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出书版)+番外 by 筱悬/轩辕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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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出书版)+番外 by 筱悬/轩辕悬(2)
·哼·男子顿在那里,进退不得,颈脖处青筋直暴·这家伙又开始耍赖,明知道自己最经不住他这等模样,算是吃定自己么·他略略闭眼,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总还要面对那一日。
他时叶确实娶了妻子,有了孩儿,但能如何呢,在那等情形下,他就只能这样何况──·他又禁不住忆起吉祥客栈的小碧,衣襟半掩,与一众人等调笑,阁楼的那张炕上不知滚过多少人若不是怜他发病凄惨,若不是根本放不下这家伙,又何必如此委屈,去扮作鬼魂·小笔看着男子脸色变幻,嘴角下撇,威严冷冽的样子和那大官儿一般无二,便又惶然,心想做鬼也不易,自己该对他好些。
「喂·」他轻轻碰碰他胳膊,表示求和·以往同小叶子一起,向来是对方让着他,宠着他,他是向不服软的··男人下处已慢慢退了热意,他在炕上坐下,轻声却不容置疑:「我必须附在他身上。
他有儿女,有妻室,还要纳妾·」他也不看小笔,续道,「在外间,不知有多少人要杀他,皇帝疑心他,岳父构陷他……他也没如何你,你便这么厌恶他」·小笔一怔。
小叶子真的有点陌生,他只下意识说了句:「你从前说当官不好·」·那还是自己错了男人轻叹声:「你不愿便算了·」兴致索然,竟就下炕。
小笔顿时鼻中一酸,算什么,拿背脊对着我·他脱口而出:「小叶子才不会这样·」·男人头也没回:「小叶子也会变的·」说完便觉不妥,身后果然没了声音。
可他心下也难受憋闷之极,隔了一会儿,深吸了口气才转过脸··小笔眼也不眨盯着他··夜间哭过的眼睛仍然有些红肿,这时泪水却裹在眼里,始终没落下,看到男人回头,随即撇过眼去。
时承运顿生悔意,眼前的人是他最在意最放不下的,何尝愿意他难受掉泪·刚想安慰,却听得小笔低声说道:「世上的事情是会变,坏人多得很……」他咬了咬唇,眼神里透出坚毅之色,「可是我不会变。
我就是要和小叶子在一起·小叶子也不会变·」·男人想到两人定情时的誓言,永远不分开,再看那平日里惫懒活泼的家伙这般顶真地说出一番话来,心里却又不那么窒闷,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抚摩。
「又不是对你变了,外间……」后面的话又不便说了,他顿了顿,「你不也比以前容易掉眼泪,身体也变不好,还没以前乖了·」哄劝的同时,手伸到他脸颊处,轻轻拭去滑落的泪珠子,顺便还刮了个鼻子。
哼,小笔嘟着嘴不看他,心里的气消了些··「再不乖,要打屁股了哦」时承运闷笑着把他搂住,「好了,不哭了,笑一个·」·「又不是小狗,哭哭笑笑。
」瓮声瓮气··比小狗可难伺候多了,男子心内暗说··两人也没再多说话,小笔静静埋在男子的肩膀上,手仍握住他的手不放··男人一手抱住他,一手被他举在肩膊处,姿势很是别扭,但也随他。
·小笔突地看到握着的小叶子的手腕处有条很细的旧伤痕,他立刻笑瞇眼──这是他十岁、小叶子十三岁时,两人爬感业寺的大树,到了树顶,他挠小叶子痒痒,结果小叶子很没用,差点摔下去,手腕被断掉的枝桠划出一条血口子。
还好不是划在脸上··就手腕上这道伤疤,还害得自己给狠狠责罚了一顿··可是……不对哦,这是大官的身体,之前都没好好看过姓时的,他手上也有伤痕那么巧·正在疑惑时,时承运已将他脸扳过来:「好久没睡了,歇会儿吧。
」·「哦·」可是那伤疤,他脑子里有些模糊,眉头皱起来··时承运随着他目光看向自己手腕,脑子里转得飞快,立时道声不妙,顺势将手放到他脑后,摸摸他后脑勺,严肃地道:「小笔,幽冥间的事情很多不可说,你别想太多,知道么」·小笔瞧瞧他,认真点头。
可肚里却暗说,也不知以前是谁说世上绝对没鬼神妖怪呢,瞧瞧如今……可见世上的事情确实是莫测得很··这么一岔,伤疤的事情便放到一边了··时承运心里却是忧虑更盛,这家伙怎地如此胡涂,说疯癫,说话却仍是思理清晰,说不疯癫,却把人认作鬼,事情记得颠三倒四。
看来要速速将何太医请过来瞧瞧··折腾了这么会儿,天早已大亮,小笔已经打了个哈欠:「你也睡会儿·」不过只是睡,不要做那个,他心下对大官的身体仍有芥蒂。
时承运哪还不清楚他的一点心思,但也无力计较,正言交代:「我如今事情忙,你要在这院里好生呆着,别出去瞎转·」·「很闷……」·男子落下脸,突地说:「你我分开时你正在抄《论语》吧」·呃好像是。
「那正好,接着抄吧,把字也练得好些·」这家伙什么都好,就不是念书的料,让他读书习字要他小命一般,跟着他一起读书,近十年,论语都没背全··而且,抄这些,也免得胡思乱想,又横生枝节。
时承运交代完,便离开小院回到内进的书房·他也是两昼夜未合眼,可这会儿仍得打起精神来··现下形势复杂之极,千头万绪·皇帝的心思最难琢磨,对二皇子和三皇子向来不冷不热,自己这个便宜儿子再得他心也绝不会是皇位继承人。
而且他虽年近六旬,但身体强健,对这身当壮年的皇子必是存了极大的戒心···照这般推算,便只剩下郭氏姐姐所诞的小皇子,但皇帝对外臣专权尤为厌恶,以郭廷臣在朝中的势力,他的外孙坐上皇位也有莫大的变数。
而如今,还要添上那个风流的骊王··他捏了捏眉心,静神冥思,自己如何方能保全时家,将身上背的血债卸下,让该死的都下地府··不知不觉到了午后,惯常府里午膳都是各自取用,不过这日是初一,郭氏知道时承运不上朝,便差小娥前去请他用膳。
时府上下都知道老爷规矩大,尤其在书房时,一律不准打扰,因此小娥到了门外候了很久,听到里面似有动静才在门外怯生生唤了句:「姑爷,小姐请您用膳·」·半晌,时承运出了书房,还是面无表情,只脸上带了丝倦色,他略略扫了眼小娥,扬了扬下巴,便走在当前。
小娥跟在后头,忍不住轻道:「爷,您可要顾惜身体·」多的便不敢说··时承运眼里闪过丝什么玩味,突地道:「夫人要收妳」·啊小娥脸瞬时羞红,难道姑爷终于注意到她么·可之后,时承运再未发声。
到了用膳的偏堂,时枫、时璧两个孩儿都不在,席间,郭氏第一次用膳时说话──怕夫君用完后便即离去··「夫君,若真对他们有意,不如给个名分,家里人口单薄。
」这是斟酌再三后的建议··时承运看向她,那目光如宝剑般锋利,似要将她心底全都看透,郭氏一慌神,立刻低头,但随之的话语却又跟往常一般平淡:「时贵与妳说了也好,女子都按上名分,男子……」他顿了下,「便算了。
」·郭氏似是松了口气,又透着些迷惑,不过还不及论说,时承运已然离去··下午,时承运好不易在书房的榻上歇了会儿,时贵便来报:「何太医过府·」·他顿时精神一振,快步出去相迎。
客厅中,何太医青衣素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容虽只是清秀,却有股淡雅不迫的味道,望之宁神··不错,本朝的国手何不常是女子··两人各自行礼后,时承运看了眼时贵,时贵立刻低头道:「小的知道。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清楚,这也是他能在京中大户中享有名声的原因··何不常在时承运相陪下悄悄去了小笔所在的小院·还没进屋,便听得厅内长吁短叹,时承运微微皱眉,又怎么了·小笔刚醒来,方里就递上了笔墨纸砚和一本《论语》,还一本正经说道:「公子,主子说了,今天要抄上五页,抄不完,他晚上怕来不了。
」这可是原话··小笔皱着鼻子看着案上的笔纸,苦恼万分,最细的狼毫笔,纸是上好的信笺,专门写那种蝇头小楷,就是比指甲还小的字·这不就是为难他么,他耷拉着脸好不易写了页,死的心都有。
方里在侧偷偷瞧着,那字确实……唉,不能见人··又熬了会儿,小笔直欲发狂,将笔往地上一扔,自己已经二十二了,不是十二岁这不是让人看笑话么,奶奶的,老子就是不识字,死小叶子,如今你嫌我是个粗人,哼,晚了·老子虽然叫小笔,可抓周拿的就是元宝。
我就写不完了,你还真不来,我咬死你·可恶·他张牙舞爪在那里骂骂咧咧,方里听得一愣一愣,那是在骂他家主子他将笔捡回,略略清了清嗓子,意在提醒。
小笔瞪了他一眼,拿起笔,咬着笔杆儿,眼睛骨碌碌转,就是不定心写字,一会儿央求方里给他倒水,一会儿又要上茅厕,再一会儿又嫌墨干了,半天写了一页都不到··时承运和何太医进来时,便看到脸上沾着墨迹的他手指里夹着毛笔,手托着腮帮,肘支着膝盖,很不雅地蹲在太师椅上。
第十章·小笔看到时承运进来,脸上稍现赧色,但还是故作镇静,依旧蹲着,挑着眼角瞅瞅他·小叶子没穿那身官皮,他才不怕·谁知,跟着时承运又进来个气质高华的女子,一看就非凡俗之人,这下他可蹲不住了,浑身泛了热,讪讪地重新坐回椅子上,假模作样写起字。
男子见他这副惫懒模样,心中无奈又好笑,但何太医在场,他还是面无表情,只说道:「这是国手何太医,去卧房候着·」·呃太医·小笔奇怪地抬起头瞧向男子,给我看病我又没病。
可这会儿小叶子竟又换上大官那副面孔,他心里又有些怯,只偷偷在心里嘀咕,人却乖乖蹩进了卧房··而太医何不常是伶俐之极的人物,当日时承运邀她过府已令她暗自惊讶。
这位时侍郎在朝中以冷面冷心著称,当日时家遭难,虽然他不是时家亲生,可兄弟姐妹与他是同母所生,且养护他二十年,他竟能大义灭亲,请求皇帝,亲自监斩,那等冷血,实让人心惊胆战。
而这样的人竟来请她诊病,岂能不惊·且到了府中,绕来绕去却到了小小偏院,医治之人更是个跳脱放肆的年轻男子,虽是清秀俏皮,却难脱市井之气……他与时侍郎是……·何不常的兴趣油然而生。
她踏进卧房,略略瞧了布置,毫无特别之处,那年轻人乖乖地坐在炕上,可眼睛却骨碌碌乱转,看向她的眼神带了好奇又有些畏缩··时承运清了清嗓子:「何太医,这是我故交,偶尔会发作头痛……」·小笔抿了抿嘴唇,他这是老毛病,干什么要看大夫,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偷偷伸手扯了扯时承运的衣袍。
时承运被他一扯,朝他看去,却见他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可怜兮兮··唉,这家伙打小就讨厌看大夫,什么药都不愿吃,怕是半点没变·想着,却下意识摸了摸他后脑勺,以示安慰。
在他是毫无所觉自然而然,看在何不常眼里却是大惊,时承运时大人也会这般待人那手势虽无特别暧昧,却隐隐透着珍视··她按下诧异,柔声道:「还是先替这位小哥号号脉吧。
」·小笔看向男子,对方却又板起脸,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只好伸出手,放到炕桌上··何太医一边号脉,一边轻声问着:「小哥是否在寒地住过」·「哦。
」·「受寒气虚·」·「哦·」小笔吐吐舌,这女大夫还真有门道呢,好像算命的··可再把了一会儿,何不常双眉微蹙,似有不解之处,稍抬眼看了下时承运。
时承运心下一凛,轻道:「太医诊完脉,还请到外间开方·」·小笔看两人出去,觉得怪怪的,想跟出去,却被时承运用眼光制止,他心里更是老大不乐意──老子的病老子心里有数,还不让我听刚还说女大夫厉害,唉,女人啊,搞不好又来神神鬼鬼那一套,嘿嘿,我家小叶子可就是个鬼·罢罢罢,不要老子听,老子就不听他往后一躺,摊在炕上,可等待之中,总有些惴惴,小叶子干吗要给我请大夫……·外间,何不常径自走到院外,沉吟良久,不发一语。
时承运知她有所顾忌:「何先生不妨直语,时某既然请你,自是信妳·」·何不常眼一亮,得这么个人物信赖可是桩好事,她斟酌道:「这小哥身子损得不轻·」说完又看向对方。
时承运这多年何等的历练,哪看不出她的意图,直言:「太医今日后大可将此事禀告圣上·」·稍顿,轻道:「此人就是时某的心头肉,便是有何损害,也绝不会弃之。
」神色淡定如常,语气却斩钉截铁··一时间,何不常怔忡··本来她只是顾忌那年轻人似是做过那等营生,怕这位侍郎不愿听闻,却不料他奇峰突起,连皇上那边都替她考虑周全。
心头肉……·虽能隐隐知道,却怎也想不到这天神般俊美、却又冷血冷酷的人物会直承出来,还仿似说了句平平常常的话语,面不改色,真是捉摸不透··她不由得又想到卧房内跳脱的年轻人,不知圣上知晓会否……该不会吧,圣上对这流落在外的亲子格外看重呢。
她轻叹:「这位小哥历经人事,不过他还年轻,保养得当须不碍事·可他心脉郁结,似有隐忧,但看他模样却又……」·「他脑筋时有胡涂·」时承运大略说道,「厉害时便会头痛。
过往的事情记得,人却认不出……」·何不常凝思:「怕是心病,只是,他似乎用过些迷药,虽量不大,却会损伤记忆·」·迷药时承运突地想起焦应的那小瓶药。
「太医,明日替我验看那种药酒·」他稍作停顿,「还请太医开药·」·「他这等情形,我开的药只是保养,若要根治……唉,顺其自然罢。
那头痛我虽未见,但能惊动侍郎请我,必是厉害得紧,是心病所致既能令他这等痛苦不堪,若记不起来却也未见得不是好事·」说到这儿,何太医似是想到些什么,神色惘然。
何太医开了方子便行离去,时承运立刻吩咐侍卫将已然进京的焦应唤到府内··吩咐完,他才重新回到卧房,小笔见他进来忙从炕上坐起,看着他:「我没病·」·男人也没说话,只走过去环住他:「以前经常头痛么」·「不,偶尔发作,焦大哥会给我喝药。
」·「什么时候落下的病」·「咦,小叶子你不知道」你不是那个……鬼,什么也瞒不过你才对,「我记不太清了。
」说着他便凝神细想,一用力,便觉得头有些沉··「别想了·」男人转移他思路,「好好抄书,乖些·」·「我不是那块料……」看见男子脸色迅速沉下,他声音越来越小,渐至消失。
小叶子和大官越来越像,凶··「谁天生是读书的料也没让你出人头地有什么大学问,只是能静下心神,对你身体有好处·」男人耐下性子。
「哦·」小笔瞥瞥他,心里却嘀咕,又来大道理,我去抄书,越抄越烦,还不如睡觉·但慑于如今男子酷似时大官的威严,他没敢流露··时承运多有心事,见着小笔才略感轻松,这时将他脸转过来,替他拭去墨迹。
小笔不说话,稍稍仰脸让他擦拭,擦完,两个人又对看了片刻,便吻在一处,只小笔仍有些不惯,吻了会儿,便缩在他怀里··时承运知道他心思,不由得生出烦郁,轻问了句:「你什么时候能容了这具躯体」·小笔被说穿心思,有点不自在,更觉得歉疚,结结巴巴回道:「晚上……白天你也有事……我……」·男人再不容他说下去,又吻上他的唇瓣,用力很大,吮吸得小笔喘不过气来,舌头被对方狠狠吸住,津液从嘴角滑下。
男人明显热起来,好不容易唇分,他眸色变深,压抑的粗喘从唇间逸出··小笔咬住被舔舐吸吮到红肿的下唇,垂下眼睫,男人的手便从他衣襟里滑入,轻车熟路,捏住他的乳珠反复揉弄。
那是小笔敏感处,他先前又刚被吻得头晕目眩,这会儿真有些招架不住,身体阵阵发酥··可是──这不是小叶子的手啊··小笔模模糊糊地想着,心一阵紧缩。
自己怎么还是感觉很舒服呢明明和其它人做都不会有感觉啊·他下意识推拒起来,轻轻对男人:「小叶子,这不是你啊,你不要这样,你忍忍嘛。
」·时承运想刹住也是不行,身下硬得直想发泄出来,可这番话从小笔嘴里说出,再瞧他也是艰难抵拒,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生气··他的手仍没撤出,只稍稍缓下,哑声问:「和旁人都不成」他不禁有些酸,又不是没与旁人做过。
小笔狠狠瞪他,一口咬下去,咬完还咕哝:「对哦,也不是你的皮肉,咬也是白咬……」然后才轻喃了句,「反正只有跟小叶子才会舒服·」·「那你刚才不舒服」男人心里有些开心,但仍忍不住逗他。
小笔脸涨红,刚想回嘴,敏感处又被恰到好处地捏弄,他轻「啊」一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嘴张了张不知该说什么··「你,我……我也不晓得,我本来讨厌大官的,都是你,臭坏蛋」·「那如今不讨厌了」·小笔真不清楚自己的感觉,明明是讨厌大官的,大官瞧不起他,大官坏了他和小叶子回乡的好事,可,现下这大官又是小叶子,真是有些胡涂了。
·男人看他踌躇,猛地将他抱紧,下处直抵他的,手更从衣襟里撤出,转而滑向腰臀,没几下就解开他裤带,拉下他裤头,摸上滑溜溜的翘臀··小笔对以往的小叶子太熟悉,他的小叶子对人温厚,对他尤其宠溺,年少时血气方刚,在性事上也要得厉害,但却不是现下的狞猛强悍。
可自己不讨厌,甚至有些欢喜,却又含了怯惧··容不得他多想,长指已然抵上他的后处,两腿已被分开坐在他的热硬上,男人喘得很厉害,显是迫不及待··小笔不太习惯,向来和小叶子在一起,他都是主动邀战的那个,可自从小叶子附身在大官身上,形势大变,怎么自己老是被他欺负·「小笔,给我。
」男人声音低沉嘶哑,却不容拒绝··小笔见他额上已沁出细汗,下处更热得发烫,心下一软,手握上他的硬热,由轻转重,有节奏地捏握……·虽然隔着衣物,时承运已是耐不住,将那只带来无数快意的手拿开,在他耳畔道了声:「不是这样,我要进去──」·说着的同时,掀袍,举臀,刺入。
「啊──」刺痛中,小笔叫出来··他还不及挣扎,那对象已开始大力地动起来·男人着实忍得辛苦啊··似乎节奏仍是小叶子的节奏,但说不出来,似乎比原先多了些粗蛮急迫,恨不得要钉进他身体里,每一次都要戳到最深处才行。
本来小笔惯常不认输,这会儿却被撞击得连话都说不出,只剩下吟哦声逸出喉咙,两条手臂紧紧环在男人脖颈上,身体起伏上下,终于一口咬到对方肩上··「小叶子──」·「嗯」男人爽利,好久想这么做,狠狠地,证明这具身体,这个人完完全全从里到外都是自己的。
「呜呜……」不知是舒服还是觉得委屈··男人身体前倾,一下子将他按在炕上,拎起他两条长腿架在自己肩上,又插将起来··小笔的低吟变得尖细嘶哑,有心想让他停下,或是让他照顾下自己前面,但眼前的那张脸,那付神情怎么看都似乎是那大官的了。
他说不出话来,紧张之余,后处更是紧缩,男人快被他逼疯,在他耳畔低吼:「妖精」攻势更为猛烈··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已经被翻转趴在炕上的小笔,被男人整个覆住,在那记最深的冲入后,终于,男人发出。
热流在窄小间不知蜿蜒进了多深,小笔被一波波高潮弄得浑身颤栗,他将脸深深埋到被褥里··这样的小叶子啊……·他几乎是与男子一同发出,沉沉睡意上涌,虽然心里仍有不安,却抵不住睡神侵袭,渐至睡去。
时承运久久不能从余韵中拔出·真想将身下的人揉到肉里,揉到骨里··他轻轻撑起胳膊替小笔收拾,这家伙却已入睡,睡颜真的很可爱·便是这时,外间方里的声音传到:「主子,焦校尉到了。
」·时承运加紧替小笔清理,然后替他盖了被子,才披衣出门··天已将黑,焦应来得急,满头都是汗,见了时承运仍是单膝跪下:「大人」·时承运也没让他进屋的意思,直接问道:「那药呢」·焦应早预备了,从怀里拿出个小瓶递出,并言道:「这瓶快见底了,也没方子,当时大夫就留了两瓶备用。
」·时承运将小瓶的塞子揭开,里面并无异味,确实所余不多··「是什么大夫,这药究竟是何物」·焦应面有难色,声音放低了些,似是含了愧意:「那大夫是个落魄的走方郎中,当时下官手头紧,只能请了他,没想他给小碧喂了那药,竟就不叫唤了。
」正因见效,他才下了狠心花了五两银子买了两瓶,没想到被家中妻子知晓,硬要小碧偿还··时承运沉吟不语··焦应稍稍探头往屋内瞧去,轻道:「大人,那郎中虽是个走江湖的,似是有些本事,据他讲小碧……遭过难,忧心多虑便会发病……他好么」·时承运抬起暗沉的眸子,瞥他一眼,要不是这厮是个阉人,哼·「遭过什么难,你说罢。
」·焦应心里打鼓,这姓时的难道要对小碧不利,不过自己确然不知,便摇头称:「下官并不知晓·」·时承运面无表情盯着他看了半刻,焦应浑身被冷汗浸透,他才收回目光。
「回去吧·」·焦应却有些踌躇,想看看小碧,但那侍郎实在让人寒从心起,他只得乖乖离去··时承运回到卧房,小笔还睡得香,他叹一声,脱衣躺下,轻轻将他抱住,没多时,小笔便循着热源,投到他怀里。
见他睡得香甜,男子心里生出些平和的感觉来,这是多年来所没有的··虽然外间事情诡谲多变,但看着这张睡颜,便觉得某些东西重又回到身上,不知这是好事耶或坏事。
第二日早朝后,时承运立刻前往何不常处问询··何太医验看那小瓶中剩余的残药,半晌笑了笑:「大人,这药是种迷药,不过已被医者弃用,因为服用此药后会有心智迷失的后果。
」·时承运眉峰一皱··「不过,时大人别担心,那公子服用得不多,受害尚不深·」·不深已经将活人认成死人,那还受害不深·他续问道:「有何办法化解」·「大人,不常昨日已告知,虽然这药也是公子心智错乱的一个因由,但他头痛欲裂等等行止更多还是心病,要慢慢调理,所谓心病心药医。
或者,顺其自然也未尝不可·」·时承运没再说话,略一揖便行离去··一路上,心情颇是不愉,还国手呢,诊治的结果和不诊治也无甚区别··小笔起床,身边已空,大官、不、小叶子去上朝了。
想到昨夜床笫间男人的强悍,心里一热,倒不是以往的小叶子不强悍,只是两种不一样··那人,唉唉,就是小叶子,昨夜和自己做,就好像是最后一次·要把自己吞下去嚼碎掉的感觉。
他摸摸头,真是不争气,最后还讨饶了,可确实被弄得很舒服啊··他到厅里,方里已经给他备好早餐,他习惯性地将小叶子的灵位擦拭一遍,然后埋头大吃··刚吃完,却听得小院外似有人声,方里武功上乘,早听清并非是主子前来,立时潜起来,他是时承运的暗卫,府中人都不知道他的身分。
小院的门未锁,外间响起丫鬟小娥的声音:「有人在么,毕小哥,夫人来探看你·」·正在吃饭的小笔一怔,看看身边,方里方志都不在,那夫人来干吗难道发现小叶子的事情了·不过他还是站起应道:「有人有人,夫人请进。
」·郭氏进了小院,今次前来探看这小毕,是她深思一夜的决定··虽然对那轻佻的小毕观感不是很好,但夫君昨夜又在此处安寝,显是对他颇有兴趣·若说她心里没半点涩味倒也不尽翔实,可作为侍郎夫人,婚后五年夫君都不曾纳妾,到如今也不过宠幸个把男宠,已是福分了。
本来替相公管好家中一应事体是她的本分··她扫视小院,连花草都是极普通的,该是府中最偏僻的院落了·夫君还是有分寸的··小笔迎出门,看到郭氏,立刻行礼:「夫人」·郭氏微一笑:「进去相谈。
」·「哦·」小笔引她们主仆二人进去,心想,屋里可乱得很··郭氏身后的小娥朝他盯了一眼,满是轻蔑·小笔看了,暗自嘀咕,果然当官的没好人,瞧瞧,连下人都狗眼看人低。
第十一章·进去后,郭氏略皱眉,厅里饭桌上碗盏都没收拾,她只好在边角的椅上坐下·小笔揉揉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他明白当官家里规矩大,就没坐下,在侧站着。
郭氏对这点有些满意,柔声道:「这里都没人伺候,明天便替你安排个小厮·」·啊不是有方大哥么,人多可不好,说不准得穿帮··他连忙摇头:「夫人可别了,我会收拾干净,不用人伺候,您放心。
」·小娥插嘴:「这不是你用不用的事儿,府里是有规矩的·」她挑着黛眉,「我家夫人最是体恤下人,昨儿个已经向老爷建言,要给你个名分·」·小笔在风尘中滚了这多年,哪还不懂她的意思,忙不迭低头感恩伏小。
唉,这世道就这么回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不过,说到底还是自己占了这个贵妇人的相公哦,有点对不住她呢··郭氏主仆倒都未想到这姓毕的男宠这般听话识趣,虽仍觉得他有些轻佻,却还是放下了心。
郭氏沈吟片刻又道:「以后老爷身边侍妾不会仅止一个,我也要觅几个帮手一同管好这个家,虽然你和老爷情分深厚,但家和万事兴,可千万别恃宠生骄·」·这是让他别乱吃醋,大官难道还要纳妾啊这夫人不也挺和善,还给他生了两个儿女,真是无耻·他一边思忖,一边点头答应:「是,是,夫人放心,小的在外飘零,前世积福才能到这府里,只要有个安歇的地方,绝不会招惹是非。
」·他说着,却突地想到,既然给名分,是不是也要发例银啊哈哈,到时候老子攒了钱带小叶子回老家去·不错不错,要好好拍她马屁,多给点例银才好·郭氏哪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见他懂事,心下满意,暗道夫君还是有分寸的,这小毕算是个本分人。
两下里又闲扯了一番,郭氏问小笔衣食住行和过往的事体,小笔本就有心讨好,说话格外小心逢迎,郭氏虽不喜他言语粗俚,但想他身分低贱,能听话识趣便也够了··正自打算离开,却突地看到饭桌旁椅子上放了块红木,细看下,竟是个灵位,她忌惮下,身体不由得往后稍退,怎好在厅里放置这等晦气之物·小娥这时也看清那块灵位,惊得跳起来,厉声呵斥:「你个不懂规矩的,光天化日弄个牌位,还不收起来」 ·小笔暗自吐舌,立刻上前抢了小叶子的灵位在怀,满脸堆笑:「夫人见笑了,这是……这是我死去兄弟的灵位,他死得早,没吃过这等好吃的,我便把他请出来一同吃。
」·哈哈,小叶子,她们可都嫌弃你呢·郭氏惊魂稍定,定睛一看,牌位上写着「小叶子之位」五字,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小叶子·但是她也不及细想,便和小娥匆匆离开。
见她们还没切入正题就要走,小笔忍不住喊了声:「夫人──」·郭氏有些不耐,回转头看向他·t·「嘿嘿──」小笔干笑,尽量说得委婉:「夫人,我们这等粗鄙之人不想什么名分,只是、只是……」他停顿下来,却见对方两个女子仍不解地看向自己,心里更急,可颜面事小,银钱事大,有了钱,就可早早和小叶子回乡·他豁出去:「夫人,不知府里的例银有多少」·郭氏一怔,小娥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了声:「例银可要看你名分是什么,不过我们时家向来大肚,只要好好服侍夫人,少不了你的好处」·少不了那是多少嘛小笔挠头,不过还是俯首行礼,恭送郭氏离开。
其实这也不能怪郭氏,她自幼锦衣玉食,何曾想到区区几个例钱会让人这等牵挂,只看到那小毕那般浅薄贪财,心下更多了鄙薄,夫君欢喜他什么呢·小笔托着腮帮坐在桌前,举起灵位,轻道:「本来应该你去挣钱才对,不过那大官虽然不是好东西,可毕竟占别人躯壳是我们理亏,还是要尽早离开哦。
」·其实他心里对小叶子附到大官身内总有不惯,尤其昨夜欢好,便觉得说不出的别扭··而且,于他,小叶子仍是多年前的小叶子,温和宽厚,少爷习气,大手大脚,根本就不懂捞取银钱,赚钱还是不能太指望他哦。
时承运从太医处出来,已是近午时分,立刻匆匆赶往兵部·这些时日南方叛乱,形势吃紧,虽然皇帝还没下旨任命出征的将领,但兵部早已忙得热火朝天··身为侍郎,时承运每日要处理的公务都堆积如山,他正埋头批阅公文,却听得外间报:「宰相大人到。
」·那老狐狸来做什么时承运略一皱眉··郭廷臣在各部都甚得人心,兵部上下人等纷纷行礼,他都一一回礼,才随着侍郎女婿进了内间密谈。
翁婿二人坐下后,郭廷臣看向女婿的目光慈祥温和,在旁人眼中是位不折不扣的仁厚长者,但时承运太清楚他的为人,这刻没有别人,他连敷衍都懒得,直截了当问:「岳父所为何来」··郭廷臣对这女婿甚是忌惮,避重就轻说道:「这次南征,不如承运去吧。
」·「一切都凭圣意·」淡淡道··郭廷臣干笑两声:「贤婿的要求圣上想来不会不理,去南方打好根基,在军中站稳脚跟,对我们可有莫大好处啊」·对我们时承运暗一冷哼,脸上仍是一无表情,又重复了句:「但凭圣裁。
」·郭廷臣有些无趣,却也不恼,只突地转开话题道:「人不风流枉少年,贤婿总算也放开胸怀了,圣上御赐的美女可都是一时之选啊」说这番话更显得他和女婿之间关系亲密。
这老狐狸消息这般灵通,府里头不知安插了多少暗桩··时承运略一抬眉:「孝梅不满」·郭廷臣哈哈大笑:「贤婿放心,我郭家的女儿最识大体,她若也学得去争风,你大可将她休回」·时承运微垂首,淡淡说了句:「不敢。
」说完后,便又从书案上拿起本公文批阅,一时间房内声音全无,气氛极之尴尬··郭廷臣是当朝宰相,何曾受过这等冷遇,但对这女婿却是半点发作不得,又坐了会儿只得自行离去。
出了兵部,他那双长年微瞇的和善双目中蓦地精光暴涨,但随即消失··原本舍了二皇子,将女儿嫁给这时承运,一是因为他是皇帝的私生子,二则是这姓时的臭小子在乡间长大,性情温和,较易控制。
可太出乎意料,这好女婿非但不受控制,且城府日深,到如今连他都不知道他心中所图··每当瞧见那张万年不变的毫无表情的脸,他甚至会生出隐隐的恐惧──但凡五年前目睹时家抄斩的场面,谁能不对这年轻人忌惮几分。
三百多个人头落地,这弱冠少年神情那般冷静,夺命的朱签一支支扔下,手不颤声不抖,仿似被斩首的不是养他成人的「父亲」,同母的兄长·当时,他便生出悔意,为平生首次错看而心生后悔。
时承运到傍晚时分才忙完公务,乘轿返家··他在轿中闭目养神,途经闹市,正值商贩收摊,颇是嘈杂,他心中一动,从政事中抽出思绪,轻轻掀开一侧轿帘,看街上各色行人,挑担赶车,有的喜悦有的懊丧,突地想起少时和小笔的愿想,不过也就是平平常常过生活。
放下帘子,他深吸口气,这些都已经离他太远··当他七年前踏入京城那刻,所有便都远去,他背上不得不背的重负,在世间艰难求存·一个人都不能信,一个人都不愿亲近,即便是亲生儿女,似乎都隔着些什么。
·对身边所有的一切,只剩下淡然无谓··可这刻,他竟又生出了兴趣,因为那个家伙吧是好事还是坏事·不多时,轿子到了岔路口,拐弯便是京中高官宅邸聚集地,蓦地,他心一悸,突生警戒,浑身汗毛直竖的感觉──·是,刺客很久没出现了·暮色里,那些平常打扮的商贩中突地跃起两个肉眼难辨的灰影,直向时承运所乘的轿子射出,一个灰影从轿顶往下直刺,另一个从斜侧直插而入,伴随两道灰影的是泛着银光的利刃,凌冽的杀气瞬时间弥漫在小轿四围。
两个刺客都属顶级,选取的位置和时间都是做过详细勘察,时承运不喜摆官架子,并未鸣锣开道,清理轿侧百姓,此刻又正值傍晚时分,将暗未暗,轿子刚要离开闹市拐进僻静街道,正是易于松懈的一瞬间。
时承运被多次暗杀,经验已多,虽无武功,却也灵活机变,猛地缩起身体,同时摁下座椅一侧的按钮··看似平常的暖轿突生异变,当中座椅下沉,从底座中竖起四面铁板,但是斜侧刺客的剑来得太快,力道太猛,竟直插入铁板,刺进他的右臂,而顶上的剑也遇到暗设的铁板,只见金属火星四溅,响起一声刺耳的恐怖的声响,一柄长剑穿透铁板,剑尖离他头顶只有半寸·刺客见一击不成,立刻收剑开始第二波攻势,不过时承运的四名轿夫虽比不上御前高手,却也是武功上乘的好手,反应迅捷,放下轿子,分四侧护守。
可是刺客武功太强,从顶上而来的刺客只是一照面的工夫,四名轿夫竟已被他刺倒下三个而另一刺客早就精准地将剑从铁板上斜向下刺入,这个角度,轿内的时承运绝难逃过。
突变只发生在顷刻,路上的行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在这要命的当口,暗中保护的御前高手终于赶到,四名暗卫挡住两名刺客·但是刺客斜向刺入的剑已经再次刺伤时承运的右肩。
时承运暗道这波刺客是他首见的凶狠,对方已经使出杀手锏,必要斩杀他才罢休,他的六名暗卫,武功最高的方里、方志都在小笔身侧,余下四名怕也未必能拦下刺客··他一咬牙,再次摁下按钮,铁板弹回,他快速掀帘而出,直向闹市人群奔去。
这时行人们已看清情况,惊叫连连,纷纷闪躲,两个刺客仍与暗卫们缠斗,见正主儿竟敢从轿中奔出,逃进人群,知道已然失去最好的机会··两人对看一眼,其中一名一剑拦下四名暗卫,另一个持剑扑向人群中的时承运。
时承运完全可以拿那些百姓做盾牌,本来他逃入人群也抱着这般打算,可事到临头,心头却是一惨,真要伤及这些无辜行人·右肩与右臂两处伤口中血液不断涌出,他头有些昏,但仍咬牙往前冲去,刺客料不到这么个毫无武功的年轻官员竟还支撑向前,一剑刺空,再刺,周围百姓早躲得远远,当街只剩下时承运一人。
暗卫们都承有皇命,时承运死,他们全家遭殃,这时哪能不拼命,两名暗卫拼着受伤,跃起挡在主子身前··刺客也不禁急躁,这是靠近皇城的闹市,随时会有京中骠骑军驰来援救,但是暗卫们却毫不畏死,使出两败俱伤的招数,竟是无法得手·终于,骠骑军特有的铁蹄声响起,刺客见势已去,便要逸走,时承运嘴角牵起丝狞笑,左手摸向怀中暗藏的精巧机簧盒,这是他的秘密杀招,不到最后关头不能暴露,但这两名刺客太过危险,不除去后患无穷。
他拿出小盒,猛地按下机簧,无数蓝幽幽的飞芒细针射向两名逃逸的刺客,同时也波及到了一名暗卫··刺客闷声倒下,时承运拿了随身携带的小瓶解药递给受针的暗卫,并沉声下令:「杀。
」·三名暗卫三把剑立时刺入两名倒地呻吟的刺客咽喉··「不能让骠骑军看到尸体,回府」他又令道··三名暗卫也已受伤,但仍分别扛起刺客的尸体和服下解药的另名同袍,飞跃而走。
一切结束,时承运不支倒地,幸存的轿夫叫道:「老爷」过来替他包扎伤口··「待会从侧门回府,别让夫人知道·」·「是·」·骠骑军到达后,一看竟是如日中天的兵部时侍郎当街被刺,立刻遣出飞骑擒拿刺客。
时承运并未透露刺客已然当场身死,一来他暂时还不想暴露他的机簧暗器,二来现下形势未明,事情不能闹大··一阵慌乱后,粗粗包扎好伤口的时承运重新上轿,在骠骑军护卫下回府,但离府尚有一段距离,他便让骠骑军先行离开。
一乘暖轿从侧门悄悄进入··「先别报知夫人·」他沉声交代时贵··时贵不敢多说什么,点头应是,似乎有些犹豫,但仍低声禀道:「老爷,郊外别庄的老管家来了。
」·哦时承运微一皱眉,这个老管家时成是自小就跟着他去南地的心腹老仆,也是当年唯一逃脱抄斩厄运的时家仆从··但他这时并不想见他。
他放下轿帘,微微闭上双目,沉吟半刻,轻道:「去后院·」·幸存的轿夫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指挥下人将轿子直接抬到小笔所居的偏僻院落··可轿子刚刚抬起,从小径深处行来一个仆从打扮的老者,看到时承运的暖轿,便躬身一礼,嘶哑中带了丝浑浊的声音响起:「少爷。
」·是老管家时成··极之疲倦的男人隐忍地撩起轿帘,低低道:「你来了·」·岁月打磨,时成却好似从未变过,头发灰白,脸色黯淡,面相忠厚,背脊略弓。
时成看到少主人的伤势,脸颊似乎抽搐了一下,声音悲哀:「少主人要保重·」·时承运没看他,只从喉间发了声「哦」··老者显是有些激动:「六名御前侍卫都抵挡不住」·男人暗沉的眸子里浮出一丝兴味,看来这老管家定是知道了什么,他索性直言:「方里方志在小笔那里。
」·时成听到「小笔」两字,肩膀略略颤了一下,似乎很久才平复心情··「奉笔」·「是·」·「他七年前就死了,少爷」·时承运微垂下眼睛,不置一语,他的伤口抽痛得厉害,人也倦得很,他不想去回忆过往,不想去管顾,尤其是这刻。
但似乎老天总跟他过不去··他想和小笔过平常的生活,老天却要他入京,小笔更是不告而别;多年后,他舍弃过往一心往上,小笔却又活转,重新回来··他适才生死一线,去鬼门关转了一圈,心间烦郁外更有忧惧,有小笔在,他更像活着,可有他在,他兴许也会死得更快。
其实,他明白时成的想法,可什么也不想说··「少爷,您别忘了·奉笔他是自个儿走的,他的性子太野,您已经吃了一回亏,该……」·「时成。
」男人阴沉沉叫了老者的名字,「我说过,你好生休养,回去吧·」说完,轿帘落下,轿夫起轿重又向后院行去··时成怔怔望着远去的暖轿,浑黄的老眼里有慨叹,有狠毒,有怅惘,复杂已极。
男人坐在轿中,去小笔居处的路途并不远,只是小径曲折,轿子难免有些颠簸·轿中仍残留着血腥味,侧边和顶上都有剑刺的洞口,一丝月光更从顶上透入··适才生死一线,令他紧绷,如同一张拉开的弓,而这张弓已经拉开了七年。
再加上时成的话语,他心中似有猛兽抓挠撞击,烦郁焦灼··这在他是不应当的,这多年京中的生涯,他一一走过来,再多棘手的事情也从不动容,从不焦灼··可这刻,他竟生了厌烦,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本打算不惜一切代价爬上最高的地方,或会有所不同·如今……·他不愿再思考,忍住伤口的抽痛,只想着去见那个家伙,似乎看到他会得缓解··暖轿到了小院,时承运从轿中下来,方志和方里都候在门口,想要搀扶,却被他拒绝。
他有些迫急··疲累,疼痛,忧惧,令他更想见到那个家伙·只要抱着他就好··但是他右肩、臂的伤口包扎得潦草,这时仍有血渗出,方志不敢大意,说道:「主人,属下替你包扎伤口。
」·时承运不耐,又死不了,管他·方志伶俐,又加了句:「公子会受惊吓·」·男人一顿,这才微微颔首··悄悄进了偏厢,方里拿了秘制的金创药,替主子重新包扎,还好刺客的剑上没有毒,也未伤及要害,但他们武功高,剑下创口较大,愈合的时日须长些。
「他睡了么」男人穿上袍子轻问··「洗完澡……该是没有·」方志运功凝听,回答时有些尴尬,摆明了能听到房里的动静,主子欢好他可不会故意去听哦。
男人的忍耐已经到了极致,再不多话,径直往卧房而去··炕上被褥里团着个东西,这家伙便是喜欢把头全部蒙上睡觉··他走过去,被子猛地掀开,小笔翻身坐起,笑瞇瞇看向来人:「小叶子你总算来──」可说到这儿便停住。
小叶子仍然一身大官的打扮··时承运看他笑颜,心里却是一宽,俯下身一把抱住他··小笔觉得他有些不对,便以为还是官服作祟,闷在他胸前轻道:「脱了吧,夜里不用附身嘛。
」·男人心中一窒,不顾伤口疼痛,更用力抱住他,近乎求恳地说道:「别说话,别,让我抱你·」·小笔一怔,下意识回抱男人,乖乖地一言不发··小叶子怎么啦·这时,他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不由皱眉,小叶子受伤了不,大官受伤了那干吗还附在他身上啊……他一阵胡涂,想不明白。
但是从这个怀抱中他分明感觉到这个人的忧急,烦郁,所有疑虑不由得都抛到脑后,怎么了呢·他微微仰起头,鼻子顶上他的下巴,摩擦,有些撒娇的意味。
男人的心软下来,被他弄得还痒痒的,脸上线条也渐至松开,他喃喃地:「小笔·」有你在,很好···「小叶子……」小笔回应··男人坐到炕上,将他抱到自己身上,防他受凉又包上被褥,就这么样的姿势,久久未发一语。
小笔从没见过这般神态的爱人,他的小叶子是温和的,淡淡然的,可这刻仿似受了什么委屈,烦郁不堪,谁欺负他了吗·大官儿权势很大啊,还有谁敢欺负·渐渐看他平静下来,他才轻轻安慰:「小叶子,别担心啊,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大不了回灵位里,咱们逃回南方··男人闻言看向他的小笔,唇角又不由得牵起来,要保护他么·他心里明白,小笔的保护,必定是带着灵牌跑路,可苦涩里却又泛出些甜来,有时候做鬼也不错。
「你不信」小笔鼓起腮帮,眼瞪起来,这些年还不都是自己保护他么,给他盖宽敞的墓,给他烧大把大把的纸钱,不然能混得那么好嘛·男人又给他逗笑,却也不答话,便去脱他的亵裤。
想要他··第十二章·小笔略抬起臀部,任他脱裤,但男人身上的官袍实在碍眼,他忍不住咕哝:「你也脱掉么·」·时承运没应声,脱了外袍就会看到伤势,这家伙又不得安生,先跟他做了再说。
他对自己竟有这等炽烈的情欲,颇有些心惊,这些年他对性事一向淡得很,可如今,身疲心累伤口疼痛,反而更想揉到那具身体里··他闷声不语,翻身将小笔压在炕上,扯开他下裤,掀了自己下袍,在那洞口处按捏揉动,稍有些松动,便举身前侵。
「啊」小笔痛呼··「小叶子」他微恼,很糙蛋哦,老子那里又不是天生被操的,哼··可男人非但没停下来,还微微笑了下,箍住他腰,狠命抽插。
「啊──喂你──」·……·「啊──嗯……小叶子……」·……·「小叶子」·没见过这样的小叶子。
眼中射出的炽光要将自己融掉,吞掉,那种霸道之极的动作力道甚至让他心生畏惧,怎么啦·根本不是他的小叶子,反而更像那个咄咄逼人阴森森的大官·可那么猛烈的攻势中,他并不完全是痛楚,痛楚中更夹杂着说不清的刺激欢愉。
那个人是那么熟悉他身体的每个细节,比他自己更明了,进攻的角度,戳准的那个点,都是最要命的,可那不是小叶子啊··小笔手去捶压在身上还没脱外袍的男人,只是被冲插得浑身酥软,力道无形中弱了很多,但男人本就受伤,还是吃痛,伤口又裂开来,渗出血水。
可激痛下,男人反而更生出些兽性来,左手握住小笔乱动的手放到头顶上,下身更用力地侵入··埋入那里,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下刻的争斗,不用想身下这家伙的迷糊不开窍,至少这刻,他还有这么个处所,可以尽情肆意。
暗黑中,小笔起先并未觉察男人的伤势,只觉得对方更凶蛮地攻入,拔出,再攻入,再拔出,好几次都觉得透不过气来,箍住他腰的手像铁钳一样紧,连挣动下都不可以。
他的腿无力下,环在男人的腰上,便觉得自己像水里随时颠覆的小舟,陌生又熟悉的气息,熟悉又陌生的性事,他胡涂,可又禁不住去投入··那种粗蛮的进攻,让他隐隐觉得男人似乎在经受些什么难熬的事情,他想去抚慰,哪怕有点陌生,这时却也顾不了。
心里某根弦被轻轻触动··「嗯……」他细细呻吟,快感中后处不断收缩··男人嘶了一声,极快地冲了几记,喘息又粗又热,额上的汗都有几滴落在小笔的脸上。
「小笔·」他叫道,声音中含了轻颤·在同时,热流发出··「嗯……」小笔吟出··「小笔」男人仍保持原有姿势,闷闷的唤声里竟带着几分无力酸楚。
·怎么啦小笔奇怪:「小叶子你难受么」·不用勉强的,他心里一痛,或许做鬼也不易吧·难道自己这么缠着他不放,很难为他么·小叶子并不开心,他虽然没说,可是自己是明白的。
自己很任性·不放他走··这么一想,他立时难受起来,其实他一个人也是可以过的·只是这些日与小叶子一起,便不想那些事情了,好像一下子回到过去。
但其实这府宅是大官儿的,身体也是大官儿的,他的小叶子……·男人舒爽中伤口的疼痛却未稍减,只是那等感官的极度刺激让他浑忘一切,好半会儿才觉出不对。
「小笔」他轻喊,伸手摸他的脸颊,竟摸到一手的泪水··小笔的泪水越涌越多,他也不知道哪来许多的委屈,只是想到以后兴许还有变故,小叶子还会离开,就难受得透不过气。
男人没见过他这么哭过,而且并不是发病,心有些慌,他确实打了主意,想让小笔慢慢接受做大官的时承运,或许哪一天,便不会发病,解了心里的结··可……刚才他好像也舒服到啊,下处也泄了出来,怎么就又哭成这样。
「唉,小笔──」男人伤痛疲累又经了这么场性事,实是一点力气都没剩下,只能左臂搂住他,躺到炕上··或许哭出来也好,他只是提了袖子替他擦眼泪,没说话。
渐渐,小笔哭得停下来,抽噎着说:「你这样真不好,如果你一直不出来,倒也算了……我可以,一个人,可以过·可是你出来了,要是……要是再不在,我会受不了。
」·「我又不是神仙,我、我……」·「小叶子,我们离开这里,你说过的,我们找个地方,买块地,你教书我……」他似乎想到什么没说下去。
男人没再替他拭泪,静静听着,心里有淡淡的酸涩,却又有些开心··这家伙再离不开自己·很好··他去捏他鼻子,却捏了一手的鼻涕,轻叹了声:「别哭了」·他也想到以前,他下了学,和小笔溜到学堂后面的小山上晒太阳。
小笔玩心重,陪他躺了一会儿,就不定心,东瞅西望,要么去抓个蜻蜓,要么去踩条蚯蚓,一刻不停歇··但他却还是很喜欢这样的小笔,少年的时候什么都可以没有,就不能没有小笔。
因此,父亲断言这是痴迷孽障··其实他也不明白,只是跟小笔在一块,很舒服,他躺在草地上,望着明晃晃的日头,说:「小笔,以后我们找个地方,买块地,我教书,你种地。
」·小笔一下子坐到他肚皮上,嘟着嘴,腮边一颗痣更显几分媚意:「买块地,你教书,我做地主,每年收租养活你·」·呵呵,男人想到这儿还是笑,这家伙,从来就是好吃懒做。
他稍侧过身,右臂举不起来,只能慢慢凑到小笔腮畔,弹了一下他的脸颊:「好了,你做地主,养活我这个教书匠·别哭了·」·小笔其实就是想到当年说过的话,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他向来就是时承运软一分,他就硬三分,时承运真硬起来,他便又比谁都乖巧·这时带着鼻音,逞强:「我就做地主,三百两银子可以买很多地,要不是那个臭大官……」说话间还敲男人的胳膊。
时承运倒抽一口冷气,疼得呲牙咧嘴,差点闭过气去,小笔总算觉得不对,鼻端又闻到血腥味,忙揉揉眼睛,爬起来点燃壁上烛火··灯火燃起,他定睛一看,大惊失色,男人的深色官袍上蕴了湿湿的好几块,怪不得手碰着会粘,竟是出血了吗·「小叶子」他立时去扒他衣袍。
男人制止:「别动」要这小祖宗给自己脱衣服,好伤口都得裂了··小笔最忌惮这严厉口吻,乖乖收手,由男人自己将衣袍脱了,只在最后稍稍帮忙,衣物褪去,露出右肩和右臂上包扎好的白布帛,此刻也已是朵朵血迹。
小笔看得心一抽抽的:「你真是,你急什么,受伤还要做……我由着你做的么」说着话,一骨碌翻起来要去找药,被男人拉住··「不碍事,乖,安生些。
」·小笔看了他一会儿,见他脸色苍白,实是倦得很,再不多说,躺下来,轻轻拉了被褥盖好彼此,然后抱住他好的那只胳膊,心下却有些疑虑,小叶子怎么会受伤,可以出来啊……·时承运虽然累极,这刻却没什么睡意,小笔躺在身侧,乖乖的,他尤其安心。
静谧中,多时不曾想起的事情全都涌上来,他左手紧紧握住小笔的右手,轻道:「阿娘过生日那天,我去你家候你·」后面的便没再说下去··小笔却明白,他记得清楚。
家里好热闹,全都是人,哥哥、嫂嫂都去忙活,正好没人管他,他约了邻街的阿牛斗蟋蟀,却不想小叶子偷偷溜出来··那晚,小叶子好美,眼睛比星星还亮,却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弄得自己都不好意思。
其实小叶子那时候就色色的··他们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心里怦怦跳,根本没听清小叶子说什么,便被他压在炕上……·很痛很痛……哪怕小叶子很小心,还是好痛。
那是第一次··之前跟小叶子要好,就是觉得和他在一起特别开心,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小叶子会答应他所有的要求,只要他能做到·他很早就明白这点──·世上不会再有人这么对他,就算是爹娘在世也不会。
而他能回报的却很少,他没有小叶子好看,没什么学问,家世也不好,但是小叶子喜欢他,当他宝贝啊,小叶子说两个人永远要在一起,那么就永远在一起··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
只是他就晓得永远呆在一起,没想到还可以这么做·第一次真的很痛,不过慢慢就又很爽,小叶子也很爽,看他平时对什么都不太在乎,但是对这件事情却很看重,总巴巴地偷跑过来。
像戏里演的那样,偷情,呵呵··想到这儿,小笔用力抱住男人的腰,狠狠在他乳珠上咬了一口··男人摸摸他的头,笑了,那笑容真是美极,只这世上除了他的小笔,再难有人有此眼福。
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着迷于小笔··第一次看到他,自己八岁,他才五岁,瘦小得很,却也顽劣得紧,谁都管不住·因为在家是老么,有些娇惯,虽然是给他做伴读,却根本没什么礼数。
可他第一眼就觉得他好··他念书是没什么天分的,更没兴趣,每日里书包也不用他背,只是跟着他跑到学堂,自己读书,他便溜到外边疯玩,弄得满头大汗精疲力竭才回来。
怕回去被责骂,拿了他的汗巾擦脸,功课也是自己给他做··他喜欢一切市井少年喜欢的玩意儿,斗蟋蟀、蹴鞠,但是,再贪玩,他也会陪在自己身侧··他不被爹娘所容,遣到岭南,相当于逐出了时家,虽然每年都有大量银钱供养,但外间人对他轻慢是免不了的。
可小笔不在乎这些,他也不是不懂,刁蛮骂人起来伶俐得很,可他从不对自己提及这些,总会适时给他快乐··他们在一起十年多,直到他十八岁冠礼后,京中时家突然催他回京。
他一口拒绝··可是老管家时成,垂垂老矣的乳娘(阿娘)都劝他,家中情况也日益严峻,当他得知真相时,便明白他是逃不过的,只得奔赴京城··他轻叹声,抚着小笔的背,喃喃地问了句:「怎么到了北地呢」问出后,又怕小笔发病,有些紧张。
小笔已经有些困,窝在男人怀里,闷闷地说:「不记得了……醒来就在了·」他回忆过很多次,吃过好多次苦头,这会儿都懒得再想··「到北地之前呢,还记得什么」见他没什么大的反应,男人接着问。
「还记得你啊,一起做的事情都记得,还有哥哥嫂嫂,都记得·」小笔撑起胳膊,瞇眼笑道··「那……我姓什么你姓什么」男人轻握住他胳膊,一咬牙问道。
小笔一怔,小叶子,小叶子姓什么,似乎脱口而出,自己跟小叶子一样的姓啊,什么姓,他眼神由疑惑到惶然,心似乎被紧紧揪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要闯入脑中··可是,拒绝,他不记得。
他不记得·小笔摇头,声音带了微颤:「小叶子就是小叶子·」·男人看他神色,心也跟着一起悬起来,竟是这么难过么,伸左手将他揽过来,叹了声:「谁都有姓氏呢。
」··「那我不记得,你告诉我啊·」·告诉他自己就是时叶,他是时奉笔么·时承运还记得当时在吉祥客栈的情景,像是噩梦一样,只能缓缓再说了,逼得太紧,他会受不住吧·可心里又不由得烦躁,出征南地近在眼前,一旦皇帝宣布,他的危机更盛,端看今夜的刺杀,便可知对手是如何地记恨他,可谓置他死地而后快。
这等情形,小笔……·「姓什么啊」小笔头有些晕,便习惯性地把那些事情都甩开,问着的时候已经呵欠连连,窝在男人怀里,昏昏欲睡。
男人摸摸他头,竟说了句:「我也有些忘了,睡吧·」·是夜,小娥向正在梳头,准备就寝的郭氏报知:「小姐,别庄的时老管家一定要拜见·」·这么晚郭氏握着梳子的手停在空中,但随即抿唇吩咐:「让他稍候片刻。
」说完,小娥去回时成,她则重新穿起外衣··时成是五年前时家唯一幸免的仆从,而且,她隐隐知道,这个时管家是知道当年许多秘辛的时家心腹··当年时郭两家共为朝廷肱骨,但她父亲郭廷臣与时家的老爷时谦向不和睦,可是七年前,两家却突地亲善起来,父亲更将她许给了时家从未露面的二公子时承运。
起初她还对这桩婚事不满,可当她在帘后偷偷瞧见首次入京、俊美无俦的未来夫婿后,便再没任何异议··她披了外衣,来到内院偏厅,虽说时成是个下人,却仍是男子,她命人挑亮了灯,将门也敞开避嫌,只屏退小婢,让小娥守在门外。
时成微躬着腰,步履稍有些不稳,郭氏不禁生了怜悯,她一直不明白夫君为何要将这唯一的亲信遣到郊外别庄··唉,或许,他的夫君其实从心底讨厌着时家的一切吧,毕竟他并不是时家亲生。
「夫人·」时成行礼··「老管家深夜有何事情呢」郭氏柔声问道··「老奴多嘴,夫人可知后院那位小哥」·「小毕公子」郭氏在公子二字上略加重了语气,意在强调她已然承认了夫君身边这一娈童的身分。
时成似乎更为担心:「夫人,小笔叫时奉笔,他是自小跟在少爷身边的随侍伴读·」·郭氏大感惊讶,不是同乡么而且,那小毕(时奉笔)市侩浅薄,怎会是夫君身边的随侍可这老管家也不必欺蒙她,或许夫君不想她知道吧。
她掩住惊色,略一颔首,淡淡问了句:「那如何」·时成知道这郭氏定会怪他一个老头子多管闲事,京中官宦男风日盛,时侍郎只不过养了一个男宠,太过平常若这男宠是他自小的伴读,知根知底,则更为省心。
他暗叹,面前的妇人怎会知道奉笔在少爷心中的份量,便是常人也是断不可信的·而他看着少爷长大,看着他和奉笔孽缘深重,深知少爷为了那个泼皮孩子,什么都可以不要,包括权势,亲族,所有。
当年老爷在世,只以为少爷不过是少年心性,娶妻生子,自然就淡了,根本不放在心上·可他知道不是··换在平常富贵人家,他一个管家,少爷待他亲厚,奉笔的父兄与他也有数十年交情,成全还来不及,但时家不是平常人家,少爷更不是平常的官宦子弟。
时叶,时家二公子,必须进京,必须与郭家联姻,保住时家的基业··于是,在那个炎热的午后,他拿了老爷的密信给刚刚冠礼的少爷看,他额上全是冷汗,大热天只觉得如坠寒冰,可少爷看完那封要命的信,却轻描淡写说了句:「我和时家没关系,更不会娶别人,我只要奉笔。
」·时二公子这般任性,也有他时成的错··世人都以为时家对这身世暧昧的次子心怀芥蒂,才借口病弱送到南方乳母家教养,但其实他身为时家大总管,却也跟着二公子蛰伏南方多年,为了就是这一日罢·虽然少年时的时叶看似温厚无害,但内里却承继了时家的精明强干、独断狠辣,并不容小觑,他只能从奉笔那头下手,可谁知那平日里不务正业的泼皮顽童在这事上却谁的话都不听,软硬不吃,认准了要和少爷守在一起。
奉笔的兄嫂都费尽唇舌──毕竟哪家的娈童能得宠一辈子呢·逼不得已,他只能回禀京城的老爷……·自从奉笔的事情解决,时叶便换了一个人,更名为时承运,入京不久便与郭家订下亲事。
不过,也算是时家命有此劫,无法逃过灭门惨祸·二少爷时叶背负了太多,他身边是没有时奉笔的位置,那个孩子会毁了一切··他必须阻止,时成昏黄的双眸闪过利光,颤颤巍巍跪在地上,郭氏一惊让他起来,他连连摇头,声音哀切:「夫人,这是陈年旧事,本不该提,实在是……唉,当年少爷痴迷于奉笔,本不愿入京,间中千难万难才成就了夫人和少爷的美事,夫人,奉笔是留不得的,夫人三思啊」·时成连连叩头,郭氏抿唇不语。
夫君不愿与她成婚么夫君痴迷于那个什么奉笔·她心中实是不信,她的丈夫不苟言笑,对谁都冷淡冷情,从不近女色,便是对着小枫、小璧也是威严多于亲情,想到这儿她突地一格楞,时枫,时璧……·时奉(枫)笔(璧)·那夜,丈夫横抱着他去了后院,他何曾这样对过任何人,哪怕是自己·还有,还有小毕供奉的灵位,上面写有「小叶子」三字……·她轻问:「官人他小名儿叫什么」·时成想了想道:「少爷没什么小名,不过奉笔没规矩,唤他作‘小叶子’。
」他知道郭氏已然信了他的话,抬眼看她表情,又说,「夫人不必让少爷难为……」·郭氏突地打断他的话:「我自有主张,你还是回去歇息吧·」·时成只能退出偏厅,他挺了挺躬着的背,苍老敦厚的面容竟透出几分狞狠:奉笔啊奉笔,你逃得性命却又作甚回来·这夜很静,夜半,怀中抱着小笔的时承运突地醒来。
因为伤口很疼,也因为心间有莫名的烦郁不安,这些年他遇险多次,已生出异于常人的警觉,也正因此多次救了自己性命··他看向怀中熟睡的小笔,心间躁郁稍平,无论如何要将这个人护住。
但是,此后直到四更天,他都没能再入睡,思绪纷繁··他原本一直认为是二皇子或三皇子忌讳他皇帝私生子的身分,屡次刺杀,可从今日看,无论是其中任何一人都不具备这样的实力,何况,南征的元帅人选并未定下,在这节骨眼上,他们再蠢也不至于动手行刺于他。
若此刻他死,谁得到益处最多呢·谁呢·第十三章·「主子」正在时承运筹思时,方里在窗外轻唤··不得他令,方里绝不会此时叨扰,时承运心神一凝,看了眼仍安睡的小笔,翻身下炕,步出屋去。
外间着实冷得厉害,他打了个寒颤,方志见状立时替他披上皮氅,方里则急声禀告:「主子,内城有变,二皇子率麾下羽林军欲对圣驾不利」·什么·时承运大惊:「消息确凿么」·方里猛一点头,看着主人,等他示下。
谁知时承运却沉吟不语,二皇子造反,实在蹊跷得很,虽说皇帝忌惮他南方的母系氏族强大不会委以南征大任,但他比起草包的三皇子毕竟强了些,太子之位并非全无胜算,不至于出兵公然造反啊……·而且这时间太巧了,昨日傍晚他被当街刺杀,不过几个时辰,内城兵祸,两者有何关联呢·老狐狸岳丈和皇帝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脑中电闪般思虑不已,这个时刻万万马虎不得,一招错满盘损。
皇帝虽已过六旬,但身体康健,算他在内一共四个儿子,二皇子、三皇子不得他心,小皇子太小,而自己却是名不正言不顺·他揣摩多日,皇帝虽对他格外体恤,却并没半点传他皇位的意思,相反,多次试探,近些日才对他去了疑心。
若是这般,那就只能将皇位传给襁褓中的小皇子,也就是他岳丈的外孙……自己或许就是皇帝看中的护他幼儿登基的良臣·这些都是他往日再三思虑的结果,今日事急,他披着皮氅来回踱步,突地一激灵,对啊自己怎么没想到这层·想到这里他背后冷汗涔涔,交代方里、方志:「只作不知,静观其变。
」·啊两个侍卫硬生生按住讶异,转身退下,谁知他们刚出去,便听得方志喝道:「谁此地闲人莫入」·随之,苍老的声音响起:「老奴时成拜见少爷」·时承运闻声攒眉,步出房门,隔着数步盯着已然跪倒在地的老仆。
「不是让你回去歇息·」·「少爷皇城告急啊」时成抬头,声音格外悲切急迫··时承运抬头看了看方里、方志,两个暗卫乖巧地出了小院。
「你好大胆」男人阴森森发话,说话的同时走到时成的身边,「你精明了大半辈子,老来可别昏了头·」·「是·」时成惨然一笑,压低声音,「老奴知道,可是事情迫急,皇城闹翻了天,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少爷,少爷勤王便在此刻」·时承运盯着那张老脸端看了会儿,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冷冷说了句:「皇城的事情你倒清楚得很么。
」·时成嘴颊处略一抽搐,嘎声道:「老奴对时家一片忠心,可鉴日月」·男人没再吭声,对之前的判断更无疑虑·这时成和他的老岳丈果然仍有联系。
时成还待劝说,却突地听到卧房内响起叫声:「小叶子」·时承运略望过去,房内重又燃起烛火,估计小笔醒了不见自己人在··「你回去罢,好生歇着。
」他淡淡对老仆交待,便要进房··「少爷」时成哀嚎,只见他老泪纵横,连连叩头下,额上血迹殷殷,可怜又可怖··男人停在门前,并未转身,背对着时成,声音清冷:「时成,你在南方护我多年,过往的事,我不再追究,但是──」话声里突地充满杀意,「我也不想见到你,这是最后的忠告。
」·时成颓然坐倒在地,突地转向亮起烛火的卧房嘶喊:「时奉笔,我悔不当初,你怎生还有脸面待在少爷……」话没喊全,便被方里拖了出去··小笔呆呆坐在炕上,他半夜醒来,发现小叶子不在,以为他起夜,刚唤了声,便听到外间人声,出什么事了·他刚想推窗探看,便听到大官儿冷冰冰的声音隐隐传来,便是没听全也要打个寒颤,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小叶子装扮大官呢,哈哈。
谁知,接着便响起沙哑苍老的嘶喊……·那声音·他心跳突地加快,那声音怎地那么熟悉··「时奉笔,我悔不当初……」·他听过这声音,时奉笔,小叶子问我姓什么,时奉笔,难道我姓时·脑内又开始疼起来,他抱住头,但那不绝于耳的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响起来──·「认命吧,你和少爷不是一锅的菜,认命吧。
」·「便是你如今这副模样,也别指望什么了,留条小命,安分认命吧·」 ·他不自主地喃语:」我不认命,我不认命」·如坠冰窟的感觉让他喘不过气,便在那刻,他落到温暖的怀抱。
「怎么了小笔,我在这里,小叶子在这儿·」·他抬头,勉强看去,是小叶子,却披着大官的衣袍,那刻,他分明感觉到几分陌生,虽然他也确定这就是刚刚和他欢好的情人,是他的小叶子,可那种别扭、惶惑却如影随形。
他讷讷喊了声:「小叶子·」脑海里「嗡嗡」作响··小叶子,我姓时,小叶子也姓时……时叶……·他眼前蓦地发黑,几乎透不过气,似乎什么都明白过来,却又害怕去想,郁结在心又忍住没嘶喊,心里仍保有一丝清明。
可能不是……·他对自己很好,不是大官,大官嫌恶自己……·男人看他脸色惨白,心里也是抖颤,却只是把他抱住·静静地,几乎是摒着呼吸地等待着。
·他想让小笔明白过来,想起来,总要过这关啊,有我·过去的便让他过去··可这家伙却没有像过往发作一般嘶叫,反而头埋到他怀里,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用力到手指头发白。
·时承运心生不忍,差点就要拿出「羽灵丹」让他服下,索性睡个七天七夜,别想了·但他最终还是咬住牙,下巴抵到小笔的头顶,手轻轻地抚摩他的后背··他想他清醒过来,想他告诉自己,这些年做过些什么,经历些什么,无论是怎样的事情他都能接受。
其实,他有更多的事情想说,他已经从时叶变为时承运,满手血腥,无法回头,无从改变··从前他和小笔之间没有私隐,亲密到极致,他想要那个完整的小笔回来,接受真正的他,而不是那个活在他记忆中的鬼魂。
小笔抓住他衣襟的手开始痉挛,显是痛得耐不住,男人抬起他头,捧着他的脸,亲吻下去··那吻本是怀着柔情怜惜,可双唇相触时却变得炽热霸道凶狠··快醒过来,小笔。
男人在心内求恳··小叶子在亲他,小笔模模糊糊想着,和之前发作不一样,他隐隐觉得并非完全绝望,至少眼前的人还是疼惜自己的那个··只是他胡涂,他想不清,或许他是不想去想清楚。
渐渐沉迷在一个接着一个的深吻中,小笔回抱住男人,渐渐被压在炕上··趁着两吻的间隙,喘着粗气的男人喊了声:「小笔·」灼灼眼光盯视他··「嗯……」小笔被吻得分了神,头痛似有缓解。
男人看了,已经到嘴边的问话又咽了回去··我姓什么想起我叫什么了么·没奈何,他只能再亲上去,沉溺在小笔熟悉的双唇中。
正这时,便听得窗外又有方里的声音──·「主人,李公公来了,在前厅候着您·」·时承运知道,叛乱结果已然出来,皇帝要他进宫,可这关口……他再舔了舔小笔的唇瓣,轻轻问:「头还痛么乖乖等我回来,嗯」·小笔抱住他腰,头还有些痛,好多了,但是小叶子不要走。
男人咬咬牙,把他安抚到床上:「好好睡觉·」皇帝不好对付,这一趟不得不去··他稍稍理了理发髻,迅速穿戴好官袍官帽,临走前看向炕上··小笔睁着双眼怔怔地看着他,那眼里读不出什么特别的意思,却让人伤感。
男人停住脚步,抿唇:「我走了·」·小笔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时承运踏出房门,心里突地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哀伤··七年前,也是这样,他和小笔彻夜欢好,清晨,他先行离开,当时的小笔就和往常有所不同,眼神有些沉。
他到了京城,事情比意料中的更复杂棘手,知道小笔随兄嫂离开,他甚至松了口气,那时的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何况小笔呢·男人抬头深吸了口气,其实心里明白,小笔已多少有些清醒,只不知此次他会如何至少自己已不是当年的时叶。
他交代方里保护好小笔,若再发病便去请何太医到府,便即去往前厅··小笔头仍有些钝痛,他听着男人的脚步离开,慢慢坐起身,掀开被褥,随便拿了件皮氅披上,悄悄出了房间。
穿了官袍的小叶子,姓时的大官,宰相的女婿,兵部侍郎是一个人么·方里看到他出来,立刻让方志禀报前面的主子··还是五更天,天色仍暗得很,小笔尽量掩住脚步跟在男人后面,这样做是不太好,小叶子会生气吧,而且跟着又能看到什么呢。
小叶子也说他是附身在大官身上……但是,他轻轻喃念,时奉笔,你二十二了,过年二十三了,乱糟糟过了这些年,真的以为那是鬼么··小叶子没死。
这个念头生起,脑里立时嗡嗡作响,他摒住念头,一直坚持着走到前厅··时承运一直没有停下,虽然知道小笔就在身后跟着,却没有阻止··早点清醒也好,也好。
小笔,只是这般,我已成亲,有子女,有官职··他身躯挺直,如标杆一般,面无表情,可那颗已然冷硬生茧的心却紧缩发颤··到前厅时,李公公已是等得不耐,见着他叫道:「侍郎大人可不好了,皇帝宣你进宫,即刻出发」·时承运一点头,正待离开,却见郭氏匆匆进来,看到他,唤了声:「相公」·而在她身后却是两个睡眼惺忪的一双儿女,时枫嘟着嘴叫了声:「爹爹。
」·时璧老老实实叫道:「父亲大人·」·时承运顺势抱起女儿,心想,那郭氏定是知晓了什么··而这刻,他的小笔正在不远处看着这幕吧·他捏了捏女儿胖嘟嘟的脸颊,确实,儿女中,更喜欢这个丫头,鼓鼓的脸颊,活泼甚至顽劣,让他觉得欢喜。
小笔独个儿回转小院,步履略有踉跄,神情似有恍惚·身上的皮氅不知何时掉落地上··头痛也忘了,只这么木木地走着··有很多他还是想不起来,只知道某段时间他很难熬,可是他撑过来了。
他信小叶子,不能不信··世上对他最好,最疼惜他的小叶子··他时奉笔算什么,一个小小的书童,兄嫂也是勉强度日的下人,可是他有小叶子··他不信命。
·再难再惨他都能挺过去,其实也不过那些吧,但是他突然想起来,那日在吉祥客栈,男人的眼神,能杀掉他的眼神··也许小叶子真的还在乎他,不是把他接到了这大官的宅子,照顾得很好,小叶子还喜欢自己。
毕竟两人自小结下的情分,小叶子其实心软,再怎么也不会扔下自己··可──·小笔在路边蹲下,头埋到膝盖间··翻滚的往事让他闷得透不过起来,他想嘶喊,可嘶喊什么·娘的,老天,这算什么·小叶子全家抄斩了啊,小叶子被砍头了啊,他们不是都这么说么。
死了的小叶子才是他时奉笔的··为什么你还活着,当了大官,有那么好的老婆,孩子,为什么还要遇到你,为什么你不忘了我,吉祥客栈的小碧,宰相的女婿,好像差太多了哦·差太多了……·永远在一起。
小叶子,你骗人,骗人··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直没动,也不觉得冷,虽然四肢已然冻得麻木··暗里躲着的方里偷偷和兄长商量:「要不要把公子弄回去」·「主子好像要让他醒过来啊……」方志摸着下巴。
唉,谁愿意一直被当作鬼呢··便在这时,阴魂不散的老管家时成出现在小径,慢慢走到了蹲着的小笔跟前··小笔慢慢抬起头,看到那张老脸,他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地上,这时才觉出冷来,想爬也爬不起来。
「成叔……」小笔轻轻叫了声··时成紧紧盯着眼前的青年,浑浊的双目里似乎闪过些什么,他沉沉叹口气:「奉笔,咱们有时候就得认命,若是七年前你随着兄嫂去南海,这时候儿子都满地爬了。
」·小笔紧咬住牙,剧烈的头痛随着老者嘶哑的声音回到脑中··他下意识地回了声:「我不认命·我不认命……」可说到后一句,自己也没什么信心。
他的小叶子,已经是大官,儿女乖巧可爱,老婆美丽高贵·自己认命和不认命又有什么区别·时成嘶哑的声音中透出几分惨然:「奉笔,成叔早同你说过,这是爷们的玩意,少爷算是长情的,可你同他在一起,会碍了他的前程。
他是要做大事的·你从那地方逃出来也算天佑,走吧·」·走·小笔脑里疼痛难熬,眼前都有些模糊,过往还有些事情他仍然想不起来,但是他明白他没地方可去。
去哪里都一样··以前他带着小叶子的灵位,他不孤单,在哪里都一样,可如今又去哪里·「奉笔,你如今和别家府上豢养的娈童有什么分别当年你口口声声说少爷和你是不一样的,呵呵。
」嘶哑的笑声里有着讥诮,「再说,你经了那些事,逃出去后还是做娼妓操贱业,你又有什么脸面待在少爷身边」·「听成叔一句劝,走吧,钱我给你预备,悄没声地走了吧。
」·小笔头很痛,眼里很酸,他想哭,可是眼泪也出不来,他突然有点想焦应,在吉祥客栈做那营生是下九流,却没如今这么难熬··要是听焦大哥的话,不下楼,躲着就好了。
这辈子稀里胡涂地就过完了··小叶子还是他的小叶子··他听着一句句嘶哑缓慢的话声,很想反驳,小叶子还是喜欢他的,他不是他养的娈童,却也理不直气不壮,只觉得累,乏透了。
暗处的方志先耐不住,他和小笔相处时日长,对他颇是回护,心想无论如何先将他送回小院去,哪怕那老东西有些来头也罢了·想着,便现出身来,看也没看时成一眼,拿皮氅裹了小笔,抱起就往小院走。
时成看到方家兄弟,老脸抽搐,冷笑了声,转身离开··小笔被暗卫安置好,看他情形不太对,方里问:「哥,要不要请何太医」·方志叹口气,突地拉了兄弟出了卧房,说道:「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了。
」·方里看向兄长··「兄弟,以后咱们到底跟皇上还是跟侍郎大人」·方里没兄长想得远,听了一愣,侍郎是皇帝最疼的儿子,跟谁还不一回事。
「虽然咱没把公子的详情报给上头,可自有人报上去,要是主子追究起来……」他打了个寒颤,时承运的手段他是深知的,绝对是宁可错杀一百也不错放一个。
方里这会儿明白过来,也有些胆寒,琢磨了阵,才说:「哥,侍郎对个幼时的伴当都这般有情义,咱们……」·方志瞧瞧卧房里露了个头的小笔,默默颔首,就此决定了兄弟俩今后的去向。
第十四章·时承运到皇宫,宫内侍卫和太监们都在整理残局,看满地的血渍,适才的争战该是甚为惨烈,不过他没作停留,被李公公直接引到了皇帝的寝殿··殿外,他的岳父郭廷臣正躬身候着,见他来,眼内蕴泪,轻颤着声音道:「承运,皇上受惊了,实是想不到啊,也难怪万岁要伤心,谁都不想见唉……」·说完后大概是看到女婿右臂被白帛包扎,又现出惊色:「怎么,你也受伤了」·「不碍事。
」时承运轻描淡写··这时,殿内太监宣道:「时侍郎到了,皇上召见·」·郭廷臣眼内闪过一丝戾色,但声音仍是柔和:「承运,多劝慰着些,为父者心都是一样的」·时承运微一颔首,撩袍跨进殿内。
刚刚平息皇子叛乱的皇帝神色竟一如平常,只能从他眼内看到些疲色,毕竟岁月不饶人,再厉害的人物又能强过老天去·他半天没说话,时承运便也静静陪着。
从昨天傍晚到三更,发生了很多事情,并非没有牵连的,时承运已经想到了七八成,只不知这皇帝又能想到多少··「老二被关押了,怎么处置为当呢」皇帝突地发话,似是自问,又似乎在问殿中的时承运。
时承运紧抿住唇,默不作声··「你有什么便都说罢,朕不怪你·」皇帝看向这外姓的亲儿,眼光灼灼··时承运跪下,声音平淡:「微臣不敢·」·「微臣」二字入耳,皇帝脸色顿变,厉声道:「你怨朕么你是朕的儿子,你老子差点给你异母的哥哥宰了,你还这么付死人作派,心肝竟是石头做的吗」·时承运低垂头,心内冷笑,终于先发作了。
难道你会不知道谁作乱么,还特特地将郭廷臣唤来,心里明镜似的,只不过又在玩试探的老把戏罢了··嘿,今夜便让你试探个够··他头垂得更低,声音也更平淡,隐隐透着股悲凉:「皇上要我怎么做」右臂一用力,血又从白帛中渗出。
皇帝紧喘了几声,似是较之前平息了些,但怒意还在:「哼,要你怎么做你身边的暗卫都是我赐给你的,你难道不知道你老子危在旦夕还有心情抱着那个娈宠」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
时承运见他发怒反倒更放下心来,这个皇帝最是多疑,若是自己没有半点把柄给他抓住,反让他生出疑虑,这会儿他自认小笔是他的软肋,应该更信任自己··他猛一叩头,朗声道:「承运活得很难,时家逐我到南地,自小没爹没娘,入了京城,也只有君上,并无有爹亲,只想好好为社稷做点事,却总有人要置我于死地。
今夜皇上受惊,但二皇子怎能伤的了您」··皇帝先是有些怜色,越听脸色越沉,不怒反笑:「呵呵,对对,老二不成气候,可你是朕的心尖子,你可以伤朕的心」·时承运不服,做出赌气的样子,梗着脖子不说话。
皇帝心里暗喜,这外姓儿子总算露出点人气味,还是想要自己这个老爹疼爱么,嘴里却阴阴说道:「你不服气你少时确然孤单,但时家也不敢亏待与你,可你心里却只有那个娈宠奉笔,便是当日要亲自监斩时谦,也是因他毁去了你那心肝」·时承运暗自一凛,皇帝知道小笔不奇怪,可以前的事情怎也如此明了……·他监斩时谦也并非因为小笔,时谦……虽然瞧不起小笔,却也根本不屑于做那等杀人灭口之事,否则也不至于闹得家破人亡。
皇帝见他缄默不语,以为说中他心事,暗里得意:「朕倒要瞧瞧是什么妖孽弄得你神魂颠倒」声音透出狠意··时承运早算到有这一日,立刻抬头瞪向皇帝,人也站了起来,嘶声叫道:「他不是什么妖孽,只他从小伴在我身边,你和娘亲卿卿我我时又何曾想到儿子在外间吃苦只他陪着我,若谁伤了他,我必是饶不过」话到最后,也无须假扮,情真意切。
「你大胆」·皇帝暴怒,可心下竟是一软,还生出点自豪出来,这儿子真是像自己,也是多情种子,只可惜姓了外姓,否则便可让他继承大业……·至此他对时承运已无半点疑心,一来,他昨夜知道二皇子作乱,却不趁机进宫表功,二来竟为了一个小小娈宠敢跟皇帝老子顶撞,若换了任一人,都绝不会这么做·看来这个儿子性子虽野了些,却无争宠夺位的野心,是靠得住的。
皇帝暗叹声,初云,还是妳替朕留了个好孩儿··不过他脸上仍是一片怒气:「怎么,朕赐死他,你还敢反了不成」·时承运似是呆住,神情变了又变,颓然跌坐地上,哑着声道:「我陪他一起死」却是儿子臣服了父亲,无力下赌气的口吻。
皇帝暗自满意,隔了半晌才温言道:「孩子,我不会亏待你,当年郭廷臣看时家势大,一定要将女儿嫁你,你那心肝可是他的眼中钉啊·」这话却显是挑拨之语··时承运咬住牙,此刻的怒意却非假扮,他已经想到这层。
他也明白皇帝果真是要对付郭家,且工具便是自己这个乖儿子··他之前的预想是对的,皇帝要护的是小皇子,但是小皇子年幼,一旦他先行薨亡,郭家身为外戚必然称大,而外戚作乱是皇帝最不可容忍的,因此首先便要除去郭家。
这和他当年抄斩时家的心是一样的,他越喜爱时家的主母梁初云,给时家的赏赐越多,就越不能容下时家·且时家除去后,他时承运也就真正成了孤臣,是护卫小皇子的最佳人选。
只可惜郭廷臣这狐狸精明一世,却仍看不透他的皇帝主子,只以为刺杀了自己,既可令皇帝对二皇子、三皇子生疑,又完全断了他立自己为皇储的心,一心一意立他的外孙为太子,更能确保皇帝驾崩后他郭家在朝中的权势,可谓一石三鸟·昨夜怕就是他的毒策,而二皇子胆敢作乱,多半也是他暗中使了手段·皇帝见时承运脸上布满怒气,知道自己的话起了效用,又继续道:「承运切勿躁动,打草惊蛇。
」·时承运抿唇,似是忍住了绝大的怒气,才勉强颔首同意··皇帝对这样的结果颇为满意,最后才道:「老二有你一半机灵便不会做这等畜生不如的混蛋事情」·再谈了几句,时承运离开寝殿,郭廷臣还在殿外候着,见他出来,关心地问道:「圣上还好吧」·时承运冷冷瞧他一眼,不顾而去。
他知道殿外有皇帝的眼线,这番作为既是心内实不愿敷衍于他,也是让皇上放心,他会好好做那把斩去郭氏的刀··这日早朝也未设,他直接上轿回府·到了轿中,才算松了口气,如今这位皇帝能够顺利登基,将皇权牢牢控在手中,实不可小觑。
若不是有这层血缘,怕也没那么容易瞒过他··只是,他心里扎了根刺一般,忐忑不安··一直以来,他只以为是时谦吩咐时成遣走小笔,而小笔果真没来京城与他相会。
他隐隐有着失望,不是么,连那个家伙都会离开,而他只能选择相信,甚至松了口气,毕竟彼时自己的力量太微薄,自保都难··他连悲伤、疑惑的时间都没有··刚到京城的一年,是他有生来最难熬的时日。
精疲力竭,甚而对一切生出了无谓,人,可以为了名利沦丧到无法想象的境地,偏偏他无从躲避,深陷其中,想要生存,必得学会这套法则,否则下场会惨到无法言说··于是,传来小笔和兄嫂死于归乡途中的消息时,他没去再三确认,更没去寻觅。
不明白当时怎会如此淡漠,或者他逼自己那般冷淡·而当一切都淡去,他却在峭山关重遇小笔,已然沦落到那般境地的小笔··他心痛下,更不愿多管过去,能顾好将来已是不易。
但小笔的病,却与过去丝丝相连……尤其……和姓郭的有关··他与郭氏联姻,对当日的时家有利,但是郭廷臣早得知自己与皇帝的关系,于此桩婚事更是势在必得,以他的心性……·男人闭住眼,紧紧咬住唇。
他不敢想·不敢想··卧房里,小笔一直昏沉沉地睡着,反复地作梦,浑浑噩噩间只是一身身地出冷汗,透不过气,一个个人影晃过去,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凶残,有的恶心,他想抓住一个都办不到,想喊却喊不出声……·小叶子哪里去了,小叶子快来救我啊·可梦里,他模模糊糊想着,小叶子有老婆孩子了,小叶子不是自己的了。
委屈得不行,哭得喘不过气,可还是发不出声音,接着便看到了兄嫂,哥哥叹气:「你个傻东西,早跟你说了,少爷就是图个鲜,就你当真」·他更委屈,替小叶子委屈──小叶子还是喜欢我的,只是,只是他娶老婆了·他从小到大,便没有吵输过兄长,这时节被说得还不了嘴,气闷难受,便想醒过来,却怎生都不能醒转。
陷在错乱的梦里,似乎还在吉祥客栈,攒钱迎客,小叶子死死盯着他,眼里还露出瞧不起的神色··他气,我是为了给你买墓地,我为了带你走你不领情,还瞧不起我·臭小叶子,死小叶子,老子有情有义,虽然卖了身,可心还在,你、你呢你骗人,混蛋·他在翻来覆去,嘴里哼哼唧唧,眼里泪水不断滑落,一边候着的方家兄弟似是热锅上的蚂蚁,他们试着叫他,却也不见他醒过来,似乎是魇住了,这可怎么办。
方里只得去请何太医过府·他刚走不久,郭氏便带着小娥到了小院,方志是暗卫,除了时承运不与任何人接触,因此隐在一侧··郭氏跨到厅里,小娥试着叫了几声:「小毕,小毕在么,夫人到了」却没声响。
小娥鼓着腮帮嘀咕:「好大的架子」·郭氏瞪了她一眼,此刻她心里乱得很,毕竟也只是二十出头的妇人,再稳重却也有失了方寸的时候··「我们进去瞧瞧。
」她吩咐··主仆两人进了卧房,便看到炕上睡着的小笔,小娥先叫了起来:「喂,你还不起来夫人来了」·郭氏比较细心,看出些不对来,难道这什么奉笔病了·她夜间刚听了老管家说的事体,再想到自己儿女竟是用了这人的名字,心里实是烦闷,只顾惜自己身分,才忍住没发作。
她刚见面时便觉得此人市侩浅薄,虽然上回谈话后觉得他还懂些规矩,却也从未仔细打量过他,此刻心境全然不同于往昔,她专注地看向那张脸──·端正都谈不上·薄嘴唇,塌鼻子,脸颊还有几颗雀斑,嘴边还长了颗痣。
夫君怎地会对他钟情,她实在不信,死也不信·其实闺阁中好姐妹相谈时,她也听过些逸闻,别家府里的大人纳的宠妾多是京中的名妓,红倌人,或者就是貌美的小家碧玉;说到男风,也并不稀罕,到京里赶考的士子之间也常有这种事。
可其它姐妹的夫婿无非贪恋美色,倾慕才情,总有个说法··这个人·郭氏思绪纷乱时,小娥已然忍不住,用力推了小笔一把,大声叫道:「起身了」·郭氏被她这么一喊,倒觉得有些尴尬,毕竟她什么身分,怎能到一男宠卧房内呢刚要转身离去,却见炕上的人微微睁开了眼睛。
小笔头沉沉的,在噩梦丛中突然响起一声女子的叫嚷,一惊下,竟醒了过来,他大口大口地呼吸,根本来不及去看炕边上站着什么人··「喂」小娥又叫。
·小笔慢慢转过眼,原来是她··难道还在作梦么,她来做什么哦,她是正房夫人么,管我这个娈宠来了··上回郭氏来时,他只觉得那是大官的老婆,浑不管自己的事,自是轻松应对,可此刻……·他清清楚楚记得,小叶子,她还有一对乖巧可爱的儿女,他们是一家人。
他头还有些晕,脸上浮出了笑,却也带了丝涩味,撑着坐了起来,本想和郭氏敷衍几句,可瞧着她,彷佛看到她额头上「小叶子的老婆」六个字,便怎么也说不出话来··郭氏看他连行礼都不行,气闷得紧,冷哼了声:「你叫时奉笔」·小笔整个人一缩,还好他大半身体都裹在被子里,倒也没让郭氏看到。
他心里泛起说不出来的滋味,下意识闭上眼,答道:「我是小碧,不是什么时奉笔·」·郭氏并不想多待,沉沉说道:「府里自有规矩,无论之前叫什么名字,到了时府,都要重新取一个,你──就叫……」·话到这儿,她却又踌躇,她绝不愿自己的孩儿跟这般下等人有牵扯,哪怕只是音同也不行。
可,夫君会不会……任是宠幸谁都比这人强上百倍啊·或是弄错了呢,夫君不还纳了另两个妾室么·小笔听她话,头垂下,老子叫什么还要你管这名字还是小叶子取的呢·想到这儿,心里又有些堵,唉,人在屋檐下,如今自己在她眼里不就是个男宠,自己折腾这么多年,口口声声不认命就为了今朝今日·他隐在暗里的手紧紧捏住被褥。
不是没被人欺辱,在客栈阁楼里迎来送往,或是更早的时日,但至少,小叶子是疼惜自己的,有人把他看作宝贝,其它人把他看成狗屎都与他无关,只要小叶子疼自己就好。
为什么会记起来,他脑后的筋又一阵阵抽痛起来,忍都忍不住··郭氏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名字,转身离开,刚要踏出房门,却又瞥到炕边放着的红木灵位··小叶子……·自己便是连这个小名都不曾知道过,她也没细想为何小笔会抱着自己夫君的灵位,时承运又怎会让人捧着自己的灵位,只是令小娥取走。
小笔见小娥竟然拿了小叶子的牌位,便是割了自己心肝一般,虽然,虽然那个人其实活着……可,可──·他头痛下并使不出力,但毕竟是男子,力气比小娥大得多,立时便将牌位夺了过来,抱在怀里,叫道:「妳们走,我不会呆这儿,我会走的,我会走的」·走。
离开小叶子··喊出这句话,小笔胸口顿时灼痛,炸开似的──要离开小叶子,要离开,脑里嗡嗡作响,又痛得翻搅开来,他还留了丝清明,极力忍住脱口而出的尖叫,只反复说:「我会走,我走、走……」·暗处的方志见状,便要现身,他的任务只是保护好公子,这府上的夫人与他无干。
不过,还没及他有动作,郭氏抿住唇,转身离去,她生性温和,并未逼迫过别人,虽对这奉笔甚为鄙薄,但见他这般痛苦,也生出些不忍··谁知,她刚出卧房,便差点撞上门口立着的人,竟是时承运·她微张了嘴,诺诺叫了声:「夫君──」·男人看都没看她一眼,踏步进了卧房,默默走到炕边,他的小笔还在反复地说:「要走,走……」眼睛虽然张着,却不知看往何处。
疼得很呢,脸色都白了,浑身都是汗··他伸出手,手有些颤,整个将他抱住,死命地抱住··想开口,哪怕叫他一声,安慰他,哄他,可是却堵在喉咙口。
怀里的人还在疼,拼命掐着他的胳膊,他狠狠咬住牙,瞥了眼仍呆立在门口的郭氏主仆,声音却格外平淡:「离开·别再到这里·」··郭氏还想说什么,暗处的方志鬼魅般现身,伸手向外:「夫人请。
」·郭氏看到突然出现的方志,吓了一跳,往后退出一步,她一向听夫君的话,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小院··方志识趣地关上房门··男人死力地抱住怀里的人,却并不能减弱他的疼痛。
怎么办·他找到他发白微颤的唇,吻上去··只是半天,便成了这副模样,为什么要让他醒来,浑浑噩噩的却很开心啊·他悔了,明明知道他在看着,为何去抱枫儿·他知道自己自私,他想小笔记起一切,能分担些,能和他一起。
很混蛋··小笔被吻得透不过气,好不容易唇分,却不安地扭动,喃喃道:「小叶……走·走·」·从未被他拒绝,男人猛地将他压在炕上,在他耳边嘶声道:「不许,你不能走。
别走·」他抹去他额上的冷汗,又轻声道,「咱们喝药酒,嗯喝了就好了·」·「焦大哥……药酒……」·「对。
」他打定主意,让他忘了罢,忘了罢,自己便做个鬼,伴着他··「叫出声,会好些,嗯」·小笔却没像过去发作那般尖叫,他痛得有些迷糊,可是被男人抱着,似乎好些。
痛得没什么力气,说不出话,明明知道压着自己的不再是过去的小叶子,是那个娶了宰相老婆的大官,可是好像没差,蓦地,他眼睛一酸,泪涌出来··男人见他掉泪,心里酸涩无比,凑过去舔掉不断流出的泪水:「我抱着你,会好的。
小笔·」·小时候,小笔被管家责罚打屁股,也疼得厉害,只要他抱着,就会好··他再用力抱着,将他揉到自己怀里··小笔脸煞白,那种脑里翻搅似的疼痛真是要命,疼得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恨不得跳起来去撞墙,可是他还是能感到眼角湿润的触感。
是小叶子··眼泪很咸呢··他想和小叶子说··他不是故意要痛·他真的要离开··男人忍不住要想,他的小笔可能受过的罪··他听说过,他的岳丈,宰辅郭廷臣暗地里有一处销魂窝,豢养着大批美貌少男少女,有着各种用处,京中大量官员都曾光顾,赞不绝口。
他用额头抵住小笔的额头,轻道:「我会杀了他们·一个不留·」·一个不留·男人下了决定,从前不知道郭廷臣也曾参上一腿,如今,只希望为时未晚。
他紧紧抱住小笔,小笔,你忘了吧··我一个人担着··将那具薄薄的疼到骨髓的躯体压在炕上,一遍遍吻他的额头、脸颊……他不能让他走,绝不让他离开自己半步。
·这时,方里终于将何太医请到··男人并未起身,只搂了小笔坐起,何太医进屋,见到拥在一起的两人,仍是一惊,却也不说话,直接搭上小笔的手腕把脉。
良久,她眉头微蹙,似是遇上难题不能决断··时承运一张脸没有半点表情,一双眸子沉得见不到底,他淡淡开口:「给他服我给妳的药·」·何不常柳眉一挑,问:「他想起来了」·男人抿唇。
「该不会,他之前服了药物受过损伤,很多事情怕是再难回想·」何不常瞧着时侍郎怀中紧闭双眼、脸色惨白的小笔,轻叹声,「不能再服药了,饮鸩止渴,会毁了的。
」·男人紧咬牙关,竟无法挽回么只一昼夜啊,为何自己会这般一而再再而三伤他,让他……·「何太医,妳想个法子·」让他忘了过往。
小笔埋在男人的怀里,模模糊糊听着对话,却恍然回到以往的某段日子,似乎也有相类的场景,他们给他吃药,他不吃,他们还灌,他不要忘记小叶子,不要·死也不要·他大叫起来,声音尖利至极:「不要,不要吃药」手也狂乱地舞起来。
一巴掌打在男人的脸上·再一巴掌……·男人却任他打,脸上都被抓了几道红印,他仍轻轻给他擦汗,声音轻柔:「小笔,给你喝焦大哥的药酒,头就不痛了。
」·小笔似是听了进去,稍稍平息··时承运看向何不常,别让他痛,别让他痛,隐忍却透着丝狂乱和狠厉··何不常站起默想,这孩子实是心中郁结外加服用药物,若让他止痛,只是救了眼前,长远来讲却是害了他;可不止痛,会否痛死·受了什么苦,到这境地·她回过头看向时承运,刚想开口,男人却摆了摆手。
他其实知道,这是他的错,只能由他承担,垂首抚摩小笔的面颊,悄悄弯了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一旁的何不常看得一呆,从不曾见过这般俊美的男子,哪怕那笑容中含着惨淡。
男人再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何太医出去··何不常只得出门,只临走才说了句:「若实在熬不过去,这里有一颗羽灵丹·」·房门被关上,小笔间断的声音响起:「药……酒,药酒……」·男人将他抱紧,小笔,不能服那药,我陪你,我陪你。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是两人此生最难熬受的··疼痛是此前岁月给小笔打下的烙印,他又对焦应的药酒有了依赖,此刻熬受更是不易··可痛极尖叫时,却有个温暖熟悉的怀抱,在最难抵受的时刻,总有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知道,是小叶子,小叶子……·不知多久,他似乎不那么疼,才听清男人喃喃的耳语,却是一桩桩年少时的趣事、情事··说得绘形绘色,历历在目。
小叶子什么时候也这么能说故事了啊·都是真的呢,他什么都没忘记··他的小叶子· ·呵呵,小叶子还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一切都是值得的,自己要熬过去,以后过好日子,好好过··第十五章·小笔出了一身身冷汗,身上衣物尽皆湿透,男人替他换上干衣··他在这炕上,抱着他,不断亲他,跟他讲话,直到他倦极昏睡,不知过了多久,天黑了又亮。
很累,说话说得口干舌燥,头也有些晕,却无半点睡意··翻下床,默默站着,盯着炕上的人,没有丝毫表情··这是时叶的小笔,发誓会珍惜一辈子的小笔,永远在一起的小笔。
可是,七年前他离开京城,他便失踪··不是跟着兄嫂走掉,不是不学无术卖身苟活··是在郭家的销魂窝,或许是更糟糕的地方,然后被弃于峭山关荒庙,落得一身病痛,失魂落魄,客栈卖身。
他仍然没表情,只是双手紧握成拳··他的小笔,睡着的模样跟少年时一无二致呢·可其实,这多年却被人……·无力·他无法挽回。
他无法再看下去,气窒在胸臆··不愿去想,可看到他痛,他皱眉,听他低吟,尖叫,他不得不去想他遭过什么难·不得不去想过去对郭家那处神秘销魂窝的听闻。
他的小笔受过这些么·他转身踏出卧房,直出小院,拼命呼吸··杀了他们,一个不留,动过他的每个人都不能留在这世上·他双眼赤红。
可,可杀了那些人以后呢他的小笔,还是这般痛··他已无法改变这一切·他可以做到很多,他有把握可以操天下人生杀大权,可以改变这个朝野的命运,可有用么·最想保住的……小笔。
胸中剧痛··是他的错··他不该那么肯定,七年前的自己竟然以为能够保有时奉笔,明知会遭到反对,却毫不妥协,针锋相对··难道没有半点想要发泄自己多年被弃家门的怒气·只要少一点,小笔便不会落到这样。
若他真够胆气,他可以抛却所有,他就不该入京·入京后,他可以追寻,可是,他没有··他把小笔当作他必经的磨练,他娶妻生子,他风淡云清修炼涵养。
这么多年,多少天,每一天他都可以去找他,他可以的··那小笔不会不认他,不会把他当作鬼魂··小笔守着自己,守着自己的墓,自己的灵位,这个家伙从来没有放弃。
可自己负了他··永远在一起,他时叶食言··最该死的不就是自己么·男人泪流满面··监斩时家全族时也未流过一滴泪··真希望,时光可以倒流,但是时光回去,他时叶就可以做对吗·远处树荫中,方里反复擦了好多次眼睛,才确认那浑身微颤的是他的主子。
不过再不敢多看,看到不该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挖了眼珠子,或是卡嚓灭口哦不过,咦,那个老头怎么又来了··他出声提醒:「主子」·时承运凝神,却也没去擦脸上的泪,淡淡瞥向小径深处,原来又是时成。
时成眸子依然浑浊,离他数丈便站住:「少爷从来没哭过啊……」声音微颤··男人突地笑开来,笑容竟是温和无比,他举袖抹去脸上泪迹,对着怔怔发呆的时成道:「小笔都回来了,好似做了个梦。
」·时成脸颊抽搐:「少爷你别忘了我们……」那宽厚温煦的笑容是当年与世无争的时叶少爷的,不该出现在如今的时侍郎脸上啊·男人看他,仿似看着只蚂蚁,淡淡发话:「时成,你一心为主,但你知道奉笔是不能动的。
」·「是我留住他性命,他太任性,会毁了少爷·」·「是吗」男人这日破例太多,又是一笑,「他在那里待了多久」·「你知道了」佝偻着的腰蓦地一挺。
·「你真不该留他性命·」男人声音阴森无比,心却是一缩,果然,果然如他所料··时成似早料到有今日,头也昂起来:「那日,我真要杀了他,老奴生死早不放在心上,这条命本就是时家的,少爷要拿便拿去,也是奉笔命不该绝,竟能逃出那个隐秘所在。
」·时承运敛了笑,此刻,这人留着还有些用处,毕竟对时家没有比他再忠诚的人,留他几日··他一挥手,树上方里跳下,一指点倒老管家··时成僵在地上,却仍暗哑笑道:「少爷,当日你也够狠,老奴以为你会去寻奉笔呢,亏那孩子死挺着不认命,其实他是个好孩子呢。
」·时承运半掩眼帘,淡淡回声:「你说得对,说得对·」说完便又进了小院,只背影透着股萧索绝望··重又回到卧房的男人平复了很多,似是下了某种决心。
他躺回小笔身边,心里不再筹思谋算,只留下淡淡的不绝如缕的痛楚,静静地看着身边仍是惨白着的脸··这样,过去了很久,他连姿势都没变,直到小笔低低呻吟了一声,缓缓张开双眼。
还疼么·男人很想知道,却没问,只是定定地看向那双杏眼,可能还是很累,眼皮有点厚,耷拉着,却显得格外憨气··不是很疼,小笔顿时松口气,每次都要老命,这回没喝酒呢,每次喝了焦大哥的药酒,醒过来都会觉得迷迷糊糊,记得的事情又会忘掉很多。
不过,是小叶子陪着自己··不,是当了大官,娶了老婆,有儿有女,还想养着自己的大官时侍郎··他看到了身边的男人,虽然没什么表情,可是小笔却似知道他怎么想的,轻轻说了句:「不痛了。
」·男人抿唇,一把将他抱到怀里··小笔想哭,小叶子真的没死,热乎乎地抱着自己,可是,心里就是像长了根刺,怎么也拔不掉··「我要回岭南·」闷闷地说,带了点儿哭音。
男人猛地用力将他掐到怀里,始终沉默··「你,不能不讲道理……」小笔对那个大官还是有些害怕,可是对小叶子却是肆无忌惮的,「你、你有老婆了。
」·男人稍稍将他推离,捧住他脸,过了好一会儿,却只是轻喃了声:「小笔……」便又将他拥到怀里··小笔不知再该说点什么··只是熟悉的气息重又环绕自己,心里是踏实了不少。
·「我有些事不记得了,不过我也不好,你娶了老婆,我也、我也有很多姘头的·」·男人抱住他的手握成拳,其实他没什么资格留他,全是他的错·但是他没办法,他还是没办法放手。
「可我……我都跟小叶子说好的,我不要待在这里,我回岭南……」·话再没能说下去,他被男人堵住了嘴··急切的甚至是绝望的亲吻。
·席卷一切的吻,唇刚分,男人将小笔抵在炕上,脸对着脸,眼对着眼,他想解释,却说不出来,只是他一再的错而已,他咬牙,紧紧握住小笔的手腕··「小笔,我是小叶子,你陪我,同我一起,小叶子要你同他在一起。
」·小笔看着那双眼,自己的情人的眼,可却又含着陌生,是小叶子……·时叶,时承运,时侍郎……还是他的小叶子·以后陪他一起,做他的娈宠,养在这小院子里·他鼻头一酸,只觉得心头窒闷,委屈,又有着些空茫……可是,自己也已经不是当年的奉笔了啊。
「我,我想回家……」·房间里仍是灰暗,可时承运清楚地看到身下的人那双杏眼里漾起水雾,回家……这里不是他的家··男人也记得,年少时憧憬的家园,有他,有小笔,还有些小厮,他做生意挣钱,小笔做小地主。
可,怎么可能回到那时候,他硬生生压住心口涌上来的悲恸,还是去亲他,吻他的眼睛,吻他的红红的鼻子,吻他的唇瓣,吻他的颈项,要他,让他暂时忘记这些,忘掉这些,他不能没有他。
从他的衣摆里伸进去,捻住他的乳珠,从他亵裤里伸进,握住他的要害·动作做过千百回,果然没一刻就点燃他··小笔呼吸变得急促,与生俱来的热望容不得他再有别的牵念,可这也太耍赖了·「你,你耍赖,你不能总这么……」在榻上再痛快,有些事也不能改变……·他一口咬在男人的肩上,推拒中,却瞥眼看到男人右肩膊处的伤口,白布巾上又有血渍渗出,他一恍神,身上的人已从后处进入……·那一刻他不知怎么,感受着身内的粗猛,闪念间却想到他的小叶子其实是胆小的,少时见着他爬树都急得脸发白,见着杀鸡都有不忍,是顶温和的。
可现在这个人,老受伤,那么多人要杀他……·他本也不想当官吧可是,他有老婆了,还生了娃娃,他心里怜惜他,却又忍不住怨他,可又觉得不能全怨他。
难道真的认命,真的就是命·看他双眉间的竖纹,他手伸过去想抚平,可身后那一记却异乎寻常的凶猛,他猛地吸口气,吟哦声逸出喉间··男人箍住手中的细腰,附到他耳边,粗喘着嘶哑地说:「小笔,宝宝,我让你舒服……」让你不再想那些,一切让我来解决。
裹住他的甬道令他颠狂,可身下的这个人更是插到他心深处的刀子,拔出来他便活不下去··他不能失去他,决不能··他深深埋入他的身体,恨不得再不出来,体位一直没变,他要看着小笔的脸,看着他涨红的脸,情欲激起的兴奋,他也享受这种合二为一的感觉。
虽然那不是天然迎接男物的地方,但他实在眷恋,在这里他可以暂时忘却这个卧房外的一切,那些不得不背起的沉负,那些不得不应付的人事··他曾想爬上最高峰,以为这已经是活着的所有,可不是,小笔还在。
和他在一起时,似乎身体里某些东西又复苏,叫嚣,他还是要爬到最高处,这次,身边不能没有小笔·谁都不能阻拦··性事中,两人都渐至忘形,小笔两条细白长腿绕在男人的腰上,并将自己的后处迎向不断抽插的大家伙,洞口翻卷而出的嫩红肉带出着几丝白浊,那处被不断摩擦,热得快要烧起来,可还想要。
时承运能感觉到身下情人的迫切,他唇边牵了笑:「别急,别急……」再次深重地插入……·「啊──啊──小、小叶子……」·声音微颤,可男人听得心头阴翳略散:「乖,笔,宝宝,乖」喉间发出声闷吼,下处更加卖力冲进。
四肢相缠,也不知过了多久,好不易男人释放了出来,左手抱住小笔翻身,让他趴在自己身上··两人都喘着气,静静等待高潮的余韵慢慢平息,虽然怀抱的情绪并不相同,但在适才的性事中却都得了极致的欢愉。
·男人拿了被子裹好小笔,手轻轻在他腰背上来回抚摩,舌头在他耳垂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舔舐,这两昼夜的折腾下,他也着实倦极,这时便是个铁人,困意也渐渐上涌。
而小笔反倒少了睡意,只觉得嗓子干干的,喊得太厉害了··──到底走不走·他想不清楚,他有一段记忆是浑浑噩噩,可是隐隐地他明白是不好的事情,想到就会头痛发病,这些年只是逃避着,一径地想着要带小叶子回家乡,过商量好的日子。
支撑他的所有便是小叶子,他信小叶子·比信自己更信··可如今,没了,那个他喜欢,喜欢他的小叶子并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大官··也许他也要自己,明明知道自己做了五年的烂污妓男也还愿意带自己回来,他的老婆可是宰相的女儿啊。
可是这些,是自己想要的吗·如果小叶子是鬼多好呢,他伸手戳了戳抱着他的男人的胸膛,这热热的可不是鬼哦··虽然脑袋有些胡涂,将人认作鬼,可时奉笔一个人在关外混了五年,他不是不懂世故的,时奉笔和时叶,回不到过去了。
回不到过去了··头又有点痛,他窝到男人的怀里,一滴泪滑落··男人的怀抱还是很温暖,他有些想往,他嗅嗅鼻子,想跟他一样睡过去什么都不想,可是头疼却没有散去,虽不若往日发作时厉害,但却也难熬得很。
小笔狠狠地捏住颈中的玉蝉,痛得冷汗津津的时分,却感到腰间的手箍得紧起来··「怎么」·时承运醒过来,似是没睡多久,怀里的家伙面色又形惨白,呼吸也变得急促,又疼了·「能熬得住。
」小笔低低说着··强抑住心痛,男人狠狠将他抱到怀里,每想到怀中人所有的苦痛都源自自己,他就透不过气来··「小笔,别怕,别怕……有我,决不再让你受苦。
同我一起·」·小笔疼着,被哄慰着,终于熬受不住,昏昏沉沉中睡去,再醒来时已近傍晚··一睁眼瞧见的便是男人的双眸,他也说不清,心里一跳,竟不敢多看,瞥向一旁。
时承运眸色一暗,开口却是柔和得紧:「好些了」·小笔微微点头··男人伸手揉了揉他头,这家伙,都快不认识了,这还是那个跳脱调皮撒泼卖乖的奉笔么·他轻叹声,将他抱着坐起,突地问:「你怕我」·啊小笔抿唇,一句话不说,过了会儿腮帮鼓了起来,轻哼了声,我才不怕·见他这神态,时承运心情却蓦地好起来,也不再继续追问,轻道:「替你弄干净了,快些穿衣,饿了吧,等会便用餐。
」·给他一提,小笔肚子立时回应起来──咕咕叫,他有些不好意思,别人是饱暖思淫欲,怎地自己反过来呢·时承运见他神情可爱,心情更好,拿了干净衣物替他穿戴,不过他右臂受伤,行动颇有不便。
「我自己来·」小笔瞥了眼他的伤势,接过衣服,低下头轻声问,「你饿么」·「饿·」男人还是帮着替他系腰带··「我自己来」小笔挥开他手,「你……」有伤。
男人心里快活,果然不动,却盯着他看,他的奉笔真是很好看的··唇边的那颗痣,右颊上的酒窝,笑起来瞇成一条缝的眼睛·便是衣服遮挡起来的身体也是,虽然瘦该有肉的地方却鼓翘嫩白。
他伸手捏捏他耳垂,脸上虽还是没什么表情,眼光却柔得可以化开冰来··这时,外间传来女子娇脆的声音:「老爷,用膳了·」·小笔没抬头,他听出是夫人身边那个丫鬟的声音,大官要和老婆孩子一起吃饭了,心里不难受是不可能,但是要把这个时承运留下来和女人抢男人,就算他时奉笔不是什么角色,可也做不出这种事情。
时承运闻声,微一抿唇,郭氏,妳不惹我便罢,郭家……那一瞬男人眼中的狰狞令人望之生惧··他沉声道:「好·」说完,想去揉下小笔的头,却给对方避过。
男人看他生气,也没多说话,一把将他横抱起,轻道:「我们吃饭去·」自从重逢,两人还没一起吃过饭呢··小笔被他抱着,见他大踏步走出房门,再走出正厅,立时反应过来,他竟是要抱他去和那个女人一起吃饭·他才不要立时便挣扎起来,这算什么·时承运却早定了主意,有些事既然发生,是无法回避,他已然是娶妻生子的时承运,又怎生改变呢·他两臂用力,紧紧抱住小笔,眼盯着他,冷冽之气迸发,小笔微微一缩,竟是有些惧意,这不是他熟悉的小叶子,他不再挣动,心里却想,奶奶的,吃饭就吃饭,谁怕谁·小娥见男人竟抱了小笔出来,脸色难看得紧,可时承运在家中向来说一不二,她根本不敢有何表示,只能气闷地跟在后面。
时承运抱着小笔从小院落直走到内进正厅,脸上并无半点表情,一路上见着这情状的小厮丫鬟都难掩心中讶异,却也不敢多话,只低头行礼··小笔被抱着,又被一路瞧着,知道这是大官儿给他立威,可却说不出什么滋味,有些不自在,他想下来自己走──·「我又不是没腿……」他嘀咕。
终于到了正厅,郭氏和儿女都候在一侧等待入席用膳··府里的规矩是他先坐下,其它人才能入席,而平日里一双儿女也并不同父母一起用餐,这日是被郭氏特意叫了来。
时承运便如以往一样,沉声吩咐:「用餐吧·」说话的同时,轻轻放下手中的小笔,替他拉开自己身旁的座椅,示意他坐下··郭氏愣在一旁,她一心想顾着规矩,想让所有回到正常的轨道,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讷讷地道:「夫君……」·时承运看她一眼,脸上一无表情,只转脸对一双儿女柔声道:「等得久了,吃饭吧。
」·时枫比较胆大,坐下的同时,忽闪闪的大眼睛瞄向坐在对面陌生的小笔,这是谁哦·小笔打定了主意,既来之则安之,这时见对面的女娃娃长得和小时候的小叶子一模一样,无形中生了好感,便朝她扮了个鬼脸。
小枫一向被母亲管束,难得在饭桌上看到敢做鬼脸的人,「噗哧」一声就笑出来,郭氏看这情形,更是气愤,轻轻咳嗽了声,女娃娃立刻吐吐舌头,将脸埋到饭碗里··反倒是时璧从小老实,这会儿目不斜视,乖乖坐着吃饭。
郭氏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皱眉叹声,只好坐下来进餐··官宦人家用膳规矩大,向来是不准说话,吃饭更不能有声音,刚吃了会儿,小笔就憋得浑身难受,他扒着饭粒,心里暗道,当官有什么好吃饭还要活受罪·餐桌上的菜式颇是丰富,每上一道菜,便有丫鬟用公筷代为夹菜,不过菜量倒真的不多,浅尝辄止才好。
但小笔就更难熬了,他也懂得规矩,不能拿自己的筷子去夹菜,可是……·他正嘀咕,突然看到左侧斜里伸出来一双筷子,从新上来的「鸡茸金丝笋」里夹了好大一筷放到他碗里,又从老远的碟子里一气夹了好几片「烤乳猪」运到他饭碗前的碟子里。
是隔壁的大官了··呵呵,小笔心情有点好,他是真的饿了,立时大吃起来,不一会儿又有「糟鲈鱼球」、「红烧鲍片」陆续运过来··饭席上的气氛奇怪至极,一旁伺候的丫鬟大气不敢喘。
郭氏起先是皱眉不安,夫君这是怎么了,可她仔细看向替那什么奉笔布菜的丈夫,心里却突地一动,随之怔怔··虽然丈夫还是沉静淡然,不见喜怒,可一筷筷夹菜时──虽然那时奉笔生似几日没吃饭,吃相不雅之极──夫君却……那眼光,那眼光却是柔得很,他何曾这般看过自己,便是对两个孩儿又何曾流露过这般神情·时承运本就俊美无俦,郭氏与他成亲日久,只当他是天性冷漠,只以为夫妻相处便和他两人这般,听了闺阁密友对夫婿的抱怨,更觉得夫君品性清高,柳下惠再世。
·可……可不是原来他也可以这样对别人,老管家时成说的──·「当年少爷痴迷于奉笔,本不愿入京……奉笔是留不得的……」·痴迷这就是痴迷么·时承运看着小笔吃饭,心情确实是难得的好,能吃能喝,才养得好身体,之前痛成那样,他实在有些慌神,伸手拭去他唇边的米粒,他轻道:「慢些,别噎着。
」·满嘴包着饭菜的小笔点头,他虽觉得大官这么做好像有点不对,但自少时起,小叶子都是这么和他一同吃饭,他倒是安之若素,头也未抬··只是,郭氏还忍得住,时璧迟钝,小时枫却大为气愤,为什么这个叔叔可以一口气吃这么多肉肉,为什么爹爹和娘都不训斥,为什么爹爹还给他夹菜……憋了好久她终于奶声奶气抗议:「我也要」·小笔听了女娃娃声音,抬头看她,却见她两眼瞪得圆圆,腮帮子鼓鼓的,他嘴里包着饭,含混地问:「妳……要什么」·「我也要──」·「枫儿」郭氏醒过神,立刻喝住女儿。
第十六章·时承运揉了揉小笔的头,并轻轻按下去让他继续吃饭,同时吩咐丫鬟:「给小姐再夹一个鸡腿·」·本来委屈嘟着嘴的小枫立时眼睛亮起来,觉得父亲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也不等丫鬟给她撕下鸡丝,一把抢过来啃咬,好好吃哦·郭氏恼恨,又不好发作,忍耐道:「夫君,枫儿是女儿家,怎可这般没规矩呢」·时承运看着大啃鸡腿的女儿,心下却生了些愧意,自从失了小笔,便是对儿女也没什么温情。
他接着替小笔夹菜,一边淡淡道:「我时家的女儿,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罢·」唇边竟带了丝微不可见的笑意··郭氏微张着嘴,那是什么·虽只一瞬,可分明是丈夫的笑容,他竟然笑了,他会笑的·她生生地打了个冷颤,拿着筷子的手也微微发抖──这一切都是因了那个轻佻浅薄的男人夫君怎会如此……她呆怔着,垂下眼帘,心中酸涩外更多是惶惑恐惧不安,她认为中的一切似乎突然间颠覆。
「夫君──」她的声音也发颤,但是她一定要说,「夫君──」·时承运眼都未抬,还是专心地给小笔布菜,只打断郭氏,吩咐下人:「带小姐和少爷回房吧·」·小枫的鸡腿还剩下一半没啃呢,颇是不舍,不过她老爹适时加了句:「准备些菜式给他们做宵夜。
」她立刻开心起来,喜孜孜道谢,「谢谢爹·」说完,拉着老实的弟弟回房··郭氏脸色难看,待儿女离开,才深吸口气道:「夫君与奉笔自小的情分,便给他个名分吧。
」·小笔正嚼着块牛筋儿,闻声停下来··名分·他才不稀罕,谁要跟女人抢男人,小叶子本来就是他的,谁能抢得走可如今,小叶子呢,他的小叶子呢……世上没了他的时叶,世上只有这个大官儿,而大官是她男人,还和她生了娃娃……·名分他也听过有人纳了男妾,自己也做那男妾他要让自己做男妾·他想骂人,可骂谁,那夫人是大家闺秀,人家从没骂你一个脏字,和你一桌子吃饭也没发作,够不错的了。
骂大官还是骂自己……·顿时,嘴里的牛筋儿味如嚼蜡,他拼命忍着才能不扭头看身旁的男人,正这么胡思乱想,温暖的大手盖上头顶。
他别过头要避过,却被揽住肩膀··「快吃,待会儿再喝碗鸡汤·」男人的声音传来··小笔听着这温糯的声音,竟有隔世的感觉,以往,以往小叶子就是这个口气。
其实他大多时候都听小叶子的,小叶子对他最好,小叶子聪明,他下意识地又继续嚼牛筋儿,一下,又一下··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字音清晰却轻淡──·「他是时叶的结发人。
名分,那是给妳的·」·时叶,结发人郭氏隐约知道,夫君入京前有个旧名是时叶,可结发男子,结发那自己呢郭孝梅呢时承运的发妻算什么·「我不允许世上再有一人伤了他,你要记得,孝梅。
」·郭氏浑身一颤,这是她称作夫君的男人第一次叫她闺名,却在这种情形下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在她的认知中,从未想过有这种情况出现。
小笔还在嚼牛筋,其实已经嚼烂了,但是却忘了吞咽··结发人……他鼻子有点酸,时叶的结发人·他用力嗅嗅鼻子,再狠狠往嘴里塞了块更硬的牛筋,嘴包得更满。
结发么,生生世世都在一起的结发么·若是从前,他理所当然这么认为,世上他最爱小叶子,小叶子最爱他·虽然小叶子是少爷,可是他从没觉得两人有什么上下区分,小叶子从没当他下人,小叶子当他宝贝。
他当然是那个和时叶永生永世不分离的人··可已经过去好久了,他可以和小叶子说,不许你嫌弃我,不许你看低我,我们一起过日子,你做生意我做地主··但是时承运呢吉祥客栈的阁楼上,大官看不起小碧。
他都明白的,他和大官再好,便是这么待在一起,和时承运的明媒正娶的老婆、诰命夫人,和时承运的儿女一起吃饭··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是该高兴还是该道谢,他心里是暖的,他不认命,至少他喜欢的人并不是个忘情负心的人,可……他脑子里很乱。
换了以前,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在小叶子面前他是最自在没有的,他会大叫,你混蛋,你操蛋,你说话像放屁,你说了只有我,可你娶老婆,老子也去娶个十七八个小妾……但他心虚,心怯,没人逼他,他做了五年迎来送往的日子,奶奶的,他还有脸面去跟他吵么·他没底气。
可是他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咽下去啊·」男人看他不停地嚼,头越埋越低,觉得不对,低声道··他点点头,终于将没什么味道的稀巴烂的牛肉咽了下去。
咽完牛肉,他轻声说:「我吃饱了·」·男人看他神情,心里一窒,拿了布巾替他擦嘴,然后想抱他回小院··他刚抱起他,郭氏再忍不住,声音初次变得尖利:「老爷,妾身是皇上赐婚、你的发妻,正妻,你置我于何地,这……成何体统呢」·小笔挣扎着想下地,他实在尴尬,虽然自己算是低贱到头的身分,可他不要这样。
何况那妇人又有什么错呢,很贤慧的媳妇呢··男人一把箍住他,手劲大得几乎是粗蛮的··他已不是初初入京,四面楚歌,任人宰割的时叶··他冷冷看向那冤屈的妇人,心里也有丝慨叹,是,是冤屈,可这世间谁不冤屈,因了妳的不冤屈,为了妳郭家不冤屈,我这怀里的人……·他怒不可遏,盯着妇人的眼神从冷冽变得深沉,深沉中含着令人生畏的狞狠,妇人打了个寒颤,她不认识这个枕边人·像是隔了许久,时承运嘴角轻轻上翘,轻道:「妳好好抚养两个孩儿,若觉得不合体统,我自会请旨。
」·「夫君」郭氏大惊失色,难道他要休了自己她胸脯起伏不止,他凭什么休了自己,「妾身可曾犯了七出之规,妾身──」她突地想到夫君的真实身分,他是当今圣上的亲子,他如今想做什么是做不了的。
妇人停下话语,脸色惨白,跌坐椅中··厅里的丫鬟小厮都站着毫不敢动,老爷要休了夫人,宰相的千金就为了那个小公子,啧啧……·时承运紧了紧怀里的小笔,再没看郭氏一眼,抱着小笔一直走回小院。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男人真心希望怀里的人能够安心,能够有一点点确认自己的心意,留在自己身边,和自己在一起··他虽然对姓郭的一家恨之入骨,但郭氏毕竟是他两个孩儿的母亲,他自小被时家遣出,父母不在身旁的滋味实是再清楚不过,如果郭氏能够安分守己,他并不想对她如何。
但是他要小笔明白,在他心里,只有他··从来只有时奉笔一人而已··时奉笔死去,他行尸走肉,时奉笔活着,他满心愧疚,更多却是发自深心的快活··他需要这个人。
去往小院的路竟似变长,男人不知道怀中人的想法,他过往和小笔心意相通,可这时,他有些忧心,适才这家伙的表情并不是高兴,也不是意外,眼里透出的东西复杂得让他不敢看。
他更紧地抱住他,不让他稍离自己片刻··好不易到了小院,进了卧房,将他放到榻上,他捧起他头,轻轻吻他额头··小笔神情有些惘然,但也还是回抱住男人的腰。
「小笔……」·「吃饱了吗头还痛么」·埋在男人胸前的头先是点头,再摇头,又点头··男人有点想笑,摸摸他头,伸手在他背后轻抚,一时间又不再说话。
半晌,小笔的声音响起:「你的孩儿真好·」·男人轻抚他背的手稍顿:「小枫的性情不知像谁·」不像父母,倒像幼时的小笔··又是半天没话,男人刚想让人准备热水,却突地听到──·「小……我想回岭南,我、我……我想回去。
」声音很细小,却透着坚定··男人紧咬住牙,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忍住没说话,放在小笔背上的手轻轻发颤·他还是不想叫自己小叶子·自己也确实不是当年的自己。
身体里不知什么开始痛,慢慢地全身都痛起来··「你,你很好,他们也很好,我回岭南,我会好好的,真的·」小笔抬起头,看向男人··那眼睛闪着光,却不是男人记忆中灵气四射的光亮,含着希冀、失落和淡淡的一丝笑意。
他不敢也不忍多看,立刻扭过头去··这家伙回了岭南也许是会过得好,他向来人缘不错,到了故里,或会比现时开心得多··在自己身边,杀机四伏,他又向来讨厌当大官儿的……难道,面对自己,他竟一直是不开心的么·想到这里男人颤痛外更多了惊惶,他不开心么他不再爱如今这个时承运了么·是啊,自己害他一身病痛,害他被人欺辱,全是自己的错,那瞬时,坚定的心竟有了犹疑,难道真的放他走。
这样更好·不,不·不要,不要放开他,不能没有他··他将头搁在小笔的头上,死命抱住他,那怀抱有着求恳和绝望。
小笔一直惘惘然,他兜兜转转想着,那是一家人,那个早上,自己最喜欢最心爱的男人抱着他和他老婆生的娃娃,那情景便如刀刻一般存在他脑子里··阁楼上男人的质问声也时时会响起,没有人逼自己,为何去操贱业谁会瞧得起这么个随便放荡的兔儿爷呢·那个大官不是自己的小叶子。
可是也不是,他心里又会想自己太矫情,男人做得够多了,下人们都给震住,正房夫人也得了教训,自己以后在这时府可惬意得很,难道非要逼他妻离子散么·但是,他难受,还是想回去,回到家里,虽然哥哥嫂嫂不在了,可毕竟是从小待着的地方,他可以像从前打算的那样,从头来过,买一块地,静静过日子。
反正,也回不到从前……·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突地感到抱着自己的手用力到发颤·小笔心里一阵酸疼,便再没说话··就这么静谧的时刻,外间小院方里声音响起:「主子,圣旨到。
」·圣旨·这么快么时承运闻声一怔,继而却展了眉头··他轻声道:「你先歇着,别又头痛,我去接圣旨,待会便回来。
」·小笔确实也倦得很,脑子里钝钝的,便点头应了,被男人放到炕上,盖好被子,连颈项处也都小心掖好··他早早地闭上眼睛,却还是感觉到对方细致的动作,睫毛微微颤动,也不知心里什么滋味,接着却觉着额上有湿润温柔的触感,是男人的吻。
那么小心翼翼··他紧紧抿了唇,竟然想哭··再过了一会儿,男人一直没动静,可是他知道他还在,甚至能感觉到他炽热执着的目光·他对自己说,快睡了吧,睡去吧。
明天再想,要走也总是明天再走··困得厉害,等时承运接完圣旨回来他也没醒···男人想他难得睡得好,也不敢吵他,悄无声息地躺到他身侧,揽他到怀里,似是感到温暖,小笔自发地偎到他身边,头更是埋在他胸前。
时承运抱着这宝贝,却全无半点睡意,他的皇帝老子令他次日发兵南地平乱··他不在京中,那皇帝怕是要动郭家了·他可要快些结束战事,不能便宜了那老畜牲。
·想到郭家,郭廷臣,他心里就燃了火一般,黑暗中,双眸射出的目光凌厉至极,狠绝至极,甚至他还想到了那处吉祥客栈,那个边营……·小笔这一觉直睡到天亮,他闭着眼睛,直待脑子清晰,才缓缓睁了眼睛,便看到眼前那张脸。
想也没想,伸出手去摸他:「你没好好睡·」眼睛那么红··男人的手覆到他的手上,笑笑,他平日是从不笑,这时笑起来,便是自小见惯的小笔也目不转睛,真是好看,漂亮。
竟是要离开他么小笔心里一疼,如果一直睡觉多好呢,或者真的脑子坏掉什么都想不起来多好··时承运轻叹声,拿着他的手,去戳他脸颊,轻道:「别想着走不走的,南边要打仗,跟我去战场吧。
」·战场,打仗·小笔睁大眼睛:「你要去打仗么」打仗可是要死人的啊·男人点头··「你不是宰相的女婿么,皇上的连襟,那么大的官也要去打仗么,南边都是蛮子,他们有瘴气,你──」你怎么不推掉啊·这一连串的问题他想都没想全问了出来,虽然这是大官,不是从前的小叶子了,可是,可是他毕竟好好活着没死掉啊·他还记得那种感觉,当年知道时家满门抄斩,只以为小叶子也被砍头,他好像做过什么傻事,好像是上吊,却没死成,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真是坏透了。
男人看他神情,心里酸疼又觉着高兴,捏他脸颊:「心疼我了」·小笔闭了嘴,腮帮子鼓鼓的,眼圈却有些红,打仗可不是开玩笑的··「所以让你跟我一同去,我得罪了岳丈和贵妃……要死咱们死在一块儿,等打完仗,你想做什么,我也不拦你。
」男人神情黯淡··小笔立时想,难道是为了我么,定然又为了我以前他敢和京里的老太爷顶着也要和自己在一块儿的··他讷讷地道:「我啥都不懂……」怎么去打仗。
男人闻言,嘴角悄悄牵起,一把将他搂住,轻叹:「你个傻东西·」·你便愿意和我同死,享福却不愿了,傻东西·蠢蛋··平乱的事,时承运早有准备,虽然皇帝明里没派监军,但是军中绝不会少了他的眼线,不过这未见得不是好事,能让皇帝心里更踏实不是·他一早起身,一夜没安睡,精神倒还是健旺,尤其看到曦光中窝在自己胸前熟睡的小笔,心里总算安稳了些。
自从定下来要跟他上战场,小笔倒也不胡思乱想了,相反问了好许多问题,也不管这些问题有多简单和稚嫩,时承运都细细回答,直到小笔渐渐入睡··他起身着衣,刚穿好,小笔也坐起,问道:「我……我穿什么衣服」·男人一笑,坐到榻上:「以后你便是我随身侍卫,到了营帐再给你找一套军服。
」·「侍卫」他去保护小叶子·时承运瞧出他的疑惑,捏他鼻子,笑道:「如今是不行,细胳膊细腿,到了军中,多练练,长些力气。
」·两人着衣完毕,小笔又开始收拾包袱,把他的一点点积蓄还有几套衣服都放好,男人有些皱眉,难道他还想离开不过他没吱声,只淡淡说了句:「当兵有军饷。
」·小笔眼睛一亮,抱着小包袱:「真的」不会像焦大哥那样儿吧朝廷可不大方·于是又问:「有多少」·话完,便见男人眼睛里闪着点儿笑意,小笔皱鼻子,唉,大官儿当然不在乎那么点儿钱财。
想着,脑袋耷拉下来··时承运心情更是好,幸亏想了这招,那皇帝也不是全无是处,这出征可真是时候至少,小笔比之昨日显是精神了许多。
想到他的身体,男人心里总还是忧虑,何不常是不可能随军的……就叫上焦应吧··时侍郎出征,是时府的大事,但是时承运接了圣旨后直奔小笔所居小院,与夫人郭氏毫不交代,下人们难免议论,谁说宰相的女儿就一定尊贵,你瞧瞧如今……·也有人猜测小笔的身分,实在不敢相信只是个娈童,时侍郎、时老爷,年纪轻,本事大,长相更俊,可就是不风流,不纳妾,也不到外边快活,连跟夫人同房的次数指头都算得过来,这么个神仙一般的圣人,就为了小院儿的那个家伙根本就不入流嘛·当然这些议论只在暗中进行,时承运离开府邸时,下人们连头都不敢抬,跪在地上送行。
郭氏带着一双儿女悄立在内进院门口,目送夫君离去··这个昂然而去的俊伟男子真是她的夫君却似个陌生人一般·他适才只跟小枫、小璧说了会儿话,再淡淡扫了自己一眼便即离开。
还好,那个娈童没在,不至令她颜面尽失··无来由地,郭氏一阵心冷,男人的背影太过决绝无情,也许,在他心里,她从来没占据过什么位置,在他心里只有那个人……·她觉得有些倦,她本想遵循妇德,不怨大度,容下那个人,护持好时家,做一个贤妻。
而如今、昨夜,她突地明白,她自己才是要被容下的那个··此时,小笔已然从后门出去,坐上早就给他预备好的马车,从后巷发出,过了几条街才与时承运会合·虽然天才亮,城中已然喧闹,毕竟是京城呢。
小笔知道,男人不想让他再看到他的妻小,牵扯他的情绪,才让他从后门出发,心里倒有些暖意··他拨开车帘往外看,路边赶集的摊贩、樵夫,买菜购物的行人络绎不绝,小叶子正在和那对娃娃亲吻告别吧,这可是要去打仗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返家,当然要跟儿女们好好交代一番。
他放下车帘,默默坐着,并不是很习惯用「小叶子」这个称呼去想这些事,以往脑袋胡涂的时候,从来都以为那只是大官儿·便是现下,他都很不情愿··小叶子是小笔的。
是小笔一个人的··这件事上小叶子没什么错,他知道,小叶子情至意尽,反倒自己做了很多胡涂事,再后悔也是来不及的·可他就是受不了,要不是皇帝要小叶子去打仗,他就要离开了,再好的碗摔了,哪怕是不小心摔的,补好了也会有缝儿,会漏水,再不是好碗了。
这时的他,头痛竟是没发作,默默想着的时候,神情只是有些呆滞,并没什么太多的流露,他甚至想,或许自己去了战场,死在战场,倒也干净·焦大哥说过,好男儿马革裹尸……·「想什么呢」马车停下后,车门被打开,男人跨了上来。
小笔摇头··时承运没说话,世上再没比他更了解小笔的了,他轻轻握住他的手,再是胳膊、肩膀,最后紧紧抱住他··「跟我去战场·就咱们两个。
」咱们从头来过··小笔眼睛一酸,反身扑到男人怀里,身体微微发颤··「好不好」手抚他后背··半晌,小笔的头在他肩上轻轻点了下。
第十七章·校场上,旌旗猎猎,五万精兵点毕··满眼望去,无穷无尽笔直站着的兵士们身着黑色盔甲,手持白杆红缨枪,腰悬弯刀,背负弩弓,雄姿英发。
时承运身着亮银帅服,亲持鼓槌,击向战鼓··「咚咚咚」,「咚咚咚」,战鼓雷鸣,军士们共举枪前刺,并齐声叱喝,气势雄浑,一时无两··刚赶到的焦应怔在当地,这就是小白脸侍郎带的兵是他凭生仅见的劲旅·隐于远处,嘴角含笑的年轻贵胄眼中闪过兴奋利光,飘然而去,却正是骊王。
而站在时侍郎身侧,刚换上亲兵军服的小笔,眼也不眨地盯着捶鼓的主帅,那是他的时叶吗·满校场的雄浑喝声,将个小笔震得气血上扬,怪不得呢,马革裹尸啊……要是自己也能穿上那身黑色盔甲,练得一身本事,怕还有人小瞧他·于是,军队出发后,他硬是翻身上了马,紧跟在骑马的时承运后面。
还好,军中多是步兵,行速不快,他在马上倒也坐得甚是安稳,和风吹面,心情大为爽快··不过,行了半日,队伍暂歇,待他跳下马时,脚下却是一软,大腿内侧火灼般热疼,他竭力想要站住身形,脚掌实在麻得厉害,根本撑不住,眼看就要倒地,腰后及时伸来只手,将他托住。
「慢些走·」声音沉稳··小笔知道是时承运,在他助力下站稳,脸上却有些发红·这次出征,大官身边还有好几个亲兵,虽然他们都晓得他是时府出身,可他并不愿别人看出他和主帅……·男人见他站稳,却也松开手,径自入了临时搭起的帐篷,并未过多流露亲昵,小笔暗自伸伸舌头,尾随其后。
军中伙食自是比不上时府,不过时承运是主帅,饭菜也算精心准备,而小笔和几个亲兵便没那么大福分,只比外边兵士好些罢了··亲兵们知道时侍郎规矩,在帐篷一角围坐,捧着薄饼,就着腌肉咸菜狼吞虎咽,小笔可不愿示弱,也包得一嘴吃食,一顿大嚼,不管嚼碎没嚼碎,就往肚里咽,实在噎得厉害,就吞一大口水冲将下去,竟也很快将五六张薄饼嚼完。
时承运远远瞧着,不动声色,心里却按捺不住笑意,这家伙,斗狠的脾性真是半点没改·他让另几个亲兵收拾碗筷,只留下小笔一人伺候··小笔皱着鼻子,歪着头,似是不认识男人一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男人失笑,一把揽他过来:「又不认识我了」·小笔瞧向外间,有些担心··「他们不会进来,也不会多嘴·」更紧地抱住他,「骑马受不住,咱们坐车。
」·「我受得住」·男人无语,轻叹道:「你前两夜还犯过病……」·小笔想起宿疾也不由心寒,便闭嘴不言··军队重新整装出发,时侍郎带着小亲兵坐进了马车,几个熟悉他的将士都有些讶异,这位俊美无俦的主帅向来以身作则,从不坐车啊不过,这次出征平乱,出动五万精兵,确实是牛刀宰鸡,侍郎大人心里笃定得很哪·可此时坐于车内的小笔却宁可在车外骑马,这方寸间只有他和时承运两个人,他总有些无措。
对待小叶子一般对着他吗这个人早不是小叶子··对那大官一般对着他他对自己确是情深意重,并非没良心的··他倒宁可是个真正的亲兵,对着主帅。
男人喝茶冥思,他何尝不明白小笔的心境,但他心意已决,这是两人最后的转机·可究竟如何转,他却也有些茫然··隐隐地,横在两人之间的是过往,无可更改的过往。
他握住小笔的手,轻道:「小笔,我教你骑马射箭·」或许上了战场,见惯生死,便能放开胸怀吧他不能再耽在那些旧事里……·小笔一笑,颊边酒窝微现:「焦大哥本来让我入军的,可我没用呢。
」说完,眼睛微微撇开,若他能入得军,又何至……·男人胸中一痛,一把抱住他,捧着他脸:「那焦应手下可有我这般的儿郎」·小笔一怔,摇头,边地那些老兵哪能和这黑甲精兵相比。
「那我教你骑马射箭·」又说··「……好」小笔知他心意,心头感动,终于点头,转而杏眼微瞇,又带了点赖皮,「要是实在练不好,我可是你亲兵,伺候好主帅就行了呗」·男人瞧他,竟有了几分少时的惫懒,不由欣喜,一口亲了下去。
两个人就此吻在一起,但只是啜吻舔舐,并未有再多的亲密,毕竟自他们重逢起,小笔失忆、病痛,总是迷迷糊糊,人鬼不分;时承运则身负重任,胸怀巨大隐秘,多次命悬一线,因此,许多话都无从说起。
这会儿,虽只是初初恢复了过往的亲厚默契,两人却都格外珍惜··他们不提过去,不提郭氏,不提峭山关,只说着军中事务,男人细细讲解,小笔认真听记,偶或插几句,时间过得飞快。
「你好厉害……」小笔双膝屈起,背靠车壁··分开多久了七年还是八年自己除了落下个病歪歪的躯壳,一无长进,小叶子……小叶子已经那么厉害。
当官的他也不是没见过,可小叶子变得那么多,以前只想做个教书匠,安安分分一辈子的,如今……··男人默默看他,分明瞧出他眼光流转中的失落,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
「被逼的·」他轻道··小笔瞧他,突地想到大官被刺杀过好几次,前不久还受过伤,是啊,小叶子很不喜欢他老子,结果到了京城,一家老小都给斩杀,他若不厉害怎能活到此刻·时家的人,除了小叶子和时成,小笔并未见过,不过那么多人全都给皇帝杀了,小孩都不放过……不对啊,他脑子里突然一阵模糊,什么声音又要冒出来──时家满门抄斩,一个没落下──那小叶子不也死了啊,死了啊·可小叶子已经做了大官,没死……他知道自己不对劲,难道又要发作那头痛实在无法忍耐,心里大为惶急,手便去捧脑袋,脸色也发了白。
「又头痛」时承运一直在看他,先前还好好的,怎地会突然发作呢·他立时将他抱过来,「别想了,什么也别想·咱们上战场,你要学射箭打仗,听见没别想了」沉声吩咐。
小笔脑子里嗡嗡的,眉头皱得死紧,但仍听了男人的话,不想,不想他大口吸着气,脑门上一颗颗细小的汗珠子沁出来……他不想去想,可那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就要往他脑子里钻。
又要痛了头皮已经开始发紧为什么不放过他呢他不想再痛一次,痛起来真是生不如死··「小叶子,我不要痛,不要痛,小叶子……我听话……你救我……」惶急中他拼命攀住男人的肩,泪水滑落下来。
时承运紧抿双唇,去喊焦应给他服「羽灵丹」不,他一一否定·小笔会没事,至少他向自己求救了··他一横心,额头抵住小笔的额头,坚定地道:「小笔,你听着,我没死,时家抄斩,我没死,皇上留了我的命,他当我是他儿子。
」·「小叶子还活着,和你在一起,守着你·」·「咱们都没事儿,等打完仗,我们去乡下买块地,我教书,你做地主收租子·」·男人在小笔耳边不断絮叨,既然那些过往要缠着小笔,便让他将它们驱走罢。
「小叶子是变厉害了,小叶子能护住奉笔了,再不让奉笔受委屈,受苦楚·你听见了吗」·……·小笔听着他沉沉的声音,泪掉得更凶,这些话真好,他好喜欢听。
哪怕不是真的,听着却格外快活··渐渐地,脑子里纷杂的嗡嗡声被压了下去,他浑身一松,有气无力地窝在男人怀里··这次发作虽然突然,但比起前几次却轻了很多,熬过最艰难的时分,便算缓过来。
只不过,他并没立刻告诉时承运,想再多听他说那些话呢··过了好久,男人确定他没事,才停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小笔轻问:「你是皇帝的儿子」·男人替他拭汗:「刚缓过气,别多想,睡一会儿,待会儿便要扎营了。
」·「你若都告诉我,谁还有工夫瞎琢磨·」小笔嘟起嘴··都告诉小笔么有人一起分担·这对男人,是极大的诱惑,他一直期望的就是这刻吧只是小笔身体太弱,那些凶险……还是自己一个人担了罢。
于是,他答道:「嗯,算是,反正他舍不得杀我·」·小笔「噗哧」一笑:「幸好他当你儿子,要不然,旁人还以为他看上了时家大美人……」他还没说完,男人故作恼怒,瞪他,小笔反倒笑得更欢,眼睛都瞇成了一条缝。
小叶子真的很美呢……·经这么一折腾,小笔毕竟耗了许多精神,再闲扯了会儿,便睡了过去,军队停下时,时承运也没让他下来··前方遣出的斥候这时赶回来向他报导:「大人,布将军已在五里外。
」·时承运双眉一挑,布晓霜,终于来了··布晓霜行伍出身,十八岁时便在北地屡破虏军,甚得当今圣上眷顾,调回京后,一度官至一品,不过,大约六七年前,他被数十个御史大夫联名参告,令得龙颜震怒,随即被连降数级,贬到闽南做了个小小通判,直到两年前,边关告急,才重获重用。
这当中,或许就有骊王的手段··只是六七年前,时承运刚入京,与布晓霜失之交臂,对当日情状并不详知·不过,既是骊王亲点之人,绝不会简单··当军队安完营,兵士们刚吃上热腾腾的米饭,远处传来阵阵蹄声,数十骑飞驰而来,几息间,已近在咫尺。
当先的骑士翻身跃下,是个身材异常魁伟的汉子,身着玄色铁甲,浓眉深目,孔武有力,虽貌不惊人却气势逼人··「时侍郎何在」汉子喝道。
「布将军来得好快」话声清亮,却是时承运带了部属将官迎了过来··汉子正是军旅中的传奇大将军布晓霜,他看了眼迎面而来微笑着的白面侍郎,果然俊美非常,不由得微皱双眉,略一抱拳道:「咱儿郎们还在后面,老布先过来会合。
」·「请」时承运虚引手,将布晓霜及一众属下迎进营帐··这时,小笔已然醒来,就跟在时承运身后,一直暗中瞧着那个布大将军,见他皱眉的模样都跟当初的焦应相似,晓得他又小看貌美的时侍郎,不由得有些好笑。
双方人等在帐中坐下,军中伙夫陆续端上大盘牛羊菜肴和上好佳酿··照理,亲兵不能入席,时承运刚想找个由头让小笔入席,却不料对面布晓霜操着大嗓门道:「咱粗人没那么大规矩,大伙儿都是自家弟兄,一起坐了。
」·于是,他身后亲兵也都跟着一同入席,时承运立刻也令亲兵入座,小笔理所当然地坐到他身旁,只不过营帐并不大,坐了这许多人,便显得有些挤··小笔坐下后,也理不得那么多,自顾自夹菜,还偷偷喝了几口酒,身旁的男人示意他别多喝,他吐吐舌头,照喝不误,还扭头朝男人做了个鬼脸。
人多,时承运也不便多说什么,手在桌案底下捏了一下他的腰,这家伙,自小就是个小酒坛子,可刚发过病,怎地也得小心点才好··「来,时侍郎,跟咱喝一碗」对面席上的布晓霜举了满碗的酒豪声道。
时承运酒量并不算好,不过仍慨然饮下·他本还以为布晓霜是个俊俏儿郎,骊王的入幕之宾,如今看来是绝无可能,那他与骊王是什么关系·小笔不管这些,看着两边将官互相敬酒,大胆的已经开始划拳,也兴奋起来,他本就是个爱热闹的人,若不是顾忌身分,早凑上去一起喝酒猜拳了。
不过虽不能凑热闹,他这晚偷饮的酒可不少啦赚了他抹抹嘴边酒渍,正在偷乐,却突地兴起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人正暗暗看着他,他忙举目四顾,却未有任何发现。
「怎么」时承运轻问··他摇头,可是那种奇怪的感觉并未消失··时承运多年来早已十分警觉,立刻发现了不对,直接向对面看去,布晓霜身侧,一面貌清俊的青年,亲兵打扮,正从小笔身上收回目光,脸上神情似有迷惑。
男人立即握紧拳,不料青年却又看向他,两人目光相接,后者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坦然以对,片刻后,才颔首行礼··时承运握紧的拳渐渐松开,这人只是布晓霜身边的亲兵却这等冷静,气质颇为出众。
不过似乎并无恶意··小笔也随着时承运的目光发现了对面的青年,凝神细看,隐隐地觉得面熟,却想不起哪儿见过,他挠挠头,可能以前认识,忘了吧自己很多记忆仍是七零八乱呢。
「哼」场中这三人微妙对视时,布晓霜蓦地冷哼出声,继而狠狠瞪向时承运,目光竟说不出有股狞狠,他举起手边酒碗,扬声道:「侍郎,再喝」·小笔知道时承运的酒量,忙在案下扯他袖子。
男人手覆住他的手,另只手却还是拿起了酒碗,小笔顿时急了,抢过碗,站起笑瞇瞇地对布晓霜道:「大将军,这碗小的代我家大人饮了可好」·布晓霜脸罩寒霜,不过他向来吃软不吃硬,对着小笔的笑脸,也发作不了,气呼呼饮了碗中的酒,狠狠放下酒碗:「侍郎,老布喝了,你的,自个儿瞧着办吧」·时承运按住小笔的手,他宁可自己喝了也不能让小笔冒险,不过此时更让他好奇的是这布晓霜和他从无恩怨,借由骊王,两人应该更为默契才对,怎地会对他如此不善。
骊王心性深沉,难道会派这么个沉不住气的家伙来·小笔小小声说道:「我喝吧,没事儿呢·」·男人心里一热,手中暗自用劲,紧握住他的手,暗道,他是真认我是时叶了吧·这当口,帐中众人都注意到这边情状,布晓霜属下大声帮衬,若时侍郎不喝这碗酒那可是大大地不给面子,小瞧了他们边军。
·而时承运这边的将官岂愿落于人后,也纷纷站起表示愿替主帅代饮,其中两个一仰脖子,把手中酒喝个精光,场中顿时又有人叫好··「好样儿的,咱再喝啊」·时承运始终神情淡然,只轻拿了小笔手中的酒碗放在桌上,吩咐他坐下,待他安坐后,方才举筷夹菜,举止悠然,毫不理会对面满脸愠怒的布晓霜,反而淡淡道:「军中备下这些菜式不易,布将军多用些。
」·一旁的小笔坐下后,心道,唉,人家都做了大官儿啦,哪还用自己代他饮酒·不过──他心下又有些怅然──小叶子真的变得很厉害··以前,他的小叶子对人温厚有礼,便是旁人冷言冷语,他也一笑而过。
如今,如今,他也没凶神恶煞,可就这么缓悠悠说几句,甚至什么也不说,往哪儿一站,旁人都对他惟命是从,还怕得要命··这以往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的大官儿、厉害人物,竟然就是他的小叶子。
虽然很多细微的变化,他并不能一一道出,但却都清晰地感受到,这样的人,哪还要他来陪伴守护呢·这样的小叶子……·小笔垂下眼帘,笑得有点涩,这样的小叶子,好像还是欢喜自己,护着自己,哪怕看到过峭山关的小碧。
他说,他还是时叶··可是,时奉笔呢,时奉笔还喜欢这样的时承运、有老婆孩子的时侍郎、皇帝的儿子和小叶子吗·小笔觉得复杂,乱,原本,他和小叶子,有简单实在却安然美好的愿景,原本,他喜欢小叶子,小叶子是他一个的,小叶子喜欢他,他是小叶子一个的。
如今呢……·但是,不喜欢他了吗·怎么可能……他是小叶子啊··时承运见小笔若有所思,虽低着头瞧不见全貌,却依稀可见并不是开心着的,心里便有些担忧,刚想宽慰几句,却发现,对面那个样貌清俊的亲兵竟又看向这边,脸上还带着些似有若无的笑意。
而他身旁的布晓霜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霍地站起:「喝够了,走」他身侧的军官们也只好放下喝了一半的酒碗,跟着他一同站起··时承运的部属毕竟都久闻布晓霜威名,对他颇有敬意,原本只是闹酒,并未想弄至这么尴尬,于是都看向主帅,盼他能够劝说一二。
不过时承运却安之若素──他发现,那个亲兵并未随众站起··果然,不知为何,行将离席的布晓霜突地俯下身,那亲兵在他耳侧说了些什么,结果,适才还怒火冲天的布大将军不再举步,脸色好看了许多,但似乎仍不情愿归座。
他身侧的将官们倒是都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眼青年··时承运瞧在眼里,心中微感惊讶,布晓霜与他亲兵……·他也并不想让对方难堪,这时便恰到好处地站起圆场:「布兄,小弟实是不胜酒力,还望见谅,咱们等会儿还得好好商讨征伐大计」·布晓霜闷闷应了声,才沉着脸坐了回来,身旁的青年微笑着向时承运点头示意。
小笔经这一闹早从沉思中醒来,将帐中情形瞧得清楚,那个偷偷看他的亲兵和大将军……若是连这点儿情状都瞧不出来,小笔可真白混了这多年··可是……自己想岔了吧,难不成布大将军也跟小叶子一样,带了个那样的亲兵·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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