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出书版)+番外 by 筱悬/轩辕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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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出书版)+番外 by 筱悬/轩辕悬(3)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看向男人,却不料对方也正看向他,四目相对,立时便明白彼此心思,男人高兴,桌案下的脚轻轻碰了下小笔的··餐后,将官们在帐内讨论,亲兵侍卫在外把守。
小笔原本不需站岗,时承运早安排好他在临近帐内歇息,可他不愿,坚持要和其它亲兵一样,不过站岗可不是好玩儿的,才站了一会儿,他便有些耐不住··「你刚入军营」声音恁地好听。
小笔转头一看,竟是布晓霜身旁的那个亲兵,虽只是平平常常一句话,可在他嘴里道出,却说不出有股韵味··小笔点头,笑道:「你是老兵哦,我们……嘿嘿,老兄很面熟啊。
」··青年眼一闪,也笑:「嗯,面熟得很呢·」·小笔见青年的笑容,心里却有些恍惚,那笑容也似在哪儿见过一般,可这人虽长得眉清目秀,看着似个书生,但瞧他持枪的姿势,站着的身姿,分明便是个老兵,难道他在峭山关待过他心里蓦地一慌。
「我叫连白,兄弟贵姓」·小笔忙答道:「我叫时奉笔·」几乎是脱口而出,答完却是一呆,做回时奉笔了吗·唤作连白的青年垂下眼帘,似乎要掩盖些什么,抬头时,看向小笔的眼光中似有深意,他轻笑道:「奉笔兄弟是时侍郎府上的」·「……是。
是他府上……」小笔慌忙中胡乱说道,「府上的家丁·」·「家丁」连白嘴角含笑,似是不信··小笔听他口气,顿时有些不自在,心道,奶奶的,我还没问你,你倒先问起我了。
「连哥你一直跟着大将军真好福气·」在「跟着」两个字上格外用力··连白未答话,倒又笑起来,低声嘀咕了句:「好家伙,跟以前一个性子,半点不吃亏……」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小笔根本没听清,追问··「哦,我说奉笔你以后可得好好练练身子骨,看着弱了些·」·小笔讪讪的,想反驳两句,可明摆在那儿的,能容得你乱辩吗顿时气愤,奶奶的,老子要不是当初逢难,早年可是身手灵活,比小叶子还强呢我就不信了我,比不过小叶子,还比不过你一个姓连的。
他憋了股气,原先的脾性倒又回来了,反将那些纠结不清的心事放到一边··第十八章·讨论完行军路程后,其它将领纷纷出帐,帐内只余时承运和布晓霜二人·帐外,也只留了小笔和连白两个亲兵。
半晌,时、布两人皆无话·布晓霜默默喝酒,时承运悠然茗茶··时承运心道,这姓布的倒全不见适才的鲁莽冲动,果然不简单·只不知他那亲兵什么来路,他和小笔同在帐外守卫,不知有没讲些私话。
再过了半刻,布晓霜身前的酒坛倒空了,他放下酒坛直视时承运道:「侍郎破敌顷刻间事,老布奉陪便是,但破敌后,咱们可得把骊……」·时承运闻声立刻打断他的话:「布将军」这个布晓霜是真鲁莽还是假白痴,「敌患可不止一处。
」·布晓霜见他谨慎,嘴角一哂:「怎么,侍郎连帐外的小亲兵都信不过」言下之意,他是绝对信任他的亲兵了··时承运一怔,他确实从未告知小笔骊王的事,一则小笔有病在身,一则他不想让他涉险,而眼前这布晓霜竟将这种掉脑袋的事情都说与外面的亲兵知道·「布将军,不知帐外……」·「你们读书的果然都不痛快,也不知那位看中你什么,哼」布晓霜瞄了眼时承运的脸,冷哼了声,那神情显然在说,骊王只看中你的美貌而已。
·时承运心内一笑,旁人有这等误会也正常,谁让骊王的风流举世皆知·他原本也以为布晓霜是他的入幕之宾··「有些话得痛快说了,不然要误事,帐外不是我亲兵,他是连白,我的人,只听我一个。
」·时承运再饮了口茶,不动声色,心道,有这等巧的事么··帐外,小笔和连白都能大致听到帐内的谈话,何况布晓霜将这话说得格外响亮,连白看看十丈内再无旁人,侧头向小笔苦笑了下,极轻地道:「他就这样」·小笔见他一笑下,竟凭添许多风情,又似熟悉之至,一时怔在那里。
这时,帐内布晓霜又道:「哼,我晓得你心里想什么,老布不似尔等,做得说不得·告辞·」说完便要离帐··「布兄」时承运轻声阻止。
布晓霜收步,冷冷看向他··男人却一时无语··──帐外的时奉笔也不是我的亲兵,不用听任何人的话,他是我时叶的人,是我的结发人·我信他胜过信自己。
可这些并不必说与眼前这大汉听··虽然他知道布晓霜是性情中人,换作年少时,或立时就要引为知己,可这多年他早看惯人事,练就铁石心肠,在他眼里,世上的人只有可用和不可用两种。
他要踏上高位,为了达成目的他会做任何该做的事,而任何妨碍他的人和事都必须消失··不过──也许帐外的小笔却想听这些呢·小笔·他心里一软。
那布晓霜对他敌视,大约以为自己是骊王的娈宠,又见连白和自己对视,便嚼了干醋·他对那连白可是情深一往··做得说不得……小笔,你会要我如何做呢·「布兄,时某也有结发人,此生唯他一人。
」时承运淡淡言道,跟这个醋坛子可得交代清楚,省得他日旁生枝节··布晓霜略一凝目,转身掀帘而出,揽了帐边的连白就要离去·谁知,手刚搭上肩膀,就被对方拍开。
连白笑着和小笔道:「奉笔兄弟,好好练功夫哦」·「好嘞」·送出帐外的时承运便看到小笔绽着笑的侧脸,心里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涌上来,那才是小笔的笑,不是当日小碧的笑,也不是对着当了大官娶了媳妇的自己的笑。
那连白是什么人小笔竟对他这么……·他一把把小笔拉进帐内,狠狠地勒住他的腰:「小笔·小笔·」·小笔一头雾水,眼前的男人表情很奇怪,怎么了呢哦,是不是──·他忙说道:「我晓得,你说的结发人……」他低下头,「是我。
」声音很低,「你说过·」·男人心里一热,把他拖到帐幕内侧幕帘后,里面摆放了临时的床榻··「还记得」声音低嘎··「嗯。
」·小笔哪能听不出他的欲望,头垂得更低·可刚垂下,就被男人捧起,亲吻··当男人的手伸到他衣摆里,要去解他腰带,却被小笔紧紧按住──·有些结巴,但是带着坚定:「我……明天还要行军,我想……我想好好练功夫,你……有伤,我……」他越想说明白越说不明白,男人却始终盯着他,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他期期艾艾说话。
小笔急了,声音也大了些:「我们就睡觉,不做那个·」说完,却有些不安,他真的从没拒绝过小叶子·他不是不想做,虽然眼前这个是时侍郎,只能算半个小叶子,可这在军营里,他不要其它侍卫另眼瞧他,连白说得对……·「可我想要你。
」有些促狭,男人的声音仍然低声而魅惑,说着的同时,硬挺的下身更靠了过去··小笔被顶得脸上一阵燥热,可又觉得愤懑,果然啊,让自己做亲随就是陪他睡觉的亲随,想来就可以随便来,老子不要都不行,奶奶的,还结发人呢,结个屁……不过,结发人的话,就是老婆啰,老婆不还是得跟他做……怎么还是他有理呢·算算算,跟他做总算还很爽,唉,人在屋檐下,人在屋檐下啊……·他这么眼睛骨碌碌转,鼓着腮帮暗地里捣鼓小算盘,落在男人眼里却比什么都引人,身下更硬,抱住他脸一顿乱亲,舌头伸到他嘴里缠住他的用力吸吮,直到将他唾液都吸干,气都透不过来才稍稍分开。
小笔有点儿委屈,可也被弄出了情致,喘着,翘着嘴··「好了,我听你的,我们就睡觉,嗯」·啊小笔偷偷看看自己身下,也已经……他抬头瞧瞧男人,看他一脸认真,只嘴角微微上翘──心里更气,怎么人可以变得这么厉害小叶子才不会这么戏弄自己,都已经弄起来了,又说不要·「你、你耍我啊」他用力推男人。
「谁敢欺负你,本帅定不饶他」男人说得正气凛然,双臂却紧紧搂住小笔,箍得他动弹不得,然后转了求恳的声调:「就今夜,给我,嗯以后都听你的,行么」·小笔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竟不知该如何作答,那容颜是他极喜欢的,美得跟仙人一样,他一辈子都看不腻,那是待他最亲最好的人,那是小叶子。
可又不完全是,不是原来那么温厚随和,总是出其不意,有时候凶狠,有时候冷淡,有时候又狡猾赖皮……·「小叶子……」他下意识喊了声。
男人看他眼神迷离,心里一紧,他本想逗趣让他轻松些,慢慢能回复过往的佻达活泼,可这会儿……小笔毕竟有病在身,难道自己又做错·「我在这,小叶子在这。
」·「小叶子……」呼吸变得短促,眼睛里有了湿意··男人这才松了口气,这家伙可动情了,他再不多话,一把抱起他上了榻,几下扯脱他的裤子,再解开自己的,轻轻抬起他一条腿,猛一前刺,已然合到一处。
「嗯……啊──」·紧致的肠道缠绕着包袱着迎接着那根,小笔浑身激颤,下处拼命收缩··男人倒抽口气,靠过去紧紧吻住他的嘴唇,身下肆意跶伐。
很容易找到了那点,撵着黏着不放,戳,刺,整根拔出整根插进,双手掰开臀瓣,让自己更深入··小笔浑身酥麻,似乎五脏六腑都在那人的掌控下翻搅挤压,他在快意和刺激中想喊却喊不出,舌头都被掌控,他只能拼命扣住男人的背,腿拼命环住他的腰。
几乎是窒息的刹那,身体也飘了起来,快感弥散··身前的那根也被男人照顾着,揉搓着,他蜷起身体,离开了男人的嘴唇大口喘息,发出呻吟:「啊──嗯……啊──啊啊──」从短促克制再到放肆大嚷。
他喜欢,虽然连缠绵亲热都比以往霸道,可是他也喜欢··小笔伸手探进男人的衣袍,抚摩,轻捏,那里,这里,摸了,小叶子会更爽·他轻轻地熟练得几乎像是探索自己的身体一样。
·要命男人再顾不到什么念想,本能地索取,拼命驰骋冲插,在泄了的那刻,抱住汗湿的小笔,紧紧的,感觉心也到了一处实地,很安稳。
他撩开小笔汗湿的额发,那张脸,他自小看到大的,却是看不够,鼻翼轻轻翕动,唇瓣嫣红,这家伙也爽到了··抱着他翻了个身,让他趴在自己身上,解了两人的衣物,卷了毛毯盖住。
「睡了·」轻柔地道··疲累到极点的小笔微微点头··男人捏住两人之间的一对碧玉蝉,细细摩玩,心想,自己少了这个人,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呢怎么过来的呢·第二日,时承运醒来时,本以为身旁的家伙定是起不了身,满心打算还同他一起坐车,谁曾想,小笔虽然醒得比他晚一会儿,起床着衣却利索得很。
昨晚上心疼他,没尽兴,这倒好,怪神气的了··男人暗自叹息,轻道:「可别勉强,若是不适,要说话·」·小笔回头瞧他,嘴巴翘了翘:「小瞧我呢」说完,神气活现出了帐。
只当他不理自己了,男人无奈时,人又回来了,捧了盆热水,肩上搭着布巾,盆里还漂着个漱口用的葫芦瓢··用了格外亮堂的声音:「大人,请用」·是叫给帐外的人听的。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男人失笑,接了热水,把人拉过来,故意捏了嗓子:「奉笔大爷,时叶可受不起您伺候,我伺候您吧·」·小笔看着眼前的男人,心神一阵迷乱。
小叶子……男人的笑容有些促狭,又带了宠溺,活脱脱就是少时的光景·他喉咙一热,忙低下头假作去拧布巾··时承运也不说话,接了小笔拧好的布巾,给他擦脸。
「喂,我是真来当兵的,我是你侍卫,以后咱们来真的·」·「可真的要打仗·」·「我知道,打仗要死人的,昨天……我、我会好好做的。
」昨晚上他就听连白说了,这亲随担着的干系可不小呢,上了战场专门护着将帅,若是将帅出了事儿,亲随第一个倒霉,将帅战死,亲随侍卫就算活下来也得砍头殉葬·啧啧啧,他可得小心些。
小笔认真地瞧着时承运,眼里少了许多忧虑牵挂,多了些坚毅爽朗··男人一把将他搂过来,心里高兴,又无端端有了些不安,只能更紧地搂住这个人··时承运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在接下去的日子,他预想中的和小笔重新开始、卿卿我我的情境再没出现··和布晓霜的部下会合后,行军速度加快,不多久就抵达南地,立即展开征伐,虽然乱军多属乌合之众,但毕竟人数不少又熟悉地形,两个多月都呈胶着状态。
而自从小笔与那连白相识后,一有空就随他一同练武,平时便一定要和其它亲兵一样执勤守卫,与时承运亲近的时间少而又少···不过,意外的是,布晓霜对时承运的观感好了不少,大有引为知己之势。
这日,终于将叛军主力困于岐山下方圆不足五里的小寨,大局已定,布晓霜便请时侍郎饮酒观战··官军正在对叛军残部喊话招降,布晓霜听得津津有味,时承运却有些心不在焉,他一口一口抿着酒,眼睛却时不时瞄向一旁站得笔直目视前方的小笔。
这家伙真以为自己当兵了……似乎长高了……跟着那个连白瞎捣鼓,好像也壮实了些·脸色也不错,透着红润,就是眼神都灵动起来,这么长时间,都没发过病。
很好啊·只不过,这些变化却是因为连白,而不是他时叶··要不是布晓霜早就认下连白是他的人,他真怀疑那个姓连的对小笔……·可最让他不安的还是小笔,小笔是爱热闹的,少时人缘便好,坊间多得是朋友,一同斗蛐蛐、看戏、喝酒、耍闹,勾肩搭背肢体相接,他都见过,可从未在意过。
因为,他是小笔独一无二的小叶子,最最亲的人,他和小笔之间根本容不下任何别的人·可连白……连白很不同··小笔同他在一起练功、咬耳朵说话都自在得很,说不出的轻松快活,那种笑容是出自真心,没有峭山关养成的轻浮娇媚,没有畏缩讨好,竟似乎回到了过往。
也正因此他这两个月都没发病,身体也大好··他只能让连白和他一起,他得忍下,可是很辛苦··男人格外焦躁,他喝着酒,故意清了清嗓子,咳了几声,眼睛看着小笔──还好,他的小笔立刻回过头瞧他,虽没说话,脸上还是关切的。
「大人,少喝些·」·时承运放下酒杯,暗自咬牙,身边这个布晓霜真真是讨厌,若在帐内,便可抱着小笔亲近一番,其实他并不在意别人瞧着,是小笔格外在意,他要同别人一般无二。
正这时,连白挽着袖子,气喘吁吁从阵前跑回来,细看下,这个男人还算标致,眉目间确有点风情··「嘿,奉笔,咱们也去吧,好玩儿,畅快呢」他可是毫不在意旁人在场,拿了布晓霜的酒杯就喝了一大口:「走啊,小笔,你肯定喜欢」擦着嘴就去扯小笔。
小笔早就心痒痒了,看他们在下面叫喊,这可是他的拿手好戏,而且叛军中不少都是岭南人,是他同乡,说起家乡话,可不是更有效么于是他巴巴地看向时承运。
男人能怎么,看着那双求恳的眸子,头只好点下去··「走吧,走吧」连白立即拉着兴奋的小笔冲向阵前··「侍郎,我们也去瞧瞧热闹」布晓霜也来了兴致。
时承运和他一起到了叛军小寨前,就看着小笔手舞足蹈,操着岭南方言,叽哩呱啦大喊,什么快投降吧,这里有漂亮的小娘,有好喝的酒,有大鱼大肉伺候,时侍郎英明,布将军神武……又装了哭音,扮老声调喊,二狗子,我是你爹啊,朝廷不怪你们……·喊话层出不穷,喊了小半个时辰都没重复,其它兵士还真没他这等本事,都给他当下手应和着,小笔更是精神百倍,越战越勇。
对面小寨里的叛军们被困多日,听到乡音,也不由得从小寨墙里探出头来··声音都喊哑了,时承运微皱眉,看看天色,命道:「今天到此为止了·」·晚间,用过饭,与众将领商讨完毕,时承运回到自己的营帐,外面隐隐传来士兵们羌笛吹奏的小调,他示意亲兵们退下,小笔正要像往常般离开时,却被指名留下。
「你准备一直站着」男人有点闷··小笔微微抿嘴,走到他跟前,跪在他身旁,握住他手:「说好的,我跟旁人一样──」·没说完,男人就把他抱起来坐到自己膝盖上:「别跪着,地上凉。
」跟旁人一样,跟旁人一样,你能跟旁人一样么·但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小笔比之前好很多,无论身体还是心情,这样对他更好吧……·小笔挣动,好不容易外面的兄弟们不对他另眼相看,他不想破坏。
·若是往日,时承运会放开,让他离开,可今夜他不许,他用力箍住小笔的腰肢,热热的呼吸喷在他颈后,他需要更亲密的接触,他想要他··小笔当然发觉,更急:「我都已经一个人睡了,明天还要打仗,这样不好……」·男人才不管,赌着口气,之前宁可跟那些个人睡一个营帐也不愿留下,明明心里是怕的,睡不安稳……他的手已经开始解小笔的衣服,恨恨地:「我是主帅,别人管不着。
」·小笔哭笑不得,他原本并不知道这些规矩,可是连白跟他男人缠得那么紧也熬着,自己若是和小叶子做了,明日定会给他们瞧出名堂来·而且他跟连白还不同,连白自己有本事,旁人都敬服,自己凭什么啊,好不容易不被人瞧不起……·「小叶子我──」小笔手指灵活地替他解开腰带,一把握住那根雄起之物,「我让你爽就行了呗,下次再那样。
」·时承运要害处被握住,小笔的手法又老到之极,没几下就给他弄得兴奋起来,舒服得紧,可心里却更不爽,怎么好像是哄孩子……·从不拒绝的家伙,这时头微微垂着,专注地给他捏握,其实真的算不上顶标致,年纪也二十多了,腰肢也没少时那么软,但是落在男人的眼里,那就是他心尖儿上的,看他额前垂着绺头发,睫毛翼动,唇瓣儿微微嘟起,男人便怎都忍不住──·「小笔,给我,嗯我轻点儿,轻点儿。
给我·」说着,已经吻上去,噙住他的上唇,吮吸舔舐,舌头也探进去四处搅弄··小笔被亲得喘不过气来,两条腿被分开坐到他膝上,腰带已经解开,连裤子都要被扒了。
那么猴急……那根家伙硬得跟什么似的,顶在他臀口处,嘴早顺着他脖子往下舔吻,小笔心一软,这么想要啊……算了,大不了给人笑话呗··在军营的这几个月里,他可算见识到了冷面冷心的时侍郎,与当年温厚随和的时叶差了不知几千里远,连白的男人样子看着凶,私底下喝酒吃肉重义气,是焦大哥一路的人,可他的这个男人,在当官的里面也是狠角色吧·要笑不笑,根本猜不到他想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讨好他,更不知道怎么就会得罪他,一起做亲兵的弟兄偷偷议论,说他杀起人来眉头都不皱一下,还有人传,当年时家一门大小都是他亲自监斩的,虽说不是他亲爹,对他也不好,可是那心也忒狠了。
「想什么呢,回来」男人气他走神,猛一上顶,狠狠刺入他体内,小笔久已未做痛得一阵紧缩··「啊──」刚叫出声,忙咬住唇憋住声音,外面有人呢·男人感到干涩紧致,稍稍退出,左手伸到怀里掏出个瓷瓶来,拔了盖子,仍抱着小笔的右手一用力,将他的屁股抬起,便要涂药,不过姿势有些不顺,药膏总也涂不进去。
小笔头靠在男人的肩上,听他喘息声越来越急,手下动作却愈见笨拙,忍不住轻笑出来:「还跟以前一样笨·」·「那你不帮忙」男人一阵脸热。
小笔后仰,瞧着一脸怏然无奈又恼怒的男人,心里突地一动,这个男人再狠,这时候却跟以前一样,这样的小叶子,自己其实很喜欢吧……他垂了眼帘,手接过瓷瓶,将里面的药膏涂进去,轻道:「进去就好了,不要紧的。
」不会受伤··哪还用他说,时承运早就动作起来,小笔拼命忍住逸出喉咙的呻吟,手紧紧抱住男人,由着那根在身内进进出出,眼前的那张脸,小叶子的脸,还是俊美得和神仙一样,不过自己真是看惯了,只觉得比以前多了几道隐隐的皱痕,特别是嘴角处。
这么些年,算计了不少人吧·「喊出来,我想听·」男人要求,身下更用力地进攻,不满被他干着的家伙还有余暇想别的··「他们听不见,嗯」又补充。
不知多久,小笔终于发出声音,下处绞着男人的,时承运的越发迅猛地抽插,只等着最爽的那刻……·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外间响起叫喊声:「袭营叛军突围袭营」·第十九章·小笔闻声,立时便要挣开,男人哪愿意,这时候天塌下来都不愿管呢,何况这叛军袭营是意料中的事。
他托着小笔的屁股,反而更加猛了攻势··「别管……宝……笔……」最要紧的关口呢·外间训练有素的军士们早都冲了出去,小笔更急,索性下处猛一用力,男人被夹得几乎魂飞魄散,低吼出声:「小妖怪……」·小笔忙挣下来,自己胡乱擦了两下,就先给时承运准备铠甲,没有主帅可要出乱子的啊·男人看他忙得团团转,又无奈又感慨,配合得穿好衣服,低声说:「真有点后悔让你入军营了。
」我变成第二位了··小笔抬头,很认真道:「我学到很多啊·」·时承运低笑,摸了摸他头:「我出去,外面乱得很,你在这里待着,别乱跑·」·「亲兵要保护主帅的,你要出了事……」·「我要出了事,你难受,还是我的亲兵难受」男人打断他。
「……都难受·」·「听话,在这守着,刚才……你受不住·」·小笔脸一红,多时未做,后面还热辣辣的酸疼呢·不过自己若是不出去,被人知道了,多不好。
他当着时承运的面点头答应,心下却另有打算,等男人出了营帐,便收拾装扮,拎了把刀偷偷跟了出去··叛军临死狗急跳墙,以命搏命,一时之间倒也颇有些气势,不过时承运和布晓霜早做了准备,军士们多有准备,伤亡不大。
小笔跟在时承运后面,拿帅旗的受了一支冷箭,他便接过了帅旗,牢牢拿到手里··过了小半时辰,战事已近尾声,时承运才发现身后拿着帅旗的小笔,脸色一沉,瞪了他一眼,小笔朝他扮了个鬼脸,昂首挺胸做出付英勇无比的模样来,令得男人无话可说。
可就在此时,对方残余的数十人中突然横空跃出一个大汉,轻功超卓,踩着众人头颅,竟踏空而来,手中长刀直指主帅··这变化来得太快,据战前消息,叛军中并无这等超绝高手在,再看这大汉只是普通军士的打扮,谁会料到他有这般高超的武功更何况,他直扑主帅,显见已不给自己留有活路,凌厉杀气一丈方圆都能清楚地感到,眼看大汉几息间就扑到时承运跟前,在场众人几乎惊呆·时承运多次面临大难,在此生死攸关的时刻,显得格外冷静,在那决定生死的瞬间,他向右后方移了一小步,左后方是小笔的所在。
他刚移步,大汉的刀锋已经劈下,几乎贴着他的胳膊,在铁甲上激起点点火花,臂上衣服隔着铁甲都寸裂开来来不及喘口气,第二刀又已劈下,反应过来的人都扑过来救主帅,更有弓箭手组织起来射向大汉,而一直暗藏在四周的方志兄弟也及时赶到。
·但刀已经劈下,便瞧着帅旗和握着帅旗的亲兵合身扑向主帅··战场上,本就有亲兵给主帅挡刀的规矩,大伙儿都在心内念道,可要保佑时侍郎不受此刀,这亲兵可得挡住了·只有方志兄弟更急,那亲兵不就是小公子吗那还是能受伤的主主子宁可自个儿受伤,也不愿他有任何闪失啊方志一横心,扑向帅旗。
帅旗掩盖下也瞧不真切,大汉劈了第二刀后,背后吃了方里一掌,又中了数支弓箭,倒地而亡,可时承运也倒下了·大家乱哄哄扑向主帅时,时承运抱着小笔,五内俱焚,这家伙,这家伙虽然刀没劈在他身上,可那刀气这等厉害,小笔胸前裂开了道半尺长、盈寸宽的口子,血汩汩流出,一张脸白得瘆人。
方志脸也吓白了,拿开帅旗,给小笔点穴止血,并拿了最好的伤药往那伤口使劲地撒··小笔还醒着,只神智有些模糊,喃喃地道:「小叶子,我有点累,你别打仗了,要死人的……」·在那刻,时承运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紧紧握住小笔的手,而小笔呢喃出了那句话后,便陷入昏迷··「主子,抱进去」方志问··时承运手捏得发白,眼却眨也不眨盯着那杆从中断开的帅旗。
要不是小笔机敏,将帅旗先行扔过去挡了刀锋,如今断成两截的就是……·「主子」方志不得不再提醒,他是暗卫,本不该长时间出现在明处。
「抱进去,叫大夫·」时承运醒过神,望了眼方志才将小笔交给他,接着立起来,脸色阴沉,暴喝道,「众军听令,叛匪杀无赦·」·军士们晓得大帅发怒了,原本叛军中有愿投降的,可饶其不死,如今是不留半个活口了残余的叛军也自知投降无路,犹作困兽之斗,一时间,场中杀声大作,但双方实力相差太远,没多少时候,叛匪便被一一剿灭。
·时承运冷冷瞧着满地的尸身,神情冷峻至极,英俊无匹的面容浴血后竟是说不出的阴沉,透着阵阵慑人杀气,结束战斗的军士不敢稍动,心下忐忑,他们并不知道,屠戮,只是刚刚开始。
这时,布晓霜带着连白过来,连白问道:「侍郎大人,是不是奉笔出事」·时承运不答话,返身走向主帐,他心跳得极快,小笔胸前的血口子还在他眼前,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他紧紧握住不听控制颤抖着的双手··帐篷内,几个军中的大夫都在给小笔治伤,方志兄弟拿出御赐的上好伤药,口气里又是一股子惶急,大夫们见这阵势都晓得这亲兵绝非凡俗,哪敢有半点怠慢。
「主子,血止住了,药也用上了·」·时承运没说话,只趋近看着小笔,脸上一无表情··方志可知道这个主子的脾性,脑门上冷汗都沁了出来,对着大夫厉声道:「拿出压箱底的本事,公子若有闪失,在场的都得陪葬」·「是,是」·不知过了多久,时承运极力克制胸中烦乱,但呼吸越来越急,拳越握越紧,终于,任职最高的军医抹着汗,伏身向他道,「大帅,这位……性命无碍。
」·时承运还是一无表情地看着他,军医承受不住无形的迫力,双膝一软,「噗通」跪下:「小军门失血虽多,但、但未损及心肺和主要经脉,于、于性命无碍·」·「闪开。
」声音有些涩··大夫们顿时向两旁闪开,时承运摸着那张仍旧惨白、沁凉的脸,唇抿成一条线:「什么时候能醒」·「……最晚明晨。
」·吓得不轻的军医战战兢兢离开,连白也凑过去看小笔,见到他上身层层包裹着白帛,形容惨淡,担心得紧:「他这副身体就根本不该上战场」这话也不知说给谁听。
时承运眼中隐有愧色,却没应声··布晓霜清了清嗓子:「吉人自有天相,侍郎别太担心·」说完拉着连白就走··方志又隐了身形,主帐内只剩下男人和小笔。
男人一步不离,可直到晨光微露,小笔仍陷入昏迷未见醒转·军医们进进出出多次,均说性命已无碍,却说不出为何迟迟不醒··小笔感到胸前沁凉,却又有些闷痛,但是心神却是说不出的松懈,晃晃悠悠地,飘在半空里似的。
又喝醉了吧喝醉了就这样,哪个不要脸的又灌醉自己,果然──·「小碧,小碧……」·老关头又叫,这时候能有什么生意,还不让自己睡个囫囵觉。
他从暖烘烘的被窝里坐起来,小阁楼里的寒意直逼到骨头里,他倒吸口冷气,晚上又下雪了吧··撑开炕边上的小木窗,呼啦啦的风刮进来,雪珠子也跟着削在脸上,生疼,可是他没有关窗。
全是雪,无边无际,跟家乡完全两样的景色,岭南遍地都是绿,这儿遍地都是白·他很想家,那儿温暖潮湿,没有雪,冬天也不冷,北地真是待不下去··他在峭山关待了好久好久,可是每天都这个模样,都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只知道炕板下小洞里的铜钱碎银越来越多,还添了颗金豆子。
好冷,他想放下窗,再缩到被子里,却远远看到有队军士雄赳赳齐刷刷向这边行进,银枪黑袍,当先的那个将军更是俊若天神,一张脸冷得跟这鸟不拉屎的边荒似的··可是,那个天神一样的将军不就是小叶子吗·队伍越来越近,他的手僵在那儿,心怦怦跳,小叶子终于来了,来接自己了可不是,小叶子正瞧着自己呢,他认出自己了不过没什么表情,还是这么过去了。
也是,自己是什么身分,这光景可不能相认,会丢他脸面呢·他不接客,跟老关头和焦大哥都说了,他不做了,小叶子来接他了·他要回关内享福去了,小叶子教书他做地主,你们可等着眼红呢吧·他穿着簇新的袍子,乖乖地等,心里也有些燥,忍不住又灌了几口酒壮胆,自己可真傻,还给他造新坟,多花了多少冤枉银子哪·通向阁楼的木楼梯咯吱咯吱响,他觉得自己都没心跳了,那冤家可来了,还穿着白天那件亮银的大帅服,身上一股子贵气,瞧起人来,眼睛都是往下看的。
他不停咽口水,对着这样的贵人连话都说不转了··那人瞧不上他·那双水汪汪的好看眼睛冷冷扫了圈,这儿可确实寒酸,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其实也不算新,穿过一回。
他想骗自己,那人不是小叶子,小叶子不会嫌弃他,全天下的人厌弃他,小叶子也不会·他宁愿小叶子真死了,在自己给他造的新坟里陪着自己··他有病,想以前的事情就会头疼,呼天叫地痛到心肝骨髓的那种痛,可不知怎地,这回也不发作,他只能瞧着这个没有死的小叶子,愤恨地嫌恶地看着自己。
不用说话,他也知道他想说什么··你怎么做这种下贱营生没法子腿长在你身上,又没人逼你·你在这里能赚多少钱·你怎么愿意赚这种钱,你怎么这么自甘下贱·贵人掏了一大堆银钱、金豆子、金叶子还有大额的银票,扔在他脸上,撒在他炕上,转身就要走。
他急了,他大喊:「小叶子,小叶子,你说你一辈子都要不会扔下我的我等你了,我以为你死了,他们都说你死了」·只听到木楼梯咯吱咯吱的声响,剩下了一地的金银钱财。
他拿了酒就往下灌,他没亏欠小叶子,再怎么给糟践也没松过口,任他们说破天,他也不信小叶子会不要他·他一辈子都没这么当过真,别的都可以耍赖,可是答应小叶子的他死也会去做的。
他全都做了·可为什么啊为什么会这样··哥哥嫂嫂说小叶子会不要他,他不信,他们回老家他死守着不回去··老管家骗他去京城,结果却去了那个鬼地方,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整天挖空心思糟蹋人,老管家说就算他还有脸去见少爷,少爷也再不会稀罕他。
他不信,他只当被狗咬了,他忍着,他忍得下去·不管他们红脸还是白脸,给他灌药还是劝他,他都不睬·小叶子才不会跟他们一样··可是,小叶子死了,全家都砍头了,他想跟着一起死,可,可连白说他有办法能逃走,愿意带他一起逃,他又不想死了,他得给小叶子收尸。
而且连白说得对,也许小叶子没死呢·果然,小叶子没死,活得可叫一个好,娶了宰相家的千金小姐,做了大将军,生了一儿一女两个漂亮娃娃,而且他根本不是时家扔到岭南的弃子,是皇帝的亲生儿子,皇家龙种。
小笔觉得心口痛,不但是自己飘在半空中没个着落,便是小叶子,也像个孤魂野鬼,脸上再没年少时温煦的笑,嘴角下撇,神情阴沉,眼睛里没半点热度·当了大官活得也不痛快人心就是这样,好了还想更好。
就算两个人还待在一块儿,自己给他锦上添花罢了,算什么回事……回不到当初了,时叶你再厉害,能让咱俩过回去么能让光阴倒流么·还是连白说得对,得好好练功夫,既然到了军营,好歹也是个带把儿的,不能让人小瞧了。
当年连白比自己还瘦弱,如今拿得枪骑得马,相好的虽是个粗胚,可老话说得好,仗义每皆屠狗辈,可不是找了个好主儿··小笔长长地叹着气,好累·七八年了,好累啊。
回家吧,也不打仗了,不守了,就乐乐呵呵活下去,小老百姓过日子··依稀地,哥嫂也叫他,焦大哥也在叫他,老家乡间,郁郁葱葱,遍山青翠,连味道都是那么好闻……·营帐里,焦应也给叫了来,军医们都急得直抹汗,可小笔却迟迟不醒,眉头时皱时展,似乎是疼痛难忍。
时承运坐在他身侧,紧紧握住他手,面上却毫无表情,只轻声问焦应:「他会不会旧疾发作」·「看着不是,他发作起来会死命嚷嚷……」·军医们一听病人有旧疾,顿感非自己医术不行,纷纷上前道:「大帅,小军门有旧疾,体虚,要好好将养,自会大好。
」·「对对,这会儿他是受了惊吓,魇着了·」·「敢问这位军爷,小军门患有什么旧疾」·焦应踯躅着开不了口,那是什么旧疾,他也说不上来。
魇着了男人看着小笔的脸容,是受了惊吓么·为什么不醒过来,可惜何太医不在……不过何太医也说她也没法医治小笔的旧疾,小笔是心病,又被下过药,心神大损。
他如今虽没像之前发作那般厉声尖叫,可会不会是在梦魇里想逃都逃不开要是再醒不过来怎么办·渐渐地,昏睡的小笔眉头也不皱了,焦应喜道:「大概不痛了,快醒了吧」·可时承运反而心烦意乱,他隐隐地有不好的预感。
「都出去」将一干人等通通遣出主帐,男人轻轻唤着,「小笔,小笔……」·小笔仍是静静地安睡,毫无醒来的迹象··帐外,连白赶了过来,他是头一回看到焦应,脸色顿时一变,抱拳问道:「请问这位兄台是……」·焦应并不认识连白,但他身后的布晓霜却深得他敬重,于是忙答道:「在下焦应,原本驻守峭山关,现在侍郎大人手下任职。
」·连白听到「峭山关」三字,垂目轻哦了声,便要掀帘进帐,却被侍卫拦住:「大帅有令,闲人莫进·」·「我不是闲人」连白径直便往里闯,布晓霜也觉诧异,却还是跟着他一同进去。
时承运正抱着小笔,轻轻在他耳边低语,这时,头也不回道:「出去·」·看他背影一股萧索,布晓霜一怔,这侍郎一贯冷静沉稳,泰山压顶面不改色,何时见他这般颓唐,看来这人也是他心尖尖上的人。
「侍郎大人,奉笔以前被下过药·」连白突地轻道··时承运浑身一震,没回头,声音虽沉稳却隐隐透出急切:「你怎知道」·「你真不知道,时侍郎」连白轻笑,笑声里却含了几分惨然,布晓霜微一皱眉,从后面握住他手。
「也对,奉笔糊里胡涂的,连我都不认识了·」·时承运转过身,脸无表情,一双眸子却暗含利光,他一字一顿:「你也在郭相下辖的那处待过」·布晓霜闻言一把扯过连白,不容他回答便道:「我们走」·连白却不愿走,他微微昂起头,脸上的神情甚为古怪,既有哀伤,又有不屑:「是,我在那里待过三年,也是从那里活着出来的两个人中的一个。
」·时承运的视线悄然滑过布晓霜,那汉子神情僵硬,目光痛楚,是知道实情的罢··「另一个是小笔」·连白没答话,反而极认真地看向时承运,布晓霜没再劝他走,静静守在他一旁。
好一会儿,连白才深吸口气,极轻地道:「侍郎,知道么,为了离开那个地方,我做什么都愿意,我愿意做一切事情·」虽然声音极低,却含着极深的痛楚··时承运对郭廷臣的淫窝早有耳闻,可这刻听连白道出这番话,心里还是一颤,这个人付出了什么代价才离开那里呢一旁的布晓霜嘴抿得极紧,似乎也在暗自忍着什么。
「可是──」连白上前一步,指着昏睡的小笔,「可这家伙,他在那里待了大半年,只不过让他和他家的少爷一刀两断,说一句两句谎话又如何呢,我没见过这么笨的,他死都不松口。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比我还狠呢,对自己这么狠」·「后来,他也半死不活了,他家少爷全家抄斩,我突然有点心软,跟他讲我有法子离开,我能带他走。
可我不知道他已经被下了药,我和他一直往北逃,他半路上发病·」·时承运默默回过头,拿了背脊对着那两人··连白似乎回到多年前的那晚,径自说着:「那天风雪很大,我很怕,我好不容易逃出那里,我死也不要回去。
可是,我带不了奉笔了·那家伙吃了那个药,身上又有旧伤,傻傻的,很多事情都记不住,嘴里疯疯癫癫乱喊,眼看是活不下去了……」·他垂下头,咬住嘴唇:「我在山神庙守了他一夜,临天亮来了对夫妻,男的就是帐外头的焦校尉,我看着他们也不像坏人,总该会给奉笔收个尸……我便、我便一个人逃了。
」·好一阵,连白说不出话,泪流满面·布晓霜紧紧抱住他··时承运始终没转过身来,也不知他是什么反应,只隐隐能感到他双肩微颤··「我没想到他没死,那个境况,就算活着……我根本没料着还会看到他,他竟是认不出我来了,该是那个药弄坏了脑筋,可他这么对你,想来,侍郎就是奉笔的少爷了。
」··连白词锋转为尖利:「时侍郎大义灭亲,亲自监斩全族老少,还成了郭相的乘龙快婿,生了一对儿女,可过得好呢你说奉笔是不是傻,一个个都比他聪明,一个个都弃他不顾。
」·当日对奉笔弃之不顾是连白多年的心病,若不是知道时承运和布晓霜一样是骊王这路的人,就凭他是郭相的女婿,他就恨不得寝其皮食其骨··「他是傻·」·时承运缓缓转过身来,声音异常嘶哑,他面向连白,猛地单膝跪下:「多谢救命大恩。
时叶永铭心间·」·连白忙闪开来,他也想不到这么个冷面侍郎会行此大礼,又见他神情怆然,双目通红,也不知该说什么,毕竟一切都过去了··「他服的药,据说只有宫里的一种秘药才能救,但也不能全解,不过他只被下了一次药就逃离了。
」·「是宫中的什么秘药」时承运立即抬头··「好像是一种吃了后会沉睡七日的丹药·」·「羽灵丹」时承运一喜,他当日给小笔服过,难道是误打误撞何太医也曾说没法子的时候就给小笔服羽灵丹……·布晓霜走过去扶他起来,拍拍他肩,沉声道:「时老弟,你那丈人我必要手刃方能解恨」·时承运未语,眼内迅速闪过戾色。
第二十章·「咳咳……」这时,榻上的小笔轻轻咳嗽了几声,时承运忙扑过去··「小笔」·小笔睫毛翼动,双眼慢慢睁开,就瞧见时承运,他嘴角微微翘起:「小叶子。
」·「你醒了就好,还疼么他们用了最好的药……累的话别多说,喝点水……」时承运柔声说着··还没离开的连白暗自咋舌,原来冷面人也会这么婆妈,看样子奉笔在他心里份量可重得很。
小笔微微摇头,又叫了声:「小叶子·」·时承运看他神情透着些古怪,心里不由一颤,蓦地生出股不安来:「饿吗,给你煮了粥·」·小笔没答话,目视上方,似乎看着很遥远很美好的地方,低声道:「刚才,我梦见哥哥嫂嫂了,还看到我们老家,真的很美……」目光转向时承运,嘴角隐隐带了笑,「小叶子,打仗打完了,我想回家了。
」·时承运的手猛地攥紧,带他到战场上,还给自己挡刀受伤,怎么转了一圈又转回原处呢··「好,我跟你一起回去·」他硬生生忍住情绪,柔声道··小笔一笑,露出颊边的酒窝:「你明白的,你明白我意思的,小叶子,我很够了,这么多年,我很够了……你让我一个人回去,我会很好的。
这样最好,对我们都好·」·「你别想这些,先睡,你伤还很重·」时承运避重就轻,不想他继续说··一旁的连白听两人说话,心里泛起酸楚,真也是对冤家啊,还是避开,让他们说些私话。
「小笔,你好好歇着,我们先走·」连白走近说道··小笔这才看到他,目光一凝,眼里露出感激:「连哥儿,谢谢你,我病了,一直没记起你来·」·「你、你都记起来了」·「呵呵,多亏你救了我呢」·时承运脸色顿时一暗,小笔全都记起来了·连白眼里含泪,更有着愧疚:「奉笔,我,我那时丢下你一个,真不够义气你好好养伤」他说完拉着布晓霜就走。
小笔还想说什么,人却已走了,时承运将他按在榻上,低声道:「你先休息·」·「好·」小笔乖乖地闭上眼睛,可眼皮微颤,显见并未入睡··是不想看到自己吧时承运只觉得喉头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留下来,小笔,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他想说,可怎么都说不出口,他有什么脸面留他·这七八年,这个人,他最疼惜最爱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自己入京,兄嫂回乡,他却被时成弄进了郭廷臣的那个地方,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却落下一身的病,疯疯癫癫在峭山关卖身··这都是为了守住两人当年的誓约。
终身不娶,永远在一起··这世上是有这样的人,有这样的痴子,他那时才十五啊,还是个孩子啊·这些本该他来做的·保护他,让他过好日子。
可他做了什么报仇结婚,生子,往上爬·保证不让他再受任何损伤,可如今帮他挡刀的还是他··为什么当初那么决绝莽撞地拒绝家里的请求,并不能保他万全却将他置身险地;之后更先行丧去了对他的信任,不去寻他,当他死去……·而他一个人,一个人苦苦支撑那么多年,只为了年少时月下的誓约。
他完全可以不受这么多苦的··自己,时叶,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死几遍也赎不了罪··该怎么做才能挽回·帐内安静无声,男人看着榻上的小笔,苍白,憔悴,他本来是多跳脱活泼的家伙,无忧无虑,爽朗率性,离开自己或许真的会开心些,他和连白在一起,甚至和方志兄弟、焦应说话都比跟自己在一起自在。
男人轻轻替小笔整理额发,再轻轻地触摸他的脸颊,蓦地,一行泪从小笔眼角处滑落,很快消失在鬓角··「小叶子,我知道你还念着我,你对我好,我都知道·可是,咱们俩,回不去了。
咱们,往前走吧·你有大本事,做大事,我呢,也回去好好过日子·」他嘴角微微露出笑来,却始终没有张开眼睛,说完这句话,毕竟伤重,又渐渐入睡··时承运失魂落魄的,好半晌,才转身出了营帐。
「叫他们都到布将军那儿集合·」·布晓霜的营帐里,时承运言简意赅说明当前形势,既然叛军大势已去,如今即将入夏,南地瘴毒厉害,士兵们又多伤病疲累,暂且拔营回蕲州整休待命。
时承运仍是一贯的冷面,外人根本瞧不出半点端倪,布晓霜这时不得不佩服骊王的眼光,且不说这位时侍郎的镇定功夫,他令全军休整便是一着妙棋,这叛军若是真被剿杀完毕,大军就得拉回京城或是戍边,现如今留了点余孽,匪患一日未尽,大军便一日不能返回。
手上有了军权,什么事都好办嘛·中午吃过饭,大军拔营起程,小笔被搬上了宽敞的马车,底下垫上厚厚的棉褥,虽然途中颠簸,但是蕲州离得不远,而停留在此,药材有限,大夫们都赞成速速去蕲州养伤。
·小笔多半是昏睡着的,就是醒了,也只是稍稍进食喝水,时承运一直守在车上,小笔穿衣吃饭服药解手都由他经手··离开的话,小笔没再提,他也没拒绝时承运的照顾,哪怕极隐私的事,也都安之若素,坦坦然地接受。
比如这时,他就软软地靠在男人的怀里,两条腿分开,下处被男人轻握住,叮叮叮,液体落在夜壶里·他眼睛半张着,没什么力气··「嫌水淡,多喝些汤。
」男人叮嘱,尿色有些深··「嗯·」·男人没再说话,让小笔把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替他盖好毛毯,没一会儿,人便悄悄睡去·可是,男人却整夜未眠。
回不去了……往前走吧……小笔之前的话在他耳边不断回放··他不求多的,就这样守在一起,对他好……也不行么·这家伙是打定主意要走了,睡得这么香,连眉头都不皱,没心事了吧到了南边老家,他会过得好吧,在自己身边,他不开心,难过……·吃苦药也不埋怨,一心想养好伤,好快些离开他,重新来过……丢下他一个。
只有他,没有小笔··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心被什么揪住,紧紧地紧紧地抿住唇,才能不嚎出声来··他狠狠地咬牙,目内凶光迸射··掀开车帘,虽然已经入夜,军队却在连夜赶路,轻叩车厢,几乎是转瞬间,方志便掩到车外,他细细地交代了几声,方志顿首而去,再一会儿,布晓霜和几个心腹手下都悄悄而至……·天将未明,时承运悄悄下了车,军队照旧向蕲州赶去,可有百人左右悄悄落在后面,这百人身形都格外彪悍,每人身旁都有两三匹上好马匹,他们同时悄无声息脱去外间的军服,换上黑色劲装,跨上战马。
时承运一马当先,带着这百人下了官道,插进了小路··几乎是不眠不休赶了两天两夜,期间有十多人掉队,每人身边三匹马轮换着骑,到最后还是不断有马匹力竭倒地,不过在第二天凌晨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离京城约两百里地的一处农庄。
一行人悄悄坐下歇息,喝水吃干粮,几个探子进去探路,不多一会儿便回来向时承运报导:「大人,和得到的消息一样·」·时承运站起,看向不远处与一般农庄并无二致的所在,小笔便是在这儿……他深吸口气,回身向手下低声发令:「按事先的布置,给你们半个时辰。
」·「是」一干人都蒙上面,给余下马匹的马蹄上包好吸声的棉布,向农庄进发··时承运在原地静候,静静等待那个地狱一般的所在灰飞烟灭,这样小笔会好受些吧他原本对这个地方并不熟悉,但是,他相信骊王肯定知道。
那个家伙,要说狡猾便是皇帝也比不上··以布晓霜那样的人,也能被他拉到阵营中,怕是多半和连白、和这个淫窝有关联·如今他定是早查到小笔的出处,只等自己去问他,正好顺带给自己提点儿要求。
不过,这些都无谓得很了··只过了一刻,农庄内传来阵阵惊叫惨嚎声,隐隐也有武器相磕的声音,时承运和身后的侍卫仍是毫不动容,这次他们并非行刺,行动的都是军中以一当百的猛士,里面的人武功再好,也挡不了骑兵冲击,更挡不了弩弓齐发。
何况还有骊王的伏兵··不一会儿,从庄子东北角燃起大火,农庄附近人烟稀少,只听得里面惨叫连连,有好些人要冲出来,可惜农庄只有一处出口,有十几个军士一排横列、手举弓弩静候,而其它地方是挖得极深的护庄河,平日里是为了防止庄内少年男女逃走,此刻却成了他们的坟墓。
半个时辰后,时承运带着几个侍卫大步走进烧掉大半的农庄,庄门口聚着许多被士兵们救出的少年男女,虽是头发凌乱、烟熏火燎,可仍瞧得出原先的美貌来,他们衣着异常单薄,有的甚至半裸着身躯,只着了几缕丝条,只能互相依偎着,但虽然各个面露惊惶,却没一个敢大声叫嚷,见了时承运,更是吓得头都不敢抬,「呼啦啦」在地上跪下了一片,细声细气哭着求饶。
时承运默默扫过他们,曾经,小笔也在他们中间么他眼微一闭,再睁开,回头示意侍卫们守护他们,然后接过一个军士手中的马,一跃而上,放马驰到庄内一处空地,一群衣冠禽兽哭天喊地地缩成一团,一名军士向他报导:「活着的都在这里,其余人等已格杀殆尽。
」·那些从床榻上被捉来的,逃到河里没淹死被拖上来的,被砍断手脚刺伤身体的淫窝的客人,以及未被杀掉奄奄一息的护卫们躺在地上,惶恐地看着时承运,蓦地,有人突然喊了声:「时侍郎,时大人」·顿时炸开窝──·「侍郎饶命啊,误会、误会这儿是郭大人的私产哪」·「我等何曾犯法,只是风雅寻欢,皇上他老人家也不是不知道啊」·「时承运,你吃了豹子胆了,你知道老子是谁,你小小侍郎还管不到我」·「老天啊……莫不是郭大人得罪了皇上」·时承运冷冷瞧着脚下这些肮脏禽兽,六部的官员齐聚,更不乏皇族贵胄,他嘴角露出丝笑来,衬得那张脸更是俊若天神,却又让人胆寒。
「谁再叫割了谁的舌头·」再指门口的少年男女,「请他们过来·」·还有人不识趣大喊:「姓时的,你──」·刀光闪处,舌头已被割下,其余人都吓得再不敢多说一字,有的文人更是呕吐起来。
那些美貌少年男女到了场中,见那些平日里逞凶作恶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们竟成了这副模样,有的脸露喜色,有的却更惊惶··「看看,这里面有没有给你们施恩帮忙的。
」时承运轻轻问了句··起先,没人说话,场中的官员贵胄似乎猜到什么,都巴不得有人说他们一句好话,可是没有··「动手·」时承运淡淡地道。
一声声惨叫响起,杀了小一半,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才弱弱地喊了声:「那个、那个人……」·于是,那个被少年指出的人留住了性命,然后直至最后,没人再被指出,留下一地的尸体,良久,不知是谁第一个哭起来,这些最大不过十七八岁的孩子们跟着一起哭起来,又爬到时承运跟前要磕头。
·男人心里沉沉的,令人带他们出庄,之后的事体由骊王的人来安排,身后的那处所在被大火淹没,可惜里面没有郭廷臣,他向来是不会露面的·不过,也快了吧·小笔,会不会好过些呢·当小笔醒来时,军队已抵达蕲州,而他正躺在蕲州府衙后宅,身边却只有连白,连白给他服药,喂他吃饭,大夫们又来给他会诊,可时承运却始终没出现。
连白只字未提,小笔也一句没问,他已决心将过往通通扔到一边去,一心养伤,等伤好了,就走,回老家··就这么过了七八天,他已经能够坐起来自己动手吃饭,不过身体还是弱得很,这天他正在盘算身边能有多少银钱,却见连白奔进来:「小笔」·小笔有些惊诧,连白向来优雅爱美,便是骑马舞剑都讲究个仪态,怎会这般急急火火。
「郭廷臣倒了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全族人三千里流徙·」·郭廷臣,是谁小笔迷糊··连白却激动得脸都红了:「你、你还真是……郭廷臣,将我们害得那么惨的家伙,郭丞相」·小笔一怔,郭丞相小叶子的岳丈他是真不知那个坑人所在是郭廷臣的,这时,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反倒是宰相倒了,女儿女婿会不会受牵连呢,不过一转念,小叶子是皇帝的儿子,应该没事吧·「爹爹犯事,嫁出去的女儿要紧么」他问。
连白一愣,双唇微张:「你傻了……」说到这却立时忖到了小笔的心思,收口叹了声,「奉笔,你真是个痴人·」嘴里说着要走,其实心里时时刻刻惦念着的还不是那个冤家。
「你不晓得么,这郭廷臣倒台怕就是你家侍郎动的手脚呢」·是么小笔一片迷茫,他可又是什么都不知道……小叶子的事情,以往,他是事无巨细样样都知道,小叶子从来不会瞒他,总是第一个告诉他。
如今呢……·不过自己生病,迷迷糊糊,把活人都能认成鬼,也难怪别人不跟他说什么了,就是说了他又能帮上什么忙呢··他心里难免怅怅的,不过转念想,自己走果然是对的,总算做对了一回罢,呼出长长的一口气,才轻快地道:「管他呢,连哥儿你高兴就成。
」·连白看他,坐在他身旁:「奉笔,虽说你家那个侍郎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可你吃了苦,他是不晓得的,现如今也算是大义灭亲,给你报了仇·你走了干嘛呢,待着让他好好服侍你一辈子才行啊」·小笔低下头,不说话。
「我晓得,他有老婆,休了呗,这会儿名正言顺·」·小笔还是没说话,虽然姓郭的不是东西,可那个郭氏没做什么坏事,那两孩子多好啊,小叶子很疼两个娃娃。
何况,小叶子就是觉得亏欠自己,自己遭了罪受了苦才格外要对自己好吧·可这样又有什么意思……他要的不是这些··他扬起脸,一笑,眼瞇瞇的:「我才不管呢,连哥你是不知道我家乡有多好,等伤好了我可就回去喽」·又过了几天,郭丞相、当朝国丈获罪流徙三千里的消息得到证实,不过他嫁入宫中的女儿仍是贵妃,外孙在同时被封了王爷,并未受到波及。
小笔发现除了小叶子不在,连白的男人也不见了,而军队倒没有出现群龙无主的情况,休整了旬日后,开始慢慢往北进发·虽然他并不想跟着一起往北,可身体没有康复,单身上路根本办不到,只能无奈随军。
等到了历州,他见离乡越来越远,再也耐不住,悄悄爬下床,看看能不能走路,才挪了几步,便浑身冒虚汗,气得他直捶墙··这时,连白进来,神情有些沉重,也没在意他擅自下床,轻道:「奉笔,有人来瞧你,一老两小,说也姓时。
」 ·姓时小笔微皱眉,心里突地一悸,难道是成叔他来找小叶子,两个小的难道是……·他想迎出去,可是不行,腿软。
「你快躺床上让不让他进来」连白扶着他上了床,又问··可这时,粗哑苍老的声音已经在门外响起:「奉笔」·小笔浑身一震,不过转瞬又回复正常,轻轻应了句:「成叔,进来吧。
」·连白见他脸色不对:「我留下」·小笔缓缓摇头,有些事总得面对,而且他不再是当日的他了·往昔的事情就都过去吧·时成似乎比之前更老,佝偻着背,脸上满是风霜,连一双眼珠子都有点浑,而跟在他身后的果然就是小枫和小璧。
两个孩子都瘦了不少,脸小了一圈,又似乎有些怕时成,都缩在后面·小枫活泼些,还四处打量,看到小笔,显然是认出了他,嘴巴微微动了动··小笔很惊诧,怎么把娃娃带来了,时承运他老婆呢·时成看着床上同样伤病的小笔,脸上表情异常复杂,半晌,才从嘴里发出声叹息或是悲鸣又或是惨嘶,领着两个孩子颤颤巍巍跪在了地上。
「小笔,不管前边有什么事儿,这两个娃娃是时家最后的独苗,你看在少爷的份上,好生看顾着·」时成的话是哀求的,语气却还带着习惯性的命令口吻,他又回头,算是放柔了声音,「小小姐、小少爷,见过你们奉笔叔叔。
」·两个小娃娃互望了眼,还是小枫先喊了声:「小枫见过奉笔叔叔·」还行了个礼··小笔几乎被弄懵了,难道又要来算计自己,可他还有什么可被算计的·从他本心,要不是还有这两个孩子,他根本就不想见这个人。
恨他么,可是在之前的十几年里,他对自己是很好的,若说还有谁在那光景里护着小叶子,也就这么个大人·他和自己早死的爹爹还是老兄弟,对兄嫂也多有照顾。
若不是有之后的事情,在他心里,时成就跟他爹差不多··可不恨么怎么能不恨连他的声音都是梦魇,到现在听着都要打冷颤,那种岁月,也不是说忘就能忘吧。
他也不过五十岁吧,都老成这样了,图什么不是要巴巴地要赶走自己,要弄死自己,要自己死心,这会儿又来做什么·小笔心里一阵无力:「成叔,我要走了,我真的要回老家了。
」带着些自嘲,「给你说着了,我还是得回去·」·时成紧紧盯着小笔,见他确出真心,一张老脸都扭曲了,让两个孩子出去玩,自个儿站起到小笔的跟前,低声道:「小笔,郭氏自尽了。
」·时成一靠近,小笔差点就要往后闪,他实在厌憎又压不住地害怕,可听到郭氏自尽,还是心神大震··死了是因为她爹爹的事情不是说不受波及么,她姐姐是贵妃,丈夫是皇帝的儿子,为什么要自杀·时成并未在意小笔,继续道:「如今你趁了心愿,不会有人阻你,少爷……只听你一个。
时家几百口人不能白死,你要他报仇,你一定要他报仇,眼前是最好的机会,最好的」说到后面,声嘶力竭,鹰爪一样枯槁苍老的手紧紧抓住小笔··小笔给他惊住,那双湿冷粗糙的手让他说不出的紧张反胃,梦魇般的声音更令他厌弃,什么报仇、什么最好的机会他听不明白,也不想去弄明白,他用力地抽出手,推开他,头扭过去:「成叔,够了。
」声音里充满倦怠,「我要回海南老家,您老就放过我吧·」·「奉笔奉笔,以前是我想岔了,你和少爷那是情孽,情孽啊,你在他身边,他能做成什么事,少爷就毁了,时家也毁了。
你看你一回到他身边,他又变回去了……这是命,怪不得你不认命,你就是少爷的魔星,逃不过,谁也逃不过」·时成突然跪在地上,双目放出炽光,几近疯狂,拼命磕头:「奉笔你应了成叔吧,成叔死在你面前,你让他报仇,让他登上皇位,做皇帝,眼下是最好的机会,以后小少爷就是太子爷……」说到最后显然已是有些混乱。
小笔见他这副模样,一阵悲凉,他疯了吧·有我,他就毁了么做皇帝,他想小叶子去做皇帝做皇帝的小叶子,他更觉得眼前的世界是他毫不熟悉、无法理解的。
这时,连白听到动静,闯进来,看见屋内情形不由一呆,让人搀时成出去,想问小笔些什么,看他神情渺然,又觉无从问起··「连哥儿,过点小日子不好么,买地做点小生意,不好么」小叶子的世界他进不去,他撇撇嘴,自嘲地笑笑。
连白闻言,眼神飘远,沉吟半晌才轻答道:「好,可有时候就比登天还难·老话说的,人在江湖么·」·第二十一章·时承运和布晓霜此时正守在离京城百里之遥的官道要隘。
郭廷臣全族流放必经之地··两人骑于马上,迎风,默然··远处,一队衣衫褴褛、委顿不堪的囚犯逶迤而来,队伍最前面的囚车上关着的满身血污的老头竟就是权倾天下的郭相,当朝国丈。
看押钦犯的首领是禁卫营的参将,一眼就认出立马当路的是兵部时侍郎,囚车上姓郭的女婿,他心里一阵打鼓,京中早有秘闻,时承运是圣上的亲儿子,自己万万得罪不起,但若他想救他岳父,可怎生是好·时承运在马上一揖,对参将淡淡道:「我要和他说几句,让开吧。
」·参将哪敢受他礼,忙带了手下避到路边,心道,只要不劫囚,怎都好说··这时,被关在后面囚车上的郭廷臣的子侄都见了救星似的,纷纷呼喊救命,郭廷臣却仍是闭目不语,布晓霜紧握住手中刀柄,眼内直欲喷出火来。
时承运默默不语,眼前这个人,钻营一生,却始终被皇帝玩于股掌之中··八年前,皇帝要打压时家,他假作示好,更得知自己是皇帝的私生子,且性情文弱易于操控,便强欲联姻。
偏偏自己钟情身边的伴读,誓不入京·时谦对他的示好本就半信半疑,于联姻一事并不强求,他便又暗中联络老管家时成··而自己得知了往事秘辛,终舍不下血亲骨肉,只得入京,怕京中危急会累及小笔,才将他托付给管家时成──小笔父亲的至交,再三求恳让他关护……却令小笔自此堕入深渊。
最后,什么也救不了时家,全族斩首,独独留下了他一人,以为小笔随了兄嫂归乡,落入山涧,行尸走肉,一心功利·这其间是皇帝推波助澜,可又哪能少得了这个老奸贼兴风作浪。
到头来,他郭廷臣为了让亲外孙登上皇位,寻机构陷二皇子,更要除掉自己这个越来越让他不安的女婿·难道他觉得皇帝会把皇位传给一个私生子还派了那么多刺客来刺杀他。
却不知,皇帝本就打算将皇位传给小儿子,他的外孙··只不过,这于郭家绝非好事·皇帝怕一旦逝去,小儿子年幼力薄,外戚擅权坐大,便多次试探自己的忠心,更暗示是郭廷臣祸害了小笔,要借自己的手除去郭家。
一切皆为皇权··当年的时家又是何等的风光斩首灭族,顷刻间事,只为皇帝心头一丝挂碍··「都给我住口」始终闭目的郭廷臣突地大喊,身后子侄族人纷纷闭嘴,一片沉寂中,他缓缓张开浑黄双目,看向时承运,惨然道,「我晓得,你放不过我。
」·郭氏族人和路旁禁卫军都脸露讶色··时承运突然仰首望天,呼出长长一口气:「本来,我并不会来,你是我一双儿女的外公·你也只是蝇营狗苟的一个笑话。
可你伤了他,他与你们何干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也只不过想买块地做个小地主,过过乡间的日子·都给你毁了……给我毁了·」·郭廷臣听得有些莫名,他念念不忘的还是那个皇位:「这些日子我明白了,皇上他真是天恩浩荡,圣意难测啊……可惜了孝梅,她自尽了。
」·时承运一震,自尽死了·「她之前问我,是否强逼你娶她,是否真是我派人暗杀你,外间说的我做下的恶事可都是真·唉,她这孩子可真是良善……竟不敢见你,连儿女都舍了,一条白绫,先去了地府。
」·怕更是为了小枫和小璧,时承运心想,她定已知道小笔的事情,若她去了,他或许还会念些情分善待这对儿女·若没有她的父亲,小笔何至于此··而果然,得知郭氏自尽,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小笔,你要留在我身边,再不用顾虑什么。
真是天性凉薄呢……·他朝布晓霜看去,略一颔首示意,布晓霜早按捺不住,又看郭廷臣将女儿死讯抛出,怕时承运心软,这时立刻拔刀在手,大喝一声,往前冲去,刀下头落,一代权臣命丧黄泉。
时承运冷冷瞧着,勒马转身,漠无表情,缓缓而去,将身后军士们的屠戮丢在脑后,他要去见小笔,小笔,这些人真的都很该死···你会开心点吗怕是不会……他怆然苦笑,可除了这些,他又能做什么·路边禁卫营的人怎也料不到是这等情形,等他们反应过来,只剩下满地的尸身。
那个参将呆呆地看着远去的俊若天神,冷若冰霜的时侍郎骑马的背影,只觉得那个人比眼前实施屠戮的大汉更让人胆战心惊·时魔王……怪不得兵部的兄弟暗地里都这么叫他。
回去可怎么交代啊他沮丧地低下头··布晓霜吹了吹刀上的血珠,龇牙笑了笑,拍拍他肩膀:「别回了,先跟着我吧·」·参将可不知道,正因为在这个时候跟了布晓霜,他因祸得福,成了新朝的新贵。
小笔撑着根拐杖斜靠着廊柱,看两个娃娃在衙门的后院戏耍·他们还不知道娘亲已然亡故,往日里在时府被拘得紧,这会儿就跟放生的小牛犊子,孩童的天性全然展露。
      ·不过,如今不知道,总有知道的那天罢·小笔轻叹··两个孩子里小枫胆子大,这几天跟他混得有点熟,经常跑来问东问西,小璧却胆小内向,循规蹈矩,像个小大人,更像他爹爹。
当日初看到小叶子时,他比这两个娃娃大些,却也胆小,个子也没长开,漂亮得跟个女娃娃似的,爬树斗蛐蛐什么都不会耍,只会抱了笔墨书本闷在书房里,跟谁也不亲。
只跟自己亲··小笔隐约听兄嫂说起,小少爷生病,家里人不要他才送到南地乡野来,心里就有些难过,还少爷呢,比自己还不如,自己没爹娘是老天收了去的,他家人还在却已经不要他。
可是,小叶子从来没表露出来,总是温和斯文,对谁都客客气气,除了那次……·「跟少爷小时候一样吧」苍老的声音响起··小笔看到时成转身就走。
他的伤并没全好,走起路来胸前还是有些疼,才走了几步就发喘··回到房里,看到床上理好的行囊包袱,他咬咬牙,一定要走虽然连白、焦应都劝他再将养些日子,可他要走。
再不走,就怕走不了了··疯疯癫癫的时成,就像个噩梦,只要想到这个人在身周,他就压不住地恐惧厌憎,而那两个孩子又在在让他想到过往··他深吸口气,提起包袱,拉开房门,走吧雇辆好车,往南走上大半月就到家乡了。
连白在当值,他绕开后院,从府衙的边门离开,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前面百姓纷纷让路,一行快骑飞驰而来··还好从边门走,不会被瞧见,小笔刚庆幸,当先的骑士突然勒住马,飞身跃下,直冲他而来。
小笔下意识要将手中的包袱往后挪,怎么那么巧·他想低头只当没瞧见,可又忍不住去看,怎么瘦了那么多,胡子拉渣·不过就这样,还是美得很,让人眼睛都转不过来,路上小娘、大娘都看他。
「要走」声音嘶哑轻颤··小笔咬牙微微点头··男人一阵目眩,要是晚赶回来片刻,是不是再瞧不见他了伤还没好,逞什么能,走什么走……怎么留住他,捆住他灌他迷药绑在自己身边·其实早就料到。
拼命赶路,赶回来,可是赶回来又能留住他么··回不到过去了……是,回不到过去了,他已经变得再不是以前的时叶··「天晚了,先进去吧。
」出乎意料,声音和缓··反倒是这样,小笔点头··「走什么走你家侍郎给你报仇了」布晓霜也走过来,他出了多年的恶气,心头爽利。
男人飞快看他一眼,扶着小笔往里走,迎头碰上时成,也看到了两个孩子··「少爷」·「爹爹」·男人看到两少一老,立即更紧地抱住身边的小笔,都知道了这个时成·「少爷」时成两眼迸出不正常的热光,一头磕下去,「奉笔,你劝少爷让他──」·「管家,进书房再说。
」男人沉喝道··时成倒还有些理智,颤颤巍巍走向书房,两个孩子被临时请来的仆妇带走,一边走一边还扭头看向父亲,而他们的父亲眼里只有身边的这个人··「先歇歇,好么」几乎是求恳的。
小笔想跟他讲多跟两个孩子说说话,都没了娘亲,娃娃可怜,可看他憔悴的脸容,再没说什么,被他小心翼翼地扶进了房间··换作平时,他定是会抱他的……这时却陪着千百个小心。
男人安顿好小笔,本想查看他伤势,却不敢动手,只轻问他:「伤口还疼么」·摇头··「你不走」·点头··男人还是不放心地看了他好几眼,才去书房。
人没瘦,气色也不错,自己不在,过得挺好·他只觉得一阵无力,连日来不眠不休赶路的疲惫,和心里一阵一阵泛上来的绝望都让他濒临极限··他见到了那个地方,那些人,虽然烧得一乾二净半点不剩,可是能抹煞发生过的一切么·推开书房的门,他坐到椅上,闭目不语。
久候的时成刚想说话,男人突然喝了声:「退开五十丈,戒备」他一发令,院外几缕身影飘过,暗卫们纷纷撤远··「少爷,是时候了,老天开眼啊你带着十万雄师,直扑京城,反了他的,杀了那个狗皇帝,给老爷、夫人,给我们时家报仇啊报仇」时成还知道利害,虽然周围无人,声音还是压得极低。
男人看时成扭曲的脸容,只觉得荒唐可笑:「郭孝梅死也有你的份,对吧,你再带了她的孩子,想让小笔劝我谋反登基」·时成跪在地上「嗵嗵嗵」地叩头:「少爷,少爷,我们不能白死那么多人哪,老爷和夫人为了保住时家的一根血脉才把你送到岭南哪夫人死得早,老爷最爱夫人,这些个儿女中他最疼的是你我时成祖上四代都服侍时家,老爷死得太惨,死得太惨了,少爷啊是你亲自监斩的哪,亲生儿子给老子砍头,他死不瞑目啊就是为了报仇,报仇才让你认贼作父,少爷」·男人默不作声,眼前似乎还是那一束束飙起的血水,喷泉似的,人头一个个滚落,那是时家全族老小三百多口人,一个不少。
其实应该也有他,只是他的生身父亲时谦在他幼小时便暗做打算,将他远远遣走,再加上他出生的时间又巧,令得皇帝一直以为他是流落在外的皇种··为了表明他的忠心,他的已然死去的岳丈向他提议由他亲自监斩时家,跟时家划清界限。
以后孩儿们改姓归宗再论也不迟··时家的覆亡也是顷刻间,他连父亲最后一面也没瞧见,时家困在诏狱中,他为避嫌从未去探看·若一定要说最后,就是刑场上,远远地,什么也瞧不见,白发苍苍的一颗头颅,他朱签掷下,人头落地。
其实谈不上什么亲情,他自小便被孤立在时家之外,与父亲见面极少,除了身上的血脉,跟陌生人几无区别,更何况他八岁后就被送到岭南··十八岁时,他最终决定入京,也是因为那封逝去母亲的绝笔信。
自己是母亲和她一生唯一的爱人时谦的儿子·她在信中言道,叶儿,你是我的儿,时家的儿,是我给你血肉肤发,你要护住时家··他们似乎都预想到了这日,皇帝把时叶当作他最爱的女子给他诞下的孩儿,才让他能够苟活人世。
时成看着沉默不语的男人,老泪纵横:「少爷我晓得你恨我,可是我当日不这么做,你能下狠心与郭家联姻么郭廷臣答应要在狗皇帝面前给时家做担保,就算他临场反悔,你是他女婿,他为了自家利益也会护住你。
这京中人人都是吃人兽类,你若还是当日的时叶,时家就真的完了」·「我在京郊农庄,我也晓得,少爷你被刺杀了多少回狗皇帝几次三番地试探你,皇子嫉恨你,姓郭的也不是好东西,我时成也是个混蛋,给他当枪使,我是算计不过他们,可你行啊,少爷你身上流的就是天子龙血,你才是真龙下凡,如今机会来了,你的苦不能白吃啊」·男人始终闭目不语,他是脱胎换骨,从时叶变成了如今的时承运,时侍郎,在曾经的谋算筹划中,他确实想过登上皇位,登上权力的最巅峰。
因为彼时他是具行尸走肉,他能做的只剩下往上爬,往上爬,别无生趣··他怆然苦笑:「我是真龙下凡,时成,我是变了,我不是过往的时叶了,哈哈哈哈」他大笑着,猛地拉开衣襟,用拳头猛击胸膛,「这儿不是颗心,这儿是石头,石头站这儿的也不是人了,我不是为了什么报仇,时家,时家与我何干我除了这么干,我能干什么」·时成被他的狞狠神情一惊,但仍然说道:「如果你不坐上皇位,皇帝能饶得了你,时家、郭家,可都是皇帝手里的子儿,说扔就扔啊你若保不住,你给奉笔想想,奉笔还指着你呢」·奉笔·男人双手紧紧握住拳,这个老混蛋,还敢提小笔么·他目注时成,声音突地放柔:「成叔,小笔这么叫你的对吧报仇……我是时家的儿,我是我母亲给我的血肉发肤,我要守护时家。
我母亲她至死挂怀的都只是时谦·我爹时谦和你都想着时家……我没亲人,我在岭南,若不是时家危难,父亲能想到我么他真的不介意我这个时时提醒他头上绿帽的不清不楚的儿子」·男人想到什么,嘴角突然挂了丝笑:「我只有他,他对我好,他为我想,他不在乎我是谁,他守着我,跟我在一起,他是我的,只有他是我的。
你们谁为我想,我只有他」·再次盯住时成,「成叔,我把我最宝贵的托付给你,我跪下求你,我信你啊,你知道他是小笔,他是我的小笔,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你看到过那个地方,你是不是人,他叫你叔叔,他把你当亲爹我……我……我让他流落在外,我活该,我活该……可我都是个死人了,我还报什么仇你指望我报仇哈哈哈」·男人胸内的绝望悲恸,对自己对眼前这个老人的痛恨,到达极致,他一脚踹出去,将时成踢得老远,一拳一拳揍下去。
小笔痛得尖叫,小笔听到他的声音就吓得发抖,小笔说再也回不到过去,心好像要一片片碎开,痛得他呼吸都觉得困难,胸前似要灼开一般··时成咳着,血从嘴里溢出,可也没躲闪,眼前突然出现那个跳脱活泼的少年,奉笔是个好孩子……·男人喘着粗气停下手,冷冷地笑了下,自己跟这家伙一样可恶,比他更可恶。
「你走吧,离得远远的,别管这些事了·」·小笔坐在床上,他的房间离书房并不很远,府衙的后院都腾空给他们居住,这会儿静悄悄没什么声响··男人走后,他心里也闷闷的,布将军说的报仇是什么呢小叶子瘦得都脱形了,眼睛里全是血丝……看得心里直抽抽……·他觉得自己真不能再待下去了,已经开始心软了,再不走,就又走不了了。
都想得很明白了啊·他咬咬牙拎起包袱,准备走,却隐隐听到书房那边传来话声,虽然听不清楚,却能辨出是男人和时成发出的··大概又是为了造反登皇位吧小笔轻叹了声,悄悄走出门,却正好看到时成正一瘸一瘸走出书房,慢慢离开,那背影说不出的苍老落寞,步履间毫无生气,活不了多久了吧其实他一直不明白这个老管家活一世是图什么,忠于时家,时家全都死光了,小叶子也不待见他,自己到老连个儿女都没有,算是潦倒吧,却还把别人坑得……·唉,走罢·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转身往书房挪去,就再瞧一眼,瞧一眼就走。
书房的门没闭上,还留了条缝,小笔悄悄往里面看,房里有些暗,辨了好半天,才瞧清楚男人背对着门,窝在屋角··在干啥啊·肩膀似乎微微耸动,再细看,整个人都在抽搐……拼命往里缩的感觉。
……他在哭·小叶子在哭·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小笔闭上眼,往后退出几步,紧紧抿住唇,他喘着气,走不能进去,趁自己没扑过去的时候快走·他拎着手里的包袱,几乎奔命似的逃出了后院,拿出整锭的纹银,立即就雇了辆好车。
车把式惯常走长途的,跟他打招呼又带上两个走单帮的客人,能帮着一起付点车钱,也好凑个热闹··小笔只知道点头,两个单帮客上来他根本没在意,跟他搭话茬他也什么都听不见。
他抱着膝坐在马车一角,连马车行起来都没察觉··胸前似乎有些痛,是伤口痛吧··可是越来越痛,蔓延至全身··小叶子哭了·他从不哭的。
他哭什么,都要做皇帝了,虽然老婆死了,可儿女都还在,到时真做了皇帝,三宫六院,成千个老婆等着他呢··他很想冲进去问他,为什么难受,为什么会哭·他想叫车夫停下来,转头回去。
可是不行,不行,打定了主意了,接下去得为自个儿活了,不管他了··可他为什么哭啊,他从不哭的难道有什么隐情·是为了自己·一定又像小时候,偷偷地,一个人躲到放旧书的阁楼上哭。
用力捣住嘴,不出一些些声响,不让人晓得··那时的小叶子九岁,他六岁,阁楼的梯子很陡,他好不容易才爬上去,就看到刚来家里不久的漂亮少爷躲在角落里偷哭。
他跑过去,拍他,问,你饿了·那双带着水的眼睛真的好漂亮,盯了他一眼,垂下睫毛,声音嗡嗡的──不饿··那你哭啥·他用力抹掉眼泪,说,我没哭。
你跟我一起玩,我带你挖蚯蚓钓很大的鱼好不好·他又看他,看了好一会儿,问,你叫什么·可六岁的小笔还没名字,阿猫阿狗随便乱叫,他嘟着嘴反问,你叫什么·我是时叶。
树叶你是小叶子哦··之后,他成了少爷的伴读,取名奉笔·小叶子再也没哭过,是因为自己吧,小笔一直这么觉得。
他和小叶子是命定的,谁也离不开谁·他一直这么觉得··车把式唱着不知名的山歌,车已经驶出了府城,小笔拉开车帘,往后探看,却不知在探看些什么。
第二十二章·太阳渐渐落山,车把式向车上的人提议不停车抄小路,大家凑合吃点干粮,熬得两个时辰就能到栗县··小笔没说什么,眼见着马车离官道越来越远,心想,这回是真的要走了,再见不到他了吧·不知怎么脑子里都是小时候的事情,而白天看到的缩在屋角哭泣的小叶子的情状也不断交替出现。
以后再过一年,过两年,过很多年,会不会忘掉小叶子长什么样子他笑起来的样子,发火生气的样子,在床上舒爽的得意模样,又或是现如今多出来的阴沉凶狠老谋深算的大官样子,会不会忘记呢·小笔觉得自己没用,明明想好要重新来过,只为自己活的,过最想过的日子去,可才离开那么点时间,就开始害怕会忘掉心里的小叶子。
他不想忘记的·无论小叶子会不会忘记他,他都不要忘记··如果有幅小叶子的画就好了……留个念想··他一个人窝在马车里坐着,也没想着吃东西,浑浑噩噩间就到了栗县,还好车把式有些门道,车子竟然开进了县城,到了他相熟的小客栈才停下。
小笔想着省钱,不过也不愿住通铺,便跟两个单帮客一起住了一间房··一番洗漱,他枕着包袱躺下,听着房间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他却睡不着·像是着了魔似的,越是不想想,越是要去想。
·他为什么哭,他还有什么不顺心的还有人要杀他吗才七、八年光景,人却变得这么厉害,在京城受欺负了小笔难得心思清明,琢磨了会儿,却又觉得那家伙这些年过得也不舒坦,当官有什么好……不过这些跟自个儿都没关系了,他反复告诉自己,别想了,睡觉,早早地回乡过日子。
可不成,他翻来覆去,终于腾地坐起,摸着胸前的碧玉蝉,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就这时,外间突然有了喧闹声,马匹嘶叫声,马蹄声,夹杂着人声·小笔心里一跳。
是他么难道方家兄弟一直跟着,不会啊,自己离开时,他们都给小叶子赶开去了,不会发现··他正思忖,喧闹声更大,竟有人敲起了响锣这栗县的县城从东到西不过大半里地,这么一阵锣鼓喧天,怕是全镇的人都被吵醒。
房里两个单帮客揉着眼睛骂娘,小笔却清楚地听到──·「小笔,小笔,小笔,小笔──」·并没别的话,只是一声一声地喊着,声音嘶哑之极,难道是从蕲州府城一路喊过来的这家伙什么时候变这么傻·「小笔,小笔,小笔──」·小笔发怔,不敢去辨认声音里有着什么情绪,焦急、情切、绝望。
客栈里斥骂声纷纷响起:「格老子的,鬼叫啥,叫魂呢」·「王八盖子的,要不要人睡啦」·一众骂声里,老板娘低声嚷道:「客官们,忍着些,是大帅的人马,时大帅在找人,可不能乱骂」·顿时,骂声低下去,房里两个单帮客刚才还骂得起劲,这会儿蔫了似的重新躲回被子里,只在嘴里嘟哝:「这当官的大半夜不去抱美人,脑壳坏掉」·「小笔──」声音越来越近。
小笔坐在床上,手紧紧捏住,他真的来寻来了··似乎是得知他就在这家小客栈,声音就在客栈门口停下,接着便听到敲门声,开门声,老板娘的咋呼声··客栈的小天井里,男人再次大喊:「小笔」·你真的不出来么男人举步走向老板娘指点的客房。
决不能分开,决不能··没等他走到,客房的门就已打开,长相普通,单眼皮薄嘴唇的年轻人站在门内,神情怔然,望着男人··「小笔……」声音极轻,声调软下来,嗓子几乎全哑,身体也快支撑不住,加上快马赶回的三天,他差不多四天四夜没合过眼了。
小笔看着他,心里一疼,抿了抿唇,说了句:「你瞎嚷嚷什么,别人都睡不了了·」·男人说不出话,一头扑过去将他抱住··他害怕之极,惶恐之极,一生从未如此恐惧,小笔的房间空无一人,包袱也没了,走了。
只留他一个人,生不如死,活着等若死去··他颤抖着,拼命抱住怀里的人,如果再寻不到他,自己都要发疯··「小笔……你别走你别走」他支撑不了疲倦已极的身躯,慢慢跪下。
再想不了什么变通方法,使出什么高明伎俩,他只把头埋到小笔的身前,就好像少时被人欺辱排挤,只有眼前这个人处处帮他疼他顾惜他,他一生人再没别的可留恋,只眼前的最宝贵。
小笔见他两膝着地,便要将他掺起,这客栈里的人可都看着啊你可是个大官儿,要存体面的可感觉到紧抱着自己的身躯簌簌发颤,他的小叶子就像小时候,拱着一颗头拼命要钻到自己怀里,一颗心整个揪起来。
这是他最爱的人,最宝贝的小叶子啊·不是什么大官儿,不是什么皇帝的龙血龙骨,不是郭孝梅的丈夫,不是那对儿女的爹爹,只是他的小叶子·他伸出手,轻轻抚他的头发,辨不清是什么滋味在心头。
「别走」男人呜咽着,喃喃地说着,「我不能没有你,小笔你别离开我·」·「你答应过我,这辈子都要和我一起的……」·小笔当然记得月下的誓言,曾经为这个誓言,他付出了多少·他轻声地微带着丝怅然:「是你先离开的……」先违背了誓言。
时叶,男人抬起头,泪如泉涌··「一切都是我错,我错,我对不起你,是我不好……」男人几乎说不出话,他并无立场跪在这里,他连认错的立场都没有,他的错误让他的爱人深陷绝境,生不如死。
说到底是他自私啊,他咬着牙,他不能没有小笔,没有眼前这个人,他想都不敢想那样的日子··他知道身旁还有许多窥伺的眼睛,从小客栈的每个角落探出来瞧着自己这个名动天下的时侍郎、时大帅,但都无所谓了。
客栈里偷瞧着的人先是被时侍郎的俊美迷了眼,再看这么个高高在上的将军却低三下四给一个年轻小伙子下跪,还哭着求情,都觉得不可思议,更支起耳朵想听他们讲些什么。
小笔想拉男人起来,他最见不得他哭,从小到大,这家伙何曾哭过,这时候却泪流个不停,难道不怕丢丑,这儿可都是外人啊·他心里一阵酸,推他肩,低骂道:「你哭什么,你有我惨么,你哭什么啊」·是啊,他的小笔曾过过那样的日子,只这么想,男人就觉得一颗心要活撕开来,是他的错……气喘不过来,他全身蜷起,想不哭,不掉泪,却怎么也办不到,无法挽回,任他上天入地也不能让时光倒流。
可是他想要他留下来,自己不能没有他,自己错了,都是自己不好,却无论如何也要留下他··他不敢开口,开口就会哭嚎出来,更让小笔生气,自己能惨过他么·一时间气梗在喉头,男人胸口剧痛,眼前都冒出金星,他硬撑着,猛地站起,一展臂横腰将小笔抱起,转身就走。
「喂时叶」·男人将他抱到客栈外,上了匹高头大马,让他坐在自己身前,挥鞭绝尘而去··马并不是驶向来路,驶向何处也不知道,不一会儿就出了城。
两个人都没说话,小笔感觉到身后的人在颤抖,还在哭吗不放出声音来,是因为自己比他惨··男人一手调动缰绳,一手紧紧抱住怀里的人,这样他会安心,他不断调整呼吸,可是做不到,眼泪像开了阀门一样哗啦啦淌下来。
他忍得够了·从小至大,不管是生身父母时谦和梁初云,还是以为自己是私生子的皇帝,或是时成,郭家父女,莫不都要从他这里谋取些什么·有的把他当成家族的保命秘招,有的当他是维护政权的有用棋子,有的借他实践自己的一生忠义,有的利用他得到权力富贵,有的是想他成为如意郎君,而他自己呢,既然人世间无非如此,他也不会吝惜他们,他会一直往上,往上。
可是,身前的这个人,遭受过那些后,还是一如往昔,小笔,只有小笔从来只是要对他好,心疼他,可是,从他这里除了无穷无尽的苦难灾劫又得到过什么·小笔感到额头上有湿意,知道男人还在哭,心里更是难受,他心疼他,这好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怎么也戒不了的。
如果时叶不开心,他会更不开心··在深夜的旷野中,马不断奔驰,小笔望着星空,轻道:「小叶子,你真是混蛋呢,你哭什么啊,你都在做大官,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女儿,我……我现在也想过自己的日子了,你就不能放过我吗……你就是吃定我了……别哭了啦」·男人的头窝在小笔的肩膀上,哑着声音,却是小了很多岁的感觉:「小笔,小笔,小笔。
」·「嗯,我在……」别叫了··「小笔,所有事你都记得,我都记得,我刚到岭南,心里屈得慌,却不要人知道,躲在阁楼·我忍不住,哭得很惨,结果你上来,拍我,傻傻的,问我饿么。
」·「你个头还很小,只到我胸口·呵呵……」·「──我当然不饿,我想,至少我不饿,我比很多人活得好·自从那天,你就一直在我身边,我和你待在一起,什么也不用去想,每天都过得开心自在。
我把京城,把时家,把爹娘都抛得远远儿的,任谁舍了我也无妨,只要小笔在就够了·」·他将身前的人搂得死紧··「小笔……」男人的声音一度断开,「我错了,我把你一个人留在岭南,所托非人;我得知你堕崖,却不深究,听之任之;我背信弃义,娶妻生子。
我罪不可赦·」给自己判完罪,他再说不了话,只手臂仍是抱得死紧··小笔也没说话,只剩下风声萧萧,马不知怎地也停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很久,他其实没在想什么,脑子里并不能再多想些什么,过去美好的,过去悲苦的,他都没想。
只是身后这个怀抱,不管怎样,都是让他安心的所在,他就这么待在这个怀抱里,可以什么也不想··「小笔……」·微颤的声音将他唤回,肩膀上不断扩大那片湿热,也提醒他,身后紧抱住自己不放的家伙还在哭泣发抖。
他心里的滋味真是怎都说不清··「我怪你的·」他突然说··「你留我在岭南我不怪你·」·男人屏息听着,只要他肯说话就好··「可你娶了老婆,有了儿女咱们说好的,一生一世,我只有你,你只有我,小叶子是我一个人的。
我想怪你,可是我自己也……」·「小笔,你怪我,是我、是我害了你……我……」·「是,是你,成叔说你知道了定会嫌弃我不会理我,我死也不信的,小叶子不会这么,可你为什么不来寻我,为何不来寻我,我天天盼你来,后来他们说你被砍了头,连白劝我别死,我琢磨着还要给你收尸,便随他逃出去,谁知道……」··这是时叶第一次亲耳听小笔说起那段日子,和从旁人耳朵里听来、自己推测猜想或是看到别人类似情形更是决然不同。
他为何不去寻他,他为何不去寻他··那段岁月,他像个活死人一样,在京城里躲过明枪暗箭,替时家留下血脉,和郭家周旋,在皇帝跟前演戏,他已丧失了一切对人的信心。
因为,他以为小笔都放弃了他·那他做一具行尸走肉又何妨 ·于是,尔虞我诈,争权夺位成了他的一切,阴暗龌龊之事永无止境,无所不用其极。
他甚至做了准备,想忘却生命中唯一的美好··但这些、这些就是他放弃小笔的原因·就因为这些他让小笔活在地狱里·小笔也从来没亲口宣泄,他说着,却也忍不住掉泪,更要挣开这个怀抱,挣不开,便用力往后敲打踢踹。
男人任他发泄,心下更希望他打得再厉害些,这样心里会稍稍好受一点··可只是一阵,小笔却也停下来,轻轻地:「咱们就简单点不行吗各过各的。
你放心,就算我娶了媳妇,那也不能和你比·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只有小叶子一个人·今生今世都不变·可我觉得在你身边太可怜,憋屈,难受……」·男人用力地抓住他的肩膀,手指深深陷入。
「我喘不过气·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你只有我一个人,我们跟过去一样,可是来不及了,就是这样了·小叶子,咱们是凡人,咱们斗不过老天爷·」·时叶环住身前颤抖的身躯,轻轻替他擦泪,听着他说着这些话的自己,却彷佛活过来。
他一把将他抱下地··深深地看着他,看不厌似的··「小笔,我明白,你不像过去,现如今你信不过我·」男人举起他的手放到胸前,「不是老天放不过我们,是我做错事,我当年年少懵懂,虑事不周,才害了你。
可我心里也只有你,和你一样,只有时奉笔一个人·咱们是凡夫,可老天对我们不薄,你心里只有我,我心里只有你,正因此,我们才要在一起·小笔,我不在乎,你什么容貌,什么身分,以往种种,我都不在乎,只要是你就可以。
我也不是因为亏欠你,我要你,我要你在我身边,你不在我身边,我空落落,什么意思也没有·我知道,那夜在客栈伤了你的心,我……我当时是有点气你……」时叶牙咬得紧紧,「我本还想骂你不争气,可我舍不得,你活着,我想,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但这些都是我害你,如果没有我,你在岭南自是过得逍遥自在,怎会受这种……我立誓要对你好,照顾你一辈子,却背信弃义……」·时叶几乎是虔诚地望向小笔。
「小笔,别走,你信我·此生此世,永不相负·」·不知何时,小笔闭上双眼,是,小叶子总能知道他想什么,吉祥客栈的那夜像根刺扎在他心上,他和儿女相拥的一幕像鞭子时时抽打他。
他哑着嗓子:「我若不答应呢」·男人几乎立即将他箍紧:「我绝不会放你走·」看了看他神情,又速速加了句,「跪下求你,抱着你大腿求你,哭得稀里哗啦求你,你走我就不吃饭饿自己。
」·小笔哭笑不得,遇到活无赖了··这还是他的小叶子吗这不应该是他的说辞口吻吗可听他要饿自己,看他那副邋遢模样……·但他嘴里仍是没好气:「饿死你活该,关我屁事。
」·「真的不心疼我我都瘦了很多了·」男人竟然变本加厉,撒起娇来··「你这是欺负人……」小笔「砰」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挣脱他怀抱,往后跳开。
其实这拳根本没用多少气力,可时叶却立刻抱着肚子、一副很痛的模样,嘴里刚想添几声「痛呼」,才抬头却停住,他怔怔看着小笔,一时忘语··似乎时光倒流,他的小笔还是喜欢揍他肚子,得逞了便歪着头笑嘻嘻盯着他,一脸的得意,自己表现得越痛,他便越得意。
小笔果然便是歪着头瞧着龇牙咧齿装痛的男人,那瞬时,却似乎什么都忘了,只是想这么做,便做了··时叶痴痴地喊了声:「笔……」·小笔鼻头一酸,冲过去又是一拳,却用了力,再一拳,毕竟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拳拳揍在男人的身上,生疼。
男人任他打着,手伸出摸他的脸,在他眼里,这是世上最美的人··他抱着他,亲他,柔软的双唇,泪水滑落濡湿的脸颊,皱起的鼻子··再没任何声音,两人的世界只剩下他们彼此。
月光似银,笼罩着两人一马,荒野寂静,过往的一幕幕飞快地在小笔脑中掠过··他听着男人胸中怦怦心跳,突然笑了··「我遇到小叶子,快乐的日子总比受苦的日子多。
我们不要对月誓言,我害怕·我们便高高兴兴在一起,若我不开心,就会离开,你别再拦我·」·男人拼命点头,更心切地亲吻他,恨不得将他揉到怀里,融为一体。
我会让你快活一辈子,每一天都高高兴兴··「我不要写大字·不要抄论语·不要再吃药·」·「好,都好·」·男人再把他抱到马上,轻晃缰绳,却也随着马儿走,并不管去往何方。
更深露重,小笔有些冷,缩在男人怀里··「你不冷」他轻问··时叶正欣悦万分的当口,佳人在怀,看什么都顺眼,别说这并非寒冬腊月,就算冰天雪地,他也是浑身火热。
下身微微前挺,抱住小笔的手一紧:「你说呢」·小笔没吭声,头却往下垂,手肘猛一后推,男人立刻「哎哟」一声·可呼痛的同时,手里可不停歇,已经插到对方的裤腰里。
「小笔……」·「不要·」·「小笔──」·觉得撒无赖好用对吧·小笔恨恨道:「我不高兴·」不高兴就走·男人一僵,随即却抱得更紧,手也肆无忌惮动起来:「你会高兴的,嗯」·「你混蛋。
」·「对,我是混蛋,你是小蛋·」时叶的手正摸上小笔的两个蛋蛋,技巧地揉捏搓摩,再加上暧昧流氓的话语,小笔有些招架不住··「呸呸呸越老越不要脸。
你是大元帅」·「我老了说我老……」·马停下,小笔被男人抱下来,披风铺在草地上,人被压住。
幕天席地··小笔望着满天的星星,苍穹下,人是如此渺小··可同时,他又真切地感受到身上的体温,鼻触间都是他的小叶子的味道·自己的心和上面就是他的心,怦怦,怦怦,那是小叶子的心跳声,是在为他跳……·老天爷,真的要给时奉笔吗真的要给我了吗·我能够拥有吗·那一瞬,他浑身战栗,突然间的,眼泪涌出来。
时叶心疼,心酸,可他却明白他·明白他的小笔··他握着他的手,是的,是的,我们拥有彼此,再没有谁能从你身边夺走我·再没有人能从我身边夺走你。
就是老天也不行·他们,脱着彼此的衣物,赤身相对··小笔拼命地抱着男人,而他的小叶子比他更用劲地回报,接吻·轻浅地,深入地,纠缠地。
男人恨不能将身下的人永远嵌入自己身体,他狠狠地侵占,刺入,抽出·再刺入,再抽出··月光下,这是亘古以来的仪式··小笔吟哦细吟,尖叫高喊,身内一波波淹没他的快感正是他最爱的人给予。
他咬着男人的肩膀,舔他的耳朵,舔他的脖子,和男人一样,他也完全知道他的喜好,他的敏感点,他的所有··时叶被点燃了,疯狂地耸动,希冀那种极致的节奏再不停下。
不知何时,才停下来·停下来,又开始……·最后,是日光照上他们的脸,相拥的两人才慢慢醒转··起身时,才发现,彼此披散的长发也紧紧纠缠难以分离。
时叶替小笔穿上衣袍,亲他脸颊,轻轻道:「你看,老天爷都知道咱们是结发人·」·望着依然打结纠缠的发丝,小笔笑瞇眼:「呵呵,小叶子是娘子,时奉笔是夫君。
」·男人一怔,额头抵上他的额··谁是天谁是地,谁是郎君谁是妾,管他呢··他抱着小笔,飞身上马,豪情溢胸,他仰天大啸,只觉得天大地大,这时才是活着。
君王将相,功名利禄,皆为尘土··骊王,平乱,篡位,朝廷,宫阙,去他的吧·反倒是,身前的小笔还惦记着,男人的那双儿女·自己以后可又要当爹又要当娘,唉……·尾声·半年后,骊王夺位,旧皇退位为太上皇。
三年后,薨··太上皇的三位王子只保全了襁褓中的小王子··据闻,骊王之所以能顺利登基,与时承运时大将军有莫大的关联··但是,令人称奇的是,骊王临朝后,时侍郎、时大将军却因其妻郭氏自缢,心伤难抑,辞官隐退,不知所终。
番外·过年·时叶在切卤肉,窗外「砰砰」的鞭炮声零碎地响起,还夹杂着孩子们的叽叽喳喳叫嚷声··搬到这个岭南小城已经三年,他并没打算隐居山野,因为小笔喜欢热闹。
手上钱财不少,他买下几十顷良田,也开了几家商铺,安心做起小老板、小地主·家里除了两个孩子,还雇了两个短工,帮忙洗衣收拾,不过平时并不住这儿··独门独院,四个人住刚好。
「兔崽子看你往哪儿跑」·他听到小笔大叫··他笑··那大孩子正跟俩小孩子一起抢鞭炮··卤肉切完,拿出腊肠,准备炒菜。
看看菜色,晚上应该挺丰富·方志兄弟晚上也要来凑热闹,那两人怎都不愿离开,只能随他们了··他正抡着铲子翻炒,余光瞥见一只手伸向卤肉盘子,这只手缩回去,另两只小手又伸过来。
摇头:「洗手了没」·「啊洗了洗了」大的抢着回答,两个小的连连附和··再摇头,明明刚放过鞭炮,手爪子都乌黑黑的。
他将菜盛到盘子里,回头看向满嘴包着卤肉嚼得欢的小笔,伸手替他将嘴边的碎肉末摘掉··时枫戳戳弟弟的腰眼,伸伸舌头,时璧还发怔,就被姐姐拉着出了门。
「笨蛋咧,阿爹又要和阿叔玩亲亲·」时枫皱着粉嫩的鼻子··时璧摸摸头,跟姐姐一同坐在石阶上··要过年了,可是这里根本不会下雪,天还是很暖和。
「阿叔说岭南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堆雪人了·」·「可是,以前也没堆过雪人啊……」时璧小小声··时枫瞥弟弟一眼,是哦·以前……·自从从原来的家搬到这个很热很热的地方,大家都跟原来不一样了。
她都快忘了以前是什么样子··只记得父亲不苟言笑,整天板着脸,母亲整日价做规矩不准这不准那··然后,有一天,管家公公跟他们讲母亲没了,外公也没了。
她猜想大概是外公出事了,父亲也失了势,他们全家逃到穷山僻壤避难来了··他们的家变小很多,没有仆人伺候,不用讲究那些规矩,每天饭桌上的菜也不是几十盘地端上来。
但是,也没什么不好,自从到了这里,阿爹就不是原来的父亲了··原来天下最英俊的父亲是会笑的··而且经常笑··他高兴起来会背着阿叔,两手夹着她和弟弟满院乱转,他会带他们去河里抓鱼,会给他们下厨做饭,会教他们念书。
她喜欢这样的爹爹··她也喜欢那个能管住爹爹的阿叔··他们家阿叔最大··男人可不知道自己女儿正在琢磨自家的父亲和叔叔,他一边捏摸着小笔的脸颊,一边琢磨着怎么做韭菜盒子。
小笔毕竟在北方待了那些年,这会儿吃多了岭南菜又开始惦记饺子、烙饼了··得把他再养胖点儿·晚上抱在怀里还是瘦骨嶙嶙··晚上年夜饭,方志坚持带着自家媳妇儿和兄弟坐在旁边的小桌。
菜式并不复杂却色香味俱全,鸡鸭鱼肉都有,方志吃着前主子时大将军亲手做的菜,心里就像敲着小鼓,屁股底下好似有钉子,怎么都坐不安稳···那个脸色温和、时不时给身边年轻男子夹菜的俊美男人,时不时一笑,笑起来美得不似人间颜色的男人,就是京城里的冷面煞神时承运·就是他方氏兄弟杀人谈笑间的前主子·方志直愣愣瞧着,差点看傻了,还是他媳妇暗里戳了他一下,才醒过神,忙擦擦额头──英雄难过美人关啊,也不对,他家主子才是美人,小笔大人算不上美人吧……·小笔啃着鸭翅膀,眼里看着糖藕,心里却惦念着韭菜盒子,小枫说他爹偷偷做了不少啊。
他朝时枫眨眨眼,小姑娘甩个眼神回去──肯定有·时叶看在眼里,暗自好笑,摸摸小笔的头:「就去弄,你吃慢点儿,留点肚子·」·「我帮你」小笔笑瞇了眼,兴冲冲站起来。
男人忙按下他,要是这个宝贝帮忙,这晚上怕都吃不上··「哎,这灶上的事儿还要爷们儿来做,我去就行」方志媳妇说着便要上灶间··她是岭南本地人,嫁给方志不久,还没到过时家,虽然听自家男人说时二爷是时大爷的心肝肉,可这亲见着,还是咂舌不已──就算宠媳妇也没这么个宠法啊·堂堂一个爷们儿,还给下厨房做吃食,只差没直接喂到嘴里·吃个饭还递着小眼神,时不时给摘个饭粒子,那亲热劲,她这个已婚妇人看了都脸热。
她家方志算是疼人的,可也没这么……·「不用·」·时叶淡淡说了句,小笔的吃食怎么能经别人手··方氏一怔,立时跨不出步子,那口气虽然轻淡,却自有威严,才俩字,不知怎地,她背后就有点发冷。
方志忙让媳妇坐下·尝到厉害了吧那两位爷之间插不进任何人或物··他们俩就是一个……一个啥来着,他挠着头,也形容不来,反正这两人,他就是他,他也就是他,就跟一个人似的·方志瞅了瞅他兄弟,方里这小子跟小笔大人时间长,给他说媳妇都看不上,难道也喜欢小子了·守了夜,方家人离开,两个小的睡下。
被窝里,时叶抱着小笔··摸着小笔吃得有些腆起来的小肚皮,不禁得意,这家伙适才一口气吃了五个盒子·小笔心满意足,窝在男人怀里。
男人轻轻吻他,他忙避开:「嘴里有味道·」·「哪有」说怕吃了韭菜口臭,都漱过两回口了··「就是有·不许亲·」·「它想得很。
」轻声地,腻腻地,男人拿硬起的下身顶了他一下··「明天要去拜早年……」·「就一回·」·「滚,昨儿也说就一次,结果咧唔──」嘴被堵上。
「小叶子……你轻点啊……啊──」·「舒服么」·「……嗯……啊、啊、啊、啊啊──」·「好深,小叶子……」·细碎的呻吟,肉体的撞击声,男子压抑的粗喘。
忍不住要叫,却想到隔壁的孩子,拼命咬着枕头忍住··「啊、啊、啊──受不了了、小叶、子、明天要拜年、受不了,好深……呜呜──」·「不拜了,管他的,好爽、别夹我,痛么」·「不痛、啊、啊──小叶子、坐、坐起来啦……」·「好紧,好舒服,我都不想出来。
」·时叶替做昏过去的小笔整理干净,再抱上床··轻轻摸着他的脸,眉间的细纹已经没有,终于可以整夜安睡,不会梦魇惊惶··却也花了很长时间··要让他每天都欢欣快乐,将过往那些事情统统忘掉。
后记·《朝露》是三年多前开始连载,本来的设定会比较暗黑偏执,结果甜蜜悬还是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朝露总体来讲有点小纠结,可还是完满结局啦·小笔和小叶子之间是插不进任何人或物的。
并不存在原谅和不原谅··时叶的痛苦某种程度甚至超过小笔··那种痛苦是对自己的愤恨,痛彻心扉·小笔受的每分每毫的苦都会在他身上放大。
他恨不能杀了自己,却必须活下去··他在京城阴暗污秽的政斗中早已麻木,即使登上权力高峰却只是行尸走肉··只有时奉笔可以拯救他··只有这个人可以让他活得畅快,活得像个人。
时奉笔才是他的全部··好吧,算是个小小的虐文··哈哈·其实没出书的这一两年,小悬也写了好几篇,只是其中两篇以个志形式和大家见面,《追》、《似水流年》。
其它的会陆续出版,狐狸还债系列的《田田》,楚楚、小宝系列的《爱煞》,还有一篇明星相关的文《离铮》··敬请期待哦·另外,书里有用到一些古代话本中的词汇(金庸那一代的武侠小说里也有),和偏北方语系的用词,因为朝露开始的故事是发生在北方。
在这里略作解释··一丬客栈:一间客栈,丬是量词·拾掇:是指收拾整理·笑得直打跌:笑得要摔倒在地·提溜:用手提起来·翕张:一张一合的意思,幅度比较小·整日价:整日,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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