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雷 by 风起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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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雷 by 风起涟漪
风雷· BY: 风起涟漪/梵天·   第一章·垂幔牙床之上一片旖旎风光,撩人的娇喘呻吟声不断溢出·许久之后,床帷轻轻挑起,李惊漩和衣下床,端起凉茶饮了一口。
凝脂玉臂挑起纱帘,只见一绝丽女子风情万种地倚于床前,激情过后的余韵尚未褪去,粉色的两颊浸着几滴香汗··她笑如花靥,似嗔非嗔的看着李惊漩,娇声道:"王爷这么早就回去了吗"·李惊漩扬起一抹淡笑:"难道还要等你的夫君滢王捉奸在床"·滢王妃---如玉媚眼如丝地娇瞪了李惊漩一眼,披上一件纱衣,倚入李惊漩怀中万般不舍:"滢王陪圣上去泛舟,没有那么快回来。
倒是你,难道妾身服侍的不好这么急着走·"·"妾身"李惊漩笑着挑起如玉的下巴,柔声道:"可惜不是漩王的'妾',实令本王扼腕,真恨不得吐血三日以示悲绝。
"·如玉的粉拳虚虚地打到李惊漩身上,娇嗔道:"你个没良心的,人家为了你百般讨好滢王那个小鬼,你倒好,整天拿我取笑,哼"·"怎么,滢王待你不好吗"李惊漩笑道:"本王却听说滢王对王妃宠爱有加,什么事都由着你、顺着你再说,滢王深得父皇宠爱,不定什么时候你这个滢王妃就变成了太子妃,它日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小小漩王又怎敢逾越呢"·"你还说"·如玉说着便要扬掌,李惊漩笑着抓住她的柔荑,连连哄着:"好好好,不说就不说。
"·说罢,李惊漩将如玉轻轻地搂入怀中,满眸甜蜜柔情·没有女子能抵过这般温柔眷恋的目光,尤其对方是李惊漩这样的一等人物·如玉微含羞涩之意,虚虚地挣扎了几下,便乖巧地窝进李惊漩怀中。
"我也是听了这样的传闻,心中酸楚才会这样气你嘛·"李惊漩咬咬如玉的耳垂,把玩着她乌黑顺滑的秀发:"宫里宫外都在传李惊滢是如何宠你,而我视你如宝,自然听不得别的男人对你好,心中难免介怀。
"·如玉闻言,不由目光黯了几分:"真应了前人'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为何在我嫁入滢王府之前没有遇上你如今......"·如玉的剪水秋瞳中忽然闪过一丝寒光,她下意识地紧抓住李惊漩的袖口,一字一句道:"你何时会动手"·李惊漩一怔,如玉急切地看着他:"我不想再等了只要你一句话,是下毒还是暗杀我都全力以赴"·李惊漩的眼中蓦然闪过一丝锐光,但这短短一瞬的光芒并未被如玉捕捉到,她只是单纯得以一个陷入爱恋的女子的痴情全然信任着她所爱的男人。
"我以为滢王待你不薄,你舍不得下手呢·"李惊漩笑道··"滢王对我是很好"·提及滢王的好处,如玉顿时有些焦躁起来:"可是他待我有如亲姐,万般纵容也不过是敬我、怜我,这不是我想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不爱他惊漩,我想跟你走,我不想再这样偷偷摸摸,我想做名正言顺的漩王妃"·李惊漩凝视如玉的目光柔得似水,他爱怜地抚摸着如玉的脸颊,轻声道:"出什么事了吗为何你变得如此焦急"·如玉迟疑了一下,粉色的珠唇被她咬得朱红。
她不安地垂下头,低声道:"这几个月......我的信期未至......"·李惊漩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握住如玉的双手又惊又喜的说:"是我的"·如玉娇嗔地瞪了李惊漩一眼:"你我初夜之时如玉尚是完璧之身,难道你还不明白那滢王从未碰过我,这孩子除了是你的,还会有谁"·"这滢王倒也有趣,放着如花似玉的妻子视而不见,居然做起了柳下惠,莫非他有隐疾"李惊漩笑着打趣道。
"你还不正经我都快怕死了,再过几月小腹就会明显起来,只怕再也瞒不住·"·如玉下意识地摸向看似微微发福的腰身,一想到数月后的情形便更加不安起来。
"如玉......"李惊漩温柔地搂住如玉,轻声道:"这个孩子,只怕不能留......"·如玉惊得一颤,她看着李惊漩分外严肃的神情,突然恨恨地一甩袖,别过脸去:"我也知道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但他毕竟是你我的骨肉,你竟说的如此绝情,无动于衷"·"如玉,"李惊漩长叹一声,"你我的骨肉,我又怎会不心疼但你现在仍是滢王妃,滢王又从未碰过你,若到时追查起来,就算我安然无恙,只怕父皇也会铁了心的治你。
只要你我安好,孩子还可以再有,若我的如玉没有了,那可该如何是好"·如玉被李惊漩情真意切的口吻劝动了心,但身为母亲的天性又促使她不愿放弃腹中骨肉,尤其这个孩子是她与心爱之人的骨血,让她如何舍得·如玉咬咬牙,冷声道:"你既有除滢王之心,何不现在动手他与皇上父子情深,难免夜长梦多,若皇上改了遗诏立他为帝,你还有何机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除了滢王"·滢王与如玉虽无夫妻之实,却也相敬如宾,从未亏待过她半分。
若在平时让如玉动手除去滢王,她多少会有些犹豫,但事逢厉害,她便会毫不犹豫的牺牲掉这个她不爱的男人,不会有半分迟疑··李惊漩安静地看着眼前的美艳女子在积极献策,眼中闪动着不易察觉的玩味笑意。
"可是......"李惊漩一脸的为难模样:"牵一发则动全局,如今我尚未部署好一切,此刻打草惊蛇未免太过鲁莽·再者说,滢王毕竟是皇子皇孙,父皇又格外宠他,若此刻下手,只怕不能成就我的大业却为别人垫了踏脚石,风险太大。
"·"你就想想你的亲生骨肉快要死了,你还管滢王怎样他不死,则你的孩子死你选哪个"如玉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矜持,焦躁地尖声叫着。
李惊漩长叹一声:"如玉,相信我,此刻不能杀滢王,我会再想别的办法·"·"我要这个孩子这是我跟你的孩子"·如玉下意识地捂住小腹,泪眼涟涟地冲李惊漩叫道:"你不能这么狠心,你应该想着如何保住他,而不是如何除掉他惊漩,你好好想想,这是你和我的孩子啊继承了你我的骨血,活生生的小生命他将来会长大,会甜甜地唤你父王,会尊你、敬你、崇拜你他会长得跟你一样,像你这般英伟俊朗,他还会......"·"如玉"·李惊漩蓦然打断如玉如堕梦境般的幻想,看着如玉两眸通红的哀伤眼神,李惊漩无奈地摇摇头:"这个孩子真得不能留......"·"既然你不保他,就由我来保"·花容失色的如玉失控地叫了起来,她心慌意乱地在脑海中寻找着保住孩子的办法:"如果不能杀滢王,那就不能让他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他的......对了只要让他以为这个孩子是他的就可以了"·如玉浸水的眸子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她似痴似狂地笑了起来:"这么简单的法子我居然没有想到只要与滢王同房,待十月孕满之后再以孩子早产为名,便神不知鬼不觉了你不要这个孩子,那我就让他成为滢王的继承人"·"你说过滢王从不碰你。
"·如玉并未发觉李惊漩的目光已经渐渐冷了下来··"我有的是办法若我如玉有心勾引一个男人,只怕这天底下还没有哪个男人能抗拒得了"·如玉的美貌已经被一种疯狂的神情扭曲,此刻的她异常妩媚,却也额外妖邪阴险:"就算滢王不能人道,我用药也要逼他就范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在今晚待滢王回府后,我便如此这般"·如玉完全沉浸在她的计划当中,没有注意到李惊漩慢慢走到床畔,抬起如玉的裙带,缓缓地缠到了手上。
然后静静地走到如玉身后,轻轻扯开裙带,面带微笑地圈住了如玉的脖颈··如玉一怔,蓦然回头,却只看到李惊漩毫无心机的温柔笑脸··她完全没有由李惊漩的举动而联想到危机,只是困惑地看着李惊漩,不解她的爱人为何拿一根裙带缠住她的脖子,直至脖间的裙带蓦然收紧·"所以本王一向不喜欢爱做梦的女人。
"·如玉惊得瞪大双眼,拼命挣扎,但是丝毫没有影响李惊漩,他甚至还继续用他柔情似水的声音,在痛苦挣扎的如玉耳畔小声地说着话··"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可惜一恋爱就变笨了。
傻姑娘,就算滢王死了,你也终身只能以滢王妃的身份守活寡,漩王妃之名注定与你无缘·而且......"·如玉的脸色慢慢转紫,她的手已经无力垂下,李惊漩轻轻放倒她的身子,手劲却没有丝毫松缓。
"......若你不是滢王妃,你以为本王会多看你一眼吗"·直到半晌后,李惊漩才慢慢松开双手,如玉的身子早已软软得没有了动静··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如玉再也没有表情的美丽容貌,怜惜地叹了一口气:"像你这样绝丽的女子,死了倒也可惜,而且本王也颇为喜欢你这种心狠手辣的性情。
可叹你最终也沦为一名痴女,实在愚蠢·"·语毕,李惊漩若无其事地将如玉抱回床上,替她整好衣饰·然后慢条斯理的穿上衣服,梳洗了一番,这才气定神闲的离开了滢王府。
半个时辰后,被如玉事先支走的丫环小月见王妃许久没有出屋,便偷偷地跑去看了看,这才发现王妃竟已断气·吓的魂飞魄散的小月匆忙告之管家福海,福海立刻派人去请王爷回府。
管家福海原是储秀宫皇后身边的小太监,自幼追随李惊滢,虽比李惊滢年长近一轮,却与他情同手足,关系亲昵··宗元皇室有则明文规定,旦凡嫔妃所生的皇子满岁之后,便要抱入储秀宫由皇后抚养至十三岁。
将一个孩子最无邪的童年时光与皇后相伴,只要皇后没有失德偏袒之举,往往会令皇子对她产生一种难以抹灭的亲情感·这样就算将来回到真正的母妃身边,也不会在得势后为了母妃而觊觎太后之位。
这则规矩正是为了将来皇子之中,有人继承大统也不会近亲母而疏太后而设··福海,便是当时婉情皇后安排给李惊滢的贴身小太监··福海很喜欢那个漂亮的如同瓷娃娃般精细白嫩的小皇子。
虽身为奴才,却一直暗中把他当成亲弟弟般疼爱照料,自然无微不至·李惊滢也十分宠信他,在离开储秀宫时向婉情皇后讨要了福海,一直带在身边,直至封王出宫。
·多年过去,福海一直对李惊滢忠心不二·此刻见他的小主子明媒正娶的王妃横遭不测,福海顿感焦虑,急得在大门口团团转··事隔两个时辰后,李惊滢才终于回府。
"王爷,您可回来了"·福海手脚利落地跟在李惊滢身后帮他解下披风外套,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如玉的情况如何"·"已经断气多时,"福海压低嗓门,小声道:"王妃脖间有明显淤痕。
"·"有多少人知道"·"奴才不敢张扬,只有发现王妃尸首的丫环小月、报信的小德子以及奴才知道,奴才已经严令他们不许声张。
但时间久了还是不妥,午膳时厨房那边就派人问过王妃,现下虽未发现,再拖下去便难免露馅·奴才不见您回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父皇垂钓的兴头正盛,我不便扰断,这才拖到现在。
"·李惊滢的神情沉稳平静,目光深邃睿智,绝不像外界传闻中只是一个只喜好玩闹的普通少年··李惊滢,是李擎煊最宠爱的玟贵妃所生·玟贵妃乃宗元附属国勃律王之妹,艳冠六宫,独占皇宠多年,只可怜红颜薄命,诞下李惊滢之后便香消玉殒。
李擎煊怜悯李惊滢自幼丧母,而李惊滢的样貌又像极了他已故的母妃,自然令李擎煊对他倍加怜爱,难免娇纵了些·于是,李惊滢在外人的眼中,除了样貌出众、恃宠而娇外,便再无更多评价了。
李惊滢大步走进屋中,来到床畔扫了一眼尸身冰冷的如玉,看了看她的脖颈,目光为之一敛··"如玉今天见过什么人"·"奴才问过小月,王妃今儿个巳时便谴散了下人,只命小月在前院候着,不许任何人进入正院。
而且若没有她的命令,连小月也不得打扰,说是潜心研读佛法,不希望有人打扰来着·"·李惊滢闻言笑了笑,摇头轻叹了一声,将锦被慢慢盖在如玉的身上,俊秀的脸孔上涌起一丝怜意:"你我夫妻一场,我负你在先,你虽对不起我,我也不便怨你些什么。
只是你落得如此下场,又是何苦·"·"王爷,那接下来要怎么做"·"派几个信得过的仆人婢女守在这里,对外宣称王妃病重,要好生调理,不许人接近。
再暗中派人购造一具石棺,不要惊动府内其它人,每日以冰块填棺,将如玉的遗体置于冰中·半个月后,再对外宣传王妃病逝·"·"王爷,王妃是被人害死的啊,您不追查凶手"福海愕然地看着李惊滢。
李惊滢闻言淡淡一笑:"查了又能如何滢王妃偷人本就是桩没颜面的事,何必再去探究是何人给本王戴了绿帽子她为何会被杀,本王没兴趣知道,报仇一事更是不必谈起。
既然如此,本王何苦费这个心思倒不如多花点时间陪陪父皇倒还有趣些·"·福海对李惊滢十分了解,更知李惊滢在外人面前任意胡为,只不过是为了松懈其它皇子的警觉之心。
李惊滢的心机城府,绝不下李惊海或李惊漩·而李惊滢的'孩子气',绝大多数原因是李擎煊之故··李擎煊的为父之道一向过于严肃,几位皇子都有所疏远,但李擎煊的内心却很希望有个皇儿能对他撒娇任性,体验一下寻常的父子之情。
所以,李惊滢仰仗他酷似母妃的样貌、幼时体弱多病的娇气,在父皇的面前扮演起一个与其它四位皇子截然不同的娇纵皇儿··正因为亲近了李擎煊,所以李惊滢比其它皇子更懂得父皇的忌讳与偏爱。
父皇很忌讳皇子与朝中大臣过于亲近,结党营私更是不可原谅,所以李惊滢是所有皇子中,唯一一个不与任何大臣有交往的皇子··父皇很忌讳皇儿处心积虑的想建功立业,早早树立威信,所以李惊滢'无心朝政',只喜欢玩耍嬉闹,对朝廷中事唯恐避之不及。
父皇很忌讳皇子眼中的敬畏充满惧意,所以李惊滢总是笑得无邪天真的看着他的父皇,从不避忌父皇审视的目光,反而会还给他一个无辜单纯的目光··李惊滢呈现在李擎煊面前的,是一个真正的'孩子',一个尚未成长起来,却很招人喜欢的孩子。
而李惊滢会在父皇的面前慢慢'成长',慢慢'褪变',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成长为一个完全符合李擎煊要求的皇子··而亲眼目睹了李惊滢'成长'的父皇,会对他的城府、他的机智、他的圆滑做出更多的宽容与谅解,会为他越来越像一个帝王而倍感安慰。
这样的李惊滢,便如同他亲手塑造出来一般,自然多加偏爱怜惜··李惊滢的城府或许是所有皇子之中最深的,因为他愿意花几倍的时间去慢慢潜移默化一个没人敢动脑筋的对象---他们精明威严的父皇。
在李擎煊的面前,任何的手段或计谋都像一张白纸,他总是英明的一眼看透你的目的动机·任何看似不经意的讨好都只会适得其反,任何不规矩的小动作都难逃他的法眼,仿佛所有人在他面前都只是一个笨拙小儿,他轻易的便能看透一切。
至少目前,李惊滢是他唯一一个没有发觉内在的皇儿··李惊滢并不喜欢如玉·一桩父皇安排的政治婚姻,他乖巧的顺从了,也在外人面前扮演着一个好丈夫的角色。
但他还是无法去触碰一个他不熟悉的陌生人,也无法忍受女人身上浓郁的脂粉香··他这一生中唯一亲近过的女人,便是从不施脂抹粉的婉情皇后·她的高贵典雅举世无双,也令李惊滢在选择伴侣时不由的带入比较起来。
但从世间再寻得一个婉情谈何容易所以他忠实的选择了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也体贴的默视着妻子难耐寂寞的背叛··李惊滢能猜测到对方是谁,所以他也知道就算追查下去,那人也有办法洗脱的一干二净。
索性省去麻烦,免得与那人正面冲突··"王爷......"·福海欲言又止的模样令李惊滢微微皱眉:"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刚才奴才检查王妃的遗体时,发现......"福海小声说道:"王妃腹内有一硬物......好像是......"·"你存心让我着急"李惊滢不耐地看着福海。
"好像是个隐隐成形的胎儿......"·李惊滢随即沉默,福海知晓王爷与王妃的关系,所以忐忑不安地看着李惊滢··李惊滢微垂眼睑,微翘的长长睫毛虚虚的掩住了那两只星星般璀璨灵动的大眼睛,似是满幕繁星的夜空被一团乌云悄然遮掩,失去了原有的生机,却散发出一种深沉危险的阴翳。
"几个月大"李惊滢低低问道··"应该不足四月,奴才不敢逾越,未能详查·"·"查·"·"是"·福海应了一声便动手检查起来,李惊滢便坐到不远处的桌旁,端起凉茶慢慢饮下。
福海在宫中时便时常在御药房帮着磨药配方,对于医理也略知一二,很快便检查完毕,如实汇报··"回王爷,王妃确有三个多月的身孕,而且......"·福海犹豫一下,一看李惊滢又开始瞪他,苦笑一下如实答道:"......而且王妃死前有行房的痕迹。
"·"才三个月大,骨未成形......"李惊滢笑了起来:"平白错过了一个扳倒奸夫的机会,不然来个滴骨验血也好·"·"王爷,滴骨之法虽有一定道理,但毕竟不够严谨,尤其是血亲......"福海尚未说完便立刻噤声,他的话已经暗示到他也猜到了奸夫是谁。
李惊滢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说得也是,到时五个兄弟全是父亲,那可好玩了,父皇非气得吐血不可,哈哈哈"·福海讪讪一笑,不敢再多言。
"福海,本王改变主意了·"李惊滢璨笑起来:"你立刻派人入宫报丧,就说王妃在我陪父皇泛舟之际被奸人所害,恳请父皇彻查此事,为王妃报仇。
记住,不要提孩子的事·"·"可是,刑部验尸之时还是会发现王妃腹中的骨肉......"·"正是要让父皇知道他的儿媳妇是身怀六甲之时被害,而我这个父亲尚未知晓喜讯便成了丧事。
"·福海随即明白,王妃是在王爷陪皇上出游之时被害,皇上心中多少会过意不去·若再知王爷'深爱'的王妃在死前受辱,一定会更加气愤·而又知王妃腹中已经怀有'王爷的骨肉',王爷还未体验初为人父的喜悦便立刻双双失去,皇上悲愤之余必然会心怜王爷,自然会更疼上几分。
福海立刻领命而去,李惊滢独自慢步至王府花园,兴致盎然的摘下几本新绽的花朵,慢慢扬起一丝轻笑··"李惊漩,若你知你的孩儿令父皇更加心疼于我,不知你的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第二章·李擎煊得知滢王妃被害后果然勃然大怒,而刑部验尸之后,李擎煊又得知如玉腹中已经有了骨肉,更是恨得当场掀翻了书案·正如李惊滢的预料,愤怒的李擎煊立刻严令刑部彻查此事,不论凶手是谁都严惩不贷一时间滢王妃遇害一事传遍皇城内外,闹的沸沸扬扬。
·李擎煊为了安抚李惊滢,便宣他入宫小住一段时日·当李擎煊见到红着眸子低低饮泣的李惊滢时,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心疼这个孩子为何如此命苦,妻儿被奸人所害,一尸两命。
气愤那个凶手竟如此歹毒,生生勒死了一介弱质女流··皇族中事,一旦牵扯起来,往往会有多人牵连其中·每件惨案总会有获利的一方,而正逢争储之际横出此祸,李擎煊立即联想到李惊滢甚讨他的欢心,若再率先为他添个孙儿,只怕会更威胁其它人。
所以,李擎煊也多少将这场惨事的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又悔又恼··李惊滢一反平日的活络顽皮,少言寡语,一声不响·李擎煊问话时会勉强笑着应上几句,说完便又再度郁郁寡欢起来。
李擎煊万分心疼,便起意带李惊滢去围场狩猎散心··一时猎兴浓盛,李擎煊带着李惊滢围捕活鹿直玩到夕阳渐红·见时辰晚了,李擎煊索性在围场扎营野炊,李惊滢从未睡过帐蓬,脸上这才显露出几分孩子心性的新奇。
待李擎煊亲手烤了一只全鹿后,李惊滢的脸上才渐渐有了笑容,恢复了几分精神··李擎煊心中欢喜,其后几天放下不少政务,专门陪着李惊滢游玩·看着李惊滢渐渐打起精神,李擎煊也不由心情大好。
朝中大臣见皇上为了九皇子不惜放下国事,于是也闻风而动,百般巴结讨好起来···数日后,李惊滢向李擎煊请旨出宫,李擎煊虽有不舍,但也知不能让成年皇子长居后宫,于是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才准了奏。
李惊滢出宫前途经玉华门的白玉卧狮栏拱桥,远远便望见李惊漩信步而来,不由停住脚步·二人目光对视,李惊漩微微一笑,慢步走上前来,满眸兄长注视弟弟的爱怜目光。
"九皇弟,滢王妃一事,皇兄也略有耳闻,望你节哀顺变,早日打起精神·"说着,李惊漩柔声加了一句:"不然就辜负了父皇不惜放下国事,多日安抚于你了。
"·李惊滢耸耸鼻子,眼中慢慢泛起水雾,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八皇兄......如玉......如玉真得死得好惨......"·李惊漩怜悯地长叹一声,伸出手亲昵地抚摸着李惊滢的发髻,温柔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这般伤心,叫她九泉之下怎能安息刑部已经彻查此事,凶手最终难逃法网,九皇弟也不要太揪心了。
"·"八皇兄......"·李惊滢泪眼婆娑地看着李惊漩,脆弱地窝进李惊漩的怀中,痛哭出声·李惊漩一脸的心疼,轻轻地拍着李惊滢的背,不断安抚。
"只是......只是惊滢实在想不明白......"李惊滢噎咽着,不断抽泣··"怎么"李惊漩的语调温柔似水,充满怜爱··"惊滢实在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令八皇兄不惜犯险,亲自动手不像八皇兄的为人呢。
"·李惊滢说出此话时,神态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委委屈屈、脆脆弱弱,窝在李惊漩的怀中寻求安慰··李惊漩闻得此话同样没有任何反应,眼神依旧温柔,轻抚李惊滢背部的动作也未停顿,轻轻地回答了四个字:"顺手而已。
"·"因她的腹中骨肉而起了争执"·"你的王妃对你很好呢,想借机给你添个继承人·虽然咱们都是一家人,但我觉得多有不妥,所以只好杀了她啊。
"口吻倒是甚为无辜··"皇兄就不怕东窗事发"·"若你有证据,还会搂着我哭哭啼啼、惺惺作态吗"·李惊漩是五兄弟之中最像李擎煊的皇子,不论长相性情都颇为神似。
满腹心智深藏不露,多番城府却不落人话柄,从不出风头,却也从不落人后,是朝中鲜有腹诽的皇子·若说杀人者是李惊漩,只怕满朝文武无人会信··李惊滢'破泣而笑',羞涩地抹了抹眼泪,好似不好意思在兄长面前哭成这个模样,嘴上却说着与神情毫不相关的话:"我与如玉虽无夫妻情份,但她毕竟是我的滢王妃,这笔帐,惊滢想不讨都不行呢。
"·李惊漩爱怜地用袖角轻轻擦拭着李惊滢脸上的泪渍,柔声道:"九皇弟真是冤枉了皇兄,皇兄也是见你冷落了美艳娇妻,代你满足她嘛,没功劳也有苦功啊·"·李惊滢笑得无邪纯真,他微微弓身行礼,似是道别:"那惊滢真是要谢过八皇兄了,它日定会备上厚礼好生答谢。
"·李惊漩温柔地帮李惊滢整了整领口,轻轻拍拍李惊滢的肩,似是安抚:"那皇兄就期待了·"·二人相视而笑,那神情,就如同一对相亲相爱的好兄弟。
在听不到他二人对话的旁人眼中,李惊漩与李惊滢便真是相濡与沫、兄弟情深了··滢王妃被害一案追查数月未果,最终成了一桩无头公案·而事隔半年后,漩王李惊漩大婚,新娘是京城内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翰林大学士候保之女候怜香。
谁料想,成亲当日,送嫁婚队按照俗礼由娘家起程绕城一周之际,竟被一群胆大包天的盗贼虏了嫁妆,连新娘也不知所踪·直到第二天深夜,饱经蹂躏的候怜香才被人丢到城外的八里坡,失了贞洁。
一时间李擎煊龙颜大怒,翰林大学士候保一家更是哭得肝肠寸断·不久刑部最终将贼人捉获,严刑拷打中供出了李惊海的名字后便咬舌自尽,死无对证··李惊海莫名受冤,自然暴跳如雷,虽最后刑部查证'证据不足',但朝中流言四起,对李惊海的声誉造成了极大影响。
整件事中最无辜的受害人李惊漩却表现了大度之风,依然坚持要娶候怜香为妻,忠贞不二,把候家感动的热泪盈眶·但他们也自知失了完璧之身的女儿再配不上漩王的尊贵,咬着牙谢绝了这桩亲事。
候怜香感激李惊漩毫不嫌弃而且愿与她共渡一生,含泪留下一封血书,道尽辛酸苦楚,悲悯与漩王有缘无份,愿来生再偿漩王之情,便悬梁自尽了··候家悲上加悲,李惊漩当即表示终身不再另娶正妃,愿代候怜香克尽孝道,服侍候保夫妇终老。
一时间感动了候氏一族,誓死效忠李惊漩··而民间更是将这段爱情奉为佳话,传的沸沸扬扬,无数女子为李惊漩的痴情而心动不已··李擎煊原在头疼让皇族中嫁入一个被贼人玷污的女子有辱声誉,但若因此取消婚事又未免显得皇室不尽人情。
后见候怜香自尽,候家又对李惊漩感恩戴德,似乎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便准了李惊漩不再另娶正妃的决定,另外安排了一桩婚事,另立一女子为漩王侧妃··漩王迎娶侧妃一事传出,被退回的贺礼又源源不断地送到漩王府上,候保一家也忙进忙出帮助张罗,比嫁自家女儿都更加尽心。
·滢王李惊滢派人送来一对碧玉镶金龙凤呈祥玉如意,呈上的贺贴上只写了三个字:真会装··李惊漩收到后意味难明地笑了笑,便提笔回复了三个字派人送了回去:小意思。
就如同李惊滢将计就计一般,李惊漩也将计就计,不光得了好名声,还得到了候氏一族的誓死追随·李惊滢出了一口恶气,倒也不再纠缠什么··只可怜了李惊海,完全是无妄之灾,成了最大的输家。
转眼间隆冬已至,年关将近,宫中也开始张罗准备迎接元旦··婉情皇后为免五位皇子过于疏远,总是每隔一段时日便宣他们进宫一聚·只是近几年婉情皇后一直抱恙在床,便鲜有时间再顾及他们五人。
但事逢佳节,婉情皇后还是会强打精神,宣五位皇子在节前进宫小聚,没有外人在场,只给他们兄弟五人留下独处空间··婉情皇后雍容华贵,母仪天下,慈祥温柔。
她虽只有一子李惊涛,却对其他四位皇子一视同仁,视若己出,无微不至·所以即使四位皇子已经斗的天昏地暗,却也从未有人动过太子半分·一则是太子确实不会构成危胁,二则便是顾念婉情皇后的恩情。
李惊滢等人虽各怀心事,但对于婉情皇后的要求都不忍拒绝·明知她这番善举并不会令他们兄弟之间有实质性转变,但他们也都默契的无人点破,在她面前上演着兄友弟恭的温馨场景。
这一天,刚刚降过一场鹅毛大雪,皇城内外白雪皑皑,一片冰雪琉璃的冰晶世界··李惊滢今日专门披上了婉情皇后亲手缝制的雀金凫靥裘,穿着嵌金腾龙排穗对襟褂,登着云红鹿皮靴,头上戴着白狐皮雪帽,别提多飘逸清脱了。
李惊滢的样貌是五位兄弟之中最为俊秀俏丽的,一出现自然是光彩照人、风华绝代··李惊涛的衣着最为朴素,简简单单的一件锦锻棉袄,朴实无华,若不是丝料上乘,倒真不像是皇室中人的打扮。
他见到李惊滢进入暖阁,便笑着递过他的暖手炉·李惊滢甜甜的谢了一声,便亲昵的挨着李惊涛而坐,孩子气的把玩着暖手炉,喝起暖茶··"大皇兄,皇嫂的身子还好吗我的小侄子什么时候才出来陪我玩啊"李惊滢扯着李惊涛的衣袖嚷嚷着。
"快了快了,"初尝为父之喜的李惊涛脸上洋溢着欢愉,"御医说大约开春就会生了·"·"听御医说是位皇子是吗"李惊滢瞪大了双眼,一脸的好奇。
"是啊,父皇已经张罗着为这孩子赐名了,前天还给了我一张单子,让我先挑个喜欢的·"·"若按祖谱辈份,下一辈应是'守'字辈,大皇兄仁孝忠贤,不如就取其一为名"李惊漩笑着插嘴道。
今日的李惊漩身着金蟒月白锻袄,头顶蓝玉玄冠,两根四股辫金穗自两耳垂下,华丽尊贵·而他的脸上,一如即往的挂着暖暖的微笑,目光平和的好似一潭深水,令人莫名舒心。
但李惊滢绝不会被他亲切的眼神骗倒,只冲李惊漩毫无心机般笑了笑,便不再与李惊漩的目光对视··"其实父皇也有此意,"沉浸在喜悦中的李惊涛并没有发觉到李惊漩与李惊滢之间的暗流涌动,他笑着说道:"父皇所题写的'贤'字比其它字要稍稍大些,母后也说父皇大概是偏爱此字,所以过几日我就回覆了父皇,这孩子的名字大概就会定为李守贤。
"·"希望这孩子将来人如其名,守得贤良方正,便是我宗元之福了·"李惊漩笑着说··李惊涛也连连点头,满腔期盼:"希望如此·"·正说在兴头上,李惊海凉凉的声音大煞风景地传了过来:"大皇兄喜添贵子,八皇弟新婚燕尔又迎新妾,二位聊的甚为开怀,倒是可怜九皇弟孤苦伶仃,妻儿惨遭不测,如今也是门前冷落车马稀,倍感凄凉。
二位也该多为这位末弟考虑一下吧"·李惊海话中带刺,暖阁内的气氛立刻变得尴尬起来·李惊涛面露窘歉之意,李惊漩只是笑了笑便不再言语,李惊鸿自始至终一直坐在远处独自饮茶没有任何反应,只剩下李惊滢脸色变了变,嘟起嘴巴不乐意的说道:"四皇兄,今日咱们兄弟难得相聚,你又何苦提这些煞风景的事情"·"九皇弟,四皇兄是为你报不平,你不领情便也罢了,怎么反而怨我"李惊海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气,眼含挑衅。
李惊海乃当朝大将军虞康之女虞淑妃所生,有手握朝中重兵大权的外公的庇护,再加上他熟谛官场之道,出手阔绰,大有太子之位当仁不让之意·只是他为人精刁,没有容人之度,在众兄弟之中人缘并不佳,此刻更是令兄弟间的气氛变得极为尴尬。
李惊海自当日蒙受不白之冤后便受了父皇的冷落,朝中部分见风使舵之徒也暗中换了目标,另择高枝·李惊海平白受累自然万般不甘,见到其它人倒是生活的安逸快活,又是添子又是添妾的,难免心中不忿,便冷嘲热讽起来。
李惊涛心性憨实,想到若不是滢王妃横遭不测,只怕九皇弟的皇儿已经诞下,顿觉自己只顾开心却忘了李惊滢之痛,不由心生愧意,神情黯然下来··连总打圆场的李惊涛都沉默了下来,其它四个心怀芥蒂的皇子便更加无话可说,若不是李惊滢叽叽喳喳的自顾自对李惊涛说着逸事趣闻,只怕外面的太监们会以为暖阁内已经没有人。
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因为婉情皇后咳嗽不止不便前来,便派身边的伶俐婢女张罗安排·窗外忽然降起绒雪,漫空飞舞,寒风拂木·尚膳监的御厨们便在暖阁内架起一个铁炉,摆好铁丝蒙、铁叉,炉下烧起炭火,切着新鲜鹿肉便烤了起来。
·宗元国人素喜熟食,这般生烤即食源于生性豪迈的铁勒国人·五位皇子虽吃尽天下美食,但这般现烤现吃却是鲜少体验·而且肉香四溢,引人垂涎,便一时忘了怄气,夹起烤的差不多的鹿肉蘸着酱碟一尝,果然新鲜味美,胃口大开。
于是五位皇子便围于火前,喝着热酒,吃着鹿肉,难得的露出几分和乐融融的气氛··李惊滢兴致盎然地跑来跑去,尽抢别人夹起来的鹿肉吃·李惊涛性子随和,便由着他胡闹,还一等他跑过来便主动夹给他一块。
李惊海被抢了几次肉以后便恼了起来,李惊滢视若无睹,一边大嚼特嚼,一边冲他嘿嘿直笑·李惊海对这个'不成气候'的末弟并无太多芥蒂,最多也只是瞪了几眼,倒是没翻脸。
李惊鸿则面无表情,你抢走一块他便再夹一块,李惊滢抢的最无兴致,不一会儿便放弃了此人··而李惊漩就没那么好抢了·每次一等李惊滢的目光瞄上他的筷子,他便刻意慢吞吞的夹起肉、蘸蘸酱,磨蹭的像只老龟。
但若李惊滢'闻肉而动',他便眼明手快,李惊滢一扑过来,他的肉便刚好入口,还向李惊滢投来一个无辜的目光,恨得李惊滢咬牙切齿··这顿鹿肉吃得热闹非凡,围着火又格外暖和,五个人站在炉旁便也不觉得怎么累。
倒是跑来跑去的李惊滢有些疲倦,而且已经吃了七分饱,便停了下来不再胡闹··李惊滢顿住脚步时不慎踩住了李惊鸿的貂皮摆角,李惊鸿动弹不得,便皱起眉头看向李惊滢。
李惊滢并不知道他脚下踩住了东西,察觉到李惊鸿的目光后只是困惑的回视着他,迟迟未动··李惊鸿见他没有反应,不由眉头锁的更深·李惊滢见他没有开口,以为自己多心,便回过头去继续喝酒。
李惊鸿不由不满起来··"滚开·"·这二字说的虽不凶狠也不大声,但低低的毫无感情色彩的吐出这二字,却也令其它几人不由一怔··李惊滢更是吃了不小的一惊,万分愕然:"你说我"·"对。
"·李惊滢怔了一怔,随即怒道:"你才滚开"·"六皇弟九皇弟有事慢慢说"李惊涛眼见气氛不对,立刻上前阻止。
李惊鸿并未意识到李惊滢是恼他说'滚开'二字,只觉得这位弟弟不仅不松开脚,还动了肝火,不解之中也觉有气,也自然横了眉毛··李惊海乐得看热闹,嘴角含笑地站到一旁,等待好戏上演。
李惊漩不由思忖:六皇兄跟九皇弟一向没有纠葛,不会是心中郁结一时忘情而出,这'滚开'二字来得未免莫名·再者说,六皇兄的措辞一向诡异,常常用词不当还不自知,这滚开二字只怕是别的意思......·心里想着,李惊漩不由打量起他们二人。
目光渐渐向下,倏然一定,顿时明白了过来,不由暗暗好笑:这个六皇兄也真是会惹事·简单一件事多说几字便可解开误会,他偏沉默寡言,好不容易一开口便又惹事端。
这'让开'与'滚开'二字只有一字之差,却有天渊之别,难怪他得罪了不少朝中权贵亦不自知··眼见李惊滢暴跳如雷,好像马上就要动手,李惊鸿还是一副错不在他的木瓜脸,李惊涛又急得额间迸汗,李惊漩好笑地摇摇头,走上前去:"六皇兄,你就多说几个字,就说'你踩着我了',不就结了"·李惊滢闻言一怔,急忙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踩了李惊鸿的衣摆,慌忙移开。
李惊鸿见他松开了脚,脸色便缓了下来,也不介意刚才李惊滢对他怒目相瞪,若无其事的拍了拍衣摆,便端起酒喝了起来··李惊滢等了半天也不见六皇兄发难,这才意识到这个人是真的不介意了,刚才险些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氛只随着他的脚动了一动便荡然无存,李惊滢也不由汗颜起来。
"什么嘛......踩着就说一声嘛,我又不是不会让开,干嘛让我滚......"李惊滢嘟嘟嘴,小声嘀咕起来··李惊涛见气氛缓和下来,这才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六皇弟说话还是这样没轻没重,难怪父皇老是恼你,这'滚开'二字哪里听得出是九皇弟踩了你的衣服原本不大的事,就因为你用了这两个字,险些就兄弟翻脸。
你呀......难怪太傅都被你气得吐血·"·李惊涛的打趣令李惊滢不由笑出了声,李惊漩也笑了起来,适才的沉郁一扫而空·罪魁祸首的李惊鸿倒是一脸困惑,好似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
李惊海见没戏可看,便耸耸肩,继续喝酒吃肉··酒过三巡,五人都脸泛红晕,带起几分醉意··李惊海喝的最多,已经醉的不成人形,李惊涛便将他扶到偏厅歇息去了。
李惊漩与李惊鸿开始对弈,只剩下李惊滢百无聊赖,便披上披风,出屋赏雪··整个庭院都被覆盖在一片银铠之下,漫空飞舞的绒雪如同冰洁的白色精灵,在曼妙舞姿中缓缓坠落。
仿佛整片天地都被霜雪掩埋,只剩一片纯洁空灵、纤尘不染的雪白·李惊滢的鹿皮小靴埋入积雪之中,他伸出双手,静静的立在雪中,仿佛在等待着冰晶落入手心··碎霜斜舞,轻轻落入那双有些通红的手掌之中,消融不见。
雪似乎愈下愈大,搓绵扯絮般片片堕入凡尘·李惊滢似是看的痴了,嘴角轻扬,清透水灵的大眼睛中满含笑意··一个细碎的脚步声踏雪而来,李惊滢没有回头,却好像知晓那人是谁。
"这么快就输给了六皇兄"李惊滢淡淡说道,看向掌中渐渐融化的雪花··李惊漩呵呵一笑:"你怎么不猜是他输给了我"·李惊滢慢慢回头,几缕碎雪落在他长长的眼睫毛上,轻轻一颤便坠了下来。
"与其说我认为六皇兄的棋艺精湛,不如说我不认为你是看着宿敌外出赏雪还能静下心下棋的人·"·"宿敌"李惊漩哧哧而笑:"你倒高抬自己,我一向只把你当作消遣罢了。
"·李惊滢故作顽皮地眨眨眼:"八皇兄这么说,惊滢真是好伤心呢·"·李惊漩修长的双眸微微眯起,他亲昵的伸出双手轻轻掸去李惊滢披风上的白雪,爱怜的用手指慢慢抚去他头上的积雪,将丝丝缕缕的湿发捋到耳后,然后拿出李惊滢的雪帽,替他轻轻戴上。
李惊滢目光微微一动:"你专程出来给我送帽子"·李惊漩的目光柔和,他温柔的嗓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蛊惑,充满磁性的低沉声音在李惊滢耳畔慢慢响起:"雪下大了,也不说戴上帽子,着凉了可怎么办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懂得照顾自己。
"·言语中的关怀之意浓得令人心动··李惊滢却不屑地扬起一丝微笑,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松动再一次被不着痕迹的掩饰住:"八皇兄,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也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冒失经过,你又何必对我演出一场兄弟情深的戏码"·李惊漩轻挑浓眉,笑得更深了一层:"我的好皇弟啊,若不是你流露出一副万般寂寞、渴望人疼的落寞神情,你以为我会有雅兴跑来逗你我不过如你所愿扮演一位疼爱你的好兄长,你要如何谢我"·李惊滢不动声色地远离了李惊漩几步,也许是冰雪太寒的缘故,李惊滢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冷了几分。
明明早已习惯了与八皇兄的波涛汹涌,却不知是此刻太过疲倦、亦或醉酒之人的心智会略显脆弱,他竟会有种刺痛的感觉··他怔怔地注视着脚下闪动晶莹光泽的积雪,忽然慢慢说道:"小时候......你并不是这样的......"·李惊漩闻言一愣,脸上的戏谑之意慢慢收起,沉声道:"小时候的你也不是这样的。
"·"没错......"·李惊滢自嘲一笑,蹲下身捧起一把白雪用力地抛向天空,看着雪花纷扬洒落,喃喃道:"小孩子总会长大,而成长的代价便是失去孩童般的纯真笑脸。
有时,真不知是永远不长大的好,还是不要经历童年直接长大的好......"·正因有了快乐无邪的童年,才愈显了成年后的心酸苦楚·如果没有这样天渊之别的对比,会否,那颗酸楚的心便会好过一些如果从记事起便一直这般痛苦悲伤,是否,便会视为理所当然,不会再有揪痛的感觉......·李惊漩注视着李惊滢流露出的疲倦神情,淡淡说道:"若你在他人面前吐出这番心声,你不会活到今日。
"·李惊滢缓缓看向李惊漩,眸中的脆弱慢慢褪去,再次恢复了深邃锐利的光芒·他微微笑起,笑容天真无邪,好似开玩笑一般咯咯地笑着说道:"若你这般老实的提醒别人,你也活不到今日。
"·屹立雪中的二人,相视而笑,只是这种太过刻意的微笑,已经无法令人看出那笑容下有着怎样的真实情愫··借着醉意流露出的一点点真心,也随着酒醒而成为了过眼烟云。
第三章·宗元大敌铁勒一向是宗元皇帝的心腹大患,两国交锋的历史可以从建国追溯到今日·不断的纷争磨耗了两国数之不尽的兵力、财力,祸及数代,而铁勒与蒙古的突然联手,更令宗元焦头烂额。
蒙古一向作为归顺朝廷的附属国安分守己,每年按时缴纳贡品,对朝廷颁下的政令也从不怠慢·但是,今年年初蒙古可汗却忽然与朝廷断了音讯,不久便传来驻蒙古大都督与蒙古刺史、观察史等一干朝廷命官相继死于非命的消息。
当朝廷开始警惕起来时,蒙古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铁勒结盟,随即两国分别向宗元边境州郡发起进攻··一边是宿敌铁勒的神兵猛将,一边是骁勇善战的蒙古勇士,二者联手造就了百万雄狮同时向宗元国境进攻的阵势。
朝廷不敢怠慢,调兵谴将慎之再慎,唯恐浪费了一兵一卒··朝中大将几乎倾巢而出,却依然将帅紧缺·年少的将领唯恐他们经验不足延误军情,不得不再配一名有经验的前辈跟随身边,但此举却造成部分军队配合完美,而其它军队却无良将的尴尬局面。
但是若放弃这项举措,逐一安排将士,却又难免有所欠缺,无法扬长补短,胜机更弱··李擎煊为了选将一事耗尽心力,不少年迈的老将军也自动请缨,愿再度披甲上阵。
李擎煊虽感欣慰,但也知他们不再适宜战事,于是婉言安抚了一番仍未采用··而历来战事之中,若有皇室中人身处前线,必能大大提升我军士气·为保护皇子皇孙,各位将军也会更加卖命,不敢有所疏忽,用兵之道不自觉间便会更加严谨。
众多士兵见尊贵无比的皇室中人纾尊降贵与他们共处一地,全然信任的将生命交予他们,自然萌生自豪与责任感··而在宗元皇权至上的数百年熏陶下成长的宗元人,一向对皇室中人奉若神明。
有神明做后盾,军队的士气必然大增,诸多利端足令一支溃不成军的残兵脱胎换骨,势如破竹··李擎煊虽不舍得自己的皇儿以身犯险,但事关国家存亡,若五子之中有人愿身赴前线,一定会取得更大赢面。
于是,李擎煊便旁敲侧击的暗示了一下,希望有皇儿愿意自动请缨上阵··太子李惊涛个性憨实,没能听出李擎煊的弦外之音,但其它四位皇子何其精明,当即明白,纷纷在朝堂之上跪求出战。
李惊涛虽慢了一拍,但也明白过来,随即一同跪倒··李擎煊心中欣喜,但嘴上却毅然否决,训斥他们战争不同儿戏,不是纸上谈兵·而五位皇子便更加恳切请战,慷慨激昂,朝臣也被众皇子的诚意打动,纷纷下跪愿助皇子一臂之力。
李擎煊看似无奈的长叹一声,似是动摇,但依然没有采纳·貌似拒绝,实则,李擎煊是另有一番考量··李惊涛贵为太子,虽生性怯懦不适战事之苦,但他的尊贵身份便是一把利器,对我军士气有利无弊,对敌方也能起到一定威慑作用。
其它的便可全部交予副将打理,他只要呆在军营里便能起到最大成效,只要不兵败被擒,可谓百利而无一害··李惊海足智多谋,他的狡黠若能用于运兵之道倒不失为一良将。
只要派个能震慑住他的老将军为主、他为副,便不怕他急功近利坏了大事·而且他外公虞将军的门生众多,若到危机之时必然会全力保护他的安危··李惊鸿的谋略才智不输军中大将,高瞻远嘱不亚李擎煊,只要再派几个得力的助手,只凭他一人之力便足挡五位敌将,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材。
李擎煊对他做大将最为放心,但对于副将的选择倒是要费些心力了·要知道李惊鸿的辞不达意是出了名的,若副将不能正确领悟他的意思,那可是致命的危机··李惊漩给人的感觉永远都是高不成、低不就。
李擎煊也知他是深藏不露,只是对他的深浅没有十足把握,不能贸然将大权托付,但又很期待他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所以若配给他一员善战的猛将,让他成为一名出谋划策的军师,想必结果会出乎意料。
而李惊滢是五位皇子中李擎煊最舍不得的皇儿·因为他觉得李惊滢虽有些小聪明,但若真说到运筹帷幄,他势必会乱了手脚·而且这孩子未经过大风大浪,蓦然让他前往危机重重的前线,也怕他未遇大敌便先乱了阵脚、失了方寸。
若要派他去,其效用与李惊涛差不多,全要凭副将打理··五位皇儿的优势、劣势及如何善用,李擎煊都已经做好了打算·虽然五子尽赴前线赢面更大,但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舍不得有个万一。
于是,最终还是决定只指派一人前往··正逢争储之战,只要不兵败如山倒,这次出战便是一个建功立业、树立威信的大好时机,对于将来立储一事也会是非常有利的考量。
此等良机自然不能轻易错过于是,几位皇子分别呈上对目前战况的分析、大局的谋划、兵法的运用等诸多看法的奏章,只望自己的见解能够拔得头魁,得到父皇的认同。
李擎煊与众朝臣商议了三日以后,最终颁下了圣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唯一一个被李擎煊相中的皇子,竟是跟太子一样不值得特别期待的李惊滢·年龄最小、心智最幼、孩子气十足,从未有过惊人见解或表现,可以说是冷门中的冷门。
这个结果的出现令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圣旨已下,李惊滢在众多人的困惑中欣喜的接过圣旨,便回府做出征前的准备··福海忙进忙出,恨不得把整个府里能用上的东西全都装到李惊滢的行李中。
李惊滢到书房挑了几本书装到包裹里,剩下的便任由福海去安排了··当晚,漩王的请柬便送了过来,说是想在临行前兄弟二人再小聚一下,诚邀滢王一叙·李惊滢也好奇李惊漩还想玩什么把戏,便兴致盎然地直奔漩王府。
李惊漩精心安排的夜宴果然豪奢侈靡,清萧古琴,莺歌燕舞,金樽绮筵·漩王的妃妾都以貌美闻名,环肥燕瘦、千娇百媚,席间对李惊滢大献殷勤,热情似火··若无李惊漩授意,这些女人哪敢这般大胆李惊滢装出一副困窘脸红的表情,心中却暗暗好奇李惊漩的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李惊漩似笑非笑地看着众妾纷纷向李惊滢敬酒,自始至终都笑而不语·李惊滢虽心怀戒意,但又不能拂了漩王妾室的颜面,只得硬着头皮喝了不少·宴过之后便有些醉意,待听戏之时已经昏昏欲睡了。
"九皇弟,皇兄真得很想知道父皇为何会垂青于你难道你的文章就真的写得慑人心神,连一向认为你顽皮淘气的父皇都觉得能对你委以重任"·戏过三回,李惊漩终于慢慢道出他的目的。
李惊滢闻言便醒了几分神,似笑非笑,语含醉意:"皇兄说笑了,若论文采飞扬,惊滢又怎写得过你与六皇兄而且惊滢说话向来直白简单,文邹邹的东西就算写得再出神入化,也只会令父皇以为有他人代为执笔。
所以,惊滢不过送上一张边关地图,在上面写写画画,父皇发现个中玄机,承蒙错爱让惊滢有机会大展身手罢了·"·李惊漩若有所思地剥着一粒荔枝,动作缓慢,似在思考着什么,待剥完后却将果肉放到盘中,继续剥下一粒。
"不知九皇弟是否方便告之,你到底写了些什么"·李惊滢闻言咯咯而笑,两颊的粉晕慢慢泛起潮红,笑容目眩神迷,惑人心志··"皇兄看来输得相当不服气呢。
"·李惊漩看出李惊滢是七分醉三分醒,便微眯双眸,笑得亲昵:"是啊,还望滢王赐教·"·李惊滢自认圣旨已下,大局以定,便借着醉意得意洋洋地笑着说道:"惊滢自知大道理说不过几位皇兄,也知文笔才情不如诸位,索性不去写那些彰显目光深远、见识广博的鸿图大志。
而将目前战火最为频繁的宁伊州一带的地图呈上,以地形、地势对敌将善用的策略加以推敲,画出他们可能进行的进攻路线,再分析我军不利的弱势并加上解决之法·其实兵法层出不穷,敌军可用之计又岂止百种惊滢不过只罗列出三四种可能,只要将这三四种分析的头头是道,应对之法完美无缺,足见我运兵如神,这便足够了。
"·李惊漩轻扬嘴角:"其实你又何尝不是纸上谈兵只不过比我们更婉转一些,细节更清晰了一些,实际还是一纸空谈,真到战场之上又未必是这么回事了......父皇倒是被你的小聪明骗了过去。
"·李惊滢哧哧一笑:"八皇兄,别人不知道惊滢的为人,你还不知道吗若我有心,奏章的内容见解不会输给你们任何一人·只是惊滢还是'孩子',哪来的机智过人只不过是父皇贤明睿智,从小孩子的涂鸦之中看出了兵法精髓,再择派良将辅助,让惊滢的小机智变成大鸿图。
所以,最大的功臣不是我,精明的决策者也不是我,而是父皇啊"·"你倒巴结得不露痕迹·"李惊漩笑了笑··"承让承让。
"·李惊滢嘻嘻而笑,看到李惊漩面前的碟中已经拨好了一堆荔枝,于是笑着说:"八皇兄,你这爱剥东西却不吃的毛病还是没有改,平白浪费了美果·"·李惊漩淡淡一笑,将碟子推到李惊滢面前:"反正你贪吃,就替皇兄代劳吧。
"·李惊滢倒也不客气,抓起一粒晶莹玉润的荔枝丢入口中,甜汁四溢,余香满口,甚为甘甜·李惊滢爱吃水果,又见是李惊漩'亲手服侍',当然乐得逍遥,吃得津津有味。
李惊漩凝视着李惊滢喜形于色的快活神情,表情复杂·李惊滢的计谋令他最终获得了这个得天独厚的良机,他的眼神中带着即将大展拳脚的兴奋,对美好将来的殷切期盼。
此刻的李惊滢,是一个意气风发而有些得意忘形的少年··"九皇弟......"李惊漩忽然开口,淡淡说道:"战火无情,沙场之上充满意想不到的变数,不要只想着你得胜归来后会怎样风光,而应该想想你是否还有命活着回来......"·李惊滢的目光一顿,注视李惊漩的眼神冷了几分:"我宗元将士各个英勇善战,绝不是一朝一昔便会败退的乌合之众。
只要某些人不以一己私欲而置国家存亡于不顾,惊滢相信也没有那么多'意外'"·李惊漩的目光缓缓移向戏台,口吻中带着一股陌生、难以捉摸的语气:"九皇弟是不肯放弃了"·李惊滢冷哼一声,没想到李惊漩竟如此执着这个机会,竟不惜直言相逼。
不由也动了肝火,冷笑道:"惊滢费尽心力才得到的机会,岂能轻言放弃八皇兄真是爱说笑"·"那就罢了·"·李惊漩扬起一丝寒若冰凌的笑容,不知是不是李惊滢的醉意愈盛,此刻他眼中的李惊漩危险的如同一只即将暴怒的雄狮,无形的骇气从他的笑容之中慢慢渗出,仿佛下一刻他便会露出锋利的爪牙,眸中的血腥气令李惊滢不寒而怵·李惊漩忽然将茶碗打翻在地,戏台上正在打斗的众多武生顿时齐齐望向台下的李惊滢,他们手中的刀剑闪动的寒光说明那并不是一件道具,而是货真价实的凶器·李惊滢一怔间,众武生已经飞身刺来李惊滢当即一跃而起,几把剑顿时刺穿了他适才坐过的黑漆木椅。
李惊滢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两个字:刺客·再看李惊漩,他目光平静,除了胆小的妾室发出阵阵尖叫以及一些婢女奴仆慌乱而逃外,守在周围的护院家丁竟无一人上前,都异常冷静的看着这场变故。
而武生的目标似乎只认准了李惊滢,刀刀凶险,剑剑夺命·李惊滢奋起反击,却仍难免变了脸色·他怎么也想不到李惊漩竟会在他的府中动手,而且如此明目张胆甚至不屑去虚虚的假意保护一下,只是沉默冷酷的看着刺客对他的弟弟下杀手·被众武生的围追逼得有些应接不暇的李惊滢动了杀气,他一把夺过长刀反手砍死两名追得最紧的武生,又一刀砍断擦脸而过的持剑手腕血水飞溅到李惊滢的脸上,当即染红了双眼眼见众武生还在步步紧逼,李惊滢更加怒火中烧·"李惊漩"·李惊滢怒喝一声便挥刀扑向李惊漩李惊漩的脸色轻轻一变,眼中波光涌动,皱起了眉头。
李惊滢忽觉身后劲风逼近,慌乱转身,只觉眼前寒光一闪,顿时皮开肉绽血水飞溅·李惊滢一时呆愣住,木讷的看着对方手上沾血的凶刃,却感觉不到自己伤口的痛楚,只能看到红的骇人的鲜血源源不断的流出身体,大脑已经一片空白。
李惊漩......你竟真得动我下手......·"保护滢王"·李惊漩的大喝声随即传来,一直按兵不动的家臣当即拔出兵器扑向武生武生们明显呆愣住,还未能回神,已经有数人被砍成了肉泥,顿时刀光剑影,惨叫不断。
李惊滢慢慢滑倒,感觉到意识被渐渐侵噬,无力的笑了笑:你们以为李惊漩利用完你们以后会不杀人灭口吗一群蠢材......·身子蓦然一轻,一个温暖的怀抱将李惊滢包裹起来,李惊滢混噩地看向搂着他的人。
·只见李惊漩目眦欲裂,双目通红,他用手拼命的捂住李惊滢的伤口,神情慌乱,愤怒地大喝着命人去请御医·若不是李惊滢适才亲眼见他蓄意放纵武生行凶,李惊滢真会以为他毫不知情,并且在这种慌乱的情况下真情流露。
"惊滢坚持住不要怕御医马上就来"·耳中回响着李惊漩带着慌乱的语调,眼中晃动着他脆弱惶恐的表情,仿佛自己的存在真得对他万般重要,仿佛这是一场他从来没有预料到的噩梦。
真的很可笑......明知他的演技炉火纯青,却还傻傻得一瞬间在心底闪过'他不是故意'的念头......·李惊滢感觉到某种隐藏在心底的甜蜜东西也随着伤口的迸裂而粉碎,随着血水的流淌,一滴不剩地离开了他。
"八皇兄......"李惊滢气若游丝地扯动嘴角,扬起一个淡如浮萍的微笑··"惊滢你不要说话马上就没事了你不会有事"·"你的演技......足以乱真了......"·李惊滢用尽最后的力气扬起一丝鄙夷的微笑,便合上了双眼,放弃了挣扎。
李惊漩的声音也从脑海中消失了,不知道是因为失去意识而再也听不到,还是李惊漩听到他的话以后再懒得伪装··李惊滢这次实在命大,那一刀虽刀身入肉,却未及要害筋骨,没有性命之忧。
在众御医小心翼翼的调理下,李惊滢很快便苏醒了过来,只是伤口太深,容易迸裂,一时无法动弹·而且他失血过多,气虚血弱,四肢乏力,出征一事只得作罢··滢王临行前在漩王府被刺,险些丧命,李擎煊勃然大怒而李惊漩早早便跪到了崇阳殿前负荆请罪。
据闻他向父皇忏悔之时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再加上他痛苦自责,本人已经十分憔悴·李擎煊虽恼他保护不周,但看他这般凄楚的模样,也不便再迁怒于他,最后只罚他跪在祖宗牌位前思过三日,就此作罢。
李惊滢清醒后听得此事,淡淡一笑,这招苦肉计真是用的好··李惊滢也知道,就算自己向父皇告状,说行刺之时李惊漩有意袖手旁观之意,李惊漩也可以推说是李惊滢当时危在旦夕,所以才会觉得皇兄救得太晚。
而且,李惊漩抓准一大盲点加以利用:若真要行刺,也没人会笨到在自己家中动手而沾腥上身··所以武生的行刺自然是有人栽赃嫁祸,想一石二鸟,即除李惊滢又害李惊漩。
李惊漩不光无过,最后救下李惊滢还是一功,并且他自己也是'受害'之人,令人深感同情,自然不会再追究他'一时疏忽'令李惊滢受伤一事··李惊滢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倍感无聊之际,便会不由想像若那一刀致命,李惊漩又会是怎样一番说辞只怕还要到父皇面前上演一幕自刎谢罪的戏码吧·李惊滢身负重伤,出征一事只得另择人选。
李惊滢虽气恼这个万金难求的机会从指间流走,却也无计可施,便更加责备自己大意轻敌,与这个筹码失之交臂··李惊滢原以为李惊漩会使尽浑身解数也要得到这个机会,甚至都替他想好了说辞,比如'儿臣连累九皇弟受伤,愿代弟征战沙场,一日不胜便绝不返朝'云云。
却出乎意料的,最后李擎煊选中了李惊鸿领兵征战蒙古,令李惊滢一想到李惊漩机关算尽却还是没能得偿所愿,便直笑到肚子疼··有伤在身的李惊滢无法参加李惊鸿的饯别宴,万般气恼自己无法亲眼看到李惊漩失望的嘴脸。
谁知李惊鸿临行前竟来探望了他,倒令李惊滢有些受宠若惊··李惊滢坐起身子都极为勉强,只能倚在床上根本行不了礼·李惊鸿倒不介意这些繁文缛节,甚至没有坐下歇息,也没有任何安抚或道别的言语,更没有礼物呈上,而是丢下简单两个字便转身就走,令李惊滢一头雾水。
而李惊鸿所说的两个字为:"真蠢·"·鉴于以前就因李惊鸿辞不达意而产生误会,李惊滢对'真蠢'二字做了百般推测捉摸··不知道六皇兄是指他轻信了李惊漩孤身赴宴太蠢,还是觉得李惊漩冒了这么大风险却仍未能除掉他实在太蠢,亦或根本不是指受伤一事,而是在其它事上太蠢·百思不得其解,李惊滢费尽心力的想了两天后,最终放弃。
也深刻认识到为何父皇为六皇兄挑选副将之时会那般慎之再慎,比挑主将还要用心·若副将没点联想力、领悟力,对李惊鸿有所了解,那还真难听懂得他的天书之语......·调理了半个多月,李惊滢终于能下床了,只是行动多有不便。
期间也只有李惊涛亲自前来探望了几回,李惊海与李惊漩也只是形式上送了些补品便没了动静·李擎煊也因战事不断而没有心力去关注他,只能每日向御医询问一下伤势的情况,赐了不少珍贵的药材便不再多做其它。
李惊滢虽乐得轻松,但夜深人静之时,便未免有些寂寥落寞··虽明知几位兄弟之中除了李惊涛外,所谓的'兄弟情'根本是空口白话,但依然禁不住希望他们或多、或少的顾念血脉之情而流露出一星半点的关怀之意,哪怕只是一瞬......·当李惊滢发现自己开始回想童年住在储秀宫的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后,他自嘲的笑了笑。
原以为已经淡忘的记忆,却原来还是这般清晰的恍如昨日·温柔体贴从不生气的大皇兄、狡滑坏脾气爱欺负人的四皇兄、终日一脸木讷雷打不动的六皇兄、总是藏着许多秘密爱笑的八皇兄......·虽然仍与今日一样有着诸多矛盾,却从不会渗着血腥、透着寒冷。
恼了、怒了便拳脚相向,打上一架,第二天最多也只是互相恶瞪几眼,从不会把愤怒隐藏在笑容之下,更不会百般设计陷害,对自己的兄弟用尽心机··还怀念过去,说明我并没有真正的长大吧·李惊滢苦笑着,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第四章·李惊鸿的离开,形成了李惊海、李惊漩、李惊滢三足鼎立的局面·而他们也知道,只要其中两人暗中结盟除去另一个,便会打破四位皇子长年势均力敌的僵局·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却也是一个足以功败垂成的祸端。
明争暗斗了多年,对彼此都深知已经没有信任可言·就算是一时利益相同的结盟,也难保不是另一场算计的开始·所以,他们虽都有意寻找其中一人暂时联手,却又不敢贸然相邀,都在试探着、等待着。
·李惊滢当然也知道这是除去其中一人的大好良机·他也早就预计到,其中一位皇子一旦离开,余下的三位皇子便会立刻行动,只赌最后谁是那个被孤立起来的牺牲者。
李惊滢施计寻得领兵的机会,一则是为将来打算,二则便是想避过这场风暴·可惜事与愿违,最终他也卷入了这个风眼之中,稍不留神便会粉身碎骨·不过事已至此,即来之则安之,李惊滢也明白与其继续懊恼后悔,不如尽快自保方为上策。
所以,他也在绞尽脑汁的冥思苦想,在心中掂量应该与谁结盟:·李惊涛向来不是这场战争中的一角,没有人会去考虑拉拢他·李惊滢有时真的很羡慕这位太子,不论下面争得多么头破血流、充满血雨腥风,他都泰然自若的终日流连于芳花秀草之中,俨然一副超然了悟的仙风道骨。
倒愈显了其它人看不透红尘俗事,为浮华虚名而心力交瘁的愚昧··李惊海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若李惊滢与他结盟,便要时时小心自己会被反咬一口·而且,他是那种事逢厉害便会弃车保帅的人,其它人在他眼中都只是可供利用的兵卒,不必指望他会顾念什么兄弟情谊而手下留情。
李惊滢若选择他,整个合作过程必然耗尽心力,步步为营,小心提防,实在不是上上之选··而李惊漩......若没有漩王府那一刀,李惊滢也许会考虑与此人结盟。
因为李惊漩虽态度暧昧,敌我难明,却不会像李惊海那样就算合作顺利也会有反噬之意·若他同意结盟,就算最终失败,他最无情时也只是袖手旁观、落井下石,绝不会在合作顺利途中便萌生陷害之意,算是个真小人。
虽然这样的人也绝不是合作的上上之选,只是相较李惊海而言,已是首选··可惜,此刻的李惊滢一想到李惊漩便如梗在喉,胸前的伤口便开始隐隐作痛·受伤时,李惊漩每个以假乱真的眼神、动作都令他心寒不已,不禁觉得自己从未看透过这个人。
虽然争斗了多年,明枪暗箭也互有得失,可是,死......却是李惊滢从未想过的策略··他从没想过杀掉李惊漩,就算真有那一天,他也会借刀杀人,绝不会亲自下手,更没有勇气去亲眼目睹派出的杀手在自己的眼前将哥哥杀害......·当李惊滢察觉到李惊漩并不是这么想时,他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李惊漩是一个会在关键时刻杀掉他的男人,他可以冷血的看着自己被杀还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甚至会利用自己的死亡去伪装成一个怜弟情深的兄长,自己在他的眼中只是一枚可利用的棋子罢了。
李惊滢低估了这个醒悟带来的震憾,他这才发现自己心目中的八皇兄,依然与童年岁月中令他眷恋的身影重叠着......他甚至已经分不清,那个总是守在他身边、有好东西总是想着他、闯了祸便一力承担、值得信赖依靠的八皇兄,是否只是自己梦中的一个影子从未有过那样的一个人·原本清晰的回忆变得模糊起来,恍惚朦胧的好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李惊滢不由怔怔地出起了神。
会不会......这些令人温暖的回忆,只是我自欺欺人编织出的幻像只是编的太过投入、太过完美,以至于我已经遗忘了这些只是幻影,而将它们当成了真实的记忆......·"王爷,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福海挑了挑灯芯,轻声说道··李惊滢收回了思绪,疲倦的一笑,便乱没形象的往桌上一趴,似是撒娇般喃喃着:"后颈好酸......福海,给我捏一捏......"·福海一听李惊滢的嘟囔声,便知他的孩子心性起来了,宠溺地笑着为他按摩起来。
李惊滢从不在福海面前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多年的同生共死已经将他们二人的命运紧紧的联系在了一起·福海私下里会像个兄长一般宠他、疼他,必要时也会点醒他、甚至训斥他。
李惊滢从未将此人看作奴才,已经习惯了他无时无刻的陪伴在身旁,便难免会在他的面前显露出几分本性·而李惊滢也知道,这个人不会因为他的卑鄙而轻视他,也不会因为他的伪善而疏远他,就像大海一样默默包容着他的一切。
"如果你是我的皇兄......那该多好......"李惊滢低低地喃喃了一句··福海愣了愣,便笑了起来:"王爷说笑了,若同样贵为皇子,想必也会像您这样终日忙于应对数之不尽的阴谋诡计,整天光勾心斗角就忙的焦头烂额,哪还有时间去照顾别人并非皇子无情,只是逃不过朝政之事,便也逃不过利益之争,就算万般不愿,只怕为求自保也不得不为之。
"··就像王爷......若他可以选择,他不会选择这样耗费心力的生活吧·福海看着李惊滢没日没夜的争着、斗着,时时警惕,刻刻小心,不敢松懈半分。
当他难得轻松下来时,便会露出好似解脱般平静惬意的神情,这前后的对比差异,很难令福海不对他的小主子产生几分怜悯,倍感心疼··仿佛当李惊滢搬离储秀宫的那一刻起,他便卷入了一个杀机四伏的天地。
李惊滢首先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敛忍耐,再学会的便是谋算人心,然后是伪装、陷害、不择手段、心狠手辣......·在婉情的羽翼下没有触碰过的东西,在他兴奋得以为自己可以单飞时扑天盖地而来,几乎令李惊滢窒息。
所幸,皇族善于斗争的血脉天性令他在被击败前迅速武装起来,这才有了今日的李惊滢··李惊滢时常在想,也许,所有的皇子、甚至宗元历代的皇室中人都有过同样的心路历程吧就算本意不愿骨肉相残,但越来越多的现实利益却会驱使着兄弟之间充满猜疑隔阂,慢慢转变为敌对、仇视,最终,像古往今来所有的皇权争霸战一样,在被别人扳倒前去拼命地扳倒别人。
就算最终尘埃落定,新帝登基,再接下来,又是另一轮新的斗争吧也许是夺权,也许是篡位,也许是争宠,也许是......·李惊滢觉得自己像一头失控的猎豹,不断的与周围的一切斗争着,哪怕伤痕累累,也要拼命的嘶咬到最后一口气。
他已经麻木了,将这种疲惫不堪视做了生命的一部分,如果有一天他忽然停了下来,那也是被猎人捕杀的一瞬··李惊滢凝视昏黄烛火的目光幽幽的黯淡了下来,带着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无力疲倦,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真的要......至死方休吗......·"启禀王爷,府外有位李老爷求见王爷·"门外传来一名小厮的声音··"这么晚了是什么人"福海皱皱眉,看向李惊滢:"要不要奴才去打发他们离开就说王爷已经睡了。
"·李惊滢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四肢,便打开房门问向门前的小厮:"是哪家的李老爷姓甚名谁什么模样"·小厮急忙递上一块丝帕,借着烛火隐约可以看出是一条黄色的真丝手帕,制工精细,布料上乘。
"奴才没见着那位李老爷,不过他的家丁把这个东西给了奴才,说是王爷看了就明白了·"·李惊滢拿过丝帕,慢慢扬起一丝微笑:"原来是贵客到了,快请。
"·"是"小厮领命而去··李惊滢回屋拿起茶匆忙喝了几大口,又嘱咐福海说道:"快去沏壶浓茶,越浓越好,再准备些糕点,今晚怕是睡不了了。
"·福海愣了愣:"王爷知道是什么人求见您"·李惊滢璨然一笑:"丝、黄,你说呢"·福海怔了半晌,恍然大悟:"是四皇子"·李惊滢点点头,笑着说道:"万没想到他会选我结盟。
虽说四皇兄是个危险人物,但总好过他与李惊漩联手暗中对付我·他此刻前来便是试探军心,你可别怠慢了这位贵客·"·福海连连点头称是,匆匆忙忙的跑去准备上等好茶和各式精美糕点。
李惊滢没有猜错,来者正是李惊海··李惊滢虽对选谁结盟犹豫不决,但李惊海此次主动前来至少是个好的预兆·哪怕李惊滢心中不愿结盟,但只要能拖着李惊海不让他与李惊漩联手,对李惊滢而言,便是一桩大大的幸事。
而李惊海自然也有着他的打算,也在心中思忖过应该找谁结盟:·比起高深莫测、难以捉摸的李惊漩,还是'单纯无知'的李惊滢更加容易利用·只是李惊滢的党羽势力明显不及李惊漩,如果能寻得李惊漩鼎力相助,对李惊海来说可谓如虎添翼。
而实际上,李惊海在拜访李惊滢之前,便已经暗访过李惊漩··他们二人足足商讨了两个时辰,话题一直围绕在如何扳倒父皇最疼爱的李惊滢·李惊海由初时的试探暗示到最后的单刀直入,几乎一直被李惊漩牵着走。
自始至终,出谋划策的都是李惊海,李惊漩只是在旁提点一、二,令计划更加完美·可是一旦提及厉害,例如由谁人出手,具体如何运作等事,李惊漩便会笑而不语,只等李惊海做决定。
李惊海看不出李惊漩到底是否有意合作,因为他对结盟一事不温不火,态度暧昧·若说他无意合作,他似乎对李惊海的计划十分有兴趣·但若说他有意合作,避重就轻的旁观态度又甚为明显。
李惊海事后细细一捉摸,发觉所有事都只有他一个人在策划实施,李惊漩只充当了一个推波助澜、静待结果的渔翁角色,狡猾的避过了大部分责任··所以,李惊海虽做出一副与他结盟的模样,却也在心中暗暗设防。
于是他向李惊漩提出假意与李惊滢结盟,骗得对方信任后再进行下一步的计划·待见过李惊滢之后,他再对李惊滢说他会假意与李惊漩结盟,骗得对方的信任·这样,他游走两边便不会引起对方的警觉,最终与谁联手扳倒何人的主动权便掌握到了他的手里。
李惊海笃定主意后,便来拜会李惊滢··比起李惊漩不温不火的态度,李惊滢便显得热络的多·李惊海与他喝了几杯茶,吃了些糕点后,便旁敲侧击的试探起李惊滢对李惊漩的态度。
李惊滢'果然'对当日在漩王府被刺一事耿耿于怀,一提到此事便气红了脸,坚称是狡猾的李惊漩暗中安排,恨得咬牙切齿··李惊海假意安抚了一番,便一副义愤填赝的模样也数落了李惊漩不少不是。
二人一拍即合,同仇敌忾,万分投机··"九皇弟,"李惊海用一副忧心重重的口吻'欲言又止'的说道,"八皇弟一向心狠手辣,如今他的狼子野心已经曝露,自知你对他心怀芥蒂,而你又甚得父皇宠信,怕就怕他担心夜长梦多,你会在父皇面前数落他的不是,从而再下杀手啊......"·李惊滢吓得脸色顿时变了变,但他很快便倔强的一昂头,大声道:"谁怕他这次我会让他有来无回"·"九皇弟啊......"李惊海长叹一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若派人行刺你,也许你还可以鸿福齐天避过此劫·怕就怕他在背后搞些小动作,你天性淳良又性子直率,他若有心诱你上当,只怕你到时莫名其妙成了冤死鬼亦不自知啊......"·李惊滢好似被李惊海的提点所触动,不由皱起眉头,咬着嘴唇思索了半晌,神情渐渐有些无措焦躁起来:"那......那四皇兄认为惊滢应该怎么做"·"自然先下手为强。
"李惊海比了一个'杀'的动作··李惊滢愣了愣,犹豫了半天,才小声的说:"我、我不敢......再者说,八皇兄攻于心计,惊滢哪里是对手只怕惊滢尚未布署好,便已经任人鱼肉了......"·"那你就坐以待毙"·"不要"·李惊滢急得团团转,最后求救般抓住李惊海的双手,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四皇兄,众兄弟之中就数你最聪颖机警,若你不帮惊滢,便真的无人能帮了"·李惊海为难地皱起眉头,李惊滢更加急切地说道:"惊滢虽笨,却也知道八皇兄为何视我为眼中钉。
虽然父皇疼我,但惊滢也知自己的斤两,若论才智见地,惊滢又哪及得上四皇兄惊滢素来深谛知足常乐的道理,从不去强求什么,更明白螳臂挡车的后果。
惊滢只图一生温饱,有一席立足之地便余愿足矣,若四皇兄愿帮惊滢这个大忙,惊滢自当为四皇兄效犬马之劳"·李惊海等了整整一晚,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他心中暗暗欣喜,脸上却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李惊滢见状更加苦苦哀求起来。
李惊海似是万般挣扎了半晌,最后才慢慢说道:"李惊漩除你,也只是在逐一击破之中选择了你为首人,若你被他扳倒,想必下一个便是我了·我虽不愿骨肉相残,却也不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更舍不得你无辜被害。
罢了,若不是他无情在先,你我又怎会对他不义只能叹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人算不如天算了·"·"那四皇兄是愿意帮我了"李惊滢又惊又喜,两眼泛光。
李惊海微微点头,李惊滢顿时欢呼一声,险些喜极而泣:"四皇兄的大恩大德,惊滢铭记于心没齿难忘"·李惊海又假意安抚了几句,心中暗喜不已。
眼见天已蒙蒙亮,自己的目的也已经达到,李惊海李惊滢商定了下次再议的时间地点后,便起身告辞了·李惊滢一路殷勤相送,亲手扶着李惊海上马,令李惊海不免心中得意,趾高气昂的走了。
·李惊滢待看不到李惊海的背影,这才长舒一口气,脸上顿时涌起疲惫不堪的神情,一路直奔卧房,闷哼一声便栽倒在床,两边太阳穴凸凸的跳着疼··"福海......"·李惊滢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福海早就候在一旁,当即递上一条热毛巾。
李惊滢擦了擦脸,便软软的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了·福海也不再顾及什么主仆之忌,坐到床畔用双指小心翼翼地揉着李惊滢的太阳穴,令他很受用地闭上了双眼··"王爷,奴才真替您累的慌......"·福海暗叹一口气,语含不平:"那李惊海毫无容人之度,又是个小人,王爷何苦去巴结讨好他这种人肯定当不了皇帝皇上圣明,就算几位皇子全被那李惊海扳倒,皇上最后也会效法尧舜禅让贤能,绝不会把皇位江山交予这种人"·李惊滢好笑地笑了起来,随即又疼得直唉哟,福海急忙加重了一些力道。
"你没有听说过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吗连你都知道李惊海是个小人,他的卑鄙也算是出了名了·这样的人,你与他翻脸只会如鬼缠身,害不死你也烦得死你。
他既然来找我,我没有理由让他败兴而归·往后的事,走一步算一步吧·"·"王爷,您说他会不会明着是与您结盟,但实际上是想扳倒您先骗得您的信任,再倒打一耙"·"当然有可能。
"·李惊滢笑道支起下巴,不紧不慢地说道:"还有可能他也同去拜访了李惊漩·今日对我说的这番话,只怕换了个名字又说给了李惊漩听·他临行前也对我说会与李惊漩假意结盟,只怕在李惊漩面前便会说是与我假意结盟。
实则他周旋于我与李惊漩之间,左右逢源,可攻可守,不论哪方倒台,他都可以退到胜者一方·"·福海闻言一怔:"他想坐收渔人之利"··李惊滢笑着点点头:"他会如何设计现在还很难预料,但对他而言,最好的情况便是我与李惊漩两败俱伤。
最好的局面便是我与李惊漩被他算计的有苦说不出,父皇震怒,贬了我与李惊漩的王爷称号,这样他便一箭双雕·等六皇兄归朝后,再借机除掉他......"·李惊滢倏然一愣,神情随即阴沉了下来:"我倒忘了六皇兄......以李惊海的为人,只怕会置边关战局而不顾,对六皇兄暗下杀手......"·"什么"·福海怔了怔,当即震惊得大叫了起来:"现在在打仗啊鸿王在保家卫国,解救边疆百姓,李惊海竟会为一己私利而残害边关将领若皇族在军中出了事,一定会大大折损士气后果不堪设想再说大军少了统率,群龙无首,只怕会边关失守,痛失国土啊"·李惊滢苦涩地笑了笑:"你是站在宗元江山的立场上所想,而他是站在宗元皇子的立场上所想。
你知道他是如何考虑的吗他会想,若李惊鸿败了还好,若他胜了,凯旋而归后必然受到父皇重用·他护国有功,自然在朝中树立威信得了臣心,而宗元百姓更是感激泣零便又得了民心。
就算李惊鸿不像李惊漩那么难对付,也没道理让这个敌人羽翼更丰·"·李惊滢眼泛寒光,慢慢说道:"而沙场无情,若这位皇子不幸以身殉国,没人会觉得有什么可疑。
虽然极有可能失去部分国土,但死了一个劲敌,它日登基为帝时还有万顷河山是他的囊中之物·所失的国土对他而言不过是小小的牺牲品,他最终成为皇帝,这才是首要前提。
"·"怎么可以这样......"·福海虽知皇子争储总会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存在,但他没想过会有人将江山放置在私欲之后,只顾自己的打算而弃天下于不顾,所以难免有些震惊。
李惊滢缓缓躺倒,再次扬起苦涩地微笑:"福海......我是不是越来越可怕我已经渐渐能跟上那些所谓卑劣之徒的思路,我会想得如此深、如此远,但所做的猜测完全是小人之心。
而我,若不会产生这种龌龊的念头,又怎会想到他们会这么做其实......我跟他们差不多,对吗"·"不是这样的·"·福海替李惊滢盖上锦被,柔声道:"王爷,您跟他们不一样,您只是看得太多,经历得太多,所以明白了许多。
要想制住奸人,就要比他们更奸,这不是同流合污,而是让您跃然于他们之上·能看穿他们的计谋,便是老天爷让您活下去的证据,王爷,您要感激上苍的垂怜啊·"·"上苍"李惊滢翻身将被子半蒙在头上,从被中传来闷闷的声响:"若老天真得怜我,便让我再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福海宠溺地笑了,轻声打趣道:"王爷想回到几岁明儿个福海去庙里帮您求求观音娘娘·"·李惊滢掀起被子,半开玩笑地说道:"五岁最好,有想法却不懂事,知对错却可任性,所有人还由着你、纵着你。
终日吃了睡、睡了玩、玩了再吃、吃了再睡,没人会去算计你什么,更不用你去算计别人·喜怒哀乐可以尽情发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呵呵,听王爷这么一说,五岁的孩子还真是令人羡慕呢。
"·福海又帮李惊滢盖好被子,压低嗓音说道:"很晚了,王爷快睡吧·合上眼,梦里便是五岁小童·"·李惊滢哧哧地笑着,在又一个心绪翻滚的深夜,在梦中回味着儿时的甜蜜。
第五章·一觉醒来,滢王李惊滢还是李惊滢,没有忽然变成了五岁小童·他对着铜镜中全无变化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便唤福海伺候着梳洗了一番,进宫陪父皇对弈去了。
很快便无惊无险的安然渡过两个月·期间李惊海与李惊滢面谈过两回,多是询问父皇在宫中的琐事·李惊滢也'全力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惊海似是在等待良机,但对于下一步应该如何做,却还没有详细计划··于是,李惊滢装出一副急躁的模样发了一通脾气,令李惊海更觉这个弟弟难成大器,根本不懂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太过急功近利。
虚虚的好言安抚了一番,李惊滢才缓了脸色,暂不催促··李惊鸿赶赴边关后屡建奇功,成功抑制住了蒙古大军的攻势,两国战火消歇,都偃旗息鼓暂不发难·而铁勒国见蒙古大军停顿,便也缓了攻势,边关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虽然敌军仍在虎视眈眈,但我军也有了修养生息的机会·李擎煊龙颜大悦,在朝堂之上大大赞扬了李惊鸿一番,又提升他两级,让他掌握了更多的兵权··边境得以喘息,三位皇子也按兵不动,朝中又暂无大事,呈现出一派和乐安怡的景象。
只是太平景象之下却波涛汹涌,各怀鬼胎·接着,便迎来了李惊涛的儿子---李守贤的诞生··小皇孙的诞生令死气沉沉的宫闱射入了万丈光辉,李擎煊喜上眉梢,爱极了这个皇长孙。
当即下旨普天同庆,大赦天下,筵宴一月,顿时举国欢腾,共同庆祝这个小生命的诞生··李擎煊更是隔三岔五的便宣李惊涛抱着小孙儿入宫,爱不释手,笑容明显多了起来。
李守贤也是个很讨喜的孩子,特别亲近李擎煊·只要小眼睛一瞄到李擎煊,便立刻咦咦呀呀扑腾着四肢,非要李擎煊伸手抱他才停止折腾,更令李擎煊对他又爱又疼。
而且这个小东西明显亲近他这个皇祖父,只要李擎煊在旁,他便连父王李惊涛都不理,只抓着李擎煊不肯松手·倒令李擎煊十分受用,飘飘然地享受着他的独特待遇。
可惜好景不长,婉情皇后的病情忽然恶化,御医束手无策·千里迢迢请来了长白山的夺魂生,也只是淡淡的下达了婉情皇后福寿将尽,最多还有两月寿命的预测··一时间宗元上下啜泣号啕、悲不自胜。
婉情自知大限将至,神智清醒时便会打点一些身后事,而她最难以释怀的,自然是五位皇子的未来··她虽深居后宫不问政事,却也对朝廷动向略知一二,李惊鸿的离开瓦解了四位皇子长期的均衡,余下的三位皇子都在暗中策划行动,不论最终谁胜谁负,总会有一位输掉的皇儿付出惨痛代价......·这一日,婉情喝过药汤之后感觉气色不错,便宣四位皇子入宫一叙。
四位皇子不敢怠慢,都纷纷快马加鞭匆匆赶来·待他们见到婉情皇后神情憔悴、风华不再,不禁都悲从中来··婉情淡淡地冲他们笑了笑,苍白的双唇毫无血色,使得这份曾经暖入心扉的微笑也变得悲戚苦楚起来。
"难得哀家身子轻爽些,你们倒是愁眉苦脸,真是败兴·"婉情有意舒缓气氛,笑着打趣道··但四位皇子还是悲不自胜,婉情不由心生怜意,柔声说:"自古生死皆由天命。
哀家无贤无德,竟也生于昌明隆盛之邦,钟鸣鼎食之家,享尽人间富贵荣华·未经大悲之痛、大哀之苦,上天已待哀家不薄,如今尘缘将尽,哀家心亦足矣,唯一不放心的便是你们几位皇儿......"·婉情向李惊涛招招手,李惊涛擒泪上前,痛哭出声:"母后......"·"你原是个寡欲易足的孩子,若生于寻常人家,想必会是个知书达礼的文人雅士。
一生伤春悲秋,吟诗作画便无惊无险的安然渡过了·可惜被哀家带入了帝王之家,注定你无法逃过功名利禄的纠葛·哀家对你心有歉意却难以补偿,只望你日后不要痛恨哀家......"·"儿臣对母后的教诲之恩感激不尽,又怎么会怨您呢"李惊涛泣不成声。
"哀家看守贤的样貌像我,想必将来也是一个福禄之人·你要好生教诲劝诱,若他能有你父皇一半的才智,便是我宗元之福了·"·"儿臣谨遵懿旨。
"·婉情又唤来李惊海,爱怜地抚摸着他的额头,李惊海一反常态,眼中生涩,垂首不语··"哀家真得很担心你·你才华卓越,有诸葛之智,可是却不明白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
物极则反,这机关算尽了,倒成了一个蠢字·世间荣华周而复始,又岂是你我这般凡夫俗子便能永保无虞的不要太强求什么,越是执着便越难得偿所愿,知足常乐,安分守己,属于你的荣华便自会不绝。
"·李惊海听了婉情的话难免心中不悦,但脸上碍着婉情的恩情也不便反驳什么,便悻悻地应了几声··婉情慧质兰心,又怎会看不出他并未将她的告诫放在心里,幽幽地叹了一声,便也不再点破。
婉情又唤来李惊漩,李惊漩跪在床畔,双目布满血丝·婉情怜爱地握住李惊漩的手,满眸温情··"众兄弟之中,哀家最放心的便是你·你自小聪颖,早早便知自己想要什么,也不会操之过急,耐得住性子,心思慎密像你父皇。
只是你这孩子凡事都藏在心里头,越是长大,便越能藏住心事,如今连哀家都猜不透你·哀家只想问你一句,当年你离开储秀宫时对哀家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李惊漩的目光中泛起一丝坚定的执着,他定定地看着婉情,一字一句的说道:"惊漩从未忘记。
"·婉情闻言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就好......只是哀家也要提醒你,有些事你不说出口,便永远没人懂·很多令人惋惜的错过都是因为没有人先开口,哀家不希望你辛苦一世,最终却落得对方得恩反怨的下场。
"·李惊漩微微颔首:"儿臣铭记于心·"·婉情又唤来李惊滢·李惊滢自幼丧母,一直把婉情当作亲生母亲一般,还没走到她身边便克制不住泪水,抱着她哭泣起来。
婉情怜爱地抱着他,轻声说道:"哀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你跟玟妹妹一样生得七窍玲珑心,偏生是困在金丝笼里的雀儿,向往苍穹却难以展翅·哀家知道你最难熬的十三岁那年已经挺了过来,你学会了自保,也懂得了周旋之术。
若你就此认了命,哀家虽然惋惜却也会为你欣慰,至少你不会再被笼外飞翔的鸟儿刺痛了心·可是,哀家知道你心底还想挣脱牢笼,却不得不放弃,这份不甘会成为附骨之蛆,纠缠你一生,痛苦不堪。
哀家真得不忍心看你走到那一步......"·李惊滢喉中哽噎,呜咽着说道:"儿臣自知身为皇子之责,这个包袱终其一生也不能卸下·所谓向往,也不过是身心疲倦时,蒙生逃避之感才会兴起的念头。
惊滢虽然不才,却也不是临阵逃脱的懦夫,儿臣是真心认了命,也真心的在谋皇子之争·不论它日种种,惊滢都不会为今日的选择而后悔·"·婉情在心中默叹一声,眸中的忧虑更浓了几分。
她见李惊滢信誓旦旦,似乎真的接受了现实,却更加不放心这个孩子眼底的渴望,那种已经近乎干涸的期望被他强压到眼底深处,令她的心一阵揪痛··婉情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能做的她已做尽。
这些年来的暗中呵护已经无法阻住他们的暗流涌动,她一次又一次的劝导也成为了一种形式,每个孩子都有了心中的目标,笃定的信念令他们无法回头·就算婉情善意的点破他们的迷惘,却也无法阻止他们继续走下去。
·累了,乏了,婉情也终于明白了'天意难违'四字·是福、是祸全要看他们几人的造化,她真的再也帮不上任何忙......·身子有些倦了,婉情便将他们四人都唤到床前,让他们四人的手紧紧相握,发誓绝不先负对方。
虽然婉情也知道这个誓言只是一枕黄粱,但也只能在心中期盼他们会放在心头··"不知道......惊鸿那孩子如何了......"·婉情困倦地闭上眼睛前,梦呓般喃喃着。
很快便至四月花开季,御花园的牡丹姹紫嫣红,争芳斗艳·而婉情皇后,在牡丹盛开的那一夜归天了··李擎煊痛不欲生,严令举国上下摘冠缨、服素缟。
一月内不准嫁娶,百日内不得作乐,四十九日内不准屠宰,二十七日内不准祈祷报祭·所有皇子、公主、王公贵胄、文武百官,女子去饰剪发、男子摘冠截发,斋戒一月。
皇城内外一片素白,哭声啕天,丧钟哀乐不绝··李惊涛、李惊海、李惊漩、李惊滢四人一袭孝衣,入宫斋居乐寿堂一月,以敬孝道··这一天,李惊滢用过午膳,便独自一人来到钦安殿烧香拜佛。
颂经和尚的木鱼声铿锵入耳,震得李惊滢两耳嗡嗡,脑中一片空白,呆呆地喃喃道:"信徒李惊滢生平只有两个夙愿,一是婉情皇后福寿无疆、颐养天年·如今此愿未偿,惊滢已经不敢奢望第二个愿望得以实现......满天诸佛在上,请为惊滢指点迷津,既然夙愿难偿,那如何才能忘记这个愿望难道真要惊滢的心智退化为五龄小儿才能不似这般困惑痛苦若真是这样,便让惊滢回到孩提之时,以示神佛慈悲"·李惊滢说完便自嘲一笑,缓缓地垂下头去:"不可能的......对吗那你们凭什么享尽人间香火,自诩救苦救难"·合掌的双手慢慢垂下,李惊滢漠然起身,一回过头,便看到李惊漩似笑非笑的站在殿门前看着他。
李惊滢脸色一变,走上前去冷声道:"你听到了什么"·"咦有什么不能听的东西吗"李惊漩暧昧地笑了笑。
李惊滢目光一敛,但想到众僧念经、敲木鱼的声音震耳欲聋,他未必真能听见,便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李惊漩随即跟上,一把抓住李惊滢的手,令李惊滢一愣··"跟我来。
"·李惊漩扯着他一路直奔御花园·园内牡丹亭四周灼灼牡丹竞相绽放,花香四溢,泌人心脾·雍容华贵的牡丹花在李惊滢眼前汇成一片艳秀花海,五色斑斓、溢光流彩,直看花了他的双眼。
"你记不记得皇后娘娘最爱牡丹因为牡丹端庄华贵、艳冠群芳,乃花中之王·小时候,她常对咱们说,宗元越是繁荣昌盛,这御花园的牡丹便越是开得富丽堂皇,它是宗元富贵吉祥的象征。
牡丹花不同凡花,自有灵性,娘娘归天之际牡丹花一夜盛开,九皇弟,你觉得是因为什么"·李惊滢呆呆地看着眼前婀娜多姿的花朵,喃喃着回答:"它们想送娘娘一程......"·"正是。
连花儿都懂得比起沮丧悲痛不如昂首怒放,让娘娘含笑九泉,难道你还不如这些花来得贴心吗"·李惊滢的身体微微颤抖,手哆嗦着抚摸着花瓣,静了半晌,才低声说道:"你是专程来安慰我吗"·李惊漩没有回答,却也没有避开李惊滢直视的目光,一如即往的笑得暧昧难明,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记不记得皇后娘娘最喜欢什么样的牡丹"李惊漩又问道··"花开百朵,红若朝霞·她最喜欢红花百朵的牡丹树·可惜此花珍贵,千金难寻,不然就不会有'灼灼百朵红,戋戋五束素'之语了。
"·"牡丹花有灵性,它们又怎么会舍得让娘娘遗憾呢"·"真的有"李惊滢万分愕然,下意识的在五彩缤纷的花海中寻找起来。
"跟我来·"·李惊漩带着李惊滢一路走过牡丹亭,渡过湖心拱桥,直奔环碧水榭之南·那里并无绮花绣草,一般除了打点御花园的小太监外没有人会靠近。
一名正提桶浇花的小太监看到他们,立刻跪下请安··"那花怎么样了"李惊漩似是认识此人,问道··"回王爷,奴才们不敢怠慢,一直精心照料,如今依然香溢八方、光彩照人。
待明日娘娘头七祭祀之时也不会有凋零之意,依然超逸脱俗·"·李惊漩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带着一头雾水的李惊滢走到旁边稀疏的小树林深处··渐渐的,李惊滢隐约可见前方有团火红,下意识的跑了过去,当即看到了一株火红的牡丹树他低呼一声,立刻奔上前去,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仿佛能摄魂入魄一般妖娆美丽的牡丹树,犹堕梦境。
这大树牡丹杆枝如柱,翠盖如云·百朵红花灿若云霞,魏巍壮观·花香袭人,如蜜似糖·李惊滢还注意到牡丹树旁边堆放着一叠纱网、布帷,修剪花枝的工具便放置一边,肥水花料也候在一旁,可见是随时都会有人来照料这株牡丹树。
"是你安排的"·虽然皇宫之中囊括天下奇花异草,但这般壮丽的牡丹树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宝,如果是御花园之物,只怕早在宫中引起不小的轰动。
但李惊滢却从未听闻宫中何时多了这样一株牡丹树,何况如此惊艳绝仑,难免有些惊愕··李惊漩笑了笑,柔声说道:"御花园内人来人往,少不得哪个奴才偷摘一朵或者一个不当紧弄伤了花儿。
索性搬到僻静处,再命专人伺候着,等到娘娘头七回魂之夜,让她好好欣赏她最爱的牡丹花·这纱网便是白天隔开沙尘又不阻阳光之用,布帷是入夜抵挡寒风之用,刚才你看到的小太监便是专门服侍这株花树的奴才之一,守在林子畔不让任何人靠近。
"·李惊滢再难抑制心中的酸楚,顿时两眼温湿,眼前的火红浸入了一片水雾之中,他紧咬住牙关,想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封在眼中··身后的男子体贴的声音轻轻传来:"想哭就哭吧,不会有人知道。
"·"谁要哭......"·倔强的反驳着,却再也阻不住想要痛哭的欲望,李惊滢低低的呜咽着,终于将压积了许久的悲痛宣泄出来·他已经顾不上李惊漩是真情流露还是虚情假意,他只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可以不必顾及它人眼光而哭泣的地方,需要一个站在身后用温柔话语安慰他的人,不论那人是谁都好......·背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李惊滢忽然被一个有力而温暖的怀抱由后面抱住,他愣了一愣,意识到是李惊漩抱住他时,不由轻轻一颤。
"看在皇后娘娘仙逝的份上,此刻,你我就暂时休战吧·我是哥哥,你是弟弟,再无其它·"李惊漩淡淡地说道··李惊滢的身体先理智一步做出反应,当他回神时自己已经扑入了李惊漩的怀中,双手霸道地紧紧搂住李惊漩的腰际,泪水浸湿了李惊漩的前襟。
李惊滢毫不掩饰自己此刻的悲痛,亦或,太过脆弱的他已经无法掩饰了......他在李惊漩的怀中哭得像个孩子,没有平时半分的警惕戒备··虽然只是一段由痛哭到哭累的短暂过程,但是李惊滢的内心却好像被某种温馨的东西填满。
虽然回到乐寿堂后,李惊漩便再未表现出牡丹花树前的体贴温柔,但李惊滢已经心满意足,看向李惊漩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至少,在斋居的这一个月里,便跟八皇兄和平共处吧......·待福海入宫为李惊滢送来换洗的衣物时,明显看出李惊滢心情愉悦。
原本还担心他会为皇后的过世而伤心欲绝的福海这才大松一口气,同时也倍感好奇起来,到底什么事能令王爷这么开心·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几句,结果都被李惊滢嘿嘿笑着打了圈太极,不露半点口风。
无技可施的福海只得不甘愿的作罢,心痒痒的离开了··其后的日子,虽然终日素斋守孝,但李惊滢一改平日的聒噪不耐,安安静静,只是偶尔会被人撞到他出神傻笑的模样。
李擎煊失去爱妻的悲痛也随着李守贤终日承欢膝下而慢慢伤愈,脸上渐渐有了笑脸,宫中的压抑气氛也渐渐舒缓··除了某日李惊海抱怨边关暂无战事,李惊鸿却不回来奔丧实属不孝,结果令李擎煊龙颜大怒,狠狠训斥了他一通,把李惊海骂得灰头土脸这件事以外,便都相安无事。
可是不知何时起,宫中流传起一个传闻··说是皇孙李守贤与皇后娘娘八字相克,所以出生不久便克死了皇后·这个传闻愈传愈盛,也越传越玄·最后竟说李守贤乃七杀星下凡,煞气太重,皇后娘娘身娇玉贵,受不得这股煞气,最终一命呜呼。
李擎煊对此事也略有耳闻,便宣钦天监晋见·没人知道钦天监是如何解析李守贤的命格,但是,李擎煊其后便非常明显的不再宣召李守贤入宫··于是,宫中的传闻便更加神乎其神。
直说这七杀星只有天生皇帝命的紫微星可以化解,但是必伤紫微星的元气,所以李守贤虽然伤不了皇上,但是相处久了对皇上也是有害无利,皇上因此冷落了他··传到最后,竟把李守贤说的好似洪水猛兽,沾之则亡,是宗元一大劫难。
李惊涛为了这些流言心力交瘁,也不敢再抱着李守贤走动,便托人将孩子带出了皇宫,送回太子府严密保护起来··李惊滢听了这些传闻,气得怒火冲天,一时想不出会是何人放出这样的风声。
李守贤甚得父皇欢心,而皇祖父直接将皇位传予皇孙亦有先例·时至今日父皇仍未换储,便说明他对四位皇儿的表现都不太满意,仍在另待时机·若李守贤渐渐长大,而父皇又愈发疼爱他,难保不会将他也列为储君人选。
原本四位皇子相争便已天昏地暗,若再加一人则更令人扼腕·而且李守贤尚在襁褓之中,他最大的优势便是绝不会令父皇对他生疑,全然信任疼爱·若这种情况愈演愈烈,李守贤反而会成为赢面最大的一个人。
此时宫中传出这样的流言,李惊滢与其去相信鬼神之说,更倾向于是某位皇子处心积虑的想将这个未来的隐患早早扼杀,从而放出帝王最忌的'相克'流言·那个钦天监想必也早被收买,说了对李守贤不利的话,才令父皇有所疏远。
李惊滢虽然也知这孩子将来是个阻碍,但他无法容忍竟有人现在便向这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娃娃下手·幕后主使人会是谁·极有可能是李惊海,这个人在这种事上总是心思细密的令人叹服,手段辛辣的令人咋舌。
而李惊漩......·李惊滢有些困惑了,拿不准李惊漩会不会这么做·若没有牡丹树的那一笔,只有漩王府的那一刀,他会深信李惊漩也是一个会实施这么毒辣计划的人,但现在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就在李惊滢暗中推测到底谁是主使人时,谁知边关竟忽然传来噩耗:鸿王李惊鸿驻扎的营地在深夜被蒙古大军偷袭,我军将士死伤无数,鸿王生死未卜,失去踪影,边境战火再起·蒙古与铁勒大军攻得出其不意,不宣而战,令驻守边关的将士伤亡惨重,顿时朝中大乱。
而李擎煊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听闻噩耗后,震怒之中所下的第一道圣旨,竟是要杀李守贤·李惊滢这才知道,钦天监对李擎煊说的是李守贤确为七杀星转世,一日不除,李擎煊的亲人便意外不断,噩耗频传。
李擎煊将信将疑之际,钦天监更是做出预言,下一个灾难便来自北方··而蒙古正位于宗元之北,于是李擎煊当即决定斩杀李守贤·李惊涛吓得长跪不起,苦苦哀求,朝中一些老臣也于心不忍,为之求情。
而李擎煊不为所动,毫不留情,已派人包围太子府待命,命群臣拟旨,即刻便要执行··听说此事的李惊滢当即也匆忙赶去求情,待看到跪在御书房前神情绝望的李惊涛时,不由心头一冷。
李惊涛看到李惊滢,顿时泪流满面,紧紧握住李惊滢的双手,痛哭出声:"九皇弟,你去求求父皇不能杀守贤啊他还是个孩子,要杀就杀我求求你帮帮皇兄那孩子真的是无辜的啊"·"大皇兄请放心,守贤是我的侄儿,我不会见死不救"·李惊滢说着便要推门进去,被门口的小太监拦了下来:"皇上正与漩王殿下商谈要事,请滢王殿下稍候片刻。
"·"八皇兄也来了"李惊滢怔了怔,思忖一下,又问道:"那四皇兄来过没有"·"四皇弟是第一个赶来求情的,只是父皇他......"李惊涛再度泣不成声。
李惊滢皱起眉头,暗自思索起来··等了足有半个时辰,李惊漩才走了出来·见到李惊滢站在门口,也并不意外,只是淡淡一笑··"你与父皇说了什么"李惊滢急忙问道。
李惊漩微微一笑:"我求父皇让守贤出家为僧,为宗元祈福避祸·"·"什么"李惊滢失声惊叫,顿时怒不可遏地吼了起来:"守贤只是个未满周岁的孩子你竟也不放过他你让他小小年纪便出家为僧,一生清苦可他是皇孙啊你让他去当和尚"·李惊漩轻轻一皱眉,理所当然地说道:"出家为僧又如何终日熏陶在香火缭绕、梵音不断的古刹之中,看破红尘中事,不必再为熙熙攘攘的浮华名利而疲于奔命,一生长伴青灯古佛,最后坐化成佛。
难道不比现在好吗"·"既然那么好你怎么不去出家"·李惊滢没想到李惊漩竟会卑鄙至此,带着信任遭到背叛的愤怒大吼着:"我没想到竟是你是你收买了那个钦天监吧守贤何其无辜,父皇宠爱他难道是他的错你竟将一个婴儿视做眼中钉没想到你这么歹毒竟让他出家为僧一生无缘皇权我告诉你就算没有了守贤,没有了四皇兄、六皇兄,只要有我李惊滢一天在,你就别想荣登大典"·李惊滢一想到从最初放出流言,再收买钦天监做出预言,最后预言成真,这个狠毒残忍、不顾国家兴亡、不顾伦理亲情的连环计竟是李惊漩的主意时,李惊滢便有种恨不得当即拔剑刺死他的冲动·面对李惊滢的愤怒指责,李惊漩的脸色也慢慢冷了下来,连笑容也变得冰冷彻骨,他缓缓的、慢慢、一字一句的说道:"有我李惊漩一天在,你也别想荣登大典。
"·李惊滢愤怒地瞪着李惊漩,恨不得狠狠的扇这个人两耳光但这种冲动却不是因为李惊漩的言行,而是为自己看错了李惊漩而懊悔的无处发泄·为什么只因一株牡丹树、仅因一个体贴的拥抱,便忘了行刺当日那个冷漠旁观的男人与他是同一人明明还记得那痛彻心肺的一刀,为什么却动摇了对他阴狠毒辣的认知我竟然天真的以为他只有一半的可能做出这么心狠手辣的事·正在怒目圆睁,小太监来宣滢王晋见,李惊滢这才强压住满腔的愤怒,走进了御书房。
第六章·比起愤怒发泄,李惊滢深知此刻保住李守贤才是最重要的·但是,要怎么做才能消除父皇对李守贤的忌惮呢这却是一个大难题......·"儿臣参见父皇。
"·李惊滢偷偷瞄了一下李擎煊的脸色,虽面无喜悦,但也无暴戾之气,李惊滢下意识的暗松一口气··只要不是雷霆难谏,便有转寰余地......·"你也是来为李守贤求情的"李擎煊目光不善,冷冷地说:"你的四皇兄、八皇兄、文武百官都被朕骂了回去,你也不必再讨没趣朕已经松了口,决定不杀他,让他出家为僧。
留他一命已是仁至义尽,你们也不要太贪心了"·"父皇,皇后娘娘走得宁静安祥,乃寿终正寝的福禄之人,又怎会是被守贤克死的呢娘娘归天之夜,御花园内牡丹花齐绽,这等吉祥瑞景又怎会是有煞星在宫时所能呈现的呢再者,蒙古、铁勒偷袭一事乃沙场瞬息万变的难测之灾,六皇兄生死未卜更是一场意外,试问一个孩童又怎能将他的煞气传至千里以外的极北之地若真如此厉害,为何我与其它几位身处宫中的皇兄却安然无恙"·"难道钦天监的话还会有假吗"李擎煊重重一击龙案,冷声喝道:"原本朕也不愿相信但正如钦天监的预测,北方确有灾难还连累惊鸿生死不明这等妖孽岂能不除难道要等他制造出更大灾难,非要祸国殃民朕才出手挽回吗"·"父皇那钦天监只怕是拿了别人的好处,故意欺瞒"·"哦你有何证据"·"这......"·李惊滢急得握紧双拳,一切都只是他的推测,就算千真万确,却没有半分证据,父皇又怎会取信这到底该如何是好......·"罢了,朕乏了,你退下吧。
"李擎煊不耐烦的摆摆手··"父皇......"李惊滢缓缓跪倒,垂首低声说道:"请父皇赐儿臣一死·"·李擎煊为之一震,万分愕然:"这话从何说些"·李惊滢俯倒磕头,不再起身,而是哽咽着说:"守贤只见过皇后娘娘一面,而娘娘是数月后仙逝,便有守贤克死娘娘一说。
惊滢出生之日便是儿臣母妃归西之时,若说相克,只怕儿臣才真是克死了母妃·若没有惊滢,她必然至今安康,与父皇琴瑟和鸣,双宿双飞·而惊滢的出生便......夺走了父皇的爱妃......惊滢才真是煞星转世......是害死母妃的凶手......"·说着、说着便触发了心中的旧伤,不自觉间,李惊滢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几乎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来。
李擎煊静静地看着跪倒在地的李惊滢哽咽不止,见他哭得伤心,不由长叹一口气,慢慢走到李惊滢身边将他扶起,爱怜地擦掉他脸上的泪水··"你只是想让朕放过守贤,又何必去自揭伤疤自你在六岁那年第一次问朕,玟妃是不是因你而死,朕便发誓不会让你将你的诞生归结为罪孽。
你是朕与玟妃的爱子,是玟妃用生命换回的延续,是她献给朕最珍贵的无价之宝,从前是、今日是,百年之后仍是·"·听着李擎煊用坚定不移的口吻慢慢的诉说着他与母妃的珍视,李惊滢不由窝入父皇的怀中低低地哭泣起来。
"儿臣知道父皇很疼儿臣......可是......可是......"·李擎煊长叹一口气:"四位皇儿之中,朕最怕的便是你来求情·因为'克死'是你的隐伤,若你来求情,定会触及伤口。
果不其然,劝到一半你便悲从中来,连朕也跟着心酸起来·"·"父皇......"·李惊滢用力地擦了擦眼泪,稳了稳心神,便再度求情道:"既然父皇不会将母妃的离世归罪到儿臣身上,又怎能将皇后娘娘的仙近怪罪到守贤头上呢原本鬼神之说便虚幻飘乎、不能尽信,这是您教过我们的啊为何父皇此次却听信那个妖道的谗言"·李擎煊微微一笑,摸了摸李惊滢的头,淡淡道:"你是最后一个来求情的皇子,所有的事,朕已经心中有数。
倒也不妨直接告诉你,朕,从没想过要杀守贤·"·李惊滢闻言一愣··"最初宫中流言蜚语四起时,朕就知道是有人想借机除掉守贤·所以,朕想知道是何人如此心狠,连个襁褓中的孩子都不放过。
于是朕假意传召钦天监商议,本想利用他演出一场戏,平息谣言·结果朕意外发现他竟句句对守贤不利,于是朕明白,既然有人事先收买了他,那就意味着这个流言事出有因。
"·看着李惊滢已经听愣的傻乎乎模样,李擎煊好笑地摇摇头,继续说道:"而朕想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如何做,便假意对钦天监所言半信半疑·那钦天监为了让朕完全相信,便做出了北方有难的预言,朕有意疏远守贤,便是顺着他们的计划走,想看他们到底要玩什么把戏。
"·"但是......"李擎煊语音拖长,目光冷了几分··"朕万没想到他们竟将主意打到了惊鸿头上·屡建奇功的惊鸿归朝之后必然受到朕的重用,那人便想一石二鸟,先灭惊鸿再毁守贤。
与其说是因为钦天监可以观星测日,所以能事先预测到北方有难,朕倒宁愿相信是有人与敌军勾结,出卖了惊鸿驻扎的军营·不然不可能那么凑巧,蒙古大军一偷袭便正是主营,而且直逼惊鸿的军帐。
只怕这个小小计谋中所用到的奸细,不止一两个这么简单·有人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将宗元安危视若无物,朕怎么说也要把这个人揪出来"·李惊滢呆呆地接话道:"所以父皇便故意说要杀守贤,想看看是谁拍手叫好"·李擎煊笑而不语,李惊滢愣了愣,当即不依不饶地叫道:"父皇竟戏弄儿臣"·"傻孩子,要知这幕后之人心肠歹毒,朕不能不防。
你也是储君之一,朕也必须试探一下,希望你不要怪朕对你有这番猜疑·"·李惊滢急忙摇摇头,璨然一笑:"儿臣倒是要请父皇原谅,儿臣竟以为父皇真的听信了那个妖道的谗言,父皇果然英明,一眼就识穿了奸人的诡计"·开怀过后,李惊滢的神情又严肃起来:"父皇将这番话告诉儿臣,是否因为父皇已经知晓谁是幕后黑手"·"这是自然。
"李擎畊淡淡一笑,看向李惊滢:"就是不知道你这个小鬼头猜到没有"·李惊滢眸中的光彩慢慢黯淡下来,慢慢说道:"是......八皇兄......"··李擎煊倒是一愣,随即嘴角微微一扬,好似在忍笑:"为何是他"·"他劝父皇下旨令守贤出家为僧,失了皇孙身份,又是出家之人,若无父皇圣旨便不能回宫,更无机会与他争储。
"·李惊滢咬住下唇,话语中透出几分颤意:"只是儿臣没有想到六皇兄出事竟也与此事有关......也是他一手安排......他竟然会......"·"哈哈哈哈"·李擎煊的蓦然大笑声令李惊滢有些错愕,李擎煊啼笑皆非的用手弹了一下李惊滢的额头:"难怪你刚才在门口大吵大闹,原来你以为是惊漩的主意小笨蛋,你的才智果然不及惊漩,连求情的方式都不懂得迂回婉转。
"·"儿臣不明白......"李惊滢愈发不解了··"惊漩也同样是为守贤求情,但他与你的方法不同·他一来便大肆赞同朕斩杀守贤,那一瞬间,连朕都以为幕后之人便是他。
谁知惊漩话锋一转,说皇族之中出现妖孽一事不宜诏告天下,以免民心动荡,让不轨之徒闻风而动·他的话分析的很有道理,朕也明白他既然说出此话,想必不是真想杀掉守贤。
于是朕又向他暗示,朕可以暗中下手,惊漩便说如今宫中流言四起,就算守贤无疾而终,还是会被人传得更加诡异离奇,到时流向民间的危害只会更大·"·李惊滢不由微微皱眉:"八皇兄说的确实有些道理......但他若有心为守贤求情,又为何要让守贤出家"·"傻惊滢,难道只许守贤出家,不许守贤还俗"·李惊滢闻言一怔。
"当他提出让守贤剃度出家,以佛法化去七杀星的煞气时,朕便已经猜到了他的打算·"·李擎煊语含赞许,微笑着说:"朕若同意让守贤出家,便能暂时保住守贤的小命。
他再暗中打点一切,待几年之后,他会另择良机对朕提起守贤,内容不外乎大肆赞颂守贤极具慧根,已被佛法渡化,化解了一身戾气,如今气息祥和,没了七杀星的天命云云。
不论朕相信与否,他都会想方设法安排朕见上守贤一面·守贤的样貌与婉情神似,再过几年想必会更加同出一辙,朕难免会动了侧悯之意·到时守贤再表现的乖巧贴心,朕心头一软,便难保不会令守贤还俗,让他再居皇长孙之尊。
"·李惊滢直听得出了神,他完全没想到让守贤出家为僧后,还可以有这一连串的计策让他再恢复身份··"但这也可能是父皇宅心仁厚,替他想得深远,可能他根本没有这个意思......"李惊滢不服气地嘟囔道。
"所以朕才说你的才智不及惊漩·他在此事上敢于置之死地而后生,若朕不肯退让,守贤便是死,所以他便主动退让一步·好似一切是为朕考虑,为李氏皇族挽留颜面,实则他只是想先保住守贤一命。
只要人还活着,便有千千万万的法子再做打算·若这人一死,可就真的没法子可想了·"·李惊滢无声地垂下头,沉默起来··确实,他一心害怕守贤枉死,所以只想着如何让他洗脱罪名、逃过此劫。
却没想过让他担下罪名,然后受些苦难,最后让他安然无恙、性命无虞·李惊漩的法子虽然拐了一个很大的弯,最终的结果却与李惊滢相同,而且更容易让一个震怒的皇帝接受。
在这一点上,李惊滢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不是儿臣,不是八皇兄,更不可能是大皇兄,所以......"李惊滢顿了一顿,慢慢说道:"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四皇兄的阴谋"·李擎煊将目光投向窗外的蓝天,眸中的锐光异常犀利骇人:"朕早知惊海会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却没想到他竟会偏执到这个份上。
如今朕已经心中有数,自会有所打算,只待证据确凿之日,便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说出这番话的李擎煊不再是一个父亲,而是一位冷酷的帝王·若李惊海只是设计侄儿、伤害手足,李擎煊会勃然愤怒,但不会动了杀机。
但李惊海为了一箭双雕而与敌国勾结,出卖了宗元疆土,延误军机,令宗元痛失无数将领士兵·这一罪名,便足令一个皇帝将他的亲生儿子千刀万剐·李惊滢敏感的感觉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从父皇的体内溢出,饶是晴朗暖日,也不由寒冷不已。
待李擎煊再度看向李惊滢时,目光已经转柔·他拍拍李惊滢的肩,沉声道:"这些都是后话了·朕将这番话告诉你,便是知晓你是个藏得住话的孩子,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惊涛,明白吗"·"儿臣遵旨。
"·李惊滢想了想,又问道:"那父皇打算如何处理守贤这件事"·"如今流言四起,朕不能无视,若任其发展只会愈演愈烈,所以......守贤这一劫,必然要应。
"·见李惊滢当即就要开口,李擎煊笑着摆摆手:"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朕之前便有让他出家之意,朕虽扬言要杀他,却也知道定会有人拼命求情·惊涛长跪不起,百官苦苦哀求,连惊海也虚虚的来劝了两句。
这样朕便有了台阶下,改为让守贤出家,过一段时日再让他还俗即可·"·"可是......"·李惊滢还是不忍心让一个没断奶的孩子呆在那么清苦的地方,而且寺里都是些粗枝大叶的和尚,没有女性的温柔体贴,又怎能照顾好一个婴儿·眼见李惊滢的大眼睛乌溜溜地转个不停,李擎煊知道他还是不肯放弃,不由啼笑皆非地摇摇头:"你个机灵鬼又在想什么鬼主意"·李惊滢灵光一闪,璨笑着说道:"父皇,既然宫中都在传守贤是七杀星转世,那咱们就顺着这个传闻走七杀带有刚克凶恶之意,而禄星便可化解七杀星的刚克,而紫微星则能化恶为权。
换言之,只要父皇多陪陪七杀星,再让七杀星见财见宝,不是就可以化灾星为福星吗若能有七杀星这样的天赐战将为父皇冲锋陷阵,沙场之上必然战无不胜这样的左膀右臂,父皇不光不应罚,还应该赏呢"·李擎煊好笑地拍拍李惊滢的小脑门:"亏你想得出来。
不论你再出什么鬼主意,朕都不能再妥协了,不然只会打草惊蛇,更难揪出他们的把柄·最多父皇答应你,待守贤满岁之时便让他还俗,再由寺中主持证明他在寺中熏陶了佛光灵气,再无煞气。
到时就算朝中仍有腹诽,也不怕有人借机造势了·"·李惊滢虽仍有不甘,但也知父皇是为了守贤着想,何况朝中流言确实不能不理,只得悻悻的应了一声··于是,李守贤便被宫人强行送到香火鼎盛的浮苍山无相寺出家为僧。
李守贤的母妃哭得肝肠寸断晕厥过去,李惊涛也双目红肿,神情悲苦··李惊滢虽心有不忍,但也知李惊涛性情纯朴,若将父皇的打算告诉了他,只怕别人稍稍套词便会泄露出来。
不得已只能强忍不说,好言安抚··待运送李守贤的马车前往浮苍山后,李惊滢当即策马跟上:虽然父皇说过不许向别人透露他的计划,但没说过不许我搅和进来·李惊滢决定亲赴无相寺,好好恐吓那群小和尚一番,若敢让他的小侄儿瘦上半两肉,便让全寺的和尚全都吃不了兜着走·于是,李守贤便在未足五月之际出家为僧。
又在满岁那年,被无相寺的主持率全寺僧人一路颂经咏唱,浩浩荡荡送回皇宫·说是佛祖向主持托梦,曰这位龙子乃天降神将,一身杀气已被佛祖渡化,只要他守在御前一生富贵,便可保宗元国运千秋万代、万古长青。
李擎煊便下旨说此为天意,让李守贤就此还俗,恢复了皇长孙之尊··李守贤在懵懂之际出家,又在懵懂之际还俗,直到他成年以后被封为北镇王时,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公案。
而这些,则是后话了··为婉情皇后守丧的一月斋戒期满,四位皇子向李擎煊告别之后,便各自出宫回府歇息··李惊涛一出宫,连衣服都顾不上换,便马不停蹄的奔到无相寺去探望他的宝贝儿子了。
李惊海闷在宫中一个月无酒、无肉、无美女,当即二话不说直奔烟花柳巷温柔乡··李惊漩则是不紧不慢的踱着官步,既不坐轿也不骑马,一路逛着走回漩王府与他的诸多妃妾温存去了。
而李惊滢,思来想去,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直接回府吃顿大鱼大肉好好开个荤··又相安无事的过了半个月,六皇子李惊鸿依然下落不明·而蒙古大军的攻势也不知为何有所减弱,虽然铁勒仍在穷追猛打,但宗元大军也着实轻松了许多,不再形势紧迫。
这半个月,四兄弟各自忙于自己的事情,没有什么联络,朝中又暂无大事,宫中的气氛再度缓和了下来··李惊海的诡计虽然曝露,但李擎煊出于长远考虑而暂时按兵不动。
也不知李惊海是否有所警觉,这半个月只是花天酒地、吃喝玩乐,对于结盟之事也不再热衷·李惊滢乐得太平,日子过得十分惬意··谁知,李惊漩却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个绝世美女,献给了李擎煊。
据说这美人入宫晋见皇帝之时,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娥无不惊艳叹服,丢了三魂六魄··李惊滢也曾有幸惊鸿一瞥,那女子生得柳眼眉腮,艳若三春之桃,俏若九秋之菊,肤如凝脂,靥笑如霞。
果然是艳绝六宫的稀世美人,连李惊滢都不由心跳加剧,忍不住想多看几眼··李擎煊对这位名唤惜荷的纤弱美人更是爱不释手、千依百顺·惜荷入宫不到五日,便被册封为仅次于皇后的贵妃称号。
朝中自有臣子为免皇上沉迷女色而荒废政务直言上谏,谁知在惜荷被封为贵妃那天,在朝堂之上艳惊六座之后,这些不利的谏言倒少了许多··而惜荷也是个识大体的聪颖女子,知道她独占皇宠已是不易,而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贤良之名誉满诸国,若她想取而代之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她对皇后之位倒也不在乎了,主动拒绝了李擎煊的封后之意,得了不少人心··李惊滢原本还觉李惊漩未免献媚取宠,有伤体统·但见惜荷并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俗女,端庄得体,进退有度,父皇也在她进宫后龙颜大悦,心情甚佳,便不再有什么微词。
决定只要这个女人不干预朝政、不觊觎后冠、安守本份,他便不会多加干预··谁知有一天,李惊滢竟接到惜荷的贴身宫女小雪送来的一封书函,意为宫中有变,邀他秘密进宫商议大事,落款为惜荷。
李惊滢心生疑虑,便不动声色地试探小雪,小雪便将事情大致叙述了一遍··原来,如今的惜荷是皇上身边的宠妃,最为亲近皇上·于是,朝中有人暗中联络惜荷,要她协助谋害圣上,还拿她远嫁湖北的姐姐一家的性命做要挟。
皇上身边全是此人的眼线,惜荷无法向皇上求助,只得冒死向宫外求救··除了李惊滢,她也邀请了李惊海与李惊漩,相约三日后丑时于荒废已久的长春宫相会···李惊滢收了信函,按小雪的吩咐焚毁书信,表示会按时赴约,便送走了小雪。
"王爷......福海总觉得事有蹊跷......"福海犹豫地说道··李惊滢笑了起来:"没有白跟我多年,你也越来越聪明了·"·"果然有诈"福海惊叫了起来:"那王爷您还要赴约"·"惜荷犯了一个很致命的错误,她邀请了我、四皇兄、八皇兄,却没有邀请大皇兄。
"·李惊滢冷笑一声:"在一般人眼中,太子的权势总应该比其它皇子的权势更大些吧一个刚入宫不足两月的妃子,怎么可能将朝中动向摸得如此之清知道这个太子没有什么实权,帮不上忙"·微微一顿,李惊滢非常肯定地说:"所以,她的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会是谁呢"福海狐疑地看着李惊滢··李惊滢在屋中背手踱步,紧蹙眉头,神情困惑:"这个女子是八皇兄献给父皇,所以极有可能是他授意惜荷实行这个计划。
只是宫中上下谁不知晓他与惜荷的关系这一招用的未免太险,不似八皇兄的严谨......"·但是,也有可能是他故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再以此理由开脱。
就好像上次在他的漩王府内被刺一事,真是令我百口莫辩··想到当日的事情,李惊滢不由自嘲一笑··他停住脚步,对福海继续说道:"若说是四皇兄的计谋,那他何时与惜荷勾结若假设四皇兄花了两个月便骗得惜荷的信任,也未免太高估了四皇兄的魅力。
所以由他主使的可能性也不大......但是,若惜荷入宫之前便是四皇兄暗设的棋子,连八皇兄都不知情,那又另当别论·"·"当然,也有可能是父皇的计策。
父皇一直想找到四皇兄的把柄,极有可能设下此计,惜荷当然会鼎力相助·叫上我与八皇兄,只不过是个幌子,意在沛公·"·"那相较而言,还是皇上的可能性最大"福海想了半天,问道。
"不,以父皇的精明谨慎,这个计谋会更加完美,至少不会如此轻易的被人察觉有异·除非他是故意露出破绽,有意扰乱视线·"·李惊滢顿了顿,笑了起来:"相反,这件事分析到最后,最合理的人选反而是最不可能的大皇兄。
因为惜荷说有一人要挟于她,意图对父皇不利,而她找来三位皇子求救,却独独未找太子·所以,太子极有可能便是那个要挟她的人,她自然不能找·"·"啊说来说去,怎么谁都有可能,谁都没有可能啊"·福海听得越来越头大,抱着脑袋悲鸣起来:"王爷,您的脑袋到底怎么长的一个邀请便能想出这么复杂的东西,什么可能都被您说尽了,但还是没有答案啊"·李惊滢笑着耸耸肩:"只是一个小开端,当然只能猜出这么多,不往下进行我要怎么抽丝剥茧所以,若我三日后不去赴约,便无法再猜得更加详细了。
"·"王爷,您明知有诈还是要去"福海愕然道··李惊滢也甚为头疼,慵懒的往卧椅上一靠,把玩着系在腰间的玉佩,喃喃道:"我能想到这些,以两位皇兄的精明也自然会想到,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去呢去了,便有可能上当。
但不去,便不知道下一步的计划......真是头疼啊......"·第七章·李惊滢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索性其后几天暗中观察父皇与皇兄他们的神情举动··父皇依然是心情颇佳,看不出异端。
李惊海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偶然在路上碰见了也就冷扫几眼,不像前些时日那般热情·李惊滢还没来得及上前询问'结盟'之事,他便不耐的说有要事在身,除了有些焦躁火爆外,倒也看不出其它异样。
李惊漩则更不用说了,千篇一律的暧昧笑脸,不温不火,根本看不出任何东西··李惊滢只得作罢··待到了第三天的约定日,李惊滢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了八皇兄那桩迂回婉转却达到目标的计策。
随即想到,与其头疼自己要不要去上当,不如去诱骗别人上当,不是更好·至于选择谁,李惊滢很快便做出了决定··李惊海一直认为李惊滢是个马虎鲁莽的笨皇子,而李惊漩则将他看得通通透透,若说他装傻充愣能骗住谁,完全是不言而喻。
而且,李惊滢一直忌惮李惊海的心狠手辣,若能因惜荷之事而抓住他的把柄,也不失为一桩好事··于是,李惊滢开始全心全意的在心中算计着如何让四皇兄按时赴约。
四皇兄应该也跟自己一样,早就发觉到事情不对劲,会不会如约而至很难预料,应该用什么理由促使他一定会去赴约呢·李惊滢想来想去,又想到了李惊漩让守贤先担下了罪名再另做打算的计谋,于是想到,不如先让四皇兄相信他会按时赴约,再施计让四皇兄也不得不赴约,不是便两全其美·打定了主意,李惊滢却不由暗叹一口气,悲悯自己真得开始向这位八皇兄学习了。
到了子时七刻、将近丑时,李惊滢提笔给李惊海写了一封密函··大意为他从惜荷的婢女口中套出威胁惜荷之人是一位皇子,而且与六皇兄李惊鸿被袭一事有关,并且为表明她所言不虚,惜荷今晚会一并拿出证据。
李惊滢表示一定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证据,以及到底是哪位皇子··密函写好后,李惊滢便派福海亲自送去·又想到今晚一过,李惊海必然警觉到李惊滢也绝非善男信女,索性做得更绝,又写了一封密函送入宫中,揭发今晚某后宫嫔妃将在长春宫与相好私通。
若此事是父皇安排,这份密函只会石沉大海·若不是父皇安排,那今晚赴约之人定会被御林军围捕,既抓住李惊海的把柄,又可替父皇除了身边这个怀有异心的妖妃。
真是何乐而不为·于是,当夜丑时,李惊滢悠哉的秉烛等候佳讯··直至卯时,宫中才传出骇人听闻的消息:八皇子李惊漩于长春宫勒毙贵妃惜荷,被御林军当场抓获·听到传信小太监的汇报,惊呆的李惊滢当场脑海一片空白,连手中茶碗摔落亦不自知。
怎么会是八皇兄精明如他怎么会去赴约而且......惜荷死了被勒毙身亡八皇兄有什么理由会害死惜荷·心乱如麻的李惊滢当即换了朝服入宫面圣。
一路上左思右想,总也想不透为何李惊海没有赴约,却是李惊漩赴了约唯一能想明白的,便是李惊漩明显被人陷害了·而且......若不是自己写了那封告密的信函,以八皇兄的沉着冷静,发觉不对劲时便会立刻离开,又怎会没有机会逃离,而被赶来的御林军擒获·越想手脚便越是冰冷,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帮凶,害苦了八皇兄·李惊滢心焦如焚,匆匆地一路狂奔直冲父皇的寝宫。
"父皇八皇兄一定是被人陷害了"李惊滢一见李擎煊便失声大叫起来··李擎煊神情萎蘼,双目布满血丝,听到李惊滢的大叫声后才慢慢抬起低垂的头,那如犹如失控凶禽一般骇人的目光令李惊滢不由心惊肉跳。
"陷害是谁陷害了他"·李擎煊的声音异常压抑,仿佛在强忍咆哮的欲望:"他自己都没有喊冤你跑来凑什么热闹"·八皇兄没有喊冤·李惊滢一怔,更加惊愕:"怎么会......八皇兄不可能这么做"·"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辩白,也没有喊冤,如今正在宗正寺内接受审讯。
"·"宗正寺"李惊滢再度失声惊叫:"皇亲国戚进了那里是九死一生啊父皇,事情尚未查清,不能如此草率就把八皇兄交给宗正寺啊"·"是他自己没有否认罪名的"·李擎煊一声怒吼,重重的一敲龙案,怒目圆睁:"难道他想承认罪名,朕还要拦着你与其来劝朕,倒不如去劝你的八皇兄开开尊口朕更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李惊滢的双唇微微哆嗦起来,脑中思潮澎湃,心乱如麻。
他知道父皇对于惜荷的死痛心疾首,也能看出父皇对嫌疑犯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刺痛不已·父皇正是倾向于相信八皇兄是无辜的,才会对八皇兄的沉默更加无力·现在唯一的突破口,便只有知道一切的八皇兄·李惊滢当即马不停蹄,直奔宗正寺。
宗正寺负责处理皇室宗族间的一切事宜·若皇亲国戚犯了国法,刑部不便执刑,很难审理,所以便成立了宗正寺,拥有先斩后奏的大权·大概除了皇帝以外,没有哪个皇子皇孙提及宗正寺不闻风丧胆的。
就连皇帝荣登大典之前,对于宗正寺也是又敬又畏,不敢亵渎··而此次李惊漩落到宗正寺手中,又是做为谋杀贵妃的疑犯,只怕受些皮肉之苦还只是轻的。
冲入宗正寺的李惊滢很快便被人拦下,李惊滢见人心切,当即二话不说便动起手来·虽然宗正寺内高手如云,但李惊滢到底是个没有犯事的王爷,宗正寺卿也不敢下重手,便命手下只困不擒,倒让李惊滢一路杀到宗正寺天牢。
李惊滢一入天牢便当即把大门反锁,将一干追兵拦于门外·见机不妙的狱卒刚想拿起兵器,李惊滢便立刻将剑抵到自己的胳膊上,冷冷道:"谁现在拿起兵器,本王身上的伤就是谁干的"·就算是王爷有错在先,但小小狱卒'误伤'贵体的罪名依然不小,几名狱卒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们放心,本王不劫天牢,只跟皇兄说几句话便会乖乖离开,你们也不必费力提防·"李惊滢说罢,又缓缓加了一句:"但若谁敢有所异动,我滢王就记下这笔帐,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算"·滢王已经明言恐吓,几个无名小卒哪敢对作都老老实实地站到了一旁,有个机灵的还急忙将腰间的钥匙递给了李惊滢。
宗正寺只用于囚禁皇族宗室,所以监牢很少,易于寻找·李惊滢很快便从一扇石门的通气口中看到了神情憔悴狼狈的李惊漩,当即大喊:"八皇兄"·李惊漩微微一颤,似乎动了一下,但马上便更加颓废的坐回原地,目光黯淡。
李惊滢见李惊漩虽一身囚服、头发凌乱,但身无伤痕,不由大松一口气··可是李惊滢从未见八皇兄如此神情狼狈,虽然宗正寺的监狱条件比刑部要好的多,但毕竟还是简陋,一向娇生惯养的皇室中人只看着牢中的小桌小椅便会皱眉,更别提床上粗糙的被褥。
一想到精神萎靡的八皇兄可能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日,李惊滢便心如刀绞···虽然八皇兄尚未受刑实属幸运,但接下来还会否这般幸运便很难说·若案情停滞不前,八皇兄始终不说,便难保宗正寺不会大刑伺候......堂堂漩王怎么能呆在这种鬼地方,吃这种苦·"八皇兄,你为什么不肯说呢"·李惊滢一边低头逐个试钥匙,一边生气地叫道:"惜贵妃死了,父皇非常伤心,而就在案发地的你却什么也不肯说就算我们相信你是无辜,但你不肯开口又让我们如何帮你"·李惊漩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地面,慢慢、慢慢扬起一丝陌生、仿佛有道不尽的酸楚悲凄的微笑:"那不正好吗你又少了一个心腹大患......"·"你说什么"·李惊滢愣了愣,抬头看向淡淡浅笑的李惊漩。
当他从那抹淡笑中解析出一丝嘲讽时,李惊滢顿时勃然大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枉我一心想要救你,你竟这般小人之心"·李惊漩慢慢地看着李惊滢,轻轻扬起嘴角:"你又何必猫哭耗子假慈悲"·"你"·李惊滢气得一踢石门,咬着牙愤恨地说道:"随便你正如你所说,你死了对我真是百利而无一害你就继续咬着牙沉默吧待行刑之时我自会送你一程"·"呵呵......"·李惊漩低低地笑了笑,便再度垂下头,长长的眼睫毛悄悄地掩住了那双哀伤的眸子。
李惊滢恨恨地离开了天牢,而等待他的,是违反宗元律例,擅守宗正寺的惩罚---廷杖三十··扒去朝服的李惊滢被绑在凳上无法动弹,灌了水银的粗棍毫不留情地打在身上,区区三棍便已经令李惊滢皮开肉绽,哀嚎连连。
而李惊滢一想到自己一片好心被当作了驴肝肺,便更为自己此刻受刑而不值,越是痛得惨叫不断,心中便越是恨李惊漩狼心狗肺··廷杖三十,棍棍有声,李惊滢受到二十棍左右便晕死了过去。
随后被宗正寺派人送回了滢王府,躺在床上三日无法动弹,伤口火辣锥心,动一下便汗流浃背,夜不能寐··福海心疼得说不出话来,整日彻夜地守着·李惊滢越想越觉得委屈,每每疼得泪水打转时便更加不甘,索性抱着枕头痛哭一场,把李惊漩骂得狗血淋头。
到了第六日,李惊滢勉强可以下床慢慢行走时,宫中忽然传来圣旨,宣他即刻入宫··李惊滢知道是有关案情之事,不敢怠慢,因有伤在身无法骑马,便乘轿入宫。
虽然福海已经替他垫了一层厚厚的软垫,但李惊滢依然一路如坐针毡,难受得冷汗直冒··当他好不容易来到父皇的面前时,等待他的,却是父皇阴郁恐怖的冷冷注视。
"父皇......"·李惊滢觉察到李擎煊的眼神不对劲,不由措词小心起来:"不知父皇急召儿臣入宫所为何事"·"呵呵,"李擎煊怒极反笑,一把将书案上的两张信纸拨到地上,阴森森地说:"你自己看。
"·李惊滢艰难地弯下腰,拾起信函,待看清信纸上面的字迹后,冷汗渐渐渗了出来··"一封是密告后宫嫔妃在长春宫与人私通的密函,另一封则是从漩王府搜出来。
而字迹,一、模、一、样"·最后四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了出来··"儿臣......儿臣......"李惊滢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顿时慌乱起来。
"李、惊、滢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朕"李擎煊字字愤恨,怒不可遏:"朕千猜万想,独独没有想过是你策划此事没想到最后偏偏就是你"·"不是儿臣"·李惊滢惊得慌忙跪下,已经顾不得全身的痛楚,急急地辩解道:"这两封书函的确是儿臣所写但儿臣并没有送给八皇兄,而是送给了四皇兄儿臣也不知这封信为何会到八皇兄的手中儿臣原本是想,那惜贵妃若是父皇安排,这封信便没有大碍。
若她不是为父皇效力,那索性也一并除了她儿臣确有陷害四皇兄之心,却绝无陷害八皇兄之意惜贵妃被害一事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怎么还有惊海还有惜贵妃又跟朕有何关系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朕细细说来不得遗漏半点"·李惊滢不敢怠慢,立刻将惜贵妃主动邀请他们三兄弟于长春宫丑时见面一事细细道来。
为证明他所言不虚,便请李擎煊派人到滢王府将当日惜荷所送的信函取来··当日小雪千叮咛万嘱咐,让李惊滢看过后焚毁信件·而李惊滢多长了个心眼,偷梁换柱,烧了另一封信骗过小雪,才把这个至关重要的证据保存了下来。
李擎煊识得惜荷的笔迹,知道确为她亲笔所写,不由陷入了沉思··李惊滢又如实将他丑时前决定设计李惊海,于是有意制造把柄,编了这封信送给他,想骗他按时赴约。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竟会是李惊漩来赴约,而且惜贵妃还会被杀害了··李擎煊又审问了福海,福海也发毒誓说当日确实将这封信送到了李惊海手上·李擎煊又派人捉拿小雪审讯,这才发现小雪早已不在宫中,说是犯了重错被惜贵妃赶出皇宫,下落不明。
李擎煊神情凝重地在殿内踱来踱去,一直长跪不起的李惊滢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但紊乱的思绪令他根本注意不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他一直在拼命的思索着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错误,为何会变成现在的局面·李擎煊一直没有叫李惊滢起身,待他离开大殿时,李惊滢依然跪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李擎煊又面色凝重地走了回来,深锁的眉头有所舒缓,但眼中的阴翳却没有丝毫减弱··李惊滢已经神情呆板,木讷地看着李擎煊··李擎煊的目光落到李惊滢身上时,忽然意味难明地笑了起来:"你说,这件事与你无关,你只是无心之失,原想害惊海却害到了惊漩是吗"·李惊滢已经没有余力再深思熟虑的斟酌言辞,他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好,那朕就当你说的是实话·而你知道,为何最终会变成惊漩落入圈套吗"·李惊滢又呆呆地摇摇头··"你将信函送予惊海,原是为了激他不得不赴约,因为你也知道此事蹊跷,惊海未必肯去赴约。
"·李擎煊缓缓扬起一丝冷笑:"可是你不知道你送信的对象,正是这个局的策划者·于是他反将这封信送给了惊漩,你的信上并没有署名四皇兄,惊漩认出是你的字迹,以为是你写给他的。
惊漩也知惜荷之约大有文章,以为你上了当,于是匆匆赶去阻拦·惊海摸准了惊漩一定会赶到长春宫,于是先行一步,害死了惜荷·原本他没想过可以人赃并获,最多让惊漩确实有过进出长春宫之举,从而难逃嫌疑。
而你的告密信,却无意中帮他推波助澜,一举抓获惊漩,证据确凿·"·李惊滢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但混噩的大脑仍在茫然的理解着父皇所做的推测意味着什么。
"你知道朕刚才去宗正寺见到惊漩时发生了什么事吗"·李擎煊的口吻冷得似冰,被他注视着的李惊滢觉得自己已经被凌冰包裹,寒冷彻骨。
"朕试探了他·朕对他说,已经发现他府内的信函与朕收到的密告出于一人之手,事有可疑,所以朕正在追查这个笔迹的主人·你知道惊漩是什么反应"·李惊滢的瞳孔不由瞪大,李擎煊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终于开了口,而他一开口,便是将所有罪责担下。
他说他从未收到过什么信件,府内那封信不知从何而来,怕是有人想栽赃嫁祸给笔迹的主人·"·李惊滢莫名地感觉到呼吸有些困难起来,不论怎样急促的喘息都无法顺利地吸入空气。
父皇所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八皇兄终于开口,却承担了罪责他说......怕有人栽赃笔迹的主人·"你知道那时候朕是怎么想的朕在想,朕低估了惊漩对某个人的情谊,为了保护那人,他不惜付出生命,宁可背负千古奇冤。
朕又在想,如果惊漩的这份情谊却在那人的计算之内,那这个人,何其歹毒"·"父皇......"李惊滢声音哆嗦,止不住浑身的颤抖··"这件事,你确实可以轻易办到。
你故意写信给惊漩,让他以为你上了当,因为你知道惊漩会为了你铤而走险,跑去阻拦·于是,你便事先杀死惜荷,待御林军赶到时,将惊漩一举抓获·你更知道惊漩会为你守口如瓶,绝不会出卖你,于是,你便安然稳妥的除掉了你的对手之一,漩王"·"不......不是......"·李惊滢已经一片混乱,除了摇头,他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父皇......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惊滢......"·李擎煊慢慢扶起李惊滢,动作轻柔,但目光凛冽骇人,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若真是你利用了惊漩的情谊,那你比惊海更卑劣千倍、万倍朕,绝对不会让你好过"·毫无情感的冰冷警告,硬生生的令李惊滢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李擎煊松手双手,李惊滢便又软软地坐倒在地,慢慢、慢慢蜷起身子,用颤抖的双手抱住了头颅·眼前渐渐变得模糊湿润,而那一片水雾之中,无比清晰的,竟是天牢内八皇兄那双仿佛有说不尽苦楚的目光。
原来......他以为是我故意陷害他难怪他那时的态度那么奇怪,难怪那时他话中带刺,原来,他真得以为我是虚情假意的做做样子......·而他......却在认为我害他至此的情况下,还是什么都不说的来保护我明明他心中有话,我明明在恶毒的诅咒着他,他却依然没有说出来,仍然选择为我隐瞒下去......·为什么为什么......八皇兄,你好傻......可是我不明白,一点都不明白......·"从即日起,没有朕的手谕,你不得离开滢王府半步。
违者,以谋反之罪论处"·嗡鸣的耳中传入父皇冷冰冰的旨意,李惊滢已经没有力气去接旨,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件非常、非常愚蠢的事··他自作聪明的想去设计别人,却反被别人设计。
他以为可以一劳永逸的除掉李惊海,却被李惊海反咬一口的同时还连累了李惊漩·而他最为后悔的,便是在天牢中,自己说出那样的话去伤害一个不惜生命也在默默保护他的兄长......·很快,李惊滢遭到软禁的消息便传遍朝野。
两封信的笔迹都是出自滢王之手的消息也慢慢传开,所有人都认定了是李惊滢陷害了李惊漩,只差最后的证据,便可依法论处···李惊滢无视这些传闻,终日窝在滢王府蒙头大睡。
实在睡不着时,便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地板出神··福海无数次听到李惊滢在梦中喃喃着"菩萨,我好累,让我回到儿时吧,求求你",然后在梦中流下几滴泪水,喃喃地唤出一声"八皇兄"......·太子李惊涛因为独子出家,所以终日呆在浮苍山不肯回宫。
六皇子李惊鸿至今生死未卜,朝中不少官员已经放弃希望··八皇子李惊漩因为涉嫌杀害贵妃娘娘,正关在宗正寺天牢内接受审讯··九皇子李惊滢亦涉及贵妃娘娘被害一事,被软禁在滢王府。
似乎五位皇子之中,只剩下李惊海无烦事缠身,李擎煊便召他入宫共同商议朝政,并开始慢慢给予他一些实权·李惊海顿时扬眉吐气,百官巴结奉承,仿佛已经认定了他便是下任帝王。
·而困在府内没有自由的李惊滢,虽不知朝中发生了什么事,却也知道父皇已经开始渐渐对李惊海下手了··正在贵妃被害一案未有进展,李惊海如日中天之时,忽然边关传来惊人的喜讯·李惊鸿不仅安然无恙,并且以区区万人之力大破蒙古三十万大军同时手刃蒙古可汗,虏获蒙古可汗的诸多妻儿亲友,一举歼灭几大将军猛将,彻底瓦解了蒙古的攻势·李惊鸿凯旋而归,蒙古可汗的首级已经先行一步,正在送往京城。
铁勒闻风而退,也偃旗息鼓退回边境之外,僵持一年有余的战事,终于拉下了帷幕··李擎煊又惊又喜,惊的是惊鸿竟仅用不到两年便结束了这场应僵持数年之久的战争喜的是皇儿安然无恙而且还以悬殊的兵力取得了胜利·李擎煊当即下旨各州、各郡城门大开,热烈欢迎军队凯旋,又下旨举国欢腾,普天同庆待李惊鸿归城之日,他将亲自出城迎接。
更减免赋税三年,大赦天下,喜上加喜··李惊海正在暗懊这个程咬金杀来的不是时候,又听说李惊漩忽然翻供,不再承认罪名,说是被人陷害,于是宗正寺又再度重审。
又因李擎煊大赦天下,便解了李惊滢的囚禁,李惊滢恢复了自由之身··然后,无相寺在天下大喜之际,又将皇长孙李守贤浩浩荡荡、敲锣打鼓的送回皇宫,更是推翻了之前七杀星祸害宗元的传闻。
接二连三的变故令李惊海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安··而恢复了自由身,又知道信件一事的李惊滢总是用毛骨悚然的阴森目光看着李惊海,却什么也不说,只是冷笑。
而李惊涛也不知听说了什么,开始下意识地躲避李惊海,若李惊海有心讨好的走上前去,他便立刻很紧张的紧抱住守贤,一脸警惕··仿佛大限已至,就连尚在归途的李惊鸿那边也传来消息,说当日我军被敌方偷袭一事是因有人与敌国勾结,而李惊鸿此番回朝便带有确凿的证据·李惊海已经吓得面无血色,而李惊滢则暗自叫好,只等看最后的好戏。
可是,李惊滢完全忘记了狗急会跳墙,穷鼠会咬猫·自知穷途末路的李惊海竟联合外公虞康起兵造反,包围了皇宫·待李惊滢一觉醒来,已经刀架在脖,整个王府都被李惊海控制住了。
第八章·被一路押解的李惊滢不禁长吁短叹,原以为这辈子没机会见识到逼宫夺权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却没想到他的四皇兄果然不是一般人物,完全应了婉情皇后那一句'物极则反,机关算尽倒成了一个蠢字'的预言。
原以为会被押解入宫,谁知李惊滢却被一路押至宗正寺·李惊滢一想到八皇兄尚在牢中,不知四皇兄会如何对他便不由心惊胆战··一路被粗暴的推着进了天牢,李惊滢便开始下意识的寻找起李惊漩的身影。
自上次天牢一别,李惊滢便一直没有机会再探李惊漩·虽然此刻他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但他还是极其渴望看李惊漩一眼·因为他有千千万万的疑问,想要亲口问一问那个总是与他处处作对的八皇兄,为何会忽然对他呵护备至,甚至不惜背负死罪之名·李惊海早在天牢中候着,李惊滢一被推入刑室,便一眼看到被绑在刑室正中血迹斑斑的李惊漩他惊呼一声,奋力甩开身边的士兵,不顾一切的奔到李惊漩的身边。
被反束的双手无法将李惊漩自锁链中卸下,李惊滢急的泪光闪烁,失声大喊:"八皇兄"·被鞭打得皮开肉绽的李惊漩意识已经模糊,他混噩的抬起头,望着眼前双眸泛红的少年,眼神渐渐清晰起来。
"......滢......"·微乎其微的沙哑嗓音,几乎无法分辨他说了什么··李惊滢的胸口一瞬间锥心的痛了起来,他愤怒的瞪向李惊海,痛声大吼:"你还有没有人性八皇兄待你不薄从来没有针对过你你竟下手这般狠毒"·"你说他"·李惊海不屑的冷笑一声,他已经控制全局,毫不掩饰脸上的嚣张跋扈之意,看向李惊漩的目光中泛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是没有正面与我有过冲突,但这些年来,他没少因为你而跟我做小动作他是很聪明,我也一直没抓住过他的把柄,今日我大业将成,也是时候跟他算算了"·"因为我"李惊滢不由一头雾水:"这话从何说起......"·从他开始卷入这场战争起,八皇兄李惊漩就一直是与他处处作对的一方,何时会因为他而令两位皇兄发生磨擦·"你当然不知道。
就连我也是在惜荷一事之后,才终于确定他果然暗中偏袒于你·难怪当日我力邀与他结盟除你,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他都不为所动·再回想这些年来他的一些所做所为,我才终于明白。
"·李惊海的冷笑看在李惊滢眼中,有种令他不安的莫名惧意··"不妨实话告诉你,当年你搬离储秀宫时,我已经为李惊鸿和李惊漩这二人而焦头烂额,不可能再让你加入战局所以你十三岁那年意外频频、横灾不断,那是因为我一直在派人暗中对你下手。
而你倒也聪明,很快便收敛起来,这些年装傻充楞倒是把我骗得很惨啊......"·李惊海阴森一笑,李惊滢知道他是恨自己在惜贵妃一事上计算于他,更恨他被瞒骗了这么多年。
这种到最后才发觉被耍的恨意,要远比一直跟他作对要来得更深··李惊滢一语不发,在脑海中细细的分析着李惊海话语中的含义,也因此,随着渐渐理清的思绪而令他的双眸泛起寒光。
"玄尚欣......是被你毒死的吗"·沉寂多年的禁忌,在李惊滢冰冷的发问中再次觉醒,李惊海与李惊漩的脸色都随着这个名字而微微动容。
玄尚欣,一个大李惊滢两岁的伴读,腼腆文静的像个小姑娘,总是用宠溺的目光追逐着李惊滢顽皮淘气的身影·不曾竖敌,不曾失当,心地善良,人缘颇好,却在十五岁那年中毒身亡。
那一年,李惊滢十三,刚刚离开储秀宫··李惊海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带着恶毒的笑意轻声说道:"原本死的应该是你啊,九皇弟·"·这个答案令李惊滢的眼中倏燃怒火他用恨不得剥皮剔骨的骇人目光恶狠狠的瞪着李惊海,但他眼前浮现出的,却是当年玄尚欣因毒发而抽搐扭曲的脸孔·他七窍流血,紧紧地抓着痛哭的李惊滢的双手,他瞪大浸血的双眸,嘴巴艰难的张合,仿佛有太多的冤屈想要向李惊滢倾诉,又或者有太多不放心的叮嘱想要告诉李惊滢,最后却只能从喉间迸出发黑的稠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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