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雷 by 风起涟漪(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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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雷 by 风起涟漪(4)
·眼见那些士兵将李惊漩连拖带拽的拉下马车,李惊滢立刻扬起匕首飞刺过去谁知另几名士兵眼明手快的从背后袭来,一把夺下了李惊滢手中的武器李惊滢还没能回头,发髻被蓦然揪住,整个人随着痛楚向后仰去,失控的身体在士兵的强拽下摔下马车,根本没机会站起,便又被几名士兵毫不留情的按倒在地·这几名士兵明显是得到授意才敢对王爷这般粗暴,李惊滢的双臂几乎被扭断一般剧痛,他越是大力挣扎,压着他的几名士兵便越是粗暴的压着他的身子。
沙石钻进了裂开的衣裳,棱角划割着李惊滢的皮肤,痛的他变了脸色·李惊漩见状急得拼命挣扎,却被五大三粗的魁梧士兵牢牢架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滢哥哥继续被人粗暴的压倒在地,被痛楚扭曲了那张绞好俊俏的面孔。
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保护滢哥哥的焦躁感令李惊漩犹如受伤的野兽一般发出凄烈的哀嚎,他不顾一切的想冲破禁锢,完全没有顾及这样的挣扎会伤到自己·没想到他会突然抓狂的士兵险些硬生生的拗断他的双臂幸好李惊漩用力的推开其中一人,被束缚的手臂为之一缓,没有因他突然的剧烈挣脱而弄伤他,而这,也同样给了李惊漩片刻的机会·"滢哥哥"·李惊漩虽然仅是短短一瞬间便又被强而有力的劲道拽回原地,但他拼命的伸出右手探向李惊滢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渴望触摸到他的滢哥哥。
两名士兵用尽全力才能勉强制住李惊漩,纠缠间的磨擦令李惊漩的手臂和脖颈都泛出了明显的红痕··李惊滢丝毫动弹不得,在看到李惊漩拼命伸出的右手上划出一道道泛着血丝的红痕时,恍惚间浮现在眼前的,却是八皇兄为了试毒而在手指上划出的道道细痕......·李惊滢忽然大喝一声用力挣脱出左手压制他的士兵生恐他逃脱急忙全力按住他,但挣脱的破绽令李惊滢当即爬出几步,指尖与李惊漩的手指一擦而过但即刻便在两股阻力的拉扯下,硬生生的拉开了距离。
"惊漩"·李惊滢一声大吼,衣袖嘶啦一声裂开,身子一倾,李惊滢一下子紧抓住了李惊漩的右手李惊漩以同样的力道紧握住李惊滢的手,两只手掌紧紧的密合在一起,仿佛不论外力怎样试图分开它们,它们都会紧紧的握住对方·眼见只凭几人之力已经很难制住这两个不顾一切的人,沉江回头一示意,立刻又多了几人奔了过去,开始试图掰开他俩紧握的两手。
手腕和手臂都在撕扯的痛楚下微微颤抖着,这种好似要撕裂一般的痛楚牵动了整个身体,但唯一毫不对摇的,便是绝不松开手的决心哪怕骨断肉裂也在所不惜·李惊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两个弟弟紧握的手,为什么在那么多人的阻止下还要握住对方的手这样无意义的紧握对方的手又能怎样为什么他们俩个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就因为......是真的喜欢对方......·忽然一种无法言喻的愤怒令李惊滢大吼出声:"你们还不快分开他们"·李惊涛的怒吼惊回了早在一旁看呆的士兵,顷刻间更多的力量溶入了分离的力量之中。
两掌开始渐渐滑开,李惊漩再也抗拒不了身后的阻挠,手臂已经痛的快失去知觉,隐隐中可以感觉到滢哥哥的手快要滑出自己的手掌,李惊漩绝望的闭上眼睛悲哀的大叫起来。
李惊漩凄绝、悲哀的吼声湿润了李惊滢的双眼,他已经用尽一切力量,却再也握不住李惊漩的手·看着他在士兵们的撕扯下发出这样痛苦的嘶孔,李惊滢近乎崩溃的大吼道:"大皇兄我李惊滢从没有半分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忽然手中一空,李惊滢当即惨叫出声密合的手掌终于被分开了,李惊漩立刻被几名士兵抬起,他更加痛苦的悲嚎着、拼命挣扎着,却被众士兵关入了马车内。
被丢入车中的李惊漩一听到车门被锁的声音,立刻用力地撞击着,拼命的大喊着'滢哥哥'·泪水呛入了喉中,李惊漩剧烈的咳嗽着,口中变得腥甜起来,心跳越来越快,李惊漩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呼吸,但他依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拍着车身,力道却越来越小......·滢哥哥·滢哥哥·滢哥哥·"咳咳"·忽然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啪的一下断了,李惊漩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的栽倒在车内,即使贴着冰凉的车身也能感觉到自己过高的体温正在急剧下降·"滢哥哥......我不要死......我要滢哥哥......"·车内人的微弱呓语,无人听见·第三十七章·李惊滢整个人都陷入了疯狂状态他知道他的惊漩要被带走了而他更知道若这一次失去,他将再没有机会带走八皇兄·急得几乎发疯的李惊滢无意识的嘶吼挣扎着,全身都在士兵的大力阻止下剧痛着,眼中的景象变得凌乱起来,忽明忽暗,天旋地转,却蓦然定格在关着李惊漩的马车前,那名满脸怒容的皇族的身上·"李惊涛"·啼血一般吼出那个粉碎了他最后一线希望的男子的名字,那个善良的血亲此刻变成了噬血的刽子手,一刀、一刀的斩断了李惊滢与李惊漩之间羁绊的绳索。
李惊涛看着自己的末弟衣衫不整、满身尘土的狼狈模样,下意识的心头一软·但是看着那双睚眦欲裂的通红双眸恶狠狠的瞪着自己时,李惊涛又硬起了心肠··"惊滢,我不能眼看着你一错再错,原本龙阳之好便有违阴阳之道,何况对方还是你的兄长或许你此刻恨我,但总有一天你会感激皇兄在此刻拦了你一把,令你不至一败涂地"·李惊滢却仿佛听到天地间最可笑的笑话一般放肆的大笑起来,混杂着默默淌下的泪水划入唇间,异常苦涩。
大皇兄,你永远不会懂··因为你从没有这般刻骨铭心的爱过,你从未在绝望中小心翼翼的爱过,你甚至没有体会过爱的感觉·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终其一生都不会感激你,因为你还不明白失去所爱的感觉,在你真正的失去以前,你不会懂得。
李惊涛见李惊滢疯癫般哈哈大笑着,下意识地心中一紧··见李惊涛眼中闪过一丝动摇,沉江悄然上前,小声说道:"王爷,还是先将漩王送回宫中,以免夜长梦多。
"·李惊涛这才收回思绪,心绪不宁的命令道:"来人,将漩王送回皇宫·"·关住李惊漩的马车即刻起程,车内的李惊漩早已去了失觉·他原本就高烧不止,体力几乎耗尽,蓦逢剧变又令他透支了所有力气,与士兵顽抗、用身体撞门、失控的高声嘶吼,这一切都令他的身体完全到达了极限,在最后的一刻彻底崩溃。
随着他急剧降低的体温,他的呼吸甚至微弱到几乎要停顿的地步··"惊漩惊漩"眼见马车开始行驶,李惊滢情急的大叫起来。
可是李惊滢久久都没有得到回应,他隐隐想到适才李惊漩刚入马车时拼命挣扎大喊,但后来便越来越小,直至无声......当即惊得一颤,莫非八皇兄的病情有变·"惊漩"·焦急之下情绪再度失控,李惊滢又开始反抗,李惊涛眼见李惊滢不肯乖乖束手就擒,无奈之下只得下令用枷锁扣上李惊滢的手脚。
李惊滢眼看马车越走越远,开始打蹩般无意识的与士兵百般纠缠,众士兵为了锁上他的手脚早已顾不得他贵为皇子的身份,只求把他按在地上不能动弹时尽快锁上··大幅度挣扎的身体与地面的摩擦令李惊滢全身火辣辣的疼痛起来,忽然头部被重重一按当即脸颊被地面的沙石擦破,发髻散开。
李惊滢凄烈地哀嚎起来,百般挣扎着,却最终被厚重的手镣脚镣夺去了最后一份自由··李惊滢忽然大笑起来,披头散发、脸有血痕、双目布满红丝的李惊滢这一瞬间竟有如地狱的阎罗般狰狞·李惊涛心中一痛,自小最疼的就是这个水晶娃娃一般的末弟,为何却在自己的命令下,令他就得这副人不像人、鬼不鬼不像鬼的悲惨模样·惊滢......·下意识走到李惊滢身旁,心疼的想伸出颤抖的手想查看弟弟的伤口,谁知刚走过去,李惊滢却蓦然撞向了李惊涛李惊涛当即倒地,李惊滢似乎还想做些什么,却因为手脚的束缚而栽倒在地,但他仍激动的试图靠近李惊涛·"惊滢"·李惊涛呆呆的看着趴在地上像怒视仇人一般瞪着他的李惊滢,那双如同火焰燃烧一般的眸子硬生生的灼痛了李惊涛。
·为什么惊滢要这样看着我我明明是在救他啊......·不经意的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坚实的胸膛,沉江低低的声音在李惊涛的耳畔响起:"其后的事便将给奴才吧,王爷请先行回宫覆命。
"·李惊涛木讷地点点头,当即转身如同逃命般策马离开·沉江目视李惊涛离开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个主子实在太善良了......就连做他认为正确的事,也会瞻前顾后、左思右想,甚至会在对方或悲或怒的眼神中动摇,久久反思,寝食难安。
其实,只要按照想要的结果去做不就行了吗·沉江慢慢收回目光中的柔情,冷冷的看向了李惊滢眼中的愤怒··所以,善良的主人身边需要的,就是我这样一个狠心又忠诚的奴才。
"将他押上囚车·"沉江不带感情地说道··李惊滢不再反抗,乖乖的被关入囚车之中,却在沉江来检查囚锁时,忽然哧哧地笑了起来··沉江抬起头,不带感情的看着李惊滢。
李惊滢靠在车栏上,受伤的脸庞上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你知道你看到的是什么吗"·"一个穷途末路的王爷·"沉江淡淡道。
"不......"李惊滢轻轻地摇摇头,笑意更深:"你看到的是未来的你·"·沉江的眉头不经意的一皱,李惊滢继续哧笑着说道:"你亲眼看到了他是如何拆散我和八皇兄,你也看到了他是如何看待同性之间的恋情,那么你以为......当他知道你的深情后,会怎样待你"·沉江的眼中蓦然闪过一丝锐光,犀利的令李惊滢有些不适。
"沉江不知滢王所指何事·"·沉江的声音渐渐阴冷,口吻中的寒意足以冰结暖春旭日,毫不掩饰的威胁令李惊滢扬起一丝更加冷漠的笑容··"沉江,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结果你也只是渺渺红尘之中另一个痴人罢了。
"·沉江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李惊滢,慢慢敛起了适才的寒意,平淡的找不到半缕波澜,仿若适才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并非出自他的眼眸·李惊滢不得不承认此人足够内敛,只怕,城府会比想像中还要深。
·大皇兄身边有一个沉江......不知道六皇兄是否觉察到这个王府管家的危险而大皇兄又是否知道,这个沉江会为他带来怎样的隐患......·"与其为沉江惋惜,殿下不如先为自己的处境担忧一下吧。
"·"沉江,你以为我已穷途末路"李惊滢扬起一丝不屑的冷笑:"你错了,不论处境多么凄惨,不论罪名多么罪大恶极,只要我的骨子里依然流淌着李家的血,只要我还有一息尚存,我,李惊滢,便能东山再起"·只要心中那份不甘依然在驱动着血水中的天生斗志,我便能一路嘶咬至咽下最后一口气·沉江默默地看着李惊滢眼眸中忽闪的不灭之火,那是一只会卷土重来的猛兽才会拥有的目光,回想起李惊滢满含恨意怒瞪李惊涛的场景,沉江漠然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松动。
"将滢王押送回京·"再度开口的沉江,口吻中却没有任何异样··领命的士兵驾起囚车,沉江目送李惊滢渐渐远走后,慢慢抬手勾了一下·一名队长打扮的官兵急忙走上前来,沉江俯耳对他说了几句,队长的脸色蓦然一变。
"但、但是......他是王爷啊......"·"关在笼中,他便不是王爷·"沉江冷冷道:"而一具尸体,也喊不了冤·"·队长犹豫了一下,抬眼偷瞄了一下沉江的表情,他危险阴翳的目光中覆满杀机,如果拒绝......只怕自己反会被灭口......·队长不敢再多加犹豫,应了一声便领命而去。
"滢王殿下,莫要怪我心狠手辣·"沉江低声自语道:"正因我知道你所言不虚,所以更不能留你·"·第三十八章·沉江从不曾低估过李氏皇族的这几位兄弟,他更亲眼见证了这几年的血雨腥风,看着他们运筹帷幄、明争暗斗,沉江早知李家的四位王爷各个不容小窥。
为免毫无防人之心的李惊涛卷入狂澜不自知,沉江暗中努力了许多,而到了今天,李惊涛与李惊鸿的正式对峙令沉江更加不敢松懈半分·所以,他不能再让李惊滢也对李惊涛不利,哪怕那是李惊涛的血亲,哪怕它日会因为此事而被李惊涛记恨,他也在所不惜·李惊滢此刻还不知道沉江已经暗下杀手,他在囚车之中冥思苦想着,强迫自己不能被绝望侵噬,告诉自己还要再努力一次哪怕现状已经坏至最坏,但只要活着,便不能放弃·"我李惊滢绝不能在此落败......一定还有其它办法......"·像是在自我催眠一般,李惊滢对自己喃喃地说道。
忽然车身一颠,李惊滢微微回神,却倏然惊觉囚车外的士兵已经不见踪影,而囚车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迅速奔跑李惊滢慌忙回头,拉车的两匹马儿不住狂奔,却没有驱车的马夫不知何时起,所有士兵全部消失,只留下了关在囚车中的他和两匹狂奔的马儿·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块,车身剧烈一颤,险些滑入道坡下方的河流。
而那两匹马拼命的向前方奔去,车内的李惊滢完全不受控制的随着颠簸而不断的撞向车身·李惊滢在意识到周围的士兵全部消失时,便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
于是他尽量控制住摇晃的身体,将手镣的锁链快速缠绕到一根车栏上,反手一套,将自己与这根车栏牢牢的绑在一起,以防在碰撞中失去意识··马车越来越快,风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石块的颠簸声,李惊滢紧紧的抓住车栏,强迫自己在劲风之中睁大双眼,看清前方任何一个细微的场景他迅速的在脑中分辨着这条路会通向何方,哪里会有逃脱的生机,以及,哪里会是丧命的鬼门关·这并不是回京的路,若是相反方向,以道路的不平坦度来看,这条路应该是通向山谷。
若马车奔上山道,以现在这样的速度......只会车毁人亡·李惊滢当下不作二想,如果在马车奔上山时车毁人亡,那他宁可在此时车仰马翻至少落下河流还能有一线生机·于是李惊滢立刻将重心偏向囚车一角,当车身颠起时蓦然一撞马车落地后继续狂奔,直至下一次再度颠起几乎看不出区别的细微偏差在李惊滢一次又一次不顾一切的重撞后,车轮渐渐偏向了道路旁的滑坡。
虽然与最初相比只是毫不显眼的偏差,但是李惊滢知道前方会有一座石基,只要车轮能与大道滑坡近在咫尺,车轮边缘必然会撞上那块石基到时失控的囚车与坚石相撞,车身一定会受创,就算不至车身断裂,也会有几处破损,到时李惊滢逃出囚车的机会便多了几分·李惊滢记忆中的石基果然就在不远处,他紧紧的抓住车栏,在眼看要撞上石基时本能的一闭眼,轰仿佛被劲风卷入风眼正中一般,李惊滢的身体被蓦然一甩几乎在感觉到痛楚的一瞬间,李惊滢便完全的昏死了过去。
唯一残留在脑海中的念头,只有:我不能死··身体轻飘飘的,感觉不到痛楚,毫无知觉,仿佛浮在空中......曾几何时也有过这样的感觉,飘浮在空中、感觉不到肉体的存在......·对了,是被四皇兄贴加官处死的时候......那么,现在呢·懵懂的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洁白的雪地之中,满地的白雪晶莹无暇,红彤彤的梅花灿若火海,空中还不断的飘下细碎的五棱雪花。
轻轻的伸手一接,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看着白雪在自己的掌中融化为一滩净水,李惊滢无意识地笑了起来··"雪下大了,也不说戴上帽子,着凉了可怎么办"·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话语,李惊滢愕然的回过头去,一个洁白的狐狸皮雪帽落到了头上。
李惊滢近乎贪婪的看着眼前的男子,看他认真的系着帽结,看他认真的整了整帽子的位置,然后扬起一丝戏谑的笑容,将他细长的眸子轻掩在长长的睫毛之下··如此英俊,如此迷人,令李惊滢看得如痴如醉。
"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懂得照顾自己·"·"八皇兄......"·曾经真实发生过的场景,此刻却美妙的如同一场梦境·李惊滢下意识的贴近李惊漩,小心翼翼的靠在了他的胸口,迟迟的感觉不到对方的回应,但心中还是有些窍喜,因为至少......他没有推开我,不是吗·"我......我有点冷......"·其实感觉不到任何的寒意,但李惊滢还是试探的撒了一个谎。
慢慢的,一个有力的臂弯将他紧紧的抱住了,李惊滢幸福地笑了,泪水缓缓的流淌了下来··"够了......这就够了......我可以毫无遗憾的下地狱了......"·李惊滢慢慢地推开了李惊漩,泪中带笑:"我死了对吗所以我没有知觉,没有痛楚,身处雪地却感觉不到寒意,甚至感觉不到你怀中的温度......可是我还是心满意足,上天总算待我不薄,让我最后再见你一面......"·李惊漩轻轻、柔柔地笑了,他用手挑起李惊滢的下巴,脸上的戏谑更加浓郁:"你忘了吗"·"什么"李惊滢困惑地看着他。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哗哗哗----·水声·忽然一记冷水淋身,李惊滢一个激灵在一片冰冷之中苏醒过来·神智慢慢清醒,身体却像是仍在沉睡,李惊滢能感觉到自己浸泡在冰冷的水流中,却全身动弹不得。
身体在慢慢的飘流着,紧缠在手镣上的囚车栏木变成了救命的浮木,才令李惊滢不至在昏迷中溺死··李惊滢小心地调整着呼吸,借此判断有没有内伤·呼吸时隐隐有会刺痛,胸口沉闷,但并没有窒息感。
李惊滢下意识的长舒一口气,看来不用担心有性命之忧,只等四肢从重创中缓过劲来,便算逃过此劫了......·水波推着李惊滢缓慢的冲向下游,李惊滢有意放纵自己随波逐流,直至看到河流之中凸起的一块岩石时目光一视,他深吸一口气,待快至岩石时蓦然一甩木栏断木被水波推向了岩石,不偏不正的卡在了正中,李惊滢不禁感慨自己果然命不该绝。
虽然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耗尽了李惊滢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气·李惊滢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却迟迟无法再移动身体,水波冲缓着越来越低的体温,李惊滢深知不能在此时入睡,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却怎么也难以抗拒强烈的睡意。
·有些消极的闭上了双眼,告诉自己就休息一下......一下而已......一下......·若李惊滢就这样沉沉的睡过去,已经到达极限的身体又浸泡在冰冷的水流之中,只怕李惊滢便会因体温的不济而在梦境中永远沉睡......·但是,在他半睡半醒时,一声马嘶长鸣却令他混噩的意识微微回神。
虽然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但本能已经促使李惊滢的大脑以最快的速度恢复清醒··马蹄声走向河畔,一前一后··紧闭双眼的李惊滢,不动声色的在心中暗暗思忖:有两匹马,意味着至少有两个人......·"原来是冲到这里了。
"一个粗壮的男子声音说道··"快去看看断气没,带上尸体赶快回去覆命吧,要变天了,好冷啊·"另一个较细的声音说道··紧接着其中一人翻身下马,淌着水走了过来,李惊滢依然一动不动。
那人抬起李惊滢的手臂看了看:"手镣怎么缠到了木头上"·岸上的细嗓门叫道:"管他呢快点吧天要黑了"·于是那人不再多想,一把扛起了李惊滢。
大概是因为那人看到囚车被撞的四零八落,便先入为主的以为囚车内的人必死无疑,所以他完全没有去检查李惊滢是否还有心跳呼吸,便直接把他当做了尸体扛到了身上··衣裳带水的成年人重量非同一般,那人却能轻而易举的将李惊滢扛到了肩头,李惊滢知道这个人力气非凡,若凭借此刻的状态与他对招,必败无疑,要想赢他......只能一招毙命·待那人扛着李惊滢走上岸时,李惊滢蓦然睁眼,一把抽出那人腰际的利剑,反手刺入了他的体内动作快的根本没有给那人任何反应的机会,他只感觉到身上的人蓦然一动,接下来剑身便已经刺透了身体·粗汉停住脚步呆呆的愣了一下,身子便重重的倒了下来。
李惊滢能够杀他全凭一口硬气,杀过之后便消失殆尽,只能随着那人一起跌倒,无法动弹··正当李惊滢暗暗叫苦还有一人没有解决时,岸上牵马的细嗓门尖叫一声,当即策马逃掉了。
李惊滢愣了愣,随即感到好笑·若这人走上前来,只怕自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便只能束手就擒,那人却逃得飞快··放下心的李惊滢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发冷的身体本能地贴向身下尚有体温的尸体,李惊滢犹豫再三,最终没有移开,贪婪地向一具尸体汲取些许暖意。
"就算跑回去叫人......好歹也给我留匹马啊......"李惊滢有气无力地喃喃道··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李惊滢无从判断时间,所以无从判断那人唤回援兵需要多久。
于是,在他感觉到体力恢复了一些后,便不敢怠慢的爬了起来·回头瞥了一眼那具尸体,此人身着官兵服··果然是他们下的手......若没有人撑腰,小小官兵怎有胆量敢动皇族那么,授意他们的人会是谁·明明愈觉心寒的李惊滢,却绽露出一丝不合时宜笑容。
"八皇兄,你说的真对......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这样罪孽深重的人自然是死不了的那种......"·呵呵的笑了一阵,李惊滢慢慢收起了笑意,从喉间迸出犹如从地狱深层渗出的阴森口吻,低低地说道:"既然我没有死......那就是你们的命不好了"·李惊滢缓缓的站起身,艰难的向山谷的方向走去。
第三十九章·现在没有马,脚程又太慢,而回京似乎只有这条大道可走,但走在大道也实在太过招摇·虽然李惊滢可以选择从水路返回,但他的身体还急需一段休息的时间,不宜潜于水中。
唯今之计,只好先躲在山谷内避过追兵,待体力完全恢复后再做打算··李惊滢沿着河畔缓慢前行,摇摇晃晃的身体几步一踉跄,步履蹒跚·但李惊滢依然强撑精神,时刻保持警觉。
忽然隐约听见前方有马匹的嘶鸣声,还有阵阵急躁的马蹄踱步声,李惊滢狐疑的继续前进,直到他看到一辆碎裂的囚车时才明白过来··看着肢离破碎的囚车,还有一匹浸泡在水中不再动弹的死马,李惊滢再一次惊叹自己何其命硬,在这样的重撞下居然还可以活下来,实属奇迹。
而另一个仍活着的马却急躁的踱来踱去,不住甩头,痛苦地嘶鸣着··李惊滢自幼习马,骑术了得,对马匹也略知一二·看到这匹马如此烦躁,再想到当时那两匹马不正常的狂奔,李惊滢恍然大悟,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吹起口哨安抚马儿的情绪。
马儿不住地甩着头,李惊滢有意让自己的动作轻盈缓慢,以免刺激到它·然后慢慢折下一株草,试探着走近这匹高头大马··当手轻触到马儿时,它敏感地后退几步,李惊滢继续轻吹着口哨,手轻缓的抚摸了几下,松懈着它的警惕。
待马儿不再排斥他而是继续甩头时,李惊滢一只手轻轻的摸着马头继续安抚,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捏着草叶伸入马耳中,费力得从几乎全黑的夜色中辩识着马耳中的情况··马儿果然安静了下来,不住地喘着粗气。
李惊滢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于是全心全意的用草叶在马耳中轻扫,直至一只虱子从它的耳朵里钻了出来,马儿才彻底的安静了下来··李惊滢虽然在夜色中看不清楚微小的虱子,但由这匹马的反映可以感觉到已经掏出它耳中的异物,于是李惊滢停了下来,谁知刚停手便感觉两脚一软,一下子瘫倒在地。
李惊滢苦笑不已的握住明显颤抖的手腕,双腿抽搐般抖个不停·屡屡绷紧神经、透支体力,李惊滢已经开始不禁担心,等他因最终安全而完全放松下来时,身体的剧烈反弹会要了他的命。
那匹马儿却好似像通人性一般俯下头轻轻地蹭着李惊滢,李惊滢疲倦的一笑,轻轻地拍拍它:"本想弄到一匹马代步,好不容易现在有了,我却连骑上你的力气都没有......若你真通灵性,便跪下来让我爬上你的背好不好"·半开玩笑的说着,心中当然没有期待马儿会真的自动下跪。
李惊滢疲劳的笑了笑,身子不自觉的慢慢倾倒,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倒向地面时,忽然身子一顿,那匹马竟前行一步,令栽倒的李惊滢正好靠到了它的前肢··李惊滢懵懂得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马儿却缓缓的四肢屈地,李惊滢也顺着力道半俯到了马背上。
他怔了片刻,随即艰难的爬上马背,马儿便再度站了起来,将他驮起·李惊滢俯靠在马脖上,双手紧抓马鬃,竟也稳住了身体··李惊滢带着几分不相信地笑意说道:"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让这样的灵马来拉囚车"·马儿嘶鸣一声,好似同意一般,逗笑了李惊滢。
李惊滢试探性地拍拍马脖左方,那马儿竟真得乖乖调转了方向·李惊滢不由又是一笑:"莫非你是天上的灵马,因为思凡偷溜了下来"·马儿噗噗地吐着粗气,好像不满意李惊滢这么说它。
李惊滢实在乏了,也无力再说笑,便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声'驾',马儿便开始慢慢往山谷的方向走去··平稳的踱步令李惊滢不至从马背上跌落,李惊滢便不由自主地放下心来。
睁了睁早已干涩的眼睑,强烈的倦意铺天盖地而来,李惊滢再难抑制的陷入了沉睡之中··口中如梦呓般含糊的喃喃着:"连老天都在帮我......所以更不能放弃......惊漩......等我......"·京城三十里外有一座香火鼎盛的浮苍山,全山共有八十一座寺庙,象征九九归真之意。
而被誉为皇家庙宇的无相寺更是因其灵验而被宗元皇室全力推崇,数百年来膜拜的百姓络绎不绝··今日是涛王府的小主人---李守贤的两岁生辰··涛王妃抱着李守贤,带着丫环、奶娘来到无相寺祈福还愿。
参拜过后,滢王妃便到内堂与无相寺主持研讨佛理,这可闷坏了小守贤,哭闹个不停·涛王妃无奈,只得命奶娘和两个小丫环带着小世子到庙里转转··无相寺内人流涌动,各殿之间的通道上聚满了各式小贩。
香烛元宝、吉符瑞物,算命的摊位更是集满人群,听算命先生讲解如何趋吉避凶·还有卖玩具的、卖点心的、卖瓜果的,实在不亚于一般庙会的盛况··奶娘抱着李守贤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不一会儿便汗流满面,气喘嘘嘘。
小守贤却是乐得直拍手,东张西望,玩兴正浓·奶娘只得将李守贤交给两个小丫环,命她俩带着小世子去买些玩具先哄着,她留在原地歇息一会儿,等小世子玩腻了便带他回来。
两个年纪尚幼的小丫环见管事的奶娘没有跟着,立刻玩心大起,抱着小守贤便去逛各式瓜果小点心·小守贤指着桂花糕闹着要吃,便买了几块,往他的嘴里、手里塞了两块,剩下的两人分了分。
虽说这里的桂花糕不及王府做的精致美味,却也别具一番风味·她们二人便跟小世子一边吃一边玩,将诺大的无相寺跑了个大遍·最后实在玩累了,两名小丫环这才抱着小守贤躲到树下歇息,小守贤则继续美滋滋的吃着他的桂花糕。
忽然,个头较小的那名小丫环指着人流一角兴奋的叫了起来:"呀那边有卖脂胭水粉的好像还有花绳头钗"·一直抱着李守贤的个子较高的小丫环抹抹额头上的汗珠,心有余而力不足地说:"还是别去挤了,你又抱不动小世子,全是我一个人抱着,都快累死了"·小丫环的大眼珠一转,四下环视了一下。
这边是供奉土地的殿宇,相较财神、罗汉、菩萨等大殿的热络,更显门庭冷落·于是她心生一计,提议道:"不如咱们先把世子留在这里,去买了胭脂就马上回来"·大丫环闻言吓了一跳:"怎么能把小世子独自一人留在这里呢出什么事怎么办"·"不会有事啦这边又没人,咱们把小世子藏到香案下,不会有人发现的再说咱俩马上就回来了,不可能会出事"·大丫环想了半天,年龄稍长的她虽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看到远处的无数少女正在卖力挑选,还是不由动了心。
迟疑犹豫间,身边的小丫环又不断的保证不会出事,软磨硬磨了半天,大丫环才终于点了点头··小丫环立刻欢呼一声,大丫环一打定了主意,立刻整颗心都扑到了胭脂水粉上,当即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塞到李守贤手中,将他藏到了香案下。
小丫环对李守贤说现在要玩一个新游戏,所以他要乖乖的呆在这里不许动,绝对不可以出来·不谛世事的小守贤听话地点点头,便坐在香案下吃起了桂花糕··两名丫环又把案布往下拉了拉,确定不可能会有人发现案台下藏着一名小孩,这才飞快得跑掉了。
小守贤正一口、一口斯斯文文地吃着桂花糕,忽然听到一阵'嗵嗵'、'嗵嗵'的声响·小孩子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立刻将适才的嘱咐抛诸脑后,李守贤从案台下探出小脑袋东张西望。
·只见一名脸上有些许擦痕的男子正微笑的看着李守贤,他手持拨浪鼓,轻轻晃动,发出嗵嗵的响声·小守贤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人手上的七彩波浪鼓,手里的桂花糕也丢到了地上,小手伸着就摇摇晃晃的走了过去。
"波浪鼓波浪鼓"·小守贤抱着那人的腿,指着他手上的波浪鼓欢快地叫着··男子笑着俯下身,将波浪鼓递给了李守贤。
李守贤接过波浪鼓,立刻开心的眉开眼笑,那人便将他一把抱起·一心扑到玩具上的小守贤对他毫无警觉,还举着波浪鼓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咯咯直笑··似乎是被小守贤可爱逗趣的模样惹笑了,男子的笑容中涌起了几分温柔,他亲昵地摸了摸李守贤的头,便抱着他离开了神殿。
·"没想到涛王府的小世子这么容易就被弄丢了·"那人俊朗的脸上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而他,自然是李惊滢··第四十章·片刻后,两名吓的面无血色的小丫环拼命的寻找小世子,最后实在寻不到才胆战心惊的告诉了奶娘。
奶娘一听小世子丢了,险些吓得魂飞魄散,马上带着她俩又寻了半个多时辰·眼见依然一无所获,无技可施的三个人只得战战兢兢的报给了王妃··涛王妃一听当场急的晕了过去,无相寺主持马上派寺中众僧全力搜寻,顿时整个无相寺鸡飞狗跳起来。
世子丢失非同小可,官府一听说此事,便立刻派兵围堵了浮苍山·每个下山的人都遭到了盘查,凡是带着一、两岁孩童的香客全被扣押,要由涛王府的人亲自确认过后才可以放行。
无相寺更是遭到了彻底翻查,其它寺庙也逃难此劫,一时间浮苍山乱作一团··当李惊涛带着沉江赶到无相寺时,涛王妃早已哭的肝肠寸断·弄丢小世子的三人更是吓破了胆,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等候处罚。
涛王妃一见李惊涛便扑了过去,大哭着求王爷找回世子·李惊涛从听说李守贤丢失起便失魂落魄,这个时候更是不知该如何安抚王妃,还是沉江对涛王妃说道:"王妃请放心,小世子吉人天相,鸿福有余,一定会安然无恙。
"·李惊涛命人好生伺候王妃,带着沉江来到了无人的偏堂,便再也掩饰不了他的惶恐,不安地问道:"会不会是惊鸿派人做的"·沉江微微摇头:"若鸿王有心挟持王爷的家眷用以要挟,便不至于与王爷周旋了这么久。
此刻又恰逢滢王与漩王这桩家务事令皇上龙颜不悦,若鸿王此刻以诱拐世子为挑衅,势必触动圣上逆鳞,实属愚昧·"·"那......那还会有谁若不是私怨,难道真是人贩子这可怎么办才好"李惊涛完全没了主意,急得在堂中直打转。
"王爷请放心,若那两名小丫环没有隐瞒实情,确实将世子藏于案下又很快返回,世子却已丢失,只能可能是人贩早已盯上世子一行,不然并无机会下手·而且就算是人贩偶然遇见带走了世子,此刻见官府这般动静,再蠢也知道这孩子身份不菲,应该不敢有所妄动。
"·沉江说着长叹一口气:"怕就怕人贩早已离开,奶娘她们心中怕事,反而延误了时间......"·"这三人实在可恨本王绝不能轻饶她们"李惊涛气的失了常态,放出狠话。
"王爷请息怒·奶娘只是一时疏忽,那两名小丫环年纪尚幼,玩心未泯,才会犯下这等滔天重罪·如今世子下落不明,还是先行找回世子要紧,若寻回世子,便免了她们的死罪,重责几十大板赶出王府便罢了吧。
"·李惊涛没有驳回沉江的建议,而是瘫坐在椅中,单手捂眼,哆嗦着问道:"沉江......真能找回守贤吗......"·沉江知道李惊涛爱子如命,此刻已经完全方寸大乱,不由心中暗叹,慢慢说道:"请王爷即刻命令官府颁布公告,就说小世子不慎走失,若有寻得者重重有赏,涛王一家感激不尽。
切忌不要提及世子被人诱拐,而王爷也要让那些绑匪相信,王爷是真的认为世子只是走丢而非虏劫,更不要表现出任何追究之意,以免那群人狗急跳墙,反伤世子·"·李惊涛连想也没想便连连点头:"好就这么办"·说罢便匆匆地奔了出去,沉江思忖一下,自言自语道:"但那人若不是为财......便真的难办了......"·官府的士兵在浮苍山地毯式搜索了两个时辰,大大小小八十一座庙全被翻了个底朝天,若不是涛王和王妃都信奉佛教,只怕连历届主持圆寂的塔林禁地都要闯进去搜查了。
所以,虽说各庙主持对官兵滋扰清静之地都颇有微词,但念及涛王依然给寺院留有薄面、他又是丢子心切,便也没有多加阻拦,尽力配合·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其实沉江早派人暗中潜入各寺的禁地悄悄搜查过,只可惜依然一无所获。
夜色降临,在浩浩荡荡的搜索未果后,官府只得解了封山令·京城和周边邻镇更是贴满了涛王寻子的布告,万两黄金的赏额令诸多百群一片哗然,津津乐道地议论起来。
而在无相寺一间荒废的沙弥房内,李惊滢正跟小守贤玩的不亦乐乎··李守贤扑腾着想抓住李惊滢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手掌,可惜怎么也抓不到,忽然水灵的大眼睛转了一转,李守贤好似玩累般收回了小手,眼角的余光却悄悄的撇向李惊滢。
李惊滢见小守贤居然对他耍心眼,立刻被逗笑了,于是装作上当放下了手,当即被小守贤扑到,把他得意的咯咯笑了起来··李惊滢玩心大起,立刻攻击小守贤的痒痒肉,小守贤又是大笑又是尖叫的被李惊滢搔痒笑个不停。
最后玩累了,小守贤便乖乖巧巧的趴在李惊滢的怀里摆弄着拨浪鼓,嘴里无意义的哼着只有他自己明白的童音··"守贤饿不饿"李惊滢笑着问道。
小守贤立刻点点头,肉嘟嘟的小手抓住李惊滢的前襟,蹬着小腿就想往上爬,还在嘴里直嚷嚷:"守贤要吃鱼鱼鱼鱼鱼"·奶声奶声地撒着娇,外带一张粉嫩嫩的小脸还直往李惊滢嘴上凑,直把李惊滢逗的哈哈直笑。
"早知道我的小侄儿这么逗趣可爱,我就应该早点下手嘛·"·李惊滢笑着捏捏李守贤软软的小脸蛋,笑容一成不变,但语调却发生了根本变化:"你说对吗沉江"·一抹黑影悄然走近,沉江竟不知何时来到李惊滢的身后,他反手而立,冷冷道:"滢王这个篓子只怕捅大了。
"·"是吗我倒不觉得·"·李惊滢不以为意的笑着,继续轻轻搔着李守贤的脖子,痒得他直笑,但手掌已经渐渐包住他的脖颈。
这个动作看到沉江眼里可谓危机四伏,一时间也不敢妄动··"滢王若想以此要挟圣上交出漩王,只怕会得不偿失·"·沉江冷声提醒李惊滢,他这番举动根本帮不到他,还只会适得其反。
李惊滢却哧哧而笑,没有接话,而是转移了话题:"你为何猜我仍在无相寺"·"若是普通绑匪一心图财,见封山搜索一般都会乱了手脚,多数会丢下世子独自逃命。
就算他们不知诱拐的是世子,也幸运的避过了官兵,但他们看到满城的布告时,也应该知晓了小世子的身份·图财之人,很难抵过万两黄金的诱惑,但现在仍不见有人回应,那就意味着只有两个可能:一、那些人不信任涛王的承诺。
二、那人根本不是为财·若是一,短期之内确实无技可施,只能暗访探察·若是二......"·沉江一顿,缓缓说道:"敢动涛王独子、圣上长孙者,必然与王爷有天大恩怨。
若说何人有嫌疑,只怕近期得罪的滢王嫌疑最大·"·"怎么,大皇兄见不到我的尸体,却没想过我会对他下手吗"·李惊滢依然目光温柔的注视着李守贤,双手片刻不离他的小身子。
沉江碍于世子的安危,久久不能有所行动·不谛世事的小守贤听不懂两个大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对话,也感觉不到僵持的杀机,他依然在跟眼前叔叔的一只大手玩着掰指头的游戏,依依呀呀的自说自话。
"若滢王是为此事而怀恨在心,只怕寻错了对象·关于那件事,王爷并不知情·"沉江淡淡地说道:"是沉江私自下的命令,一切都与王爷无关,还望滢王手下留情,不、要、铸、成、大、错。
"·最后六字,已然威胁··李惊滢的神情明显一怔,随即大笑起来:"你倒是条忠心的狗,主子还没下命,你便扑过来咬人·"·沉江对李惊滢的侮辱并未在意,而是冷冷道:"王爷生性纯良,若让他相信你会对他不利,只怕难过上青天。
既然如此,沉江不妨代劳·"·"代劳啊......"李惊滢缓缓地收起笑容:"只因你认为我会对大皇兄不利,便先行对我下手"·"难道滢王从无此念"沉江反问。
李惊滢一怔,当时的自己,到底是如何看待大皇兄·是大皇兄揭露了此事,告之父皇,才令自己与惊漩两隔·又是大皇兄,在自己好不容易带走惊漩时,硬生生地抢了回去。
同样是他,在自己放弃一切尊严的拼命恳求后,依然无情地带走了惊漩··恨吗只怕,真得恨到了骨子里......·会报复吗·李惊滢思考到这里时,却一下子胆怯了。
那时为什么坚信自己就算落魄至此也一定可以翻身当时沸腾在体内的某种东西令自己浑身都在颤抖,就是它令自己绝不容许就此落败·而它,除了是天生的斗志之外,那份驱动所有不甘的情愫......是否就是恨呢·如果我真的翻了身,再一次恢复了原有的地位和身份,我下一步会不会便开始削弱大皇兄的势力,甚至设计陷害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没落而露出快意的微笑·李惊滢低下头,怔怔的看着在他怀中玩乐的小守贤,忽然身心发寒。
因为,会··所以才会在认定是大皇兄下毒手之后,在山谷中如鬼魅般躲避了三日·一等身体恢复常态,便第一时间盯在涛王府附近,静候了两天,终于将大皇兄最疼爱的独子攥于手间。
这些举动,不正是报复吗·想让大皇兄也体验到失去所爱的痛苦,想让他也如自己这般心如刀割,想让他为他的行为后悔不迭,所以才会有现在的局面......·李惊滢终于理清了思绪,却硬生生地压下蓦然醒觉的良知,冷冷地反问:"是又怎样"·宁可被泯灭良心的揪痛折磨,宁可对自己的亲侄儿下手,也不甘让大皇兄坚信他是正确的··只有真正的切肤之痛,才能让那个墨守陈规的大皇兄明白夺去别人所爱会引发怎样的悲痛和哀伤。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彻底明白,当他硬生生的分开他的两个兄弟时,那两人是怎样的悲伤与绝望·这就是李惊滢的动机,如此简单··而到底是谁下令暗杀自己,已经微不足道了。
李惊滢看向面无表情的沉江,哼笑一声:"沉江,你以为杀了我是为涛王好,却没想过当涛王知道此事后会如何待你吗就算我从此与他不共戴天,但二十多年的兄弟感情却是真真切切,你真以为他会感激你为他除了隐患"·沉江木然的答道:"以王爷的性情,他只会恨我害死了他的弟弟,绝不会感激我保了他一命。
到时必然会用我的性命告慰你的亡灵,沉江难逃一死·"·"原来你早想到了......"李惊滢有些意外:"却依然这么做......"·"杀你,沉江死。
不杀,王爷死·沉江不觉得自己的选择有错·"·"你已经认定我会害大皇兄"·李惊滢好笑地问道,连自己都不敢保证会不会杀大皇兄。
因为生长在皇室之中的人,深谛令一个人痛苦的活着,要远比令他痛快的死亡更加残忍··沉江思忖一下,淡淡地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沉江不想拿王爷的性命去赌一半的可能。
"·李惊滢这回是真的吃惊了,对于沉江宁死也要保护涛王的举动倍感意外·而且,仅仅是'有可能会伤害涛王'便令他暗下杀手,连带着还要赌上他自己的性命,做好被涛王获知后反杀他的准备,也要为了那一半的机率而保护到底吗·此人对李惊涛的用情之深,简直难以想像。
看着李惊滢不经意泄露出的神情,沉江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淡淡的说道:"沉江这么做,只因知道此事不会被王爷知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李惊滢嘲讽地说··沉江依然用淡淡的口吻回了一句:"死人彻成的墙便可·"·李惊滢随即大笑:"看来,我已是你非杀不可的目标。
说不定,我已是最后一个知道你那桩秘密的人了·"·"王爷说对了·"·李惊滢冷眼扫向沉江,后者目光平静,但隐隐渗出的杀意凝结了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流,瞬间僵持。
第四十一章·李惊滢抚在李守贤脖上的手慢慢收紧,小守贤顿觉不适,挣扎了几下却不能挣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李惊滢便继续保持在这个危险、却不会令李守贤致命的力度上。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机会·"李惊滢冷冷道··谁知沉江却扬起一丝冷笑:"滢王天真了·你即知我对涛王的用心,却想不到我最想拔掉的眼中钉,便是这个他和别的女人诞下的孽种吗"·李惊滢也笑了起来:"沉江天真了。
我即知你是宁死也不希望大皇兄有所损伤的情深之人,又怎么会相信你对他的儿子有欲除之心以你的心机,若真得痛恨王妃和世子,只怕她们母子俩早死于非命也没人知晓呢。
"·沉江默默地看着笑意盈盈的李惊滢·好像是想故意刺激沉江,李惊滢忽然手上一用力,李守贤的哭声倏止,沉江果然当即变脸·李惊滢随即松手,李守贤又是咳嗽又是嚎哭,哭声十分凄惨。
李惊滢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不要流露出半点心疼,冷漠地看向沉江·最终还是沉江落败,木然的脸上露出了放弃的表情··"滢王确实名不虚传,沉江甘败下风。
"·沉江看着李惊滢的目光愈发深邃,李惊滢知道那是一个人挖空心思想要杀一个人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情,如同杀气一样无法完美掩饰·李惊滢见过太多次,所以他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沉江,你或许机智过人,但你斗不过我·"·李惊滢冷冷地说:"我从十三岁起面对的就是整个宗元最负野心和城府的敌人,我只需把别人对付我的招数一丝不漏的记到脑中,便足以令我成长为另一个可怕的阴谋者。
而在朝廷之中,新的诡计与圈套层出不穷,哪怕我不想,我也有不计其数的机会继续学习、运用它们·只要大皇兄一天不放弃皇位,他将面对两个、三个、甚至更多个像我这样的人,而你,又能应付几个"·沉江没有说话,但是李惊滢能看出他完全同意。
沉江与李惊鸿的势力周旋了不少时日,虽然两方僵持未分胜负,可是沉江却本能的感觉到李惊鸿的心机是一个无底洞,他至今没有摸透鸿王的势力到底有多大,而现在的僵持是一个假象还是一个圈套。
这次与李惊滢牛刀小试的试探了一番,也显然并非简单便可应对的敌手·李惊滢最难对付的地方便在于他对人心、人性的拿捏,他懂得如何掌握这个弱点,又能恰到好处的威胁,直至对方不得不妥协。
也许李惊滢在面对一个冷血无情的敌人时会束手无措,但沉江没办法对李惊涛的家人无情,所以,注定了他也不是李惊滢的敌手·沉江自知对付一个李惊鸿已是勉强,再加一个李惊滢会绝对不利,若长此以往,再多几个这样的敌手......沉江真的没有自信可以从容应对。
"而且,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李惊滢有意拖了个长腔,缓缓地说道:"你封山原为搜索守贤的下落,你甚至也想到第一个被搜索的无相寺是最安全的地方,从而找到了我。
却偏偏没有想过,若我被困山中无法逃脱,又不愿释放守贤,便可以将他杀死后埋于深山,然后若无其事的独自一人通过盘查,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有谁会知道我李惊滢今日上过浮苍山又有谁知道涛王府的小世子早已被灭口埋尸你的封山,足以害死守贤。
"·沉江蓦然一颤,露出几分愕然的神情,呆愣了半晌,他慢慢的平静了下来,无力的一笑:"确实......我不得不感激你并没有这么做·"·沉江的神色严肃起来,为他没有更加细心考虑到这个可能性而后怕不已。
"所以,你斗不过我·"李惊滢正色道:"因为你是一个不愿意冒险的人·你不愿赌,因为你不想承担输果·而我的一生,都是赌博。
"·"也许我想要杀你,是有些天真了·"沉江慢慢说道:"你不是一个面对逆境就会认命的人·"·这种人,一旦面临穷途末路,便会不择手段的做出令人发指的事情,就好像李惊海。
此刻,李惊滢可以平静的说出他的选择,但是一旦条件达到,谁又能保证他不会真的杀掉李守贤,悄悄埋于山中,安然离去·沉江能看出李惊滢只是以李守贤为要挟,他并不想伤害他的侄儿。
但是沉江更知道,一旦自己表现出任何会危及他的举动,李惊滢便会立刻对李守贤下手,毫不犹豫·沉江暗中观察了多年,他知道李惊滢有着人性和善良的一面,但是当他面临绝境时,这一面便会马上消失,那时的李惊滢,会残忍的如同李惊海一样难以预测。
沉江最怕的,莫过于这种敌人··沉江微叹一口气:"你说对了,我确实不敢赌,因为赌本的代价是我偿还不起的·所以,你可以用小世子换我一个承诺,只要你归还世子,我便许诺不再杀你,如何"·李惊滢哈哈大笑起来,多么可笑,一个王府的管家在对一个王爷说,他许诺不杀他。
滑天下之稽·"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李惊滢蓦然站起,已经快哭哑的小守贤正在哽咽,被吓了一跳,当场又大哭起来,李惊滢将他搂到怀中,稳稳地抱住。
沉江的神色随着小世子的哭泣而微微动摇了一下:"你逃不出去的·你以为我会独自一人前来吗官兵并没有撤离,早已将这里包围·"·"那你要不要见识一下我如何从千军万马之中安然而退"李惊滢自信满满地笑着。
沉江一步一步的退出了禅房,李惊滢抱着李守贤走了出来,屋外密密麻麻布满了无数士兵,各个弩满张矢,瞄准了李惊滢·李惊涛一看到李守贤便忘情地奔了过来,却在李惊滢蓦然勒住小守贤的脖子时倏止脚步,痛心疾首地看着李惊滢。
"惊滢,我千猜万想,独独没有想到会是你"·"大皇兄,我千猜万想,也没想过你会那般无情·本来人性就属多变,又何必悲叹自己没有早早预知呢。
"李惊滢平静地回答道··"那也是你我的恩怨与守贤无关你快放了他"·"那你我又是什么恩怨,你为何不肯放过我和惊漩"·"惊滢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李惊涛一时间悲痛难耐,红了双眼:"我亲眼看着你长大,兄弟之中我尤为疼你为何我们兄弟却要闹到这般地步"·"难道是我的错"·也许是因为李惊滢早已放弃了与李惊涛的沟通,他的口吻异常平淡,毫无波澜,好似事关己般冷漠,但是全身依然无懈可击。
"惊滢此事已惊动父皇,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我不想看你一错再错"·此时的李惊涛已经不全是为了爱子的安危,屡次对李惊滢失望的李擎煊,在听闻此事后龙颜大怒,当即派出御林军缉拿李惊滢。
此刻围在这里的士兵只是九牛一毛,山间、山下还有无数的士兵重重围困,李惊滢插翅难飞·虽然惊滢挟持了守贤,但他毕竟还是自己的弟弟,李惊涛实在不忍心看他一步步走入绝境。
"我偏要试试·"·李惊滢慢慢往前走去,人潮随着他的移动而发生了变化,两队士兵迅速堵截到他的后方,李惊滢被困于圆圈正中·他一直勒住李守贤的脖颈以示威胁,李守贤已经不再哭闹,相反昏昏沉沉,身体开始发烫。
李惊滢自知这样下去守贤会坚持不住,但是此刻的情况又不容他做出妥协,一时心中浮躁起来··"滢哥哥·"·一声熟悉的呼唤从背后响起,李惊滢蓦然一颤,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又惊又喜地回过头去。
忽然'嗖'的一声,眼前银光闪动,眨眼间利箭穿臂而过·李惊滢呆呆地没能做出任何反应,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静止,持弓的男子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他英挺的眉宇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薄怒,曾对李惊滢流露出无数次深情眷恋的修长双眸,此刻却闪动着锐利却熟悉的光芒··"惊......漩......"··木讷地念出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名字,知觉瞬间恢复,被刺透的手臂痛楚令李惊滢惨叫一声,再也抱不住怀中的李守贤。
当手中的李守贤滑落时,早伺机而动的士兵立刻扑上前来,将李惊滢牢牢制住·李惊涛急忙奔过来抱起爱子,紧紧地搂到了怀中,一脸心疼··而李惊滢的目光一直定定的注视着不远处的李惊漩,眼前晃动的人影几次阻拦了视线,但他依然努力的寻找着。
仿佛感觉不到身体的痛楚,李惊滢只想确认自己看到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李惊漩··一个无比熟悉,却又似乎有些陌生的李惊漩......·第四十二章·关押朝廷要犯的天牢终年阴森寒冷,不见天日。
只有微弱的光芒从遥不可及的通风口射入牢中,在窒息的沉闷空气中溶入一点点的生机·天牢尽头处的一座牢笼内,一个人蜷缩在高处洒下的光亮之中,紧紧地将自己环抱,埋首轻哼着童谣。
那是婉情皇后常常哼唱给五位小皇子听的家乡童谣,原本应飘扬在蓝天白云下的欢乐歌谣,此刻却在压抑的监牢中回荡,仿佛是在鲜明的对比着哼唱之人天翻地覆的悬殊地位。
昔日王候,今日囚徒··李惊滢没有反抗,那一箭射去了他所有的斗志和坚持·他的眼中、脑海只盘旋着持弓的李惊漩那冰冷中带有怒意的目光,与记忆中那双追着自己的灿烂笑眼截然不同......·李惊滢哼唱歌谣,是因为他已经猜到了原因是什么。
他牟足劲头去拼、去夺的泡影已经粉碎,所有的努力都失去了意义,那他剩下的,便是承受一切后果··也许他最后所能拥有的自由,便是哼唱歌谣的权利吧··牢门的锁链解开了,一个人慢慢地走到了李惊滢的跟前。
李惊滢缓缓的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素雅的白蟒袍下摆,不由懵懂的在脑中思索:众兄弟之中,最喜欢这件衣服的人是谁来着......·当答案一瞬间涌起时,李惊滢蓦然抬头,虽然没能立刻看清站立之人的面貌,但那熟悉的身影和轮廓令李惊滢惊喜的倏扑向了他。
"惊漩"·李惊漩静静地站立不动,在本能的驱动下一瞬间真情流露的李惊滢,也在拥住他的一瞬间恢复了理智·他慢慢地松开紧拥的双臂,却迟迟的不肯从李惊漩的怀中主动离开,仿佛还在隐隐期待着什么,所以,他在安静地等待最后的答案。
李惊漩缓缓抓住李惊滢的双臂,慢慢推开他,双手却越来越用力:"你叫我什么"·这一次,李惊滢清晰的看到了·李惊漩眼中满溢的是无穷无尽的愤怒,炽烈的目光几乎灼痛了李惊滢。
他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男子,脑海一片空白··"说你叫我什么"·李惊漩的双手愈发用力,李惊滢的两臂已经疼的近乎麻木。
痛楚慢慢唤醒了呆滞的神智,一刹那间,水潮湿润了眼眶··呆呆地看着那双燃烧怒火的眸子,李惊滢沙哑而艰难的吐出原有的称谓:"八......皇兄......"·"对我是你的八皇兄"·李惊漩将李惊滢重重的推到冰冷的墙壁上,失控的怒吼道:"原来你没有失忆你还知道我是你的八皇兄那你对我做了什么在我失去意识的期间你对我做了什么李惊滢"·"你还记得"·李惊滢的神情微微一动,竟有一丝开心。
但下一刻便是毫不留情的一拳砸到了脸上,李惊滢踉跄几步,刚勉强稳住身体,李惊漩便像疯了一般抓住他拳打脚踢·李惊滢毫不抵抗,默默地在李惊漩的拳脚下不声不响的承受着预知中的愤怒。
"李惊滢我待你不薄暗中不知救过你几回你便是如此报答我"李惊漩的怒吼令李惊滢心如刀割:"趁着我懵懂之际陷我于不义你有没有看清楚我是谁那个人又是谁"·口中一阵火辣腥甜,舌头微微发麻,似乎在不慎之中咬破了舌尖。
红色的血水慢慢溢出嘴角,一滴、一滴坠落在阴冷的地面··"我喜欢你......"·迟来的表白,浸着鲜血,混着泪水,从口中模糊的吐露··李惊漩高扬的拳头微颤一下,两人的目光短短的一对视,李惊滢流着泪水的心碎目光令李惊漩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但他仍大喝一声一拳打了过去·"那个人不是我我是漩王李惊漩不是那个五岁大的无知小儿他对你说的话不是我说的他的爱也不是我的因为那个人不是我我才是真实的李惊漩你分清楚"·李惊滢轻轻地闭上了双眼,漆黑之中,仿佛眼前又闪过惊漩的点点滴滴。
他笨拙又可笑的言谈举止总是令自己哭笑不得,他欢快无忧的无邪眼神总是温暖着自己的心房,他深情的唤着荒唐的称谓'滢哥哥'却令自己甜到心窝......·那一段海市蜃楼,真得彻彻底底的粉碎了,那段两情相悦的恋情也消失殆尽,那个令自己不惜一切代价的'惊漩'再也不存在了......·"惊漩......"·最后再唤一声,便将这个亲昵的称呼永远的尘封在心底,再也不要忆起......·但这声深情的呼唤只换来李惊漩更加愤怒的拳脚。
发泄过后的李惊漩气喘嘘嘘,沉默不语的李惊滢令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他将李惊滢推倒在地,居高临下的冷声道:"守贤因为此事受到惊吓,高烧不退,父皇大怒,最多不超过三日便会办你。
李惊滢,你最终要与皇位无缘了·"·皇位二字令木讷的李惊滢微微一颤,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想说话却被一口血腥气堵在胸前,令他一阵咳嗽,被利箭射穿的手臂火辣辣的痛了起来,仿佛有火焰在炽烧。
李惊漩蹲下身来,轻轻地捧起李惊滢青紫的脸庞,扬起一丝意味难明的微笑:"难道你以为发生了这么多事,父皇还会如以前一般疼你怜你你没有被贬为庶民已是父皇天大的恩惠。
惊滢,平静老实的渡过你的下半生吧,从此朝廷与你再无瓜葛·"·李惊漩目光沉静的注视着狼狈的李惊滢,昔日清秀俊美的天人容貌此刻却鼻青脸肿、神情萎靡,李惊漩的眼神中不经意的闪过一丝怜意,他下意识地轻轻擦去李惊滢嘴角的血渍,动作温柔了许多。
李惊滢不禁为此刻的短暂温柔而喉间哽咽,仿佛是自己的错觉,李惊滢感觉到李惊漩指间的颤抖,他觉得自己竟看到了李惊漩眼底的懊悔,他在为他下了重手而后悔不已。
·但是可能吗震怒的八皇兄失控的发泄过后,还是会怜惜我吗......·李惊滢很没志气的发现,自己还在对八皇兄的情谊存在着几分幻想。
强迫自己打消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李惊滢咽下了口中的血气,才艰难的吐出几字:"那你呢"·"什么"·李惊滢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还想做皇帝吗"·李惊漩一怔:"为什么这么问"·没有得到即刻否定的李惊滢莫名的慌张了起来:"你不是说过不喜欢皇位,当皇帝很辛苦吗你也说过不愿为了帝位而牺牲你的快乐......"·李惊漩的蓦然起身令李惊滢的话倏止,只听李惊漩冷冷说道:"我再提醒最后一遍,那个人不、是、我"·"不那个人也是你"·李惊滢情急地抓住李惊漩的手腕,焦急的说道:"八皇兄,皇位不仅是权势的象征,它也是吞噬人生的无底洞四皇兄已经被吞噬了,大皇兄和六皇兄也已经陷进去了,而六皇兄更是对它势在必得你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空杀出,它会令你当即成为众矢之的"·李惊漩却无视李惊滢的警告,只愤怒于李惊滢一再的认定那个失智时的'惊漩'是他:"李惊滢不要把那个人的想法当做是我的思想"·说完,他将李惊滢重重的抵到墙畔,紧紧地捏着他下颚,令他不得不看向自己:"把那个人从你的脑海里挖出来彻底的抹掉你听着,那个人不存在他的一切都是错误我不会承担他的思想、他的情感他不想做皇帝不代表我不想不要把你对他的了解用在我的身上我李惊漩不是一个五岁的天真小儿"·李惊滢哽咽着本能摇头,怎么能抹煞那个人的存在已经将这段恋情埋葬还不够吗连记忆中的甜蜜也要剥夺那是我仅有的啊,八皇兄......·李惊漩一把甩开李惊滢,冷声说道:"想想这些年我做过什么、执着些什么,你就会明白那个人是虚假的,他不存在从来没有存在过"·"不,他存在啊......"悲极反笑的李惊滢哧哧地笑了起来:"在我的心里,在我的脑里,你抹不去、夺不走,他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是我喜欢的人"·"冥顽不灵"·李惊漩震怒的一拳砸到石壁上,怒目圆睁,眼见李惊滢依然倔强的不肯妥协,李惊漩恨恨地说道:"好好好......你不愿忘了他是吗那你就在这里一辈子回忆那个幻影吧"·李惊漩说罢,愤而离去。
李惊滢痴痴地看着李惊漩消失的方向,呆滞了许久,忽然喃喃起来:"我不会在这里渡过一生......我要出去,回到我的滢王府,那里有我和惊漩的所有回忆......我要回去,一定要回去......"·眼底浮现出几丝脆弱,却又有几分倔强,放弃与不甘的矛盾令李惊滢的眼眸中泛出前所未有的心酸,令人莫人的感觉心痛。
李惊滢从未这般渴望过回到滢王府,因为那里有他这一生中最甜蜜的回忆·在他的滢王府,只有那个尾随在他身后无邪欢笑的惊漩,没有适才那个好似恨不得将他扒皮剔骨的八皇兄......·至少,至少让我抓住美梦的几片残影吧......让我抓着那个同样喜欢我的惊漩的幻影......因为......它会成为我存活下去的仅有力量......·那一瞬间,李惊滢本已黯然无光的眸子中,悄悄燃起了绝不坐以待毙的执着目光。
第四十三章·李惊滢没办法向父皇求情,牢中的狱卒更不允许他向外传递任何消息,身无分文的他也无法私下贿赂,只能被动的等待下一个探访者的到来·李惊滢甚至在心中笃定,就算是李惊涛前来,他也要想尽一切办法抓住这次机会,哪怕要在李惊涛面前毫无尊严的跪地求饶,他也一定要走出这个牢笼·到了第三天,李惊滢推测父皇的圣旨就快颁下了,以他的斑斑'恶行',只怕被贬是再所难免,不由更加心急如焚。
·李惊滢已经无暇顾及自己会不会被贬为庶人,甚至会不会被发配充军,他满心满脑所想的,都是被贬后,他还能否回到那所满溢温馨记忆的大宅·终于,一片沉寂之中传来了天牢铁门开启的声响。
李惊滢立刻扑到栏前,忐忑的瞪大了双眼,竖起耳朵倾听远处的声音·细碎的说话声后,便是一阵脚步声慢慢走来,李惊滢不断的在心中祈求脚步声来到自己的牢门前。
随着脚步声的接近,李惊滢的心跳越来越快··"王爷"·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样貌,李惊滢惊喜的伸出手,隔着铁栏抱住扑来的男子:"福海"·福海紧紧地抱住李惊滢,片刻后匆忙松开,急忙跪倒在地:"福海来晚了,望王爷恕罪"·李惊滢急忙蹲下身,欣喜若狂的看着他:"你快起来,只要你能进来就好"·福海磕了三个头后才跪着贴近铁栏,主仆二人的双手紧紧相握,李惊滢险些喜极而泣:"你怎么会进来的那些狱卒有没有为难你"·"应该是奴才问王爷好不好才对啊,"福海泪水纵横,又是哭又是笑:"跟随了王爷这么久,好歹也攒下不少银子,再向友人借了借,变卖了王爷这些年赏赐的衣物,这才疏通了不少关系。
呵呵,天牢到底是天牢,想进来一趟真不容易·"·打趣的玩笑话掩去了耗尽心血、散尽积蓄才能见到李惊滢的心酸,李惊滢当然知道福海这样的无名小卒要进入天牢需要多大的财力疏通,手,下意识地握得更紧。
"王爷,奴才打听过了·因为小世子前几日高烧,皇上一直无暇处理王爷的事,昨日世子烧退了,恐怕最迟明日就会颁布圣旨·王爷,您要趁早打算啊。
"福海忧心重重地提醒着··李惊滢听到李守贤退烧时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但随即自嘲起来,明明是自己害小侄儿蒙受此劫,偏偏在事后又担忧不已,真是伪善之极。
"现在父皇正在气头,想寻求他的原谅只怕机会渺茫,只望能拖得几日,待父皇的怒火消了些,才能另做打算·"·李惊滢虽然也考虑过先乖乖被贬,再寻求机会恢复王爷的身份,但是一旦远离皇宫,事态便会完全脱离了掌控,没办法及时获知皇宫的动向,就意味着永远找不到最佳时机。
李惊滢不能冒这个险,他只能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封号,才有可能保住那幢滢王的宅邸··"王爷,您在宫中可有心腹帮手奴才可以替您捎话,尽早向皇上美言几句,万一等圣旨下来就来不及了"·"帮手......"李惊滢皱紧了眉头,绞尽脑汁的思索着。
这些年为了松懈几位皇兄的警觉,自己根本没有刻意培养过党羽势力,虽然在朝中也有几个熟识的官员,却都不是可以为他逆鳞而上的交情·若说皇宫之中,李惊滢还认识哪个较有影响力的人物的话,只怕只有他自己的兄弟了。
原本最易于求救的大皇兄现在已经不可能,而八皇兄......·李惊滢的心微微抽痛了一下,打消了最不可能的念头··那么,只剩下六皇兄......·但是,六皇兄为了将八皇兄从宫中带出一事已经帮了太多,而他也明确表示过不愿让自己再回宫中。
更何况父皇仍在追查暗中帮助自己的人是谁,此时再求六皇兄帮忙似乎不近人情,只会令六皇兄陷入更大的危险··李惊滢一时间无措起来,到底要怎么办六皇兄不可能再为我冒险,那我还能找谁思来想去,脑中却只有六皇兄可想,难道真的只能求助于六皇兄吗·可是......可是就算我自私的向他求助,这其中的利弊也太过明显,六皇兄何其精明,怎么会再冒险帮我但我又不能坐到待毙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李惊滢背靠铁栏滑坐在地,双手插入发间紧紧的揪住发丝,强迫自己必须尽快想到办法。
一定要赶在父皇的圣旨颁下前,不然一切都没有了意义,绝不能浪费时间......·福海知道王爷正在冥思苦想,便一声不吭的等待着·只是他并不知道,此刻李惊滢费力思索的,却是放弃自己成就六皇兄,还是放弃六皇兄成就自己......·六皇兄的情谊,与不能失去的执着,孰轻孰重·李惊滢努力得告诉自己,六皇兄待他有多么情深义重,费力得压下牺牲兄弟亲情的念头,却,轻而易举的想到了如何逼迫六皇兄出手的对策。
李惊滢无力地一笑,多么邪恶的智慧,永远都在自私的为自己谋求机会··"王爷"福海轻轻地唤了一声··"福海......"李惊滢的声音忽然变得万般疲惫,仿佛要说出的话足以耗尽他所有的心力:"你去一趟丞相府,求见玄丞相,只需告诉他一句话,'令郎仍在运书吗'......"·福海愣了愣,虽然完全听不明白,但他仍点了点头。
而李惊滢也知道,当六皇兄知晓玄尚德运送自己和八皇兄出城一事,反被自己用以要挟玄丞相时,将意味着什么......·用这么卑鄙的方法逼迫六皇兄出手相助,也代表了自己永远的放弃了这段兄弟之情。
对不起......六皇兄......你鼎力相助的弟弟,只是一个卑鄙的小人罢了......·福海带走了李惊滢的口信,不到半日,一名成稳英朗的中年男子来到了李惊滢的牢门前,他就是当朝丞相---玄绍。
李惊滢正欲开口,玄绍却慢慢说道:"你可知道这几日是谁动用全部势力,不断向皇上进谏,请求对你从宽发落"·李惊滢一怔··"你又可知,任凭福海倾家荡产,想要进入全宗元守卫最为森严的天牢也根本不可能"·玄绍眼见李惊滢一霎那面如死灰,继续冷冷地说道:"你又是否知道,六殿下暗助你与漩王离宫一事背负了多大风险足令他与皇位失之交臂他又是如何力排众议、一意孤行的帮你而你,却用小犬助你一事反来要挟六殿下"·李惊滢周身一颤,想解释一番,却被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伶牙利齿无一可用。
李惊滢无法形容此刻的感觉,他用常理来推测六皇兄的举动,所以得出他不会帮忙的结论,这才出手相逼··可是......原来六皇兄一直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奔走着,而自己,却在此时泼了他一记冷水......·不,是捅了好深的一刀。
玄绍面无表情地看着李惊滢,看着他的表情由呆滞到无措,由无措到懊悔,由懊悔到痛哭,一直冷眼旁观··李惊滢真的后悔了·他不止一次的怀疑过别人,也不止一次的算计过别人,却只有六皇兄的举动总是出乎他的预料。
自己斟酌过后的轻重从不是六皇兄的依据,自己百般揣测的合理行动却不是六皇兄的行为准则·他的选择一次又一次令李惊滢意外,明明显而易见的厉害关系,却屡屡被六皇兄颠覆。
他不该这样帮我,他也没道理这样帮我,不是吗不合情,更不合理他得不到任何好处啊可是为什么......最后却是六皇兄主动为我波奔他一直在帮我,而我,除了小心的怀疑、保留的信任、处处的提防外,又还给了六皇兄什么·到最后,还给了他好狠的一刀......·当六皇兄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的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他会对我有多失望他终于认清了他拼命帮助的弟弟只不过是一个卑劣的无耻之徒·李惊滢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抓住玄绍的衣袖,似乎想说什么,却因太过澎湃的情愫令他迟迟无法顺利言语·玄绍冷漠的甩开了李惊滢的手,仿佛在看一件死物般的冰冷目光刺痛了李惊滢的心肺。
"老臣也希望此事一了,滢王能就此放过六殿下,从此恩怨两清,再无瓜葛·"·李惊滢拼命地摇着头,呜咽声中隐隐透出含糊的字眼,却无法辩识到底说了些什么。
"滢王若想在圣上大怒之际离开天牢,只有一个办法,所以六殿下有两字命老臣传达,"玄绍一顿,冷声道:"装疯·"·李惊滢听在耳中,却没能进入脑海。
他只是本能的想向玄绍表达自己的忏悔,他的目光充满了乞求,只求玄绍能给他一个机会向六皇兄传达他的歉意·不需要获得原谅,李惊滢只希望可以给他一次道歉的机会。
"玄丞相......"·太过激烈的抽噎令李惊滢始终无法顺利的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想必滢王也无其它吩咐,那老臣告退·"玄绍虚虚地一行礼,转身便走。
"丞相"·李惊滢情急之下放声大喊,拼命的伸出手试图抓住远走的玄绍,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的大叫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声又一声的歉意,与哭声加杂在一起,悔不当初的李惊滢自虐性的用头撞着铁栏,放声大哭起来。
我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表现着自己的卑劣为什么每次的试图信任都以失败告终为什么我总是看不到别人推心置腹的善意我的单纯、信任、豁达、真诚,一切一切的正面情愫都在哪里为什么满脑子都是邪恶自私的阴谋诡计它们到底都去了哪里·"对不起......六皇兄......对不起......对不起......"·每一声'对不起'都伴随着一记沉重的撞击,额头的痛楚却抵不过彻底认清自己内心阴暗的痛苦,就这样,一下又一下,不计后果的撞击着,直至鲜血覆盖了眼帘,让布满水雾的天地染上了一片血红......·不到半个时辰,滢王疯了的消息便传入了皇宫。
第四十四章·李擎煊挥退了来报的太监,思忖了片刻,回过头来问向身边的杜公公:"惊漩到了没有"·"回皇上,漩王殿下已在殿外候旨。
"·"宣·"·"是·"杜公公应了一声,便宣李惊漩进殿··李惊漩走入殿内向李擎煊行过君臣礼之后,李擎煊当即开门见山的说:"天牢内传来消息,说惊滢疯了。
"·李惊漩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看来九皇弟急于出狱,已经不择手段了·"·李擎煊定定地观察着李惊漩的表情,确定从他的脸上找不出除好笑以外的其它情愫后,微叹一口气:"你不恨他"·李惊漩仿佛早已想好答案,没有丝毫犹豫便肯定的摇摇头:"他只是一时糊涂,待激情过后便会冷静下来,想必到时他也会悔不当初。
"··李擎煊的眼中闪过一丝费解:"若你不恨他,却一直未见你为他求过半分情·但是当朕问你该如何处置他时,你却让朕严办,贬了他的封号......惊漩,这段经历对你来说,只是消灭一个劲敌如此简单只要达到这个目的,这段屈辱也可以成为你的一个筹码"·李惊漩冲李擎煊轻松一笑:"父皇,莫非您希望儿臣对惊滢满怀恨意,百般叫屈,怂恿您杀他泄愤才甘心吗"·"若以常理来说......理当如此。
"·"父皇,或许您此刻会为儿臣不平而怒杀九皇弟·但是再过三年五载,您再度忆起九皇弟的种种好处时,便会不由后悔判的太重·那时您又想起曾向您百般叫屈的儿臣,自然会认为是儿臣令您下了错误的决定。
到时,儿臣就会为了此刻的快意而付出代价了·"·李惊漩坦然自若地说出一番令李擎煊不悦的话来·李擎煊深知李惊漩素来内敛,绝不会说出任何放肆张扬的言论,此刻却大有不敬之嫌,一反常态,不禁有些奇怪。
"惊漩,你此次清醒之后......似乎有所改变·"李擎煊若有所指地看着李惊漩··李惊漩沉默了一下,忽然深深一笑:"懵懂昏睡了数月,宫廷也非数月前的宫廷,儿臣已失先机,又岂能不后来者居上与其目光短浅的图一时之快,不如省下心力谋求鸿志,父皇以为如何"·李擎煊一语不发的看着李惊漩的双眼,目光锋利如剑,仿佛要刺入他的眼底,一窥他心底的秘密。
李惊鸿一成不变地微笑着,毫不避忌父皇审视的目光··许久之后,李擎煊的眼眸中出现了松动,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你们都长大了......朕一直以为对你们了如掌指,你们却屡屡出乎朕的意料......也许,朕真的老了,手上牵动的绳索已经开始慢慢挣断......"·李擎煊默默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就是这双手掌握着宗元的乾坤数十余载,它曾那般孔武有力,坚定不移的攥紧这片河山。
可是,从何时开始,这双手开始出现了皱纹那渐渐松垮的双掌,是否便是在预示着江山移主的年限已经逼近·而那双充满力量的年青的手,已经属于了新的一代,出现在自己渐渐无从操纵的儿子的身上。
李擎煊悠悠的轻叹一口气,叹出了一个日渐衰弱的迟暮老人的感慨和悲悯·但是当他再度看向李惊漩时,眼底的苍老疲倦又一次敛去,再次恢复了属于帝王的威严和霸气。
"惊漩,你确实很聪明,知道朕需要的是什么·"李擎煊定定地说道:"朕需要你来破坏惊鸿和惊涛的势力,而且要大范围破坏必要之时,你可以先斩后奏朕会在你的背后暗中扶持,你此刻缓解了朝廷之急,它日,这片江山社稷便是你的囊中之物"·李擎煊做出了一个承诺,一个天下有志男儿都会前赴后继、趋之若骛的承诺,但李惊漩的微微一笑却令李擎煊心头一冷。
"你不稀罕"·在李擎煊功勋显赫的一生之中,并非尽如人意,他有过求材若渴却夙愿难偿的体验··他永远不懂那些世间难寻的世外高人,为何会对居无定所的流浪生涯乐此不彼。
不懂餐风沐雨的清苦生活,为何会比荣华富贵更能诱出那些人的笑容·深居皇宫的他从未在宫人的眼中看到过那样清脱超逸的眼神,那清澈坚定的目光仿佛笃定了某种他所不能理解的信念,毫不动摇。
李擎煊不喜欢那样的目光,因为它将意味着他无法掌控那个人的思维,甚至找不到可以将他纳入麾下的诱惑·李擎煊又羡慕那样的目光,因为卑微的闲云野鹤可以翱翔晴空,而九五之尊的他,终其一生都头顶苍穹、脚踏大地,却,再也没有可以翱翔的空隙。
李擎煊并没有不甘或不平,因为他告诉自己,他生长于另一片天地·这片天地之中没有那样的明眸,没有那样飘逸的笑容,偶尔出现时,却不是毅然离去,便是沉浸在宫廷之中失去了原有的清透。
所以,他不必羡慕,只不过是天地不同罢了··直到某一天,他所认定的'野心勃勃'的儿子在拒绝御座的诱或时,眼中出现了同样的目光··李擎煊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不是为了提议的被拒,而是因为明明同样自小生长于同一片天地的末子,为何却可以拥有那样的眸子明明自己经历过同样的历程,同样的熏陶教育,同样的挫折磨难,为何深藏在遥远记忆中的眼睛却会出现在他的身上·因为知道穷尽一生都不能拥有,所以才甘心放弃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这座宫帷那......昔日的放弃,岂非一个错误的决定·所以,想点醒那个糊涂的孩子,他既生于帝王之家,就应该授天命、知天命不应属于这里的一切都应该扼杀·于是固执地下了那道圣旨,用近乎无耻的手段去逼迫他面对狂澜,让那些危机提醒这个孩子,他生于一个多么与众不同的环境。
俗世的淡漠超脱可以是一位皇子一生的希冀和梦想,但绝不能是他最后的归宿·而现在,李擎煊却在另一个儿子的眼中也恍然看到同样的目光,真切清晰的令他无法欺骗自己那是一时老眼昏花。
为什么他们最想要东西,不应该是朕的龙椅吗·"儿臣确实有一样更想要的东西,"李惊漩笑呵呵的向李擎煊一抱拳,"还望父皇成全。
"·李擎煊思索了片刻,因为他一时无法想到会有什么东西比得皇位更具吸引力··"讲·"·李惊漩轻轻一挑眉毛,嘴角扬起,仿佛这个答案蕴涵了他一生的心血,是他呕心沥血所期盼的结局。
而这个答案,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儿臣......想要九皇弟的命·"·李擎煊闻言一怔:"但你适才说过......"·"父皇,儿臣并非要他死在儿臣面前,只是向父皇讨要了他的性命。
以后不论他如何大奸大恶,犯下怎样滔天弥罪,父皇可罚,但独独不能要了他的性命·因为从此以后,他的生死只能由儿臣决定·"·李惊漩一顿,又淡淡道:"与之相应,就算他大慈大悲、乐善好施、得尽天下民心,只要儿臣要他死,他便不得不死。
"·说罢,李惊漩跪倒在地,深深一躬:"还望父皇成全·"·若非李擎煊知道李惊漩讨要的是一条人命,只凭李惊漩那平淡冷静的口吻,会令人以为他讨要的只不过是一件贵重的物品。
更何况那条性命还是与他纠葛羁绊的兄弟从此,这个弟弟的生死只在他的一念之间,何其大胆,何其荒诞,又何其冷血·李擎煊不可能毫不犹豫的答应这个要求,因为这其中的深义可小可大。
若李惊滢萌生谋逆之心、犯上作乱,或做了其它罪无可赦的滔天罪行时,若李惊漩不愿杀,那宗元律法制度将成为一纸空谈,如何信服天下·这尚在其次。
若李惊滢真的行善积德、美名远播,深受百姓拥护爱戴,而李惊漩却在一念之间要杀了他,这无缘由的一杀,代价便是失去难以预计的民心、动摇整个朝廷的威信··就算李擎煊可以应对全部的弊端,但是,李惊滢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他的体内还流淌着李擎煊一生挚爱的鲜血,即使李惊滢屡屡令他心寒失望,但他依然不忍心让自己的孩儿落入一个动机不明的交易之中。
李惊漩清晰地看到了李擎煊眼中的迟疑,他自信的扬起一抹深笑:"父皇,儿臣有信心在三月之内改变朝中气氛,两位皇兄麾下的谋臣略士会暗生争执,亦有信心将其中几人招入儿臣旗下。
不需五个月,儿臣的势力便会完全成形,不仅彻底牵制两位皇兄,还会令他们再不敢轻举妄动·"·五个月改变现有局面,这个承诺对李擎煊来说确实是一个很大诱惑,他的眼波不由微微一动。
李惊漩自然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变化,他趁机继续化解父皇的迟疑:"父皇也尽可放心,儿臣的要求虽然无礼,却也并非不明是非的妄为之徒·若它日九皇弟真的犯下弥天大罪,儿臣绝不会偏袒,父皇可严惩不贷,以振国纲。
同样,哪怕九皇弟被誉为再世摩尼、人心所向,儿臣也绝不会无缘无故取了他的性命,陷我李氏皇威于不义·"·李惊漩的这番话确实很大程度上舒缓了李擎煊的顾虑,但正因为这些顾虑不再危急,反而更加突显了李惊漩这番要求背后的意味非同一般。
到底会是什么令他执着于一条人命的所有权恨吗不像......惊漩的保证说明并不是恨意在驱动着他索要惊滢的性命,那么,会是什么令他一定要取得自己弟弟的生命归属·李擎煊想不透,但他的本能令他不能被动的选择答案。
于是,李擎煊慢慢看向李惊漩,缓缓地说道:"若你登基为帝,世间万物的生杀大权便尽归你所有,惊滢的性命自然不在话下·朕可以允诺,如不经你的同意,无人可动惊滢。
也可以下一道准你弑杀惊滢的密旨,无人可以追究·但是,这一切只能在你登基之后实施,他的命朕会留着,但它只属于继位后的你所有·"·李惊漩怔了怔,笑容变得更加深邃起来:"父皇,儿臣虽昏沉数月,但清醒数日间便已知两位皇兄的党羽遍布之广,实在不容小窥。
如今儿臣若露出半分争位之念,只怕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此刻儿臣还可以跪在这里与父皇讨价还价,出了这个殿门,儿臣下回是否还有命再来都难有定数,父皇却连惊漩唯一的要求都不能痛快应允,真令惊漩觉得很伤心呢。
"·口吻似是撒娇,却已经暗含威胁,大有若不妥协便一拍两散之意··谁知李擎煊却笑得更加冷峻:"那朕就原谅惊滢的糊涂之举,再次拥他为帝,不知你意下如何"·李惊漩的脸色蓦然一变。
李擎煊缓缓说道:"朕虽尚未悟透你的动机,但是,若朕将本应属于你的权力赋予了惊滢,那不论你到底对他有何打算,你都再难动他分毫·你也清楚,只要有朕的授意,那个人的权势便可以大到遮天蔽日那时的李惊滢,便不再是你一个'普通'王爷能肖想算计的对象了。
"·李惊漩低垂着头,双拳慢慢握起,眼眸眯拢,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而且,若没有朕在背后支持,别说五个月,就算五年,你也难在这般胶着的情势下组建你的势力。
若朕再有意阻挠,你便是五十年也难以出头"·昂首挺胸的李擎煊说出此番话时,完全展露出属于帝王的霸气和高傲:"惊漩,你确实失去了最佳时机。
惊鸿与惊涛的急速成长是朕的疏忽,朕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所以,朕会时时刻刻关注着你,你无法做出任何忤逆朕、或令朕不悦的事情,因为朕不会给你机会·你唯一的成长可能,便是按步就班的顺着朕的预想,一步不差。
而你,也不再是朕唯一的选择·惊滢曾是朕唯一的选择,原本他可以要挟朕,但他没有,所以他也失了先机·而你们失去的先机,则成为了朕的机会·"·李擎煊扬起一丝深不可测的冷笑:"你有这次让你掂量斟酌的机会,只因为朕选择了你,若朕不选你,你的斟酌掂量又有何用只要惊滢尚在人间,你的筹码便是一桩笑话。
朕愿意允你,你才有机会实现,不愿,你终生休想"··李惊漩暗咬牙关,拼命克制自己过于澎湃的心里波动,压抑着嗓音说道:"若惊滢真的疯了,难道你要选择一个疯颠的皇帝"·"他没疯,固然两全其美。
他若疯了,傀儡皇帝更易操纵,难道不是吗"李擎煊冷哼一声:"别忘了,朕是皇帝,朕才是唯一一个可以决定下任帝王是谁的人只要朕愿意,世间无事不可"·现在的李擎煊不再是一个父亲,他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再是对着他的儿子,这是一个皇帝在用他的权势威胁着谈判者,宣告着真正的主导权握在谁的手中·李惊漩紧握的双拳已经开始明显的颤抖,他死咬牙关,拼命的忍耐,以至额间的青筋爆起。
李惊漩当然知道父皇的这番话意味着什么,他比李惊滢优异的地方,无非在于他有意卷入飓风风眼,而李惊滢无意罢了·而他坚信父皇会选择他的原因,在于父皇愿意在利于宗元的立场上,选择一个同样利于他的扶植对象。
若父皇甘愿放弃这个立场,那么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成为他的选择,哪怕一个失智的疯人·他,李惊漩,便会成为一枚毫无用处的弃子,更别提能有任何要求。
李惊漩忽然轻笑出声,他缓缓松开双拳,慢慢牵动着嘴角,扬起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讨好的微笑:"父皇教训的是,儿臣也终于明白,果然还是当上皇帝比较好·"·轻缓淡然的'醒悟',却令李擎煊从这句话中清晰的听到了其它含义。
当上皇帝,便可拥有绝对的权力,再无人威胁··当上皇帝,便可真正的为所欲为,再无人约束··当上皇帝,便可以得到心中所想,再无人阻挠··所以,李惊漩同意了。
李擎煊赢了,但他的脸色却比输了更加惨白··他成功的让李惊漩明白皇帝拥有绝对的主导权,任何人都不能对他有所妄图,只能期盼他好心情的给予·这,就是帝位的魅力。
但李擎煊更加明白,萌生觊觎皇位之心的人,他们最大的障碍是谁··"若无其它事,儿臣便先行告退了·"·李惊漩笑意盈盈的弓身行礼,神情轻松快意,仿佛适才那个久久挣扎的人并不是他。
李擎煊原本还想对李惊漩说些什么,但是嘴微微一张便合了起来·因为他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言语可以弥补的......·李擎煊挥了挥手,李惊漩便退了出去·李擎煊无声的看着爱子远去的身影,忽然听到脑中有一个声音在问:这是我失去的第几个儿子·但是下一刻,李擎煊便收起了一时的悲伤,在脑中剖析李惊滢装疯与真疯的可能性。
并在心中谋划,若他真的疯了,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如何利用这个疯人牵制住李惊漩·若他假疯,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如何利用这个无心朝政的皇儿牵制住李惊漩··这就是李擎煊,一个当了一辈子皇帝的男子。
理智总是在驱动着他将满腹心机精打细算的分布在朝野,包括自己的亲生儿女·而情感,只是一个偶尔出现的悲戚访客罢了··第四十五章·李擎煊愿意帮助其它人培养出一股强大的势力,但他绝不容许这股势力溢出他的掌心,让他再也控制不住。
所以,他会用这股势力去牵制另两股势力,同时,再用其它办法不动声色的削弱着这股势力的本身··不能让它弱小,却也不能让它强大·思索了一盅茶的时间,李擎煊终于下定了决心,但他却自嘲的一笑:多么可笑,想当皇帝的儿子,我百般阻挠。
不想当皇帝的儿子,我却万般逼迫·然后,为宗元留下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好皇帝··李惊漩会是一个好皇帝,李擎煊有信心,就如同他有信心李惊滢会是好皇帝一样。
李氏的下一代是杰出的、出类拔萃的,任何一个都具有成为皇帝的博学和资质·唯一的区别,大概仅在于谁能做的更好、谁更适合做这个时代的帝王··李惊涛温文淳良,是一匹温驯的骏马。
他适合做安逸的太平盛世的皇帝,宅心仁厚的以仁慈治国,一生无错无功,被后世誉为仁君··李惊海狡黯阴邪,是一只迅猛的野狼·他更适合做一个纷争不断的乱世帝王,他的毒辣、他的阴狠都会成为他踏马平川的利器,既使不能一统天下,也必然是一代乱世枭雄。
李惊漩内敛沉稳,是一头沉默的雄狮·他适合做任何时代的帝王,因为这样的性情、这样的内涵、这样的心机,再加上皇室帝统的熏陶,可谓具备了所有明君的共通点。
只要他愿意,他便会是另一个明君··李惊滢是一块原石,有着自己的光芒,但最终会散发怎样的光泽却需要经过能工巧匠的雕琢·这个能工巧匠,便是他的身份、他的际遇、他的经历。
每一件事,不论善恶,都会改变一条纹路·柔和的纹路较多,他便会成为一匹骏马·狂乱的纹路较多,他便会成为一只野狼·深刻的纹路较多,他便成为一头雄狮。
但混杂了太多的纹路,便会成为一块废石··此刻的李惊滢,或许会是一个好皇帝,却两年后却极有可能成为一名暴君·因为他有太多的迷惘和困惑,一时摸不清方向的皇帝只会苦了他自己,一世摸不清方向的皇帝便会害死整个宗元。
所以李擎煊知道,如果李惊滢登基,身为太上皇的他便要做那个能工巧匠,引导着李惊滢刻划出一道又一道利于宗元的纹路··而李惊鸿......他是李擎煊心头的一根刺·原本这根刺只是一株细草,却在李擎煊毫不设防时蓦然生出无数利刺。
李擎煊的本能在不断的发出警告,但他已经来不及折断这些刺,所以他唯一能做的事便是自保、反击··李擎煊反思过为何他没有警觉李惊鸿的成长·亦曾想过,中毒的惊鸿尚可令人无限叹服、屡建奇功,若他从未中毒......那将是怎样的一个旷世奇才·那时,他的光芒将会怎样夺目而自己,是否会容许这样一个犀利夺目的孩子在眼前成长·也许......早就下手了吧......哪怕他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或许他因中毒而混淆的神智,便是上天为了保护他而故意敛去光华的恩赐他沉默了二十余载,便是为了避过一切祸端,在最终的关键时刻一次爆发·李擎煊笑着摇了摇头,用手抚摸着龙椅上的黄金龙头。
一个世间并不存在的神兽,却被赋予了最至高无上的象征,于是人人觊觎、不断追逐·坐上不易,守住更难·自己守了这么久,竟不愿放开了......哪怕自诩看破物换星移、盛衰循环,却在看到自己的孩儿年青健硕的躯体时,看到他们终日扬溢着自己昔日拥有的活力时,依然会心生不甘。
既然无法阻止岁月的流逝,那至少让我再多拥有几日权势吧......·若连皇位都在不甘中拱手让人,那自己不辞劳苦的奋斗一生,到底换回了些什么除了一副老朽的皮囊,什么都没有吗·自己牺牲了一世、兢兢业业了一生、任劳任怨了一生,到底算什么·李擎煊的眼中蓦然闪过一丝寒光:在朕找到这个答案之前,绝不能放手·"杜公公。
"·李擎煊唤了一声,杜公公从殿外走了进来:"皇上有何吩咐"·"把那个东西拿来·"·"遵旨·"·李擎煊并没有说拿什么,杜公公便已领会,因为有一件东西是皇帝生前不愿提及、却不能不准备的。
而那个东西往往藏的很深、很密,知道的人少之再少·而杜公公知道那个东西藏匿的位置,也代表了一个皇帝对他的极大信任··过了片刻,杜公公小心翼翼拿来了一个朴实无华的木盒,看上去只像普通太监用来装书信的木匣。
没人会想到那里面放置的,会是关系着整片河山的---遗诏··李擎煊慢慢展开明黄的锦龙锻布,看着书写了一半的遗诏,提笔、蘸墨,一笔一划的写上了宗元的未来。
李擎煊写的很慢、很慢,因为每一笔都有千斤重,每落下一笔,便意味着宗元未来的方向渐渐明朗·而他,不能预计这个方向是明是暗··许久之后,他停下了笔,深深的吐出一口气。
看着未干的墨迹,李擎煊轻轻的扬起了一丝苦笑,似是喃喃般小声说道:"对不起,惊漩·朕知道你答应为帝只是权益之计,更知道就算你登基帝,只怕不出三日便会另立新君。
届时你会无视朕的遗旨,更无视群臣劝诫,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固执己见、从不被人左右的性子·可是,朕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李擎煊忽然笑了,嘴角的笑意有着说不出的诡异阴冷。
他慢慢看向杜公公,问道:"你觉得,若朕要挟惊漩做一件他不想做的事,以他的性子能够忍耐多久"·杜公公虽不知李擎煊这么问的意义,但是他多年跟随在李擎煊的身边,深知与其揣测皇上的动机,不如坦诚回答才更不易触怒龙颜。
杜公公思忖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回答道:"若皇上手中握有漩王殿下的软肋,以殿下的性情......五年·"·李擎煊笑着摇摇头:"你太低估他了·若朕握有他的软肋,凭他的本事只需忍耐三年,他便能化解朕的要挟。
这一点,朕知,他也知·所以,胜负只在于朕藏的好不好,他找不找得到·"·杜公公听的一头雾水,只好垂着头一言不发··李擎煊将遗诏重新放好,又将另一封密函递予杜公公:"遗诏放回原处,这封密函暗中送予玄绍,命他按密函行事,不得有误。
"·杜公公恭敬的接过木匣和密函,正欲告退,李擎煊忽然问道:"你不好奇朕写了些什么"·杜公公微微弓身,淡淡的说:"皇上的决策自然暗含玄机,就算奴才有幸听闻,只怕也无才领悟,还会折煞了奴才。
"·李擎煊却不以为意的一笑:"朕拿一个人的性命威胁惊漩,令他安份守己的当三年的好皇帝,让朕有三年的时间再选择下一位继承人·三年之后,朕便会放了那人,他也可以自动退位,然后朕便另择贤能。
而朕的密函,便是命玄绍将那人藏到隐密之处,三年不得放出·若惊漩有任何异动,便将他即刻杀之"·杜公公木然的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知道朕为什么告诉你吗"李擎煊忽然反问··杜公公微微摇头:"奴才愚钝,请皇上明示·"·"因为朕信你,也信玄绍。
所以遗诏和密函的事,世间只有朕、你和他才知晓·这是朕最后的孤注一筹,不能输,也输不起,所以......"李擎煊一顿,目光炯炯的盯着杜公公,一字一句道:"不、要、背、叛、朕"··杜公公这一次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的、深深的拜了一拜,便告退了出去。
李擎煊无声地看着杜公公委靡的背影消失于眼席,才缓缓收回了目光··这个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公公,会有理由背叛吗·由自己一手提拔委以重任的玄绍,会有背叛的道理吗·李擎煊自嘲地一笑,也许,我唯一不会怀疑的,只有我自己了吧·慢慢的俯在龙椅的扶手上,目光无神的投向殿中的盘龙柱,怔怔的看着那条栩栩如生的金色祥龙莫名出神。
半晌,李擎煊才悠悠的吐出一句话:"惊滢,希望朕没有猜错惊漩的目的,不然,代价便是你啊......"·第四十六章·李惊漩离开皇宫后,便马不停蹄的前往天牢。
他绝不相信李惊滢是真的疯了,以李惊滢的狡黠,装疯搏取同情这类小小心计自然不在话下,而偏生这一招屡有奇效,只要父皇能信三成,他就能逃过此劫··李惊滢是一个在关键时刻会不计得失也要达到目标的人物,这样的一个人物,太过轻易的相信他,也未免愚蠢了些。
所以,当以戏谑心态前往天牢的李惊漩看到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衣衫沾血的李惊滢时,他完全惊呆在原地··李惊滢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口中不住的喃喃些什么。
李惊漩呆了半晌无法动弹,当他的视线移向李惊滢额头浸血的绷带时,震惊的情愫一瞬间转化为愤怒·"这是怎么回事"·两名狱卒被李惊漩的怒吼吓得当场瘫倒在地,拼命磕头求饶:"小的们没敢怠慢九殿下只是不知怎的,殿下忽然发了狂,不断用头撞墙,小的们好不容易才制住了他趁他昏迷时包扎了一下,便即刻报了上去,没敢拖延半分还望八殿下明察"·李惊漩如剑般犀利的目光中闪烁着意味难明的波动,他望着狼狈凄惨的李惊滢,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若是李惊滢有心装疯,会选择以头撞墙、甚至不惜迸血这么危险激进的办法吗稍有差池便会得不偿失,未免太过冒险......以惊滢那般精打细算的性情,会这么做吗·虽百思不得其解,但李惊漩更不会相信李惊滢会毫无缘由就失了理智。
他思忖了一下,便命狱卒开锁,狱卒不敢怠慢,随即打开··李惊漩进入笼中,小心翼翼的扶起李惊滢·待他完全看清李惊滢的模样后,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惊滢的脸上沾满血渍和污泥,发丝凌乱,与脸上的污渍粘结在一起·一向白晰俊俏的脸孔,此刻却如同地狱小鬼般狰狞污秽·他的眉头紧锁,全身僵硬绷紧,紧闭的双睑在不安宁的颤动着,仿佛在昏迷之中也得不到半分平静。
李惊漩抚向他脸颊的指尖开始微微颤抖,毫无心理准备的他,做梦也想不到再见李惊滢时会是这般模样·这份震憾令他完全无措,原本打算揭穿李惊滢的伪装已经失去了意义,眼前的现实令李惊漩的脑海倏然一片空白。
"惊滢"·轻声的呼唤带着不经意的哆嗦,李惊滢抽动了一下,缓慢、幽幽地睁开了双眼·目光对视的一霎那,两行泪水溢出朦胧的眸子,轻盈的滑下了眼角......微温的泪水滴落在李惊漩的手指间,却仿佛被火焰灼烧般滚烫,莫名的炽伤了肌肤,揪痛了李惊漩的心房。
"对不起......"李惊滢痴痴地凝视着李惊漩的眼睛,似是自语般喃喃着:"对不起......对不起,你原谅我......对不起......"·李惊漩本能的想回应他,却无法找到合适的字眼,仿佛满腹经纶都在李惊滢近乎绝望的脆弱目光中消失殆尽,李惊漩一瞬间有种窒息感。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太贪心,总想抓住本不属于我的东西......所以老天爷才这样惩罚我,对不对不止兄弟反目,父子异心,连自己年幼的侄儿都不放过......我受够了,不想继续下去了......现在醒悟还来得及吗我愿一辈子呆在这里悔悟,只求你原谅我,可以吗"·李惊滢依然不住的乞求着,李惊漩渐渐的意识到,或许惊滢不单单在对他说这番话他的悔与痛有太多太多,那他最深的歉意到底想要传达给谁·"惊滢,你眼中看到的是谁"·李惊漩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问,但是李惊滢迷乱的目光令他莫名的在意起来。
他想知道此刻李惊滢眼中映入的到底是本尊,还是一个幻像··"对不起......对不起......"·李惊滢依然喃喃着,仿佛想求得救赎般紧抓着李惊漩的双手。
李惊漩想不透李惊滢为何会突然变成这般模样,他将目光移向狱卒,冷眸一扫,眼底闪过的寒意令两名狱卒吓的浑身一颤··"滢王不会无缘无故就变成了这副模样,除非是你们这群狗奴才动了手脚。
"李惊漩意有所指,阴森森地说道··宫廷暗处满是龌龊卑劣的技俩,一旦涉及厉害,哪怕是被奉若天神的皇族中人也会被弃如敝履·李惊漩从没有被膜拜颂扬的假象所迷惑,此刻的恭敬崇拜,只因自己没有阻碍到他们的利益前程。
但只要自己表现出半分会影响他们前途的迹象,这些跪倒在脚下的人们便会立刻化身为狰狞的夜叉,顷刻间将自己吞噬··李惊漩深知这个规则,所以即使对方匍匐在他的脚下亲吻他的鞋子,他也会怀着八分戒备。
此刻,李惊漩无法想透李惊滢忽然变成这般模样的原因,那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便只有被人迫害··在皇室中遇害的原因数之不尽,却也千篇一律,'利益'二字便是一切血腥的根本。
李惊漩有足够的理由去相信,会有丧心病狂的贪婪之人因某种原因而对一个没有抵抗力的皇子痛下毒手··两名狱卒被李惊漩眼中的杀机吓得语不成调:"请八殿下明察小的们哪敢动这个脑筋啊"·李惊漩冷冷地说:"这天牢里发生的龌龊事还少吗暗杀、下毒、草菅人命哪一条少了你们惊滢就算犯了滔天大罪,只要没贬封号,即使被推出午门,他也是高高在上的王爷若有人想趁机落井下石,最好先打听清楚只要我漩王没点头,看谁敢动他若不是你们被人收买暗中下手,好端端一个人怎么才两天功夫就神智不清你们居然还敢向本王喊冤"·"八殿下借小的们十个狗胆也不敢动滢王殿下半根寒毛啊他现在虽是囚犯,但比不得其它犯人,虎毒尚不食子,皇上随时都有可能收回成命,小的们又怎会不知道这其中厉害就算皇上、几位王爷都袖手旁观,九殿下身边的心腹友人随便挑一个也能把咱们捏死,小的们哪有胆子敢亏待九殿下啊"·"是吗"李惊漩阴冷一笑:"那好,现在就随本王去刑部走一趟,等皮开肉绽之后自会知道你们有没有说谎"·一番话把两个狱卒吓破了胆,顿时痛哭哀嚎起来。
似乎吓到了李惊滢,他一把抱住佯装起身的李惊漩,失控地哭叫起来:"求求你原谅我我忤逆父亲,陷害兄长,挟持亲侄罪无可恕我一再辜负别人的好意我卑鄙无耻我趁虚而入我害完一个又一个"·"惊滢你清醒点"·李惊漩心痛疾首地用力摇晃李惊滢,妄图将他摇醒。
可是听着李惊滢凄楚悲哀的哭喊,看着他伤心欲绝的脆弱眼神,李惊漩顿时心如刀绞,回神间已经将李惊滢紧紧地搂入了怀中··李惊漩眦睚欲裂的怒瞪狱卒,近乎狂吼:"他之前见过什么人吃过些什么还不快如实禀报"·两名狱卒互递了一下眼神,自知再隐瞒下去只会害死自己,只得哭丧着脸、战战兢兢的回话:"其实......九殿下见过玄丞相之后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玄绍"李惊漩一愣··他来过之后惊滢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惊滢与玄绍素无往来,他为何会来他对惊滢做了什么玄绍并未卷入皇子之争,一直隔岸观火,不闻不动,为何会蓦然出现在这里或者应该说,是谁的授意......·满朝文武当中,能令堂堂丞相惟命是从、并冒大不讳斗胆向皇子出手的人,会是谁·微微一颤,犹如一记冷水淋身,李惊漩顿时身心一寒,莫名的心慌意乱起来。
他下意识地将李惊滢紧搂入怀中,如果真的是他授意玄绍,那惊滢的这份委屈怕是此生无望申诉了......·思忖一下,李惊漩当即将李惊滢抱起,不由分说走出天牢··"殿下使不得"·"没什么使不得,你们尽管上报,就说是漩王硬将人掳走的。
"·李惊漩冷眸一横,吓得狱卒慌忙退让,李惊漩没有停留片刻,直奔出天牢··外界的耀眼阳光令久居阴暗的李惊滢不适的闭起了眼睛,暖暖的日光照射在发寒的身体上,一直神情痛苦的李惊滢表情明显有所舒缓,脸上涌起一丝沉浸在宁静中的幸福微笑。
李惊漩看着这个虚幻缥缈的淡淡笑容,胸口莫名的一阵窒息·他一语不发地抱着李惊滢策马奔向滢王府的方向,也许是疾驰的寒风灌入了发潮的衣襟,李惊滢下意识的紧靠在李惊漩的怀中,安静地搂着他的腰际。
仅仅是一个看似无意的小动作,却令李惊漩心中一阵悸动·仿佛是第一次与惊滢如此接近,近到能感觉到他渴望温煦的心跳·于是本能的将他往怀中紧了几分,耳中不知何时起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只能听到两个截然不同的心跳声,慢慢、慢慢重叠在一起。
惊滢......·第四十七章·李惊漩将李惊滢带回了滢王府,闻讯赶来的福海见到王爷又惊又喜,但看到李惊漩面色凝重、而王爷又目光呆滞后,福海隐隐的感觉到一丝不安。
"立刻密召太医,不要声张,更不要惊动它人·严禁府内下人将滢王的情况外泄,违者杀无赦"李惊漩低低地对福海说道··"是"·福海不敢怠慢,当即带着李惊漩将王爷送回卧房内,安置好后便匆匆忙忙的去请太医。
李惊漩将李惊滢轻轻的放倒在床上,后者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面色平静,目光似乎投向李惊漩,又似乎没有,就这样默默的、呆呆的像一个无魂的木偶··"惊滢"·李惊漩轻轻地唤了一声,但那双木讷的眸子并没有因此而有半分起浮。
·李惊漩紧握住李惊滢的双手,心如刀绞··是因果循环吗曾几何时,是自己这样呆呆的倚在床前,那时的惊滢也如自己此刻这般酸楚吗那时他眼中的自己,也像此刻的惊滢一样令人心痛吗·慢慢滑倒在床畔,李惊漩无力地俯下身,轻轻枕在李惊滢的手背上,眼底泛起一缕哀痛。
·他用发抖的声音悲戚地说:"为什么没有坚持下去你明明比野草还要坚韧,不管怎样的逆境都挺了过来,为什么会在这里跌倒我已经快成功了,你怎么能不在前方等我你不能让我独自走下去,我要将最后的硕果采摘给谁"·李惊滢依然毫无动静,并没有因这份泄露出某种情愫的真情告白而有所回应。
一贯灵活清透的眼眸,此刻却如同覆掩乌云般失去了所有灵气··李惊漩慢慢抬起头,看着李惊滢依然无法映入任何景象的眸子,苦笑了起来:"你真的失了心智......"·最后的试探,依然失败了。
李惊漩却有一霎那希望李惊滢中计,看着他被揭穿而羞愤的脸孔,一如即往的嘲讽几句,然后再次与他回到尔虞我诈的生活......而不是这样一个不会哭、不会笑的木偶。
李惊漩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他捧起李惊滢的脸庞,强迫他的眸子中映入自己的身影··"就算有同样的开端,我们也不会再有同样的结果·我不是你,我无法面对一个虚幻的你,我更不会对这样的你产生半分多余的情感,这样的结果也不是你想要的,不是吗"·说着,他将李惊滢再一次紧拥住怀中,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如果你明白就好起来,现在的你只会令我愤怒我想过千种万种的结局,独独没有这一种我不想看着这样的你,我会像父皇杀了那匹赤焰汗血宝马一样杀了你你听到没有"·赤焰汗血宝马是一件憾事,因为夺魂生的那颗药丸只能制造出一个假象,就如同他的信函中所写:守得月开见月明。
只要耐心的等待下去,便可不药而愈··夺魂生没有对李惊海说谎,这是一颗无药可解的药丸,因为它不需要解药··可是李擎煊杀了那匹宝马,并不是因为他以为这个病无法痊愈,而是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爱马苟延残喘。
看着昔日意气风发、驰骋沙场的一代名驹如此惨淡收场,这对于喜爱它的主人来说,比死亡更加悲惨··如果李擎煊早知它会好,自然不会杀它·但与之相反,如果不能好,与其去期待渺茫的复原可能,倒不如给它一刀痛快因为生的折磨,比死更加残忍。
李惊滢的情况与李惊漩当日完全不同,他或许有复原的可能,却没有复原的保证·李惊漩自知他在这一点上远不如李惊滢,因为李惊滢可以面对一个毫无生气的他、面对一个幼稚弱智的他、甚至还能沉迷在那个不存在的幻象之中。
可是李惊漩不能·他清楚的知道李惊滢就是李惊滢,不是一个木偶,不是一个孩子,他的一颦一笑都是独一无二、属于李惊滢所有·世间再也不能、也不会再有另一人拥有,所以,一个失了心智的九皇子,便再也不是他所熟识的李惊滢·李惊漩用复杂的目光凝视着李惊滢,眸中有怜惜、有痛苦,也有杀机·当他的狡黠、他的城府、他的心机都消失不见时,那个人还是李惊滢吗李惊漩无法容忍这样一个'假冒'的人物存在,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让他消失,哪怕一生都被这份痛楚纠缠不休·福海领着一名老太医走了进来,向李惊漩行礼后便开始为李惊滢号脉。
停了半晌,老太医向李惊漩禀告道:"王爷脉象不稳,心神不宁,心力交瘁,不过并无大碍·只需好生调理,放宽心志,不要劳心劳力,恢复了平常心,便可不药而愈。
"·李惊漩闻言皱起了眉头:"本王也知这是心病,但既然叫你来,就是要你想法子治好他·"·老太医微微摇头:"王爷,心病还需心药医,恕老臣无能无力。
"·李惊漩恨恨地一甩袖,虽然心中恼火,但也知这种事没办法强人所难·于是,他冷冷地对老太医说道:"这件事,本王不想让别人知晓·"·"老臣明白。
"·"退下吧·"·福海跟着老太医去开药方,李惊漩若有所思的坐到床畔,再次轻轻握住李惊滢的手··"我也只是抱了一线希望......看来,不拜托父皇请夺魂生出面,只怕真的不行了......"·李惊滢仍然毫无反应,李惊漩也已经放弃了从他身上得到回应,自顾自的喃喃着:"但若真是父皇有心除你,就算他表面上应允,只怕也会有意拖延。
只是不知道一向孤傲的夺魂生,会否理会一个王爷的请求"·握着李惊滢的手蓦然收紧,李惊漩再次将他拥到了怀中,像小时候哄李惊滢睡觉一般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低低地说:"不论如何,我都会进宫一试。
如若不行,我便带着你亲赴长白山,若夺魂生真是非诏命不肯出手,我便逼得他不得不治"·阴森压抑的话语中透着一丝不顾一切的坚定,完全不像平日内敛的漩王。
不知是他关心则乱,亦或又是一番有心试探,李惊漩一反常态的泄露出几分焦躁··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大概,也只有李惊漩他自己才知道了··福海拿着药方嘱咐下人立刻去抓药,便匆匆忙忙地奔了回去。
李惊漩听到福海的脚步声,随即放开了李惊滢,站起了身··"你好生照顾他,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本王·"·"是·"福海急忙点头应道。
李惊漩又细细嘱咐了一番,这才策马向皇宫奔去,随着渐渐逼近皇宫,李惊漩脸上山雨欲袭的寒意也更加浓郁起来··第四十八章·福海为李惊滢紧了紧被子,看着他呆滞的目光,忽然眼眶一热,当即跪倒在床畔,低低的哽咽起来:"王爷......您不能有事啊......"·忽然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福海的手,福海一怔,慌忙抬头。
只见李惊滢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眼神中的混沌不复存在,依然是滢王那双清澈灵透的眸子··"王爷您、您......"·福海惊喜的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愣了愣,慌忙下意识地看看四周,关紧了门窗,这才又奔回李惊滢身边,激动地紧握他的双手:"原来您是装疯,太好了"·李惊滢微弱的一扬嘴角,自嘲般低低地说:"我倒希望不是装的......"·"王爷"·李惊滢缓缓的闭上了双眼,那时......真的是真心忏悔,只是那份真心之中也有着小小的心计:如果真的撞到头破血流,也许六皇兄会一时心软而原谅我也说不定......所以,才明知危险也冒险一试。
·其实,那时候的心情完全被厌世的悲戚感所充斥,真的想就此撞死算了,可以一了百了......·只是,还没等来六皇兄的怜悯,却迎来了八皇兄的试探·连在那种时刻,自己也本能的伪装起来,在他的面前哭的肝肠寸断,因为心里知道,或许,那会是离开天牢的契机。
也许当时的哭喊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追悔吧才会连精明的八皇兄也被骗过,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会喊出那样的话,会哭的那样凄惨,一发不可收拾......·"幸好那个老太医没有看出破绽,不然就麻烦了。
"福海后怕地拍拍胸口··李惊滢深邃一笑:"你以为他没有看出来他看似断症,实则什么病情也没有说出,只推脱心病二字就搪塞过去。
我是个王爷,他哪有胆子敷衍了事那句'心病还需心药医',便是在对我说,他知道我是假装,但是不想卷入其中,所以不会点破,也请我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呵呵,到底在宫中打滚了一辈子,确实是个聪明人·"·福海目瞪口呆,当时王爷、太医未有交流,太医断症时也并无异样,却没想到他们二人竟在漩王的面前无声的达成私下协议·福海越想越怕,不由心悸地喃喃道:"满天佛祖保佑,幸好漩王殿下没有发现,不然就麻烦了......"·李惊滢缓缓滑入被中,似是自语般闷闷地说:"也许暂时骗过了吧......"·近乎失控的发泄过后,便只剩下一份虚脱的茫然。
唯一清晰的,大概就是那份深入骨髓的心机,即使怔怔的出神,也依然会敏锐的感觉到八皇兄的试探·在他握着自己的手喃喃的说出令人心动的告白时,自己确实有一瞬的不忍,但是对八皇兄的警觉心理还是令自己一动不动。
结果,那真的是他的试探......·到了现在,李惊滢已经对李惊漩的真情没有半点信心·八皇兄每个会令他误会的眼神或动作,他都再也不敢往好的方面去想,他甚至不知道八皇兄临走前的那番话,是否又是一番试探。
"即日起,将我屋中的其它婢女小厮全部调走,只由你一人伺候·若八皇兄问起,你就说是为了防止泄露风声·"李惊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虽然不是长远之计,也只能盼望能拖得一时是一时了......"·一想到八皇兄说不定还会试探设计一番,李惊滢便有种力不从心的乏力感。
李惊滢很累,他不再想揣测下去,他只想缩到自己的壳中,以一个疯人的身份被众人渐渐遗忘,然后渡过乏味却宁静的一生··至少,不会再像现在这般疲惫不堪......·轻轻地晃晃脑袋,将这些令他心烦的思绪逐出脑海,李惊滢又对福海说道:"你一会儿去云来客栈将我寄存的一匹马儿领回来,就说是李家九公子的马,他们就知道了,记得多打点赏钱。
"·"马"福海怔了怔··"是啊......"李惊滢的嘴角扬起一丝浅笑:"是它救了我一命呢·"·福海虽然心中不太明白,但见王爷一脸疲倦,便没再追问,只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李惊滢独自坐在寂静的屋中,视线下意识的落到手上·回想起八皇兄紧握它的情景,那痛苦悲伤的诉说声犹在耳边,难以辩识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李惊滢蹙起了眉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就算他是一时的真情流露,又能怎样已经走错了太多步,早已没资格期望自己可以善终,又怎配奢想感情的归属只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我的梦,早已随着那一箭而清醒,不是吗·第四十九章·福海原以为王爷特别嘱咐要带回来王府的马,就算不是一代名驹,也是千金难求的上等良驹。
谁知道却是一匹其貌不扬、扔进马堆里就找不到的普普通通一匹马儿,除了腿比其它马稍微壮了些,怎么看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这只是福海的第一印象罢了。
因为那个粗心的小二一见福海衣饰光鲜、出手痴绰,又是为他家公子领马,便先入为主的将戚家玖公子寄存的马儿牵给了福海·那匹骏马高挑结实,四肢粗壮,不难看出是一匹好马。
福海也自然不疑有它,牵着就走···谁知马槽内的另一匹马忽然咬住了他的衣领,死活不放开·福海正在为难时,戚家的小厮也来领马,面面相觑,小二这才发现此九公子非彼玖公子。
而咬着福海不松口的那匹马,才是李家九公子寄存在这里的马··福海诧异的上下打量这匹其貌不扬的普通马儿,又有了之前那匹好马做对比,顿时难掩他眼中的失望。
那匹马似乎也看出福海的不屑,立刻冲着他的脸就是一吐气,喷了福海一脸的口水··福海悻悻地牵着这匹脾气不小的马儿返回王府,不过心中还是有些惊奇,为何这匹马当时会咬住他的衣领莫非它知道他是来带走它的·刚回到滢王府门前,忽然一阵马蹄身传来。
福海一回头,李惊漩已策马奔来,在他的身边停下··李惊漩不经意的打量了一下那匹马,不以为意地看向福海:"你怎么没照顾滢王"·"啊,奴才......"·李惊漩出现的太过突然,福海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为何放着'有病'的王爷不理,却外出办事这么不合理......所幸李惊漩只是稍稍的看了他一眼,便没再追问下去。
福海暗松一口气,将马交给看门小厮,便领着李惊漩前往王爷的卧房··"你准备收拾一下,本王要带惊滢去长白山·"李惊漩忽然淡淡地说道··"啊"·福海吓了一大跳,没病的滢王要千里迢迢的到长白山去找神医夺魂生......怎么想都大大不妥除了皇帝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夺魂生,总不会还暗下隐瞒王爷的'病情'吧·"干嘛吓成这样"李惊漩微微一笑:"又不是今日起程,最快也要后天,你有充足的时间收拾一下。
"·福海自知失态,急忙连连称声,不敢再多加言语·快至李惊滢的卧室门前,福海下意识的先行了一步,带有一点示警性喊了一声:"王爷,八殿下来看您了。
"·李惊漩走入屋中,李惊滢静坐在床畔,低垂着头,目光呆滞,一动不动··李惊漩默默地看着李惊滢,忽然目光一柔,走上前轻轻的握住李惊滢的双手,小声道:"惊滢,皇兄带你去花园走走好不好"·说罢,他轻轻地将李惊滢扶了起来。
李惊滢木讷地随着李惊漩走出屋外,福海不放心的想要跟上,李惊漩却回过头来,慢慢说道:"这里不用你伺候,退下吧·"·福海暗暗一惊,下意识的看向李惊滢。
李惊滢面无表情,眼中没有半分波澜,若不是福海知晓他确实无事,只怕也会以为他真的失了心智·顾及到自己的身份不能逾越,福海只得遵命,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李惊漩牵着李惊滢的手来到了王府王园,绿柳轻垂,碧花环护,姹紫嫣红的花丛馥郁芬芳·李惊漩似乎心情奇佳,他随手摘下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牡丹,轻轻地插入李惊滢的发鬓。
指尖不经意的划过李惊滢玉润的脸颊,便无限眷恋般轻轻的磨挲着,迟迟不肯离开··"若是原本的你,大概会气极败坏的把花扔到地上吧此刻你却这般乖巧听话,不会做出半分令我不悦的举动来。
"·李惊滢微垂眼睑,一语不发··"惊滢......"·李惊漩将他轻轻的带入怀中,亲吻着他的耳鬓:"我试探了父皇,未提及召夺魂生医你一事,他也未提,可见他对你确实另有打算。
我怕我一旦开口,他当即一口应下,我反而不便插手,届时他再借故拖延,我便无技可施·所以我决定带你亲自前往长白山一行,哪怕跪在夺魂府门前,我也会求他治好你。
"·李惊滢心中微微一动,心跳失控一拍··"父皇擅于心计,我一时琢磨不透他到底做何打算·为免夜长梦多,我今夜便悄悄带你走,连你的管家也一并瞒着。
"·李惊滢顿时思潮翻滚,若李惊漩只是言语上设计探试一番便也罢了,若他真的有意实施,那便非同小可且不说自己连普通御医都瞒不过、更别想瞒过夺魂生的法眼,就说漩王私下带着滢王离京,便足以令犹箭在弦的父皇勃然大怒。
李惊滢面对李惊漩的心计时可以冷血无情,但如果李惊漩是真心实意的一心想要治好他,甚至抱定了放弃皇子的骄傲和自尊的决心,那李惊滢实在无法再继续伪装下去··赌李惊漩是真心,还是假意·李惊漩又兴冲冲地扯着李惊滢来到虹桥,桥下水波荡漾,池中的千鲤顽皮的追逐着他们的水中倒影,热闹的打着转。
李惊漩将小石子一颗颗丢下池中,惊的群鲤四下逃窜,扑嗵扑嗵的拍打着水面,把李惊漩逗得哈哈大笑··李惊滢一声不响的站在一旁,心中有些发懵,因为此刻的李惊漩完全与他记性中那个调皮的大孩子重叠了起来......·原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这份灿烂爽朗的笑容......这份比阳光更耀眼夺目的笑颜,直刺的李惊滢两眼微酸,几乎要泛出泪水。
李惊滢慌忙敛住心神,强迫自己不要再去细想··"你记不记得这里"·李惊漩说话间贴近李惊滢,李惊滢不敢抬头,生恐他会发现自己眼角的泪光。
"就是在这里,你说你喜欢一条四色的鲤鱼,于是我颇为费力的从这池中成百上千的鲤鱼当中抓到了它,只为送给你,搏你一笑·"·李惊漩轻轻地握住李惊滢的双手,柔声说:"那时的天地多么简单,父皇、小滢、滢哥哥,三个人便支撑起我的全部。
只要能令你们开心,我便可以不计得失的无偿付出·可是长大了......这份心意便掺杂了太多外因,会开始在意我的付出能得到什么,反而,更不容易得到......"·这是李惊漩第一次如此平静的提到另一个他。
每每李惊滢提及那个大孩子时,李惊漩便会怒不可扼,可是此刻,他却心神平和的用一个称谓---'我',来道出属于那个已经消失的人物的心意··这是第一次,李惊滢清晰的感觉到眼前的八皇兄与记忆中的惊漩是同一个人。
不再被八皇兄拼命的否定,不必再心如刀绞的看着难以捉摸的八皇兄,在心中悲戚他与'惊漩'的不同·眼前的人就是李惊漩,那个承载了他此生最浓郁一份深情的人。
李惊漩轻轻地挑起李惊滢的下颚,慢慢俯下身来··望着眼前的俊美面容离自己越来越近,李惊滢混噩的脑海中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小声的问:我真的可以期待吗真的能够奢想吗·嘴唇相贴的一霎那,李惊滢情不自禁地微颤了一下,因为这不是'惊漩'的吻,而是八皇兄李惊漩的吻......·轻柔、缓慢、虚幻的像一场不切边际的梦境。
忽然两颊一痛,李惊漩蓦然收紧捏住李惊滢下颚的手掌·一瞬间的痛楚令李惊滢从梦幻中激醒,吃痛地睁开了双眼··李惊漩的笑容依然温柔,只是眼神中已经涌起显而易见的愤怒。
"你终于装不下去了李、惊、滢"·呆呆的注视着李惊漩眼中的怒火,李惊滢明白了过来·随即,心脏的收缩令他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被水雾覆盖的双眼所看到的李惊漩,也随着扭曲的天地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八皇兄......你到底何时是真的......何时是假的......"·为什么我每次想敞开心扉相信你时,你便来点醒我这个痴人的幻想是多么愚昧可笑·泪珠顺着眼角淌下,滴落在李惊漩的指间。
李惊漩冷眸一闪,不带感情地反问:"那你呢你又何时是真何时是假是有意装疯卖傻、看着我被骗的团团的你是真的,还是此刻用这般幽怨的目光看着我的你是真的"·"那拥我入怀,说宁可跪在夺魂府门前恳求他们的八皇兄是真的,还是此刻为了揭穿我而不惜愚弄我的感情的八皇兄是真的"·"你愚弄我在先,就莫怪我设计在后"·"你先回答我,当时的你,是不是真的"·李惊滢用脆弱却倔强的目光盯着李惊漩的眸子,妄图从那里看到半分松动。
"难道你以为我会说'是'来彰显你的演技多么入木三分"李惊漩不屑地冷笑一声:"若我被你骗过,现在又怎会是你无所遁行"·"你没有回答我。
"·"李惊滢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你依然没有回答我·"李惊滢的口吻变得咄咄逼人:"为何你不回答'不是'来彻底绝了我的念想为什么不能毫不犹豫的否定是不是因为那时的你确实是真情流露"·"李惊滢"·李惊漩怒喝一声,他一把抓住李惊滢,将他重重推向桥栏李惊滢下意识地抓住栏杆,才不至于被推下虹桥。
心中有些惊诧李惊漩会如此震怒,但莫名的又感觉到一丝开心,那是窥破别人深藏秘密的惊喜,正是因为猜中了他才会这样的生气·但这份惊喜过后,再想到李惊漩百般不愿承认这份感情,失衡与不甘令李惊滢失控地叫了起来:"就算承认又能怎样你李惊漩便从此抬不起头了吗你就引以为耻了吗"·李惊漩蓦然捂住李惊滢的嘴,将他发泄般的大吼硬生生的阻截。
李惊漩的手劲如此用力,指尖已经没入李惊滢的脸颊,火辣辣地痛了起来··"那么你告诉我,"李惊漩冷漠的看着泪眼朦胧的李惊滢,他的声音低沉而阴森:"你百般追逐的是'李惊漩',还是'惊漩'"·李惊滢一霎那困惑了,有什么区别吗那个人,不都是我的八皇兄吗·这份困惑一丝不漏的看在了李惊漩的眼中,他露出一丝'早知如此'的冰冷笑容,缓缓松开了手。
"若我告诉你,你想与我有所可能便必须忘了那段经历呢"·李惊滢一怔,随即本能地摇着头·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忘却那段经历那么快乐、甜蜜、幸福的岁月,我怎能忘记·李惊漩眼底的火苗随着李惊滢的摇首而再度燃起,他倏然一推,毫无防备的李惊滢顿时被推下了虹桥,扑嗵一声掉入了池中。
有些懵懂地浮出水面,高立在桥上的八皇兄抽出一把短匕,一把割下长袍下摆,冷声道:"李惊滢,今日你我就效仿古人割袍断义,从此恩怨两清,我不再是你的八皇兄,你也不再是我的九皇弟"·说罢,李惊漩将手中的断袍高高的抛向了空中。
李惊滢呆呆地看着那块残布随风飘扬,眼前的景象仿佛随着断袍被丢出的那一刻变得异常缓慢·转身离去的八皇兄、悠悠飘荡的残布、昏灰而压抑的天空、寒彻心肺的池水,渐渐的麻痹了李惊滢的知觉。
·割袍断义、恩怨两清......·呵呵,被唱烂的戏词,真实的应验在自己的身上时,竟如万蚁噬心般难以承受......·那截断袍落到了池水之中,池中的鲤鱼好奇的围着它转圈,一朵没来得及绽放的白色牡丹花在水波中慢慢飘向了它。
一朵被八皇兄微笑摘下的牡丹,一块被八皇兄冷酷割断的衣袍,撞在一起时,如同在蓄意嘲讽着浸泡在水中呆呆出神的男子··李惊漩怒火中烧的离开了滢王府,虽然怒气冲冲,但并没有影响他的敏锐,他的眼角余光依然清晰的捕捉到了王府四周一闪而逝的人影。
有人在监视滢王府·深邃难懂的笑了一下,李惊漩不动声色的翻身上马,一夹马肚,扬尘而去··第五十章·翌日,李擎煊便赐予李惊漩莫大恩宠:上殿听政。
无形中昭告天下,他李擎煊意属的接班人到底是谁··朝中时局,因李惊漩的加入而发生了微乎其微的变化·而李擎煊知道,这种变化会越演越烈,直至汇聚为第三股朝廷势力。
李惊漩积极主动的与朝中官员攀谈结交,精辟独特的见解很快吸引了不少年青的新派文官,精湛的骑射之术又得到诸多武官的敬佩·而李惊漩每每拜访过一位朝中老臣之后,便会有股似有似无的猜忌悄悄的在朝中蔓延,至于是谁在不动声色的传播这缕不安,那就不言而喻了。
不足两月,李擎煊便感觉到朝中剑拔弩张的窒息感被另一种阴沉的紧张气氛所代替,而李惊漩的身边也开始出现伴随出入的官员·再加上李擎煊有意无意的偏袒与纵容,他所希冀的第三股势力形成的比他想像中还要快,再略加时日,李惊漩的势力便可令李惊涛、李惊鸿都有所削弱。
李擎煊对这位八皇儿的表现非常满意,眉宇间的郁结也舒缓了许多·但是他并不知道,李惊漩也有着他自己的打算··比如,他从没有告诉过李擎煊,大皇兄李惊涛早早便私下与他交谈过。
李惊涛依然无心政事,曾对李惊滢说过的话又再次对李惊漩说了一遍·而与李惊滢的毅然拒绝不同的是,李惊漩选择了模棱两可的回答,并在有意无意中表现出有意偏向六皇兄李惊鸿。
李惊涛见他对自己的提议没有兴趣已是非常失望,又见他竟有意与李惊鸿交好,暗暗心惊·虽不至翻脸,但二人最终仍是不欢而散··李惊漩深知这下李惊涛再不敢懈怠,会愈发小心谨慎,也会开始对付自己这方的势力,而这样的局面,才是李惊漩想要的结果。
如果他接受了大皇兄的提议,等于瞬间汇集了两股朝中势力,六皇兄一方便会马上呈现弱势,这样便会提前达到李擎煊的希望·但是,三足鼎力才是最有利于李惊漩本意的局面,他不能让这个局面早早结束,所以李惊涛一方的势力必须存在·而此刻的李惊漩还并不知道,李惊涛的拜访和他的拒绝,竟都在李惊鸿的监视之下,也因为他的断然拒绝,在无形中避免了被李惊鸿列入敌对的行列。
所以,李惊漩的势力虽然受到了来自大皇兄一方的阻碍,但六皇兄一方却只是表面剑拔弩张,并无实质冲突·李惊漩的势力范围依然在扩张,而同时应对两方的李惊涛的实力却有所削弱。
在李惊漩周旋于权势之争时,李惊滢像是被世人遗忘一般,独自藏匿在他的滢王府,足不出户,少言寡语,仿佛成为了这座大宅的一缕幽魂··李惊滢敏感的觉察到王府门前弥漫着某种危险的讯息,仿佛一踏出这道大门,'滢王'这个护身符的威力便会消失殆尽,早已伺机在旁的爪牙便会将自己撕裂生分。
李惊滢无从解释这种感觉的由来,但是这种感觉清晰的令他不能不正视·消极的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就这样被动的窝在尚还安全的滢王府内,多过一日是一日··偶尔,他会骑上那匹灵马在王府中慢慢踱步,从日出踱到日落。
充满灵性的马儿也从不因狭小的过道不能疾驰而发起脾气,就这样驮着他的主人慢慢消磨时光··李惊滢为它取了一个名字:无痕··古来名驹多以风驰电掣、迅雷闪电的'快'为名,李惊滢思忖了许久之后,却为它取了一个'静'的名字---无痕。
福海曾好奇地问他为何取这样的名字,李惊滢却微笑着摇摇头,让他自己体会··有时,李惊滢会若有所思的对无痕说:"我再为你找一个更好的主子吧......至少,他可以带你去广阔的平原随风驰骋,而不是随我一同慢慢枯死在这座宅邸......"·这时的无痕,便好似能听懂一般不乐意的嘶鸣几声,将李惊滢甩下马背,气冲冲地跑掉。
但是当李惊滢沉默着走到它身边时,它又会亲昵地舔着李惊滢的手心,半跪下身,邀请李惊滢上马,然后继续驮着他在王府中慢悠悠的闲庭信步··福海在李惊滢的示意下逐渐遣散府内的婢女奴仆,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就这样无怨无尤、不闻不问的履行着管家的职责,更加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李惊滢。
有时候李惊滢会戏谑的说,他已经可以预见未来白发苍苍的滢王身边,会有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仆,和一匹再也跑不动的老马··那这座大宅呢·福海笑着追问,李惊滢却怔了一怔,便笑而不语了。
因为,这座充满回忆的大宅,并没在存在于他对未来的假想之中··有时,他用手抚摸着妖娆美艳的似锦繁花时,便不忍去想这里花萎树枯、池干地裂的萧索模样。
那一幕幕荒凉的场景如同尖针般扎向李惊滢的心房,但他也知道,那幕景象迟早会随着滢王府的败落而慢慢呈现··我与这座大宅,谁会先耗至油尽灯枯第一个支撑不住·如果是我......那这座宅邸或许还有救,父皇会为它找一个新的主人,它会随着新主人的进驻而再现生机。
然后,属于李惊滢的回忆便会在新的欢声笑语之中悄然风逝,再也无人记得......·其实......我能保有的,也仅仅是我脑海中回忆罢了......·一天深夜,忽然一声凄烈的惨叫声从李惊滢的卧室内传出。
福海慌慌张张奔到王爷的卧房内,只见仅着睡袍的李惊滢跪倒在诺大的鱼缸旁,手中捧着一条毫不挣扎的四色鲤鱼,无措地看着福海:"我正想入寝,忽然发现它不动了,为什么会这样"·福海急忙扶起李惊滢,见他的衣服湿了大半,生恐他着凉,赶忙往他身上披了一件外套。
李惊滢浑然不觉般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尾死鱼,久久沉浸在震惊带来的茫然无措中,不知该如何是好··"到底为什么"·眼见福海只低头忙碌,不肯回应,李惊滢情急的抓住他大声的叫了起来:"要怎么救它福海你家乡不是有这种鱼吗你一定知道怎么治好它对不对"·福海看着眼前好像随时会哭出来的李惊滢,不经意地轻叹一口气,轻轻的说:"它死了......王爷,这条鱼已经死了,救不活了......"·李惊滢的眼神中刹时涌起心碎的绝望目光。
福海又怎会不知这条鱼对李惊滢的意味非凡即使他为了避免心酸而刻意的回避那段过去,可是目光依然会在不知不觉中循向它所在的方向·每每它在水中发生声响,李惊滢便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急忙奔过去,直至确认它只是顽皮淘气后,才放松的露出一丝温柔怜爱的笑意。
这条四色鲤,是一个不再存在的人留给李惊滢唯一的一份礼物,再也不会有第二份·而现在,连这唯一的一份纪念也被上天收回了......·李惊滢觉得这仿佛是老天爷的警示,在警示他应该早早的从深陷的泥沼中挣脱,在被溺毙前尽快离开这个深不见底的无望沼泽。
李惊滢,放弃吧......不要再被一份无望的感情流尽你最后一滴精血了......·理智在叫嚣着、劝解着,但李惊滢却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四色鲤鱼··他的眼前浮现着那个抓着它一脸喜悦奔来的大孩子,他炫耀的向自己大声的喊着'抓到了'、'抓到了'......他俯在缸前,坏笑着戏弄缸中的鲤鱼,玩的不亦乐乎,而自己就站在一旁,只看着他欢快的笑容,便好似感染到所有愉悦一般莫名的开心起来......·恍惚间,这些画面都顷刻间模糊,仿佛被一层看不清的薄雾笼罩,连带着那份快意爽朗的笑容都变得无法辩识了......·李惊滢忽然像疯了一般冲了出去,福海吓了一跳,正想追过去却被脚下的水渍滑倒,眼睁睁地看着身着单衣的李惊滢跑到外面,急得只能放声大叫:"来人啊快来人啊王爷"·第五十一章·李惊漩与数位大臣促膝长谈,直至亥时将尽才返回王府。
借着马车内的明灯,李惊漩抓紧时间翻看着几封信函,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恨恨地将信纸揉作一团,低骂一声:"一帮蠢才"·他疲惫的闭目靠向软垫,额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勒紧般无法放松,两边的太阳穴突突的跳着。
这已经不知道是李惊漩第几日不眠不休了,虽然李惊漩的表现令众臣刮目相看、父皇龙颜大悦,但这其中的艰辛苦楚,却只有李惊漩自己才知道··削弱两位皇兄势力的同时又要维持三方的平衡,这比想像中更加困难。
一个不经意的小失误便有可能打破现有的僵局,令形势一面倒戈·李惊漩不敢放松片刻,更不敢大意半分,他小心翼翼地招架着来自各方的试探,几乎精疲力竭··但是,比起沉江内敛谨慎的布局,李惊鸿不闻不动的忽视策略更令李惊漩隐隐不安。
沉江行事三思而后行,绝不冒险,只要李惊漩能令沉江感受到一丝不安,他就会劝李惊涛不要贸然出手·这是大皇兄一方的优势也是劣势,稳如泰山、却也难以扩张。
何况这几月的数次试探性的冲突后,有所损失的大皇兄一方已经更加谨慎··但六皇兄李惊鸿则完然不同,李惊漩这两个月的诸番动作都石沉大海,他就好似一个深渊,悄无声息的吞没着李惊漩的城府,没有半丝破绽。
而他的主要矛盾都集中在与大皇兄的纠纷上,连李惊漩看似无意的故意挑衅也不闻不问,仿佛从未将李惊漩的成长放入眼中··相反,偶尔李惊漩与李惊涛有矛盾时,事态的发展便会异常顺利的进行。
虽然李惊漩没有什么损失,但这种好似有人暗地推波助澜的感觉却令他惶惶不安,而他知道,那个幕后之人不是他的父皇··李惊漩曾成功地将李惊鸿手下两员倍受重用的新锐大臣挖到了身边,可是这两人虽见识广博、见解独到、辩才了得,却只爱纸上谈兵。
一旦问及详情,头头是道的大蓝图中便会有诸多微小却致命的漏洞,常令李惊漩无语,不止一次怀疑他挖到的只是六皇兄有意设下的诱饵···与之相应的,虽然李惊漩有意离间两位皇兄的亲信,却也发现自己的亲信之间产生了裂痕,好像有股他看不到的暗流也在悄悄对他下手。
两个月的突飞猛进后,便开始停滞不前·好像莫名地陷入了胶着,却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总有种束手束脚的错觉·明明父皇一直在倾力相助,那这股阻碍的力量到底来源于哪里·李惊漩烦躁的揉着好似要炸裂一般的脑门,苦笑不已。
早知这是一件苦差事,却没想到自己使尽浑身解数也这般吃力··忽然车身一顿,马车倏然停下,紧接着是马夫的大喝声:"什么人"·"出什么事了"李惊漩问道。
"回王爷,王府门前有一个人影,一动不动,不知有何目的·"·李惊漩狐疑的掀起车帘,隐约可见漩王府的看门石狮旁站着一个人,只是夜色幽深看不清他的样貌衣着,一时无法判断是不是王府的下人。
李惊漩怔了怔,忽然一颤,立刻跳下马车,大步的走了过去,一把抓住那个僵立不动的人··"你来这里做什么"李惊漩冷声问道。
但是在手接触到李惊滢身体的一瞬间,李惊漩脸上的冷漠当即转化为惊诧,他这才发现李惊滢仅着一件单衣,全身冻的好似冰块一般,不知道在这寒风之中已经等待了多久·李惊漩急忙将身上的披风披到了李惊滢身上,愤怒的冲紧闭的王府大门一阵狂吼:"来人啊"·王府的朱栏大门匆匆开启,几名下人慌慌张张地奔了出来,李惊漩怒不可扼地吼叫着:"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将滢王关在门外"·几名仆人当即吓的跪倒在地,拼命磕头求饶:"奴才们有几个胆子也不敢将滢王殿下关在门外啊因为一直无人扣门,奴才们不知门外有人,确实不知滢王驾到,请王爷明察"·李惊漩见他们各个十分委屈惶恐,倒也不像是有意推委。
感觉着掌中所握的双手已经完全冻僵,再看李惊滢仍在不断发抖,李惊漩随即更加怒火中烧··他几乎是疯狂地冲李惊滢大吼起来:"你到底想玩什么花样衣衫单薄又不敲门,若我今晚没有回来,你是不是就打算在这里冻死"·李惊滢冷的上下牙关直打战,温暖的披风令他稍稍回神,待他看清眼前的人是八皇兄以后,便本能地窝进他的怀中汲取暖意。
李惊漩僵了一下,随即紧紧地搂住李惊滢··他无法形容自己在感觉到李惊滢过低的体温后的震怒,但他只要一想到如果今夜他没有回来或过早回来,李惊滢就这样默默的守在漩王府门外不声不响的情景,他便后怕的整颗心都倏然失控·隔着衣服的寒意令李惊漩微颤不已,他立刻命人备上热水,煮上姜汤,急急地拥着李惊滢走进王府。
忽然,一个微乎其微的声音泣不成声的哽咽着:"死了......"·"什么谁死了"李惊漩下意识地问道··"你送我的四色鲤......死了......"·李惊漩的脚步倏止,他忽然一把推开李惊滢,阴森森地说道:"'我'没有送过你四色鲤"·被否认的李惊滢不知哪来的力气紧抓住李惊漩的胳膊,几乎是用恳求的口吻泣不成声的说:"求求你......哪怕只有一刻也好,不要否认那段过去好吗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悲哀的令人心酸的乞怜声只令李惊漩更加愤怒,他一把甩开李惊滢的手,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道:"你先分清楚你在向谁乞求吧"·说罢,李惊漩便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入王府大门,冷冷道:"关门"·"王爷"·仆人们面面相觑,看看呆立在门前哭的肝肠寸断的滢王,再看看自己的主人,一时不敢妄动。
"本王叫你们关门"·李惊漩一声怒吼,几名下人再不敢犹豫,急急忙忙把大门关上·沉重的关门声将李惊滢的哭泣声隔绝在了门外,李惊漩静站在大门这端,粗重地喘了几口气,便恨恨的扭头就走。
"王爷......滢王殿下那个样子呆在门外,万一出什么事......"漩王府的管家小声提醒道··"不用你多事"·"是是是"一句话吼的管家不敢再多言。
李惊漩心浮气躁,呼吸不稳,明明已经听不到的哭声却仿佛犹在耳边,直令他心乱如麻··他只穿了一件睡袍真的没事吗虽然我的披风不薄,但真得能够抵住寒风吗他不会又呆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吧他是不是疯了,居然穿成那样等在门前他到底想怎样·眼前没来由得闪过关门前李惊滢脸上一闪而过的悲哀和绝望,李惊漩莫名地停下了脚步,呼吸再度急促,双拳渐渐收紧。
"该死"·一声愤恨的低咒后,李惊漩当即转身折了回去·忽然门口传来一阵惊叫声"你们做什么"、"来人啊"、"快放下滢王",紧接着门外便一片混乱。
李惊漩本能地涌起不祥的预感,当即拔腿奔了过去,只见一辆马车急奔而逃,门前的李惊滢却已经不知所踪·"王爷一群不明身份的人绑走了滢王"·李惊漩呆了一下,马上发疯一般追了出去:"惊滢"·马车内的李惊滢因为这声呼唤而微弱的动了动,但鼻间浓郁的药水味令他很快便再次陷入了黑暗。
第五十二章·疾驰的马车带走了李惊滢,伺机守候了许久的暗手终于行动,此刻的李惊漩还不知道是李擎煊带走了控制他的筹码·就连李擎煊也没有预料到,这一夜过后,僵持的三方势力将急转直下,迅速瓦解。
而他更没有料到,禁锢李惊滢、控制李惊漩的主意,会将他最不乐见的局面逼上水面··当李惊滢从药物的麻醉中清醒时,首先闻到的是一缕清淡的幽香·慢慢地睁开双眼,床头的碧玉九孔香炉正升腾袅袅清烟,他的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雅白色丝制睡袍,全身的寒意早已驱退。
李惊滢懵懂地坐起身,环视四周·陌生的清幽小居,古朴典雅,从未来过··正在疑惑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一个有些熟悉的少年声音传来:"殿下醒了"·李惊滢循声望去,只见一袭青衣的玄尚德手持书卷,坐在不远处,正冲他微笑。
"这是哪里"·"是家父清修的避世之所,诚邀殿下小住一段时日,避过缠身俗务·"玄尚德笑意盈盈地回答着··李惊滢心下明白过来,平静的下了床,穿上备在床头的一身新衣。
"是六皇兄的意思,还是父皇的主意"李惊滢平淡地问道··"我们王爷心高气傲,自然不屑用这种法子·"·"果然是父皇吗......"李惊滢思忖一下,口中涌起一丝困惑:"就算将我弃至滢王府也行同软禁,为何要这般费事"·玄尚德放下看了一半的书,笑呵呵的煮上生水,准备彻茶:"自然是防着被人找到。
"·李惊滢闻言便更加不解了:"小小滢王,无爵无官无权无势,谁又会费心找我而我又会对谁有益"·这一次玄尚德不再回答,只是笑意更深了一层,随后半开玩笑的转移了话题:"这是家父珍藏的武夷岩茶---大红袍,草民悄悄偷了一点出来,不知殿下是否赏脸与尚德同做品茗贼"·李惊滢见他并未回答,便知多问无益,索性爽朗一笑,坐到桌前:"那本王就期待了。
"·看了看眼前的茶具,扁形四两薄瓷壶、小巧玲珑的烘炉、紫色二两茶壶、白色二钱容水杯,李惊滢不由笑了起来:"赭褐陶泥玉书煨、潮汕烘炉、宜兴紫砂孟臣罐、景德昔深瓯,不论玄公子茶艺如何,这套烹茶四宝倒是一等一的上品。
"·玄尚德嗜爱茶道,一见李惊滢是个行家,随即喜上眉梢:"不止器好,茶更好虽然武夷山岩茶粗枝大叶,并无美感,但岩茶却可兼绿茶之清雅芬芳、红茶之醇厚浓郁。
茶树只生阳崖阴林,武夷山峰峦岩壑、碧水丹山,既有名山钟秀,自有名茶举世,大红袍更是只生悬崖绝壁,才有'红袍三棵,年产七两'之说,实乃茶中之王"·见玄尚德好似敞开的话匣子般说个不停,李惊滢不禁好笑。
此人喜好如此明显,又未懂得点到即止,它日只怕会被人投其所好,吃上一亏··李惊滢并没有点破,开始与玄尚德品茗闲聊、评古论今、说说笑笑,完全看不出是软禁者与监视者的关系。
直至一声悠悠的古钟遥遥传来,回荡不息,李惊滢的脸上才浮起一丝了然于心的微笑··玄尚德心思敏锐,见状立刻笑了起来:"莫非殿下由一声钟响便已猜到这是哪里"·墙角的玉书煨开始冒出水汽,李惊滢不紧不慢地拎起玉书煨,烫杯温壶,吐出三字:"浮苍山。
"·浮苍山位于京城外三十里,名寺古刹,梵音不绝,乃宗元境内香火最为鼎盛的佛门圣地·昔日李惊滢挟持李守贤时,也是借涛王妃在浮苍山祈福之际诱拐成功。
而浮苍山最大的一座寺宇---无相寺的巍峨钟楼内,悬挂着当年圣君帝李安世御赐的一顶黄金铸钟··据闻,此钟重一万八千一百八十一两八钱一分,铭有佛道经文一十八万一千八百一十八字,取自九元归真之义。
击钟而响,百里有声,所以若非举国盛典,无相寺的金钟只在每日卯时撞击一下·遇丧衰不幸则歇钟而悲,从不作丧钟之用··而此刻,正是卯时··玄尚德并没有因李惊滢的答案而做出任何表情,依然笑意盈盈。
他将大红炮放入罐中,熟练地将开水倒入罐内,迅速洗茶:"宗元推崇佛法,举国上下大小寺庙不下万所,就算附近有一小庙卯时击钟,似乎也不是什么怪事·"·李惊滢不紧不慢地再次拎过玉书煨,将开水倒入罐内,一式凤凰三点头,慢慢说道:"父皇心思慎密,你即说玄绍是奉父皇之命软禁本王,那他必然会时时询问我的现状。
若玄绍将我置于千里之外,只怕多有不便,若然有事,也不能即刻应对·所以,他只会将我近身藏匿·原本我以为这里是皇城内的某个僻角,但这声钟响虽未近在咫尺,却也并非在城内所听那般悠远,唯一的可能,便是我在浮苍山内,无相寺就在附近。
"·玄尚德仍然没有露出半分惊诧或嘲讽来验证李惊滢的猜测,他轻缓潇洒的用壶盖轻轻的拂去茶沫,微笑着说道:"王爷,您不觉得若您真在浮苍山,八十一座寺院的钟响却只听到一声,有些不太可能吗"··李惊滢以开水淋浴孟臣罐与昔深瓯,依然保持他不温不火的语气,缓缓地说:"钟声由北而来,可见此处位南,但浮苍山南山为崖,深不见底。
钟声悠然却并非距无相寺甚远,而且钟声是由云霄而至,百里钟响尚且如此,何况普通寺钟自然听不到其它寺院钟响·由此看来,只怕,这里就是浮苍山的南山崖下吧"·玄尚德终于哈哈一笑,将闻香等杯放在茶托之上,一式玉液回壶入茶海,茶海再入闻香杯,茶满七分:"草民是否该说,不愧为滢王呢"·说罢,玄尚德恭敬奉茶,说道:"事即至此,草民倒也安心,不必担心殿下异想天开,企图逃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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