荣辱都在此刻被决定了··又琳打叠起精神宽慰她:“你瞧,你这又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我舅母你是知道的,往年她来我家还夸你稳重大方呢·你也知道她,是个直脾气的人,很好相处,可不是那种爱寻衅找碴的人·别人怕恶婆婆,你这里可不用。
再说我舅舅,又是个好脾气的人·大表兄和表嫂不去说,他们不在家中居住,表姐们眼看要出嫁了,也不去说·三表兄自己……那是没得说的,又上进又稳重。
我舅舅家离咱们于江又近捎个信儿送个东西都方便,想回来探望,也就是一天功夫镇东霍家的姑娘,许给了泉州府的人家,想回个娘家可没你这么便当啦·你还唉声叹气,让她知道你还唉声叹气,非气得把牙都咬碎了不可周榭就笑了。
虽然还说不上立时豁然开朗,但眉宇神情轻松了不又林说的话,她也都明白都知道·但是知道是一回事,突然间要远离父母,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人生活在一起,以他们为亲人——这事儿无论放在谁身上,都是要惶恐不安的。
又林虽然在安慰周榭,可她自己心底也在惶恐··她穿越过来之后,也过了许久才真正的适应这里的生活·可是眼下一切又要从头开始,新的环境,新的人事……她会嫁个什么样的人万一是个很不堪的人该怎么办如果婆婆刁难,夫家其他人也很难缠怎么办到那时候,他们是一家人,她只是个外人,而李家人却一个都不在她身边……·栗子都割过口,剥起来容易。
糖炒的栗子又香又糯,不知不觉两个人都吃了一把,剥下来的壳散了一桌都是·周榭的大丫头过来说:“姑娘,李姑娘,可别再吃了·这栗子吃多了肚子胀,回头儿就吃不下饭了。”
周榭笑着把盘子推开:“好好,不吃了·”·丫鬟打水来让两个人洗了手,深秋寒气重,又没到生火盆的时候,周榭和又林一起靠在床头,盖着薄被说话。
“我听说,昨天李心莲去你家了她不是好久不登你家的门了吗”·“从上次她欺负玉林,连祖母都生了气,她也不大来了。
昨天她突然跑来,我也觉得奇怪·”又林扯着周榭看她袖口上绣的花:“来了也不说有什么事,闲坐了半天,没话找话的·”·周榭笑得意味深长:“你不知道我可知道。
我们家门上的人看见她从你家出来之后,往后面转悠了好一会儿呢·”·“后面朱家”·“你看,她就比你小两个月,你娘都开始替你相看人家了,她也要找婆家。
放眼镇上,数得着的好人家,有几家啊”·又林半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吃吃笑:“原来她……”·“要我说,你们家这个五叔一家子,脸皮都不是一般的厚。
可是这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和这样的无赖人家,你还不能认真计较·他们耍泼放刁,咱们不能跟着一起丢脸啊·这事儿我和你说一声,你告诉你娘和你祖母一声,心里有数就好。
省得他们一家子真干出什么事来,你们连个防备都没有·”就知道朱家是殷实人家·再说朱慕贤吧——嗯,论人品相貌,放眼镇上一众适龄的少年,还真没有哪个比得上他。
来年他要下场,这功名也是十拿九稳的··这么一看,朱慕贤果然是个金光闪闪的王老五,绝对是上佳的女婿人选··可是以朱家的门第家世,朱慕贤怎么可能随便结亲他将来要为官为宦的,自然要娶一个对他有助益,门第相配的妻子。
于江镇是小地方,五叔家根本就只能算是泼皮破落户,朱家怎么可能娶这么个儿媳妇呢··第八十七章·又林难得来,周榭很是高兴,亲自下厨做了一味梅子蒸豆腐,又林跟着进了厨房,也不好在一旁干看着等吃,卷起袖子做了一道汤。
丫鬟忙跟着进来,打水给两人洗手,又拿了罩衣来给两人都穿上·周榭要动刀的时候厨娘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又林站在灶边,烧火的婆子更是忙不迭的过来拦着,陪笑说怕火星迸了姑娘的衣裳。
周家和李家虽然不是那种大富大贵的人家,但是家里的姑娘少爷也是从小养尊处优·虽然说姑娘大了,女红烹饪都得学,可谁也没指望她们能做得多好·多少知道些,将来到了婆家不落褒贬也就行了。
真要下一回厨,倒把上上下下的人都折腾得人仰马翻不得安生··看着周榭有话想说又犹豫着不好开口的样子,又林暗笑,一面顺口说:“这汤其实没什么讲究,主要是靠着高汤提味,要不然谁喝得下去。”
“你啊,就会躲懒,专拣着巧宗做·”·又林笑着,舀起一勺汤在碟子里,尝了一口:“淡了·”周榭把盐罐递给她,又林又舀了小半勺盐出来:“说起来,舅舅家在东潭,虽然离咱们不太远,但是因为我外祖家原籍是北边的,所以一家人口味都算重的。
听说舅母刚嫁进来的时候,因为觉得菜太咸,好久都吃不惯·舅舅一家也没想到是口味问题,只觉得是新媳妇腼腆·”·“是么”·“是啊,我听我娘说的。
一直到舅母有孕,胃口更差了,家里人才知道她吃不惯这么重的口味,特意给她做清淡适口的·表哥和舅母差不多,也喜欢清淡的·所以去舅舅家做客,桌上两种菜肴兼有,咸淡随意,可以拣自己喜欢的吃。”
周榭脸红红的,低着头忙活,其实耳朵恨不得竖得高高的,一字不漏的把又林的提点全记住··未来的婆婆和相公是一个口味,公公和其他人又是一个口味。
出了嫁做人媳妇不比在家做姑娘,是娇养着·当人媳妇,一点儿思虑不到,就会被婆家挑剔··周大奶奶带着个小丫鬟走过,经过院门边,远远听到女孩子们清脆的笑声。
她停下脚听了一听,旁边的婆子笑着说:“倒是难得听着姑娘这么高兴·”·周大奶奶嗯了一声:“她也没有姐妹,和她兄弟也说不到一块儿去·”·“李姑娘倒是很伶俐的,两人从小在一块儿,又很要好,比亲姐妹也不差什么。”
婆子没说出来的是,等姑娘一出了嫁,成了李家姑娘的表嫂,那可是自经的亲戚了,关系只有更近的·这姑嫂和睦,对姑娘将来也只有好处··她虽然没说出来,可是周大奶奶又岂会不明白·“走吧。”
“奶奶您不过去瞧瞧”·周大奶奶摇头:“难得她们高兴,我一去了她们又拘束·”·离女儿出嫁,只剩下这么短短的几个月功夫了,周大奶奶每每想着,都感觉心酸得厉害。
婆家再好,再知根知底,可女儿终究要是旁人家的人了··饭菜和汤盛出来,让人去前面给周大奶奶也送了一份,跑腿的人回来一脸的笑,一看就是得了赏,还转告了周大奶奶的话:“李大姑娘难得过来,可要玩得高兴。”
周大奶奶还让人带回来两样精致小菜,说是给她们添菜·又林笑着说:“替我多谢周伯母,哪次来都让她费心·”·周榭揭开碗盖看了一眼,笑着说:“咱们俩该换一换才对,你瞧我娘对你的口味记得多清楚上次你就说了一句这个油焖茭白好吃,我娘就给记着了。
真不知道谁才是她的亲闺女·”·“周伯母这是爱屋及乌,再说,你有什么爱吃爱玩的,难道她就不记得了”·周榭抿嘴一笑,又林却在心里叹一声,周大奶奶这是一片爱女之心。
以往她来,周大奶奶也很周到,但是毕竟是小姑娘家,也犯不着多么用心招待之所以之所以格外用心,都是因为周榭·周榭这一出阁,可就与又林算是姑嫂了·虽然说是表亲,可是总有几分面子情份。
又林要在舅母面前说周榭的好话,那自然更好·退一步,能不说坏话也很不错了··当然,也可能周大奶奶想的没有这么功利·可即使她这么想,也全是为了女儿,一片慈母之心,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错的。
如果这事儿搁在又林身上,四奶奶也肯定会为了女儿殚精竭虑,处处操心··过了午天色转阴,又起了风,又林来的时候没穿厚斗篷,周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让人去取自己的斗篷来。
“这件是去年做的,一次都没上过身·今年试了试,好象短了一点,倒是你穿正好,送你吧·”·“不用了,就两步路,哪用得着·”·“那可不成。
这天眼见一天比一天凉了,受了风寒,请郎中吃药的闹腾得所有人都不安生,这倒是小事,你自己吃苦受罪,别人可替不了你·”·又林乖乖站着不动,让周榭给她系上斗篷,笑着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姐姐可是越来越贤惠啦。”
周榭白了她一眼:“越大越没个正形,总嘻皮笑脸的·”她从丫鬟手里也接过件斗篷披上:“我送你·”·“快别送了,外头起风了。
就两步路有什么可送的再说你现在也不方便出门·”·周榭还是送她送到院门口,又林朝她摆了摆手,领着茯苓出了周家的门··出了门,风陡然紧了起来。
茯苓忙说:“姑娘把风帽戴上吧,仔细风大土迷了眼·”·又林站住脚,让茯苓替她戴上风帽·其实再走两步就进了家门了,用不着过分小心·但是身边的人都不放心,又林也不会让她们为难。
茯苓到李家日子不长不短,吃得穿得也暖,不再象一来时那么面黄肌瘦的·又林的目光从她黑鸦鸦的头发移到她身上新做的蛋青色坎肩上头,又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从巷子那端走来的人。
·第八十八章·巷口还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支着一条腿点烟袋·走过来的那两个人里,一个略高,看打扮是富贵公子,一个穿青布衣裳,是小厮打扮·见着两个姑娘在这里,那小厮走了过来,离着几步远,作了个揖,很有礼的问了句:“请问姑娘,有一位从京城来的朱老大人可是住在左近”··种田文茯苓看了又林一眼,也回了一福:“若说是姓朱,巷尾那一家就是,就不知道是不是你找的人。”
那边过来的是小厮,当然这边也是丫鬟答话·又林听他们问朱家,倒是多看了一眼··应该不是本地人——这南人和北人,区别不止在身量上头。
就这小厮一嘴的北地官话,于江镇上三岁孩子都听得出来他们是外地人··而且这官话说得如此纯熟有礼,字正腔圆,应该也是京城来的··朱家和李家住的这么近,可以说是“鸡犬相闻”,天天你送我点儿东西我再回送点儿东西的,有来有往,关系也可以说是很不错了。
既然是他们家的亲戚,又林就小声吩咐了茯苓一句,茯苓点头,朝前走了两步招了下手,李家门房已经看见她们主仆俩了,有一个人就赶着过来·他也不是旁人,就是林妈妈的侄子。
“姑娘有什么吩咐”·茯苓说:“这两位应该是后头朱家的客人,你叫上个人,帮着搬一搬行李,再去朱家先禀告一声·”·林妈妈的侄子应了一声,麻利的叫人过来,一面帮忙搬东西,一面亲自去朱家敲门。
在门房干两年,这些人的眼睛练得最活最毒,一看来人的打扮,就知道这帮忙搬东西肯定有赏钱·而朱家那边把客人接过去之后,也客客气气的打发了些赏钱··这跑腿的活计分三六九等,象这一等就算得上美差。
而在又林来说,街坊家来客了,自己这么办也算不失礼·对于来客来说,有人相迎还帮着搬行李叫门,很方便也不失自己体面,是一件三全其美的好事··茯苓刚来的时候对这些一窍不通,现在不说已经改头换面,但对这些事情已经颇有心得了。
这种你好我好他也好的事情,很应该多做··打发了朱家的客人,又林发现家中很是热闹,也来了客人··又林的表叔来了··这位表叔是李老太太娘家亲戚,当然这时候同宗同族,一表三千里的事儿太多了,这表叔表姑表舅舅表姨妈的认真去数,那真得唱一句“我家的表叔数不清”了。
这位表叔虽然不是至亲,但是和李家关系很好,与李光沛还有搭伙生意,年年过年过节的时候,都要上门来看望老姑太太的·不但他来了,他还带了老婆儿子一块儿来的。
这位表叔家人丁兴旺,一共四个儿子,比起李家两儿两女来,顿时显得底气丰厚·这年头讲究多子多福,人多力量大嘛,四个儿子往那儿一站,哪怕本事不大,也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当然这会儿表叔没把四个儿子一起带来——又不是逃难,走个亲戚嘛·带来的是大儿子和三儿子·长子大了,要学习人情应酬见世面·三儿子呢,是硬赖着要一起来玩的。
本来小儿子也闹着想来,但是不巧风寒咳嗽起来了,出不得门,甚是遗憾·家中事多,表婶也还要照料儿子,这次没有一块儿来··又林一笑:“又来了一只皮猴儿,这下家里要闹翻天了。”
结果等又林去看的时候,并不是这么回事儿·表弟海源居然没和德林一起打闹折腾,正相反,他还挺安生的,正坐在李老太太跟前卖乖呢·德林却不在屋里,听丫鬟说是让李光沛给叫出去了。
真稀奇·又林明明记得这表弟去年前年来不是这种表现,那纯属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典型德林平时还算听话,但是这一个作伴的一来,那破坏力绝是1+1大于2的··难道是又大了一岁,转了性·又林进屋先给李老太太问好。
等她走到身前,李老太太拉了一下她的手:“手这么凉,怎么不穿个坎肩”·“不凉啊·”又林觉得自己还是挺注重养生的。
毕竟这年月的医疗卫生水平现摆着,别以为发个烧得个肺火挂两天水就能好转,那一个闹不好是要死人的·又林自打小时候生了一场病,被连灌了快一个月的苦药汤之后,发奋图强——啊,不是,是精心保养,从来不贪凉恣意,唯恐这捡来的又一次生命被自己给浪费糟踏了。
玉林刚才还在一边拣线,这会儿已经把线箧放在一边,一双眼亮亮的看着又林·这种期盼投喂放风似的小动物的眼神,真心让人招架不住··李老太太也不是看不出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行了。
又林领了玉林从祖母那儿出来,没想到还跟了一条小尾巴——表弟海源也跟着一块儿出来了··又林有点儿意外,停住脚步说:“你怎么出来了你的长衣怎么没穿”·后头当然有丫鬟跟出来,拿着海源的长衣给他穿。
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别扭起来,大概是不好意思当着又林姐妹的面让丫鬟穿衣,非得要夺过来自己穿·可是这么一别扭,穿的就更不顺当了··又林失笑,接过衣裳来替他穿上,再系上腰带。
“你饿不饿到我那儿去吃点心吧刚才厨房才新蒸了藕粉桂花糕,你要不要吃”·海源小脸儿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吃。”
“那就一块儿去吧·”·海源据说是命中缺水,所以起的是带水的名字·他裹尿布时又林还抱过他呢——虽然没抱起来就被人接过去了,但是现如今可是大不相同了。
这孩子都已经快八岁了,站起来都到又林胸口高——想想表叔表婶儿的身量,这孩子明年再来说不定就比又林还高了··又林难免有一种微妙的感觉――·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就要死在沙滩上了啊……·呸,这种日暮西山似的感叹可不适合她。
她自己才刚要迈入豆蔻年华呢··但是小孩子长得真快,尤其男孩子,虎头虎脑的,破坏力高的吓人,几天不见就变了一个样子·更何况又林都一年没见着这表弟了。
等到了屋里头,让两个孩子坐下吃点心的时候,又林才发现——这表弟,好象不是为了吃点心才跟她来的·他手里拿着点心,可是眼睛左转右转的,总是忍不住偷偷去瞅玉林。
玉林当然是个美丽的小姑娘,皮肤莹白,头发黑漆漆的,虽然只穿着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裳,也不能掩去她的容色·小小年纪已经出落得如此出众,真不知道再长大些会变成什么样子。
又林本来也能算清秀佳人了,但是要和自家妹妹一比,那结果……咳,还是不比的好··可海源还是个小屁孩儿呢离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纪还差着一大截,就知道盯着小姑娘看了·第八十九章·等德林回来了,海源和德林立刻玩到一块儿去了,两个小子叽叽咯咯,打打闹闹,一点都不象是一年没见,倒象是天天玩在一起似的。
两人还都从身上、怀里头掏出东西来献宝、交换,都是一些在大人看来一钱不值的玩意儿,比如旧铜钱,木哨子什么的,可他们却玩得不亦乐乎,把那些破烂当成宝贝似的。
又林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得太多了·海源这怎么看都还是个小屁孩儿,哪来那么复杂的心思··她领着弟弟妹妹给表叔陆延宗问好,陆延宗笑呵呵的,夸了句:“都成大姑娘了,女大十八变,可比小时候出挑多了。”
又林笑着问表叔一家好,又关心表弟的身体·陆延宗并不在意,摆摆手说:“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天天淘气不听话·倒是你们家德林懂事儿,听说已经开蒙念书了我看这孩子打小就是一股聪明相,将来一定有大出息”·李光沛呵呵笑着,挥着手说:“他啊,一不如他姐姐懂事,二不如他妹妹聪明,整天也就只顾着瞎玩儿。
我也不指望他将来能有什么大出息,识点字念几天书,多懂些做人的道理也就够了·”·当父母的都是这样,哪怕心里再嘉许自家孩子,当着外人,也总要说得一无是处。
四奶奶笑眯眯地听着·长子对于她来说意义是不一样的·婚后数年才得了这个儿子,在人前终于能扬眉吐气,稳固了自己的地位,也打消了外人对李家的觊觎。
虽然长女也懂事聪慧,可是一个女人若没有儿子,在婆家如何能站稳脚跟·一个男人要是没有儿子,偌大的家业难免落入旁人之手··现在她有两个儿子,德林已经开始读书了,通儿也健康壮实。
四奶奶现在最大的一桩心事,就是大女儿了··又林穿着件软姣红的坎肩,腰里系着一根嫩黄丝绦,看起来亭亭玉立·四奶奶对女儿是越看越爱,越爱越是不舍。
有时候想着,娇养了这么些年的女儿,白白送与人家做媳妇去,怎么能放心得下·可是世上的女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就象四奶奶自己,当年出嫁时也是说不出的惶恐。
新婚时的战战兢兢,多年无子的煎熬……就象自己的婆婆,青年守寡,这么多年来不也熬过来了现在儿孙满堂,也算是晚年有福……·“娘”·四奶奶回过神来,接过又林掰开的石榴,微微一笑。
大表哥陆伯荣比又林大四五岁,还没有说亲·给长辈请过安,就站在一旁,看起来显得略微腼腆·又林见过了表叔,也跟他相互见礼:“两年多没见了,表哥又长高了不少啊。”
陆伯荣脸微微的红了,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句·他从又林刚进屋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表妹和小时候样子完全不一样了,小时候又林生得黑瘦,平时看着也不是个小姑娘的样子。
可是眨眼儿的功夫,象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说话的声音既清脆又婉转,象是那种金贵娇养的黄鹂鸟在啼鸣·陆伯荣甚至没敢认真的打量她,只是作揖时匆匆的看了那么一眼,正好那会儿又林也正低头福身,陆伯荣只看到她秀美的一双眼,惊鸿一瞥之后,那双眼就被长长的睫毛所遮挡。
他的目光中最后所看到的,是一弯弧形的流海··过了许多年,陆伯荣再想起那一天的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表妹梳着的刘海··陆伯荣虽然还没成亲,可也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这两年来跟在父亲身边,经得多,见得也多·可是表妹突然间从懵懂的孩童变成了娉婷少女,一下子还是让他回不过神来··表妹和他以前见过的姐妹都不一样——也可能是他以前从来没留意过。
他印象中的小姑娘们都是叽叽喳喳的,又爱哭,陆伯荣一向是恨不得避而远之··可是又林不一样,她显得聪慧端庄,一举一动都能让人感觉到,她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要是又林知道陆伯荣此刻的想法,她肯定会默默画圈——两辈子年纪加起来,她早不是小孩子了好吧以前年纪还小,怕自己的表现太反常会有什么不良后果。
现在终于可以长长的松一口气,再也不用那样处处刻意留心了··陆伯荣的手足无措,李老太太没注意,四奶奶却不会忽视··四奶奶扯下帕子,替儿子擦了擦嘴角沾的东西。
老太太们有了年纪,自然都喜欢热闹,尤其这来的是娘家侄儿,还有侄孙,一天下来李老太太脸上都没断了笑意·她受过苦,也享过福,生活起居从不豪奢铺张,今天家里来了客,格外高兴,破例从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叫了席面。
有的菜是做好送来的,有的是要来了之后现做的·师傅、伙计,锅盏家什都是一套带了来的,既然格外讲究,所费不赀,自然也吃得宾主尽欢·尤其海源和德林两人,一人抓着一只酱酥乳鸽,啃得一手一脸都是。
要换做平时,四奶奶早就出言训斥了,可是现在有客,德林也难得遇见一个同龄的玩伴,就让他多高兴高兴吧·要学规矩,以后有的是时候··和李家一样,朱家这会儿也正是和乐融融——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朱家今天来的这位严格说来不是客,是朱慕贤的堂兄朱长安,是朱家二房的次子·俗话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这话也真不假·朱慕贤的爹读书灵光,朱慕贤也是一样,将来铁定要走科举这条路。
但朱慕贤的二叔打小就顽劣跳脱,哪怕朱老爷子再发狠的教训也没有用,根不正,苗也跟着歪,二房的几个孩子读书上头都不成器,朱长安并不是其中最奇突的一个·夹在兄长和弟弟中间,他从小不爱读书,家里人也不怎么苛责。
他还有一点特别象他爹的——喜欢在女人身上下功夫··把这个孙子和朱慕贤放一起,不管怎么比怎么看,当然是朱慕贤这个孙子更上进更听话更乖巧更正派。
这实在不能怪朱老爷子和老太太偏心·十个手指头伸出来还有长有短呢,谁不喜欢那明礼懂事上进的孩子·种田文·好吧,朱长安也不能算是特别不上进,起码他还懂点经济世务,田庄上铺子里的事也能打理得清楚。
朱长安这次过来,一是看看南边的庄子,二来当然是给朱老爷子、老太太请安问好,还送了节礼过来·不管里子怎么样,面子上老2两口子从来不落人后·老爷子老太太回老家静养之后,京城朱家宅子里一下子没了龙头坐镇,很是出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大房二房都没占着对方便宜,自己反而吃了亏。
然后老2夫妻俩渐渐咂摸出味儿来,开始一个劲儿的派人送信送东西到于江,讨好老爷子老太太·老大夫妻俩倒是不急——有什么可急的老爷子老太太最疼朱慕贤这谁不知道朱慕贤就在于江,二房再怎么殷勤,也越不过大房去。
至于三房……孤儿寡母,平时就象隐形的一样,给他们一口饭吃饿不死,老大老2觉得自己都算仁至义尽了··朱长安正跟朱老太太说京城的新鲜趣事儿。
他在讨好女人上头天赋卓绝,无师自通·不管是十六还是六十的,他都叠得起耐心陪得出笑脸·这些在内宅后院里长大的少爷们,差不多都有这样的通病,和女人打起交道总是各有各的法宝秘诀。
“祖母怕是不知道吧京城现在最热乎的事儿,就是二女争夫了·”·朱老太太果然好奇,中老年妇女不八卦的是凤毛麟角,朱长安深谙其中道理,于是说得绘神绘色的:“女方两家来头都不小,一家就是咱们原来住的西元坊那条街上的鲁家,另一家是刚到京里才两年的于将军家,嘿,这一文一武,两边顶起来了,谁家都不肯退让一步。”
“那男的呢”·“男的是个进京应考的举子,姓谢……”··    第九十章·    朱长安口齿灵敏,讲得绘声绘色,从谢举子的出身来历说起说到他如何进京,如何在路途中与于将军家同行,又如何和于家小姐相识结缘,又说到他考中功名,他在京中的叔父替订鲁家的亲事。
.这下于家可不答应了,本以为是稳当当的女婿,只等他考中了就来提亲了,谁想到半道里杀出个鲁家来··朱老太太听得十分入神,听到说起鲁家的姑娘时,转头问一边的陪房徐妈妈:“鲁家有这个年纪姑娘”·徐妈妈说:“有的。
您忘了就是他们家三房的姑娘,老爷五十大寿的时候,她还跟她伯母一起来过,那会儿还小呢·”·朱老太太有了个模糊的印象:“哦,记得是个挺聪明的小姑娘。”
“可不是么,鲁家人就是会读书,祖孙全入翰林,是好人家·”·鲁家世代书香,姑娘教养自然是好的·那于将军家以前没听说过,八成是刚发迹没多久的。
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偏偏两家都不肯相让·“好啦,你也甭陪着我了,赶了这么些天的路也累了,快去换了衣裳歇着吧,你慕贤弟弟也快回来了,你们兄弟俩经年不见,肯定有好些话说。”
朱长安笑着说:“我不累,我也那么长时间没见祖母了,您就不留我多坐会儿,难道还怕我吃了您的好茶”·朱老太太笑着拍了他一下:“就你这张嘴哟,净会说这些话。
我这里的茶你想吃可有的是—你祖父等下肯定要问你话的,你还是去换了衣裳预备预备吧·”·提到朱老爷子,朱长安可不敢嬉皮笑脸了,站起来应了一声是。
他从朱老太太屋里出来,正好朱慕贤从外头进来··朱长安停住脚打量了一下这位堂弟——第一眼看过去就想,他长高了··但不止是高了··那一身的书卷气,还有沉静的目光,从容的神情……·当年离京的时候朱长安送了他一程。
堂弟从来没出过远门,红着眼眶,神情显得十分不安·那时候家里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谁也说不好将来会怎么样·朱长安自己也惶恐不安还打起精神安慰他——·一晃,面前的堂弟已经不再是那时候孩子气的模样了。
“四弟”·朱慕贤笑着应了一声:“三哥来了·”·他们两人过去交情就不错,虽然长辈不和,但是他们倒是很说得来。
朱慕贤小时候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很崇拜这个堂兄·他特别机灵,总能弄得到许多不常见的新鲜玩意儿,讲起外头的事情来一套一套的,逃课也总有办法不被逮·朱长安这人并不小气有什么吃的玩儿的总不会忘了他一份。
那会儿朱慕贤和他的关系,倒比和自己的同胞兄长还要好些··虽然好长时间没见,但是这么一碰面,过去的那种熟悉感很快又回来了·朱慕贤问:“从收着京里的信,祖母就让人给你收拾屋子了,本来觉得你上月底该到的,怎么晚了这么些天路上没出什么事吧”·“没事儿,就是在潞州有事儿耽误了一下。”
朱慕贤陪着他进了屋子:“你瞧瞧还缺什么回头让人给你送过来·”·朱长安开着玩笑:“四弟现在可出息啦,这眼见都当家掌事了,将来做哥哥的可得多仰仗你的照拂了。”
朱慕贤强忍着笑说:“哪里哪里三哥太客气·”·朱长安可不全是开玩笑·他虽然年纪不大,可是自小在京城那些公子哥里头混大,比谁都更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道,光是有钱财那是不行的。
有再多的钱,保不住,那等于没有·自家能有今天,那是老爷子几十年纵横不倒的缘故·现在祖父罢官,大伯闲置,自己爹娘的眼睛只盯着家里的产业——·可是朱长安想的更长远。
这个家,将来靠谁朱家这一代子弟虽然有七八个可是将来能顶事儿,能在仕途上有所作为的,也只有朱慕贤一个·自己读书是不成的,想将来富贵长久,当然要交好这个堂弟。
可惜他爹娘听不进去他的劝说,总觉得自家也不是没靠山·但就朱长安看不管是父亲的相识,还是母亲娘家,都不大能靠得住·他们毕竟是外人,没事时还好,遇事谁不先想着自家指望人家对你掏心掏肺的,凭什么·“我看着你比在京城的时候瘦得多,人倒是更精神了。
书院里怎么样课业重不重先生凶吗有没有要好的同窗”·“三哥一张嘴就问这么多,让我先答哪一句”朱慕贤说:“你先换了衣裳,我让人送些点心来垫垫肚子,咱们有得是功夫,慢慢再说不迟。”
朱长安在屏风后头换衣裳,顺口问:“对了,隔壁住的什么人家我来的时候,那家的姑娘还让人引了路,回头倒要记得道一声谢·”·“哦……”·朱慕贤不必多想,也知道朱长安说的是谁。
隔壁就两家,周家只一个姑娘,眼见要出嫁,自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而李家的姐妹俩,妹妹太小,给朱长安引路的应该是李又林··“姓李·”朱慕贤说:“他们家都热心肠,一年到头的不少事情常劳烦人家,倒是得好好谢谢。”
朱长安系着腰带,探出头来说:“这南边儿的姑娘和咱们那儿的就是不一样·瞧着一个个水灵灵的,精致得跟瓷人儿一样·”·朱慕贤嗯了一声,以前他们在京城时,朱长安嘴边也总挂着这些话,但是不知道怎么,这一次朱慕贤却不想他再说下去。
“京里一切可好”·“都好·”朱长安理着袖子,从屏风后头出来:“大伯和伯母身子都康健,兄弟姐妹们也都好,伯母一直挂心你,这次让我带了好些东西过来……”他顿了一下:“还有件事儿……”·“嗯”·朱长安顿了一下才说:“唉,家里头那些烦心事儿,不去说了,你也都知道的。”
家里当然不太平·但是朱慕贤敏感的觉察到,朱长安刚才想说的不是这句话··是什么事呢让他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第九十一章·别看朱长安在朱老太太面前舌灿莲花,朱老爷子一回来,他顿时拘谨起来,生怕说错一句话。
不管朱老爷子问什么,他都小心翼翼的,不想好了决不开口··其实朱老爷子并不象别家的祖父那样严厉,动辄祭出“家规”“家法”,但朱长安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父母面前没大没小的,到了祖父面前,顿时偃旗息鼓,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朱老爷子问一句,他就规规矩矩的答一句,这一顿饭也从镇上的酒楼里叫了菜,可是和李家饭桌上的其乐融融相比,朱家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儿的·于江镇有名的琼山鱼羹和醉蟹,朱长安也没品出鲜味儿来。
李家的桌上的气氛却是一片和乐,陆延宗一脸怀念地说:“我还记得小时候到姑母这儿来,姑母下厨亲手烧的菜,可真香啊……”·李老太太笑着说:“那几年年景不好,家家都没什么好东西吃,虽然是过节,可除了豆腐也就是咸鱼,亏你还记得。”
“可不是,我就记得那个酱烧豆腐好吃,这么多年一直惦记着呢·”·李老太太一抬手:“来来,把你们表叔跟前这些鱼啊肉啊都端走,给他全换上豆腐吧。”
德林答应一声,真的就来端盘子·陆延宗哈哈笑着:“可别·今天这好菜难得·德林,说你哪,你小子快把手撒开·”·李家人笑成一片。
德林手上全是油,脸上蹭得到处都是,小声的嘿嘿的笑·玉林一双眼明澄澄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角也勾起一抹悄悄的笑意··又林把一块她喜欢的藕片夹到她碗里头,玉林朝她一笑。
把一个丸子舀给又林··李老太太看着她们姐妹合睦,先是微微一笑·后来不知道又想起什么事来,嘴角的笑意很快隐没,神情略显僵硬··又林照看着弟弟妹妹,一边分神听父亲和表叔说话。
隐隐约约的听说,表叔今年吃上了官司,现在两人说的大概就是这件事情··“我和老孟也有十来年的交情了,这人什么都好·做生意也有手腕,对朋友也算热诚。
布庄这两年起来了·正是赚钱的时候·可就是有一桩不好,脾气急,又贪酒·三月里一块儿去了泉州,又累,应酬起来又喝了不少酒,半夜里就听着他屋里动静不对,我们砸门进去,他脸都已经发紫了,口吐白沫……唉。
不等郎中请到断了气·等郎中到了看过,说是猝发心疾……”·李光沛也跟着感叹一声··那个老孟李光沛也见过,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眼见说没就没了。
这人要是自己不好好珍重自己,就是挣下再大的家业又能怎么样呢·种田文·“后来呢”·“他没儿子·只撇下了老婆和一个才七岁的女儿。
丧事是老家来人帮着打理的,我们也都义不容辞过去帮了好几天的忙·结果这边丧事办完·他老婆不知听了什么人挑唆,觉得她男人出事,我们几个一同出门同伴的都脱不了干系,就把我们给告了呗。”
李光沛摇了摇头:“妇道人家没有见识……八成是你们的同行干的·”·俗话说·同行是冤家·能逮着落井下石的机会,谁肯轻易放过·“可不是。
折腾了这么些天,上个月总算是断清楚了,打点赔送出去不好,好在事情是撕掳明白了·只是老孟那点家业,刚刚起来一点,现在给折腾了个精光·”·李老太太打岔说:“财去人平安,事情了结了就好。
你们哥俩儿也别总提这事儿,快,一人吃一杯去去晦气·”·李光沛笑着应是,两人撂下这个话题,重新热了酒,一人吃了两盅··屋里头暖和,脸上热烘烘的。
又林觉得发际颈后都有些潮潮的,解下帕子擦了擦汗··因为算是家宴,也没分席,李家也不是那样十分讲究男女分别的大户人家·对面的陆伯荣一直低着头,可若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人动作也很僵硬。
他虽然没抬起头来看,可是一直注意着又林这边的举动··四奶奶目光从这个表侄身上掠过,看着儿子猛虎下山似的吃相,笑着说:“看看这样,好象平时天天吃不饱饭一样,吃这么猛,小心一会儿肚子胀得疼。
“那当然不一样·小孩子嘛,吃饭就要有人作伴儿,有人分着抢着吃,才吃得多吃得香呢·”李老太太说:“回头让厨房煮点消食汤来,一人给他们再灌一碗。”
四奶奶忍着笑应了一声··用过饭,四奶奶叫来了胡妈妈说事··“住的地方收拾妥当了吗”·“都收拾妥当了,地方才打扫完,我刚去看过,各样都算齐备。
就是被褥是刚从箱笼里取出来的,有些潮气,已经让人拿出去晾晒了,今儿太阳好,后晌就能收进来铺上了·”·“嗯,伺候的人呢”·“几个伙计安置在前头了,两个长随就跟着住在东院,就让刘山家的和钱婆子照看。
家里的媳妇、丫头都吩咐过了,不会随意走动冒撞了客人·”·四奶奶点了下头:“他们家事儿也多,顶多住个一天两天·让人都打起精神来,可别在客人面前丢脸。”
说完这事儿,四奶奶又问:“陆家的老大还没有定亲”·“听说是还没有·前头说了两家,都没成·”·“房里头有人吗”·这个胡妈妈是真不知道了。
她本来就是四奶奶这边的人,陆家是老太太那边的亲戚,要说熟悉,那还是魏妈妈她们那些老人更熟悉·不过这也不难,现去打听也花不了多少功夫·胡妈妈当然知道四奶奶为何有此一问,她也是四奶奶亲近的心腹,因此小声说:“奶奶是觉得,陆家这位表少爷还成”·“他小时候倒来过几次,大了之后倒不大来了,也不知道现在为人怎么样……”四奶奶叹口气,手帕在手里绕了个结:“倒是不图他别的……要是亲上加亲,将来公公婆婆妯娌姑嫂间就不难相处。
唉,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过是先打听着·要是他们家真有那个意思,而且又开了口,老太太那儿肯定不会反对,咱们爷大概也是肯的……”·听四奶奶的意思,并不是看中了陆伯荣做女婿,只是防患于未然。
当娘的为了女儿的终身大事,总是要思量得多一些·胡妈妈心里也有更有数了··第九十二章  添补·表叔来自然不可能空手,上上下下人人都收着礼了,且各人的礼都不一样。
比如又林的是衣料首饰,弟弟妹妹的有衣裳和小玩意儿还有锞子,琳琅满目,一眼就看得出不是大男人预备的,肯定是表婶儿准备的这些东西,不光类别丰富,还针对不同的人预备下了不同的礼。
四奶奶那里是一套头面首饰,老太太那儿是补品、佛珠,可以说是面面俱到,体贴入微··这送礼可是一门大学问哪,送给什么人,送什么东西,什么时机送,一点儿错不得。
又林的手在缎子上头抚过,深觉自己需要学习历练的地方还多着哪··小英也伸手摸了一摸:“这料子可真好,摸着又滑溜又细密,颜色也好,奶奶不是要给姑娘添置出门的衣裳吗这料子正合适。”
又林有些心不在焉地说:“现在这些衣裳我都穿不过来,过一冬,明年说不定又不合身了,再多做也是浪费,先收起来吧·”·小英应了声:“好,那就先放西屋,过两天开箱子收拾东西再一起归置。”
又林从那些小首饰小玩儿意儿里拿出一对银翅子系着绒球的蝴蝶簪子给小英:“来,戴上我瞧瞧·”·小英笑眯眯地把头上原来那只银簪拔下来,把这枚插在发间:“行吗”·又林歪着头看了一下:“嗯,再低一点儿。”
小英又摆弄了一下,又林点头笑着说:“嗯,行了·挺喜气的,戴着吧·这几个你拿去,给她们一人一个分了·”·那是几个银戒指,有梅花的,有如意的,倒是正适合她们这种身份戴。
小英用帕子托着拿出去给其他几个人分,白芷她们自然都高兴·这个年纪的姑娘家·不管是什么身份,总是喜欢妆扮的·推推让让一番,还是翠玉先挑的。
她拿的是梅花的,剩下的几个白芷茯苓一人得了一个··最近翠玉安份了不少·与从前简直是判若两人·遇事儿不争先不掐尖儿,脾气也好了不少,以前院子里小丫头、婆子天天都要挨她的骂,现在一下子清净起来,倒让人觉得不习惯。
起先人人都觉得这事儿古怪,时日久了,众人倒是渐渐觉得·翠玉是真转性了··其他人都觉得这是好事儿,倒是小英,问了她好几回,是不是哪儿不舒坦还是有什么不顺心的难事儿,说出来大家也能帮着出出主意排遣排遣。
以前翠玉只觉得小英傻,愣,缺心眼儿·现在被她嫂子点醒,终于明白过来了·才知道这样热心肠直脾气的人有多难得,也难怪姑娘更喜欢小英··“你这簪子也是姑娘刚才给你的吧”·“是啊,都是这一次礼物里头的。
好看吧”·翠玉由衷地夸了一句:“挺好看的·”·正说着话·又林喊人进去,小英忙应了一声进去了,出来时拿了两个盒子:“姑娘让我去给二姑娘送东西去,你留心着些,姑娘要是叫人赶紧应着。”
“我知道·这是送什么东西”·小英把盒盖揭开,也是刚才收的礼物中挑出来的,小玩意儿,还有点心,一样样分好了码在盒中。
虽然陆延宗这次送的东西未必是很贵重,但是他也是走南闯北跑买卖做生意的人·东西新奇是一定的,还有外番来的东西,比如那只巴掌大铜制的小舤船,闪闪发亮,每个部分都做得异常精致,和真的一样。
看着特别新奇··“原来外番的船是这样的”·小英点头说:“可不是,咱们天天见着船,人家的船和咱的就是不一样·”·玉林的屋子就在李老太太院子里,靠西厢两间屋子,住着玉林,一个妈妈和两个小丫头。
虽然是不大宽敞,但好在玉林年纪还不大,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总得妈妈时时看着才放心·屋里陈设也简单,一应木器全是屋里原来就有的的,大方是够大方,也不便宜,可是漆色式样都显得陈旧,很不适合小姑娘来住。
再说,玉林身边的丫头也不大得力,针线做得也不多,屋里的桌围椅袱这些东西也都是旧的,上头的绣线甚至都脱了,花纹变得残缺不全,再也看不出原貌··“二姑娘可在屋里”·“在。”
不是丫头应的,是玉林自己应了一声··小英笑着进了屋,先问了好,才把盒子放下:“我们姑娘打发我来给二姑娘送东西·说是表叔爷送的新鲜玩意儿,让二姑娘看着喜欢就留下玩。”
“你替我和姐姐说多谢,总是有一好东西就想着我,其实表叔今天也送了不少东西给我呢·”玉林现在已经不是三五岁小孩子了,又在李老太太跟前养着,说起话来大大方方的。
她生得特别玉雪聪慧,身上穿着一件八成新的玉色长褂,下头是淡青裙子,虽然也好看,可是太素淡了一些·这回小英拿过来的东西不光上头盒子里那些玩意儿,下面硬壳的纸盒里装的是两块料子,一块是桃粉色,一块是鹅黄色,颜色娇嫩,料子精致,给玉林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穿是再合适不过了。
虽然家里头两位姑娘,,平时说起来都说姐妹二人如何如何·但谁都知道这姐妹二人是不同的·大姑娘是四奶奶的亲闺女,那是心尖子掌上珠,有什么好的都会先尽着她。
二姑娘呢……养在老太太这儿,一应事情就是老太太这儿的妈妈经手,家里人都有的,不会短了二姑娘一份·但要说额外添补的……就谈不上了。
李老太太是守寡多年的人,纵然现在儿孙孝顺日子舒心,可是寡妇总不会穿金戴银的,住的地方也不讲究奢华·二姑娘在老太太这里,也给拘得太紧了·这家里头,也就是大姑娘想得细致周到,知道体贴妹妹,总是三五不时的送这送那的。
小英送完了东西,从屋里头一出来,被冷风吹得脸上发紧,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哟,你怎么穿这么单呢”·小英回过头来,笑着说:“魏妈妈好。
您老这是从哪儿来啊”·“去前院儿送了点儿东西·”两人站在檐前说了两句,魏妈妈还得去向老太太回话,小英出了院子,又去了趟厨房。
天气愈冷,姑娘这两天嘱咐着让人多熬些汤水·天气一冷,人容易燥郁上火,多喝些汤确实舒服了不少,连老太太都说多喝些汤,晚上的咳嗽都比往年这时候少了许多。
厨房里头两个烧火的媳妇正在说话,嘻嘻哈哈的,没听见小英进来·小英只听见她们说:“谁说不是呢,要我说啊,那一家子泼皮破落户,净干那些没羞没臊的事,也就看着咱们家老太太、奶奶是好脾气的善心人……”小英进了屋她们才听见动静,忙起身招呼,又是让坐,又是倒茶,还要去拿炒花生和果子来。
“两位嫂子不用忙,我站站就走·姑娘打发我来看一眼,今天要的汤可已经炖上了”·“炖上啦,你瞧那火上不就是”·一个媳妇殷勤地揭开锅盖,小英瞅了一瞅,又闻了一闻,一股甜丝丝的莲藕香气,可见这汤确实炖了有些功夫了,不是敷衍支应。
种田文·   “姑娘要不尝尝咸淡”·“不用尝·嫂子们在说什么呢说的这么高兴”·“嗨,还能说什么。”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就是东头儿那两家呗·”·镇东住的就是和李家同族的老五、老六两家·这两家隔三差五的总得闹出些动静来,从来没消停过。
小英好奇地问:“他们家又怎么啦”·第九十三章·“听说那位五奶奶和五爷大吵了一架,然后带着小儿子小闺女回了娘家了·”·小接过那个媳妇倒的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啊嫂子是听谁说的·有了这么一个捧场的听众,那个媳妇说得更起劲儿了:“听说五爷最近总进出赌场,这消息肯定不会假。
咱们家门上和赶车的都见过他从镇西头那两条巷子出来过·开头好象赢了一笔,那几天天天见他吃得红光满面一身酒气,走路的时候眼珠子都恨不得翻到脑门上头去。
可沾了个赌字,哪有长赢不输的,这不,前两天就输钱了不是不光原来赢的那些全输回去了,好象还拿了五奶奶的首饰去当想翻本,结果又输了·”·小英吃惊地问:“这是真的”·虽然这个五老爷一向不成器,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祖辈留下来的家业也渐渐都败得差不多了。
可是倒底也是读过的人,爱面子又爱摆个架子,以前倒没有听说他沾赌··小英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听的见的不少·沾了个赌字,倾家荡产的人实在太多了。
就算有家财万贯,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可不是真的么五奶奶那是什么人哪一文钱掉进油锅也要去捞的,她的首饰平时看管得也严,早晚都要数一数才放心。
她一发现丢了首饰,就里里外外的找,又和五爷吵闹起来了·五爷输了钱本来就没好气,两个人吵得半条街都听见了……”她压低声音:“好象还动了手。”
“五奶奶挨打了”·“这个就没人见着了,可照五奶奶那脾气,要不是闹到这份上,她也不会回娘家去啊·”·小英琢磨着,这倒也是。
五奶奶向来泼辣刁钻,是远近闻名的母老虎,斗嘴吵架是从来没输过,这回然回娘家去·可见是真吃了亏··“那五爷呢”·“嗨,连子晌午回来,说他都两三天没着家了,跟鬼迷了心窍似的。
家里没钱赌了·保不齐跟人去借……真是作孽哟·”·其实那个媳妇还有话没说·五爷没着家,可能是在赌场里,可能是去躲债了,还有可能是往勾栏里头去了。
只不过这些话她们这些媳妇婆子说起来没顾忌,小英还没出阁,又是伺候姑娘的人,那个媳妇可不敢跟她口无遮拦··小英取了两碟点心·那两个媳妇讨好地用食盒装上,又要帮她拎着送去,小英连声说不用。
她提着食盒出了门,转过夹道,紧走两步就该进院子了,一抬眼看见墙边站着个人,就停下了脚步··“表少爷”·陆伯荣被她这一声唤,脸上一时间的神色颇有些复杂。
有些慌·但是随即就镇定下来:“小英姐姐这是打哪儿来”·小英忙说:“可不敢当,表少爷唤我名字就是了·我去给二姑娘送东西了。
表少爷在这儿做什么”·“我……是随意走走·记得上回来,是从这儿有扇角门能出去的·这会儿绕了一圈也没找着路。”
小英一点儿没疑心,指着左侧说:“表少爷敢是记错了方向了·宅子这边没有出去的路,那一头才有·不过这会儿起了风,说不定还会下雨,表少爷要出去走走也成,可别走远了。”
陆伯荣应了一声,只能往她指的方向走··其实他站在这边墙下发呆,倒没有什么旁的歪心·只是刚才在屋里坐不住,出来转一转,不知不觉就走到这边来了。
表妹还小的时候·他也不爱搭理,总觉得和小姑娘们没什么好说的·可是现在……他只觉得好象心肝肺腑都让线拴了,牵了,有一股劲把他不住的往这边拉扯。
可是就算站在墙边,知道表妹就在在一墙之隔的院子里头,他也不能去敲那扇门··只要那么站着·想着此地离她不远,心时就显得踏实多了·多站一会儿,也就离她多近了那么一晌。
他步子不快不慢,别人看着还是很稳重·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一步一步的,都分不清深浅轻重了,象是走在棉花堆里,轻飘飘的,软棉棉的——·这种感觉,是生平头一次。
小英端了点心进屋,把刚才在厨房听到的新鲜事儿告诉又林,主仆两人压低了声音偷偷的说笑·平时这一家人可没少给人添堵,看着他们自己家闹成一团,真是大快人心。
至于遇见表少爷的事儿,小英根本没往心里去,当然也没和又林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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