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莲 by 闲人容与(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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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莲 by 闲人容与(下)(2)
·林烨脸朝下,咯咯直笑,两腿乱踢,一个劲喊要下地··后面两人见他这般,不禁捧腹大笑·袁道见他无力反抗,促狭心起,捏个雪球,直接塞进衣领里··“哎呦”林烨大叫一声,蹬得更厉害,两手在背上不停捶,“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趁人之危,小人行径,君子不齿白麟你个混蛋,快放我下去”·白麟哪搭他这茬,笑道:“既当回小人,就一口气当到底。”
回身,“昭玉,他偏心不砸你,你便不可出手·袁道,狠劲了砸”·“白麟信不信我一会儿灌酒灌死你哎呦”一个雪团突袭后脑勺。
白麟压低声音:“信不信我晚上……嗯”挑高尾音··“你敢无耻”又一团,“败类,混球”·白麟弯身捡起他踢掉的鞋:“我真是把你惯坏了,以往说话,可从不带脏字。
仔细旁人侧目,视你为地痞流氓·”·“那又如何本少爷光明磊落,冰清玉洁,不像某些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人前……哎呦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白麟笑得肩直抖,把人放下来,抬起他的腿,把鞋套上。
林烨见那两人还未跟上来,皱眉咕哝:“你晚上不许……”·白麟看他一眼,捏捏气鼓鼓的脸蛋:“行了,我知道轻重,昨晚都疼哭了,你真当我是禽兽” ·拨去他身上雪渣。
见风袍被雪水湿透,便将自己的与他的交换··林烨揉揉鼻子,嘿嘿笑两声,倒着往远跑,边退边喊:“不是也差不多了”·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章 酸甜皆过携苦来·湖畔梅花星星点点,大片的梅花园,则位于琴身附近的半山腰上。
狭窄的栈道到琴颈处断绝,后面只有一条两脚宽的羊肠小径,被稍许融化的雪覆盖,湿滑难走··白麟一马当先走在最前,袁道间或拉一把柳昭玉,紧随其后,走得也不慢。
林烨为此前说的浑话付出了代价,被远远甩在后头,没人管··白麟行出一阵,就回头看一眼,见林烨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往上挪,窃笑不已·这人吃那么多,怎么只长脑子,不长胳膊腿·等回第四次头,突然发现人不见了。
站住脚等一阵,还是没瞧着人影··有些不放心,叫袁道和柳昭玉先上去,自己稍后赶来··三步并作两步又下山,却见林烨坐在小道旁的大石上,投来个背影。
“烨儿,为何不走了大家还候着呢·”·林烨仰头瞧见来人,眼圈一红,嘴巴一扁,眼看就要掉眼泪··“脚扭了……”·白麟一愣,啼笑皆非,心想,爬个小坡都这副德行,源州那一趟,不知把常臻折磨成什么样了。
坐到旁边,把人抱上来:“哪只”·林烨翘起左脚,搂住脖子,吸吸鼻子,甚是委屈··白麟捏捏两个脚踝,见并未肿起来,想必没伤着筋骨,顶多闪了一下,问题不大。
抓一把雪,敷在踝骨上··“凉……”林烨哼哼唧唧,孩子似的··白麟一颗心仿佛阳光下的积雪,融成一滩晶莹透亮的泉··低下头,捧起侧脸,含住嘴唇,温柔安慰。
林烨轻轻咬他下唇,嗔道:“都怪你·”·“自己笨手笨脚,怎生怪到我头上”·“谁叫你扔下我不管·”·“谁叫你胡说八道。”
拨开雪,扶着他站起,“试试能不能走·”·林烨脚尖刚着地,就跟被蛇咬了似的弹起来,吸气皱眉:“不能·”·白麟知他故意耍赖,含笑斜他一眼,搂住腰,探进唇间肆虐一圈,把人背起来,重新上山。
也不攀着树枝借力,驮着个人,依旧走地四平八稳··林烨陶然自得趴在背上,伸过脑袋,瞧他侧脸··“你可是猴子变的脚底下既不打滑,也不打绊。”
白麟斜瞄去,见他满脸小人得志,掐一把大腿,道:“小时候老待在山里,习惯了·”·“待在山里作甚狩猎”耳垂上舔舔。
白麟歪头避开小舌尖:“莫胡闹,否则后果自负·”又道:“不狩猎,驯狼·”·林烨嘻嘻笑,抱好脖子,满心享受枕在肩上:“驯过多少头”·“嗯……”想一想,“记不清,许百余头。”
“这么多”·“嗯,那时候无人比得过·”·“几岁开始的”·“五六岁吧,每回进山好些天,驯服了,就同宿一处,进而获得信任,隔日一并领下山。”
“哎呦,深藏不露啊·”挑高调子,调皮笑,“怪不得成日如狼似虎,原来就是个狼崽子·”·白麟脚步微顿,扭头:“羊儿心甘情愿入了虎狼之穴,可还有回头之日”·林烨转着眼珠望向远处,装作没听见,乐悠悠哼小调去也。
忽又问:“哎,你腰上那块疤,可是狼咬的”·“嗯·”·“嘁,我以为你多所向无敌呢·”·白麟摇头:“驯狼不能带兵器,否则会被狼群视为劲敌,全凭赤手空拳,难免受伤。
我就伤过这一回,驯狼不得要领,反丢性命的,不在少数·”·“受伤……疼么”·“疼,咬掉好大一块肉,血刺呼啦的。”
“咝……”缩缩脖子,“想想都骇人·现在还疼么”·“早好了,都好些年了·”·“狼崽子难驯么”·“说不上难,但也不易。
狼的自尊比人还强,哪能说低头就低头驯狼跟打仗一样,讲究天时地利人和·需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方可胜之。”
“那你打过仗么”·“打过一回,跟我爹同去的,算不得真正上战场,年纪太小,多数时候在一旁观战·”·“几岁”·“十一。”
“真厉害呐·害怕么”·“有些,但觉有趣,愿意学·”·“杀过人么”·“杀过。”
“几个”·“一个·”·“为何杀”·“正如你前几日所说,不杀则反被杀。
我不爱见血光,但求自保罢了·”·“他要刺你”·“嗯·”·“为何”·“人之将死,恐惧蒙心,总奢望拉上个垫背的。
用碧石少主垫背,岂非比用常人垫背更威风说不准还能因刺死敌国少主而名留青史·”·“十一岁……那时候长什么样”·“不就现在这样么。”
“当然不是·”笃定摇头,“肯定是圆溜溜的脸,黑油油的眼睛·”·白麟笑:“我向来偏瘦,可不像你·”·“不管胖瘦,一定都好看。”
“那是你臆想的·”·“现在都这样好看,小时候更不用说·”·“烨儿,这会子嘴这样甜,可是偷吃蜜了”·“嘴巴没吃,”声音低如蚊子叫,“心里吃了。”
白麟心头一跳,回头看去,肩头的人儿,面容透白如雪,眼眸清澈如泊,面上淡淡的红晕,比梅花更艳··“烨儿……”·结果,林烨为自己一时头脑发热说出的那句“心里吃了蜜”而悔青了肠子。
白麟以他扭了脚为借口,走哪儿抱哪儿,抱哪儿摸哪儿,明里暗里小动作不断,眼里柔情浓得要淹死人··柳昭玉脸上的笑意愈发耐人寻味,袁道倒是直肠子,并未瞧出端倪。
等终于在梅园中找好块可歇脚的平地,林烨迫不及待从怀中逃脱出来,一瘸一拐,蹦跶到袁道旁边讨酒喝··临行前特地买来好几坛子美酒,专等赏花时享用·先前那间驿馆离城不远,又位于官道旁,住客来往不断,从平民到贵族都有,故而酒种齐全,不乏上等佳酿,新鲜货数不胜数。
林烨一看白麟裹在包袱里的钱袋,立马两眼放金光,什么好买什么,什么贵买什么·得便宜还卖乖,道郡王爷随随便便一开口,就能要来这么些零花钱,早知道该到王爷面前说说好话哭哭穷,连林二爷这一份也要来。
好赖也是仰仗江南王过活的小老百姓,偶尔救济一下,扔几颗金豆子,对王爷来说,连搔痒痒都算不上··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小年吃团圆饭时,王爷允诺给白麟另开府邸。
鉴于往后多半居于泓京,选址便也选在京城,内务府已派人去办了·这回入京,先委屈他住在宫外江南王旧宅,等宅邸完工,再搬进去·至于宛海,王府里少有人住,这西院就留给他,不再另择新宅。
至于俸银,按大铭官制,郡王为从一品,岁俸银五千两,禄米五千斛,略低于亲王嫡承者嗣王,为亲王的一半,却是正二品官员——如林烨之父林丘的两倍·茶汤钱、厨料、仆役、衣料、薪炭等,由朝廷另外发放。
为方便记录,从来年正月初一起算,一并送入江南王老宅··白麟对于住哪无甚要求,贫贱日子过得,富贵日子也过得;自力更生过得,衣来伸手也过得·尽管年俸数额之大叫人颇感不可思议,但钱财对于他来说,不外乎身外之物,多多少少的,差别不大。
反正零花钱不必再还给王爷,瞧见林烨财迷转向的滑稽模样,索性叫他都拿去,爱买什么买什么·自己只揣了一两银子,以防林公子铺张浪费,花个底儿朝天,连回程车马钱都付不起。
林烨并非见钱眼开之徒,只不过平日里程青管得严,手头上总欠着些许,不敢放开来大手大脚·一看有人乐意养活,自然毫不客气全权包揽,跟天上掉下来金元宝似的开怀。
此时眼前堆了好几坛子酒,他一个个拍去泥封,开盖闻香,眯眼咂嘴,连声叹赏,一副‘酒池肉林皆我有,声色犬马醉今朝’的架势··而后三人就着酒坛,你一口我一口,不醉不罢休。
柳昭玉靠坐树下,偶尔抿一口,调笑几句,不跟他们瞎胡闹··袁道酒量跟他人一样,豪爽旷达,林烨人小肚子大,也算海量·白麟不知自己喝多少会醉,便适可而止,加入柳昭玉的行列。
林烨划拳输给袁道,哀嚎不已,被罚酒三大口·端罐子喝到一半,瞥见他们,只觉一人明如皓月,一人俊若清山,轻言欢笑,折梅嗅香,恍若花前月下,神仙眷侣。
再瞧瞧自己,豪饮杜康,形骸放浪,与柳昭玉相较,真个相形见绌··这酒喝着喝着,就泛起酸来,当即站起身,酒罐扔给袁道,笑道:“昭玉,如此美景佳酿,若不吟诗作乐,岂非暴殄天物喝酒不行,填词作赋你却在行。
何不露一手,与大伙共赏”·柳昭玉只以为他一时兴起,想以此为乐,便道:“独自吟来无甚趣味,何若择一韵辙,每人一首七言绝句”·林烨道:“如此甚好。”
目光射向旁边,“白麟,由你择韵辙,如何”·白麟一瞧那眼神,心下明了,这人原是又打翻了醋缸,非要决一高下不可,真是小心眼子。
随口道:“满眼天雪寒山,便择寒天韵罢·”·袁道兴致高昂,一拍胸膛:“我最年长,我先来”·思索片刻,目明如炬,朗声道:·“鞍马扬沙长弓挽,危关久驻望河山。
鹫鹰离骨风枯血,矮塚眠长故稷安·”·林烨抚掌叫好,称赞:“好风骨,好气魄以沧海一粟之躯,换家国社稷之安,袁道有为将之志,日后当可随君征战四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袁道哈哈大笑,以坛代杯,敬他一敬,仰头咕咚猛灌。
袖子抹嘴,道:“昭玉,该你了,咱们泓京国子监鼎鼎大名的才子,可不能输给两位弟弟啊”·柳昭玉轻笑,抬头看向林烨:“既听了你的故事,又赏了故事里的美景,我便以此为题罢。”
抱臂支下颌,缓声吟道:·“六出无蕊伴泠仙,一泊凌波卧廊牵··醉梦魂归春正绿,双鬟玉锁倚阑干·”·几位书生路过梅园,被高谈阔论所吸引,停下脚步,伫立一旁。
听完此诗,连连点头··其中一人道:“仁兄此诗声色俱佳,有景有人,有虚有实,前两句暗喻情愫,后两句以梦抒情,以乐写愁,婉而不哀,美而不凄,实在高明。”
柳昭玉忙起身,躬身作揖:“不敢当,仁兄过誉,在下班门弄斧,惭愧惭愧·”·白麟抿唇思量片刻,道:“袁道欲亲身上阵,奋勇杀敌,我却望天下安定,四海承平。”
林烨在一旁坐下,笑:“若都能兵不血刃,袁道岂非无处混饭吃了”冲袁道努下巴,“回头你讨不着差事,就赖他家去·”·袁道自不知他所说何意,只摆手:“眼下不谈兵政,只论诗词。
白麟,快叫大家见识见识,如何个家国承平法·“·白麟见林烨还在操心,便揽住他肩膀,另一手指尖轻敲击石头,道:·“石砧臼杵遮暮鼓,总角金钗待炊烟。
芮芮虫唧湿露起,矮篱轻篓送家还·”·大家正待他描画潮平海阔的壮丽画卷,却不想等来一首田园小品··“以小见大,温情四溢,”看客中有人评议,“齐家尚可平天下,家和方可万事兴。
国既是家,家既是国,小画面,大意境·与众不同,好诗”·白麟也起身谦虚一阵,拍拍林烨脑袋,似鼓励,似安慰:“就剩你了,压轴好戏,定精彩绝伦,五味俱全。”
“哪有什么五味·”林烨小声咕哝,看他一阵,对众人道:“总共四人,一首相思,两首山河,我便再补一首相思,以示均平·”·白麟一怔,正欲喊停,却见他已站起身,打开骨扇,执于身前微微两摇,负手踱至梅树下,目光辽远,眺望碧湖。
“菡萏谁摘忘盛瓶,灼灼不抵玉钩寒··鱼肠难载秋思重,尺墨未书袂影连·”·吟完诗,竟出了神,忘记了此身何处,也忘记了拼诗初衷··柳昭玉并未与群人一齐评议鉴赏,而是疑惑地望向白麟不由自主蹙起的眉间。
诗赋恰似乐曲,最易流露心境·也不知这两人间有何纠葛,乍看下情意绵绵,但这诗词中,却含愁带怨··白麟站起来,走到林烨身后,搂住肩··“烨儿。”
“嗯”回头··“你今天像极了杏子·”拉住人往回走··“什么”·林烨还兀自沉浸在菡萏香销不堪摘的戚戚秋思中,浑没想明白芙蕖与杏子有何关联。
白麟见他还有些跛,不由分说弯身抱起:“皮酸,肉甜,不经意间咬到核里,却是苦的·”·林烨见心思被戳穿,垂眼:“不过随口填一首罢了,哪那么多说道。”
阳光下,睫毛晶亮纤长,在风中微微颤动··白麟忍住想吻去的冲动,微笑:“果真不足五味,还差一辣一咸,晚上咱们去吃好的,一并补齐了·”·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一章 牛刀小试露锋芒·几人当晚歇在湖畔颇为昂贵的湖景客栈。
袁道推说手头紧,打算另寻间驿馆,晨起再来汇合·柳昭玉毕竟出身世家,出手甚是大方,执意先帮他垫上,往后再还也不迟·袁道拗不过挚友美意,不好意思挠挠头,没再推拒。
白麟自不愁钱,要了风景最好的一间屋子,还亲自做东,请各位享了好一顿美味佳肴··柳昭玉边细品烧鱼,边揣摩面前两人的身份··柳家世封开国侯,位从三品,在泓京中势力属中上层。
平日里与各世家弟子交往甚密,在宛海也有些许好友,时常往来探望,互相知根知底,消息灵通,但这层关系网中似乎并没有哪个白姓人家能够如此大手笔·如若是商贾出身,则更说不通。
能肆业于国子监,非官即荐,商家子弟并无特权·文士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若曾受举荐,名气自会传开来,以柳三爷的交际广度,如何会丝毫不知晓·至于这位林家表弟,更猜不出一二。
言富涵养,却不带官腔;辞令端秀,却不显鸿鹄;姿容卓绝,却不乏豪爽;行同魏晋,却不至轻狂·若说出尘,却困于思情;若说入世,却未染俗气·似乎什么词用在他身上,都模棱两可,总留有些许斟酌的余地。
更何况,宛海姓林的比比皆是,光城北就识得三四户,因而不好推断来历··柳昭玉乍一看超凡脱俗,实则已在京城公子堆里混迹多年,三教九流皆有所接触,什么人都见过,什么心思都瞧得透彻。
故而更偏爱结交如袁道这般的爽快人,至于那些个诡计多端八面玲珑之辈,面子功夫下到,不生仇结怨便罢,真要深交,实在累得慌··白麟毫不留情,一拳打碎林烨身上的琉璃罩,直掏里头那颗滚烫的心。
柳昭玉并无白麟那份心思,只透过晶莹而厚重的罩子往里瞧,偶尔能借助阳光看清丝丝轮廓,更多时候则和旁人一样,仅仅看得见表面皮囊··面对林烨,柳昭玉头一回生出种挫败感,觉得怎么也拿捏不准。
这人有时候话里有话,有时候简单的像个孩童;有时候眼里澄澈如练,有时候又满含内容,云霞一般变幻莫测,叫人看不清也道不明··不由暗叹,海边就是海边,鱼儿鲜活,人儿也新奇。
林子大了鸟多,眼界宽了,奇人遍地开花·既然琢磨不透,还是专心剔鱼刺的好·省得扎伤嗓子,得不偿失··林二爷见食忘忧,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
吃相及其文雅,但埋头苦干,一刻不停·吃到最后,白麟不得不夺下筷子,不让再吃·这么个吃法,没闹肚子也真得闹肚子··林烨歪过头哼唧一声,见情郎视而不见,只好拍拍圆滚滚的肚瓜,舒坦地出口长气,陷进椅子里。
而后抹抹手漱漱口,乐滋滋回房赏星月··白麟一进屋就把人从窗边揪回来,攥在怀里,压上唇瓣,放肆掠夺,把强忍了一整日的爱意全释放出来··林烨急喘着推开人,仰头:“你可是没吃饱怎么跟饿狼似的。”
“杏子那么丁点儿大,每日吃一箩筐都不见得够·”·“呸”林烨啐一口,“你这张嘴,不说则不说,一说就不饶人。”
“总比你一张嘴就冒酸气强·”·“我才没有·”·“嘴硬·”·“就没有,少自以为是·”斜乜一眼,就要去窗边。
白麟伸手一拽,又抓回怀里:“你再说一遍·”·“放开,快放开,”拧来拧去,“清风凉夜的,本少爷要跟星星月亮说话去,没工夫跟你腻歪。”
心想,往后没有郡王爷照拂,天知道何时才能再次挥金如土,赏到如此绝景··白麟一笑,兜着屁股抱起来,搁到窗户边上,从背后搂住,握紧腰间两手,“你看天上的星星,我看怀里的月亮,可好”侧过头瞧他。
“哎呦,也不知谁酸里酸气·”嘴上嗤笑,身子却往后深深靠去··背上传来的温度安然宁静,一如月下潺潺的流水,水上点点的星光,让人不由产生幻觉,似乎这一切,都将与日月同驻,日落月升,月沉日出,永不言歇。
“白麟……”·“嗯”·“唉·”林烨摇摇头,又靠紧些,“没什么·”·白麟吻吻他的侧脸:“说吧,我听着,莫憋在心里。”
林烨沉默许久,低低道:“我……我有些难过·”·“我知道·”·“不是有些·是很难过·”·“嗯。”
举头望月,月隐云间,四周逐渐暗下来,湖面再看不清,朦朦胧胧,有如彷徨的心绪··“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这道理谁都懂。
我愿人长久,却不愿千里共婵娟·白麟,你懂么”·“懂·”·“你后悔么”·“后悔什么”·“我要是个女子该多好。”
悠悠一叹,“若是个女子,便可随你进宫,为你生儿育女,没这么多烦心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白麟将身子扳过来,认真道:“烨儿,你就是你,独一无二,无与伦比,与男女无关。”
林烨正欲回话,却见白麟面色霍然一沉,黑眸一横,攥着腰往侧面猛跨出两步,将自己一把摁上墙,用身子护严实··还没等站稳,屋内已“突”一声闷响,侧头看去,一只羽箭打着颤,斜斜插/进地板。
“白麟”一声低呼··“嘘,莫做声·”白麟贴在颊边耳语,眼珠一错不错,盯着月光洒下的银影··半晌,见再无动静,才带着人滑坐墙边,依旧抱在怀中。
挑唇角,悄声道:“瞧瞧,有人不赏金蟾蜍,非要挽弓射天狼·”·林烨皱眉:“什么意思”·“诗都听不懂了”伸手刮刮鼻尖,“海静郡王的名头招来几个小喽啰,不准咱们共度良宵。”·林烨一惊,见白麟眼神平静,道:“你知道”·“嗯。”
问:“伤着了么”·林烨摇摇头,担忧道:“何时跟上来的总共几个人”·“莫急。”
白麟不慌不忙,亲亲嘴唇,手抚过头发,说情话似的,“出府没多久就跟上来两个,约莫是王爷怕咱们俩私奔,派来监视兼护卫郡王的亲随·”·“我为何没发现”·“你用晚饭时说,旁桌两位客官甚是眼熟,是不是”·林烨点头,蹭近些,好听清他说话。
“可还记得棺材铺门口有两个挑担子卖菜的·“啊”林烨眼睛一亮,“确是他们·”·白麟怕他紧张,故意把话往轻松了说:“还有,驿馆门外两个癞头乞丐,琵琶泊畔两个垂钓渔翁,梅园里面两个黑脸书生,你都瞧见了。”
林烨琢磨琢磨,笑出小虎牙来:“还真是·”又诧异道,“亲随怎会暗算你莫非还有别人”·“小机灵。”
白麟满眼宠爱,“还有另两人,昨日午后跟上来的·”·“又是何人”·白麟一笑,也靠墙坐下,把人揽到肩头,侧脸抵住发间。
“王爷说,与我一同入宫面圣的,还有另两人——泠州庆王次子,南泠郡王赵瑞谨,以及留州兴王长子,世子赵瑞德·我推测……”停下不说了。
“你是说……”·“烨儿你猜,是谨儿不谨,还是德儿不德”·林烨噗嗤笑道:“说笑话不挑时候·”又问,“那怎么办总不能在地板上睡一夜吧”·“自然不必,”白麟唇边带笑,眼中流光闪耀,“我若无甚能耐,岂敢往京城那泥沼里跳”·“你有好主意”林烨不怕了,反而激动起来,只觉新奇刺激。
白麟摇头,亲一口耳垂,贴在耳畔小声道:“咱们一块儿想,既要揪出偷听你我绵绵情话的梁上君子,又要赶走打断你我月下畅欢的无耻恶徒·”·林烨眨眼:“梁上君子”·白麟微笑,指指门口。
林烨被他挑起了兴致,全然忘却自己身处危险之中,而是盘起腿,托住两腮,拧起眉毛,冥思苦想··白麟瞧他一阵,心里直笑·这神游天外的本领,当真是出神入化,无人堪比,随时随地,即入化境。
弯下身,捧住后脑勺,微风一般,轻柔卷过双唇··松开人:“烨儿,你见过套狼么”·月暗星沉,风轻云缓··二楼大敞的窗,忽然吱呦一声,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窗内烛火亮起,一个黑影忽悠飘过,继而传来人声··“什么人郡王,郡王快醒醒”·声音不大不小,左邻右舍听不清晰,却足以如雷鸣般贯入高手耳中。
又一个黑影飘过,屋内响起怪异的唿哨··“血你们、你们这些混帐东西郡王郡……”·突然,“嘭嘭”两声响,两人夺门而进,两人破窗而入,同时落在屋中。
呼叫声戛然而止··仔细看去,两人遮面着夜行衣,挽弓提刀,另两人伙计打扮,手持短剑··四人面面相觑极短一瞬,眼神复杂,似诧异似凌厉,复又转目在屋中寻找。
只见窗两旁各站一人,衣冠不整,只着中衣,一人负手端立,神情淡然,另一人抱着一团衣衫,笑弯了眼··两个黑衣人顿觉不妙,互相一使眼色,反身越出··白麟猛然抽出两手,手中绳带势如闪电,力道无穷,直击两人脚踝。
又倏然间收手,一声低喝,腰间斜转,长带绷直,套住脚腕的圆圈收紧,生生把已越出半身的两人拽了回来,嘭嗵倒地··伙计打扮的两人见状急忙扑上,飞腿踹掉兵器,短剑铿锵两声,闪着寒光,架在黑衣人脖子上。
黑衣人腿脚受制,但还欲反抗,一人反手攥住剑,拼命往远推,见推不动,上牙狠咬,一股血喷出,执剑人不禁痛呼,劲道骤轻,眼看着就要被甩开··白麟眉一抖,跨前一步,一脚跺上前胸,那人气血顿滞,大张血口,两眼一翻,晕了。
另一人见势不妙,张嘴就要咬舌自尽,白麟一爪横出,嘎嘣一声,卸脱下巴,后退几步,挡在林烨身前··林烨看打戏看得兴高采烈,见情郎如此利落潇洒,全不似平日里的清淡模样,不由仰慕钦佩。
蹭到身侧,胳膊肘轻戳胸口,谐谑挤眼··黑衣人已被五花大绑起来,再无逃脱的可能··白麟拿过衣衫,给林烨披上,自己缓步上前,坐上主位,搭着把手,跷起二郎腿,静静看着地中间傻站着的两人。
“跪下·”·两人抖了一下,呆了似的,一动不动··白麟眼皮一抖:“胆敢违令”声音冷寂如夜色··两人骤然回神,噗通跪倒,一个接一个,咚咚磕响头,嘴里念念叨叨:“郡王饶命,郡王饶命,王爷不放心主子,叫小的们跟来保护郡王。”
“哦”白麟淡淡一笑,抓起桌上羽箭,一把甩到两人眼前,扬扬右臂上一片殷红,“二位护卫有功,本郡王该如何赏赐你们”·两位亲兵适才注意力都在黑衣杀手身上,这会儿才意识到,原来郡王爷已受伤。
当然,此伤非真伤,而是林烨用绘丹青的颜料,以洗手盆中的水化开,临时抹上去的··这屋子并非一间,而是一套·屋里格局陈设,模仿宛海官宦世家,虽然没有院落,但从客房到书房,一应俱全。
书案上文房四宝,整齐摆放,故而林烨能够依照家中放置习惯,在黑暗中摸索到地方··至于两人衣衫散乱,则是因为外衫被脱下来,抛过窗前,制造人影,衣带则被白麟当作了套狼绳。
虽然过于柔软,但力道稍大些,关键时候凑合一下倒也够用··而那一声诡谲的唿哨,在侍卫中被视为“汇合”之意,叫黑衣人误以为一击未中,而屋内另有同伴接应,可再接再厉。
白麟长期驯狼,又曾任青狼军督帅兼训师,故而精通各种哨音,这般雕虫小技,手到擒来,毫无难度··两人一唱一和,连玩带斗,把两拨人耍的团团转··白麟本以为,为隐蔽起见,刺客必定是江湖杀手。
杀手不认主人,只认金银,什么活都接,谁的活都不避讳·杀手有杀手的规矩,一旦失手被擒,立即自戕,绝不透露雇主消息,被派来刺杀海静郡王,可谓万无一失之策,并无后患。
可适才拔出羽箭一瞧,箭镞上竟刻有“兵”字·显而易见,这箭矢出自宫内掌管兵器制造的武备院,使箭之人,八成并非杀手,而是宫廷侍卫··不禁顿生天助我也之感,恐怕在两位小王眼里,赵瑞麟不外乎一只蝼蚁,随便踩两脚就一命呜呼,故而如此轻敌,连掩饰都不屑为之。
如此甚好,鼠目寸光,轻举妄动,不过正中下怀··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小年快乐·☆、第五十二章 男儿壮志冲凌云(一)·接下来审问,就没林烨什么事儿了,瞧热闹便是,顺带欣赏情郎英姿。
林烨从未见过白麟脸上这副神情,笑容一如既往的清淡,眼神却仿佛冰刀,锋利耀眼,寒冷镇定·叫人疏离恐慌,又被深深吸引··不由自主叹赏,皇子就是皇子,一旦露出锋芒,凛凛威风,从内到外,挡都挡不住,直要把那身士子衣裳刺出千疮百孔。
而这风骨又与常臻截然不同,如果将常臻比作张扬桀骜的雄鹰,白麟则是沉着高傲的卧龙·年纪与常臻相比,虽显小些,脾气却一点也不小,气度则更胜一筹·两人都气宇轩昂,又各有千秋。
两位随从起先对这位出自市井的郡王不屑一顾,被王爷派来跟踪监视,更是嗤之以鼻,敷衍了事·一路压根儿没发现刺客不说,适才一直蹲在房梁上无所事事,若非林烨这么一叫唤,简直要酣然大睡而去。
眼下一瞧郡王小臂,再一瞧那眼神,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白麟手指轻敲茶几,悠悠道:“是本王赏你们好呢,还是自个儿去江南王那儿领赏”·依照大铭典章制度,凡亲王府,设长史两名,执管府中政令,典薄两名,辅佐长史,掌管文书,宾友门客若干,另配亲兵三千,郡王府则配一千五,担负护卫,警戒,传讯等任务。
其中头等护卫两名,位从三品,二等护卫四名,三等六名,其余亲兵分作五小队,随时待命··海静郡王尚未开府,侍卫也还没来得及配·江南王派出两位头等护卫保驾护航,若稍有疏忽,置郡王安危于不顾,相当于违犯王爷指令,轻则贬官,重则掉脑袋。
白麟通读大铭律法,深谙其中深浅·俯在地上的两人也为官多年,规矩自然也懂··其中一人壮壮胆子,稍稍抬头,从眼皮里瞟一眼郡王,只觉那眼睛深不可测,似怒似威,又似乎并无情绪。
整个人有如一座冷山杵在眼前,嗖嗖往外冒寒气·顿觉一盆冷水迎面泼下,从头冰到脚后跟··哆哆嗦嗦往前爬两步,一头撞地,结结巴巴:“还请、还请王爷手、手下留情,小人……小人习武多年,好容易谋得、谋得此职,请王爷饶、饶小的一回。
小的一定,一定肝脑涂地,以命相报……”·白麟静静瞧他许久,吐出两个字:“抬头·”·“小人、小人不敢·”·“叫你抬头就抬头。”
那人战战兢兢,抬起一寸··“再抬·”·又抬起一寸··白麟嫌他不爽快,扭身抽出林烨腰间折扇,探出身子,拿扇柄硬把下巴扳起来。
“姓何名何”·“小、小人姓沈,名振·”·“沈振·”白麟颔首,收回扇子,见另一人也爬过来跪在一旁,问:“你。”
“小人姓唐,单名一个易·”答得倒干脆··“都起来·”·两人相视一眼,小心翼翼站起,低头垂手立着··“你们跟随江南王多少日子了以前在何处任职”·唐易道:“一年。
原任宫廷侍卫队长·”·沈振道:“七年,一直跟着王爷,由亲兵一路升上来的·”·“好·”白麟想了一想,又问:“年纪几何,可有妻妾儿女”·两护卫虽觉奇怪,但郡王既已问起,只得照实回答。
唐易道:“小人翻过年头二十二,并未娶妻·”·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沈振道:“小人时年三十,已娶妻,育有两儿一女·”·“你们都使短剑”·唐易道:“并非如此。
只是王爷交代下来,叫小人们变装跟踪、不,跟随郡王,短剑便于携带隐藏·小人惯使长剑,马刀和长矛·”·沈振道:“小人惯使弯刀、剑、双刀和弓。”
白麟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曲辕犁与直辕犁,孰好孰坏”·沈振闻言一愣,如堕五里雾中·心道,兵器与辕犁,八竿子打不着,这位郡王真是莫名其妙,跟他的出身一样莫名其妙。
定定神,不再惊慌,沉声答:“小人家中世代习武,不曾耕田,因此不甚知晓·”语气中不乏自豪骄傲··唐易瞅瞅沈振,心里不由打鼓·同僚出身武家,自个家中却以耕作务农为生,直到父亲那一辈,才硬是勒紧裤腰带,把儿子送出来学武。
这问题,若答对了,倒显低人一等,丢人现眼,可若不答……看看郡王面色,总觉得他问这些个问题,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又摸不清到底有何深意·不答或装作不会答,倘若被看出来,恐怕又弄巧成拙,适得其反。
唐易乃是接圣旨那日,将白麟迎出西院的两名侍从之一,也亲眼目睹了他与江南王之间的那次争执·徐公公和江南王对郡王的态度,唐易看的清清楚楚,郡王对王爷的态度,也一目了然。
加之观摩到方才那几招叫人出乎意料的套马杆,唐易隐隐觉得,这位来历神秘的郡王,并非一无是处·虽然不清楚其中瓜葛,但心里明白,这个人,得罪不得··掂量掂量丢脸面与丢性命,还是老老实实道:“曲……曲辕犁。”
白麟点点头,又道:“近日读了篇文章,其中有句话,甚是发人深省·前一句是‘公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
可这后一句,如何也记不起来,你们谁可为本郡王排疑解难啊”·这回,两人面面相对,都不吭声了··沈振压根儿没听懂,但听见“垂明当世”四个字,猜想这文章大概关乎经世策论。
摇一下头:“小人……小人不知·”又觉得没答上来,很不服气,当兵之人,拳脚功夫够硬,上阵以一当十,才算英雄好汉,与其浪费时间读天书一样的典籍,还不若多瞄几回箭靶,多扎几个马步。
真正打起仗来,只认谁手疾眼快,谁刀刃狠利,才没人管你识不识字·看一眼郡王,道:“郡王若问兵法,小人倒能接上几句·”·唐易绞尽脑汁,犹豫道:“郡王所说这文章,小人约莫有个印象,讲的是人君不得听信谗言之理。
但这话就……实在接不上来·”·“哦你读过书”·“小人上过一年多私塾,跟着先生念过几本圣贤经史,不过都囫囵吞枣,没学进去多少。”
白麟摆摆手:“无妨,本郡王不过突然想起,随口一问,不晓得就不晓得罢,改明儿问别人便是·”·两人哈着腰,赔着笑,本还提心吊胆,等着看郡王如何处置,结果东拉西扯,净问些不找边际的话。
莫不是就这么算了不应该啊,好端端出游被尾随,还深夜遇险,换谁心里都别扭·王爷只吩咐要好生跟着,却没叮咛若被逮着问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郡王爷始终神色不变,也看不出来回答的对错与否·更看不出来是不是答对了,这罚就免了,而若答错了,就得罪加一等·不由自主提心在口,愈发茫然无措。
白麟忽站起身:“行了,本郡王问完了·”拍拍沈振的肩,道:“劳烦你回去告诉王爷,本郡王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叫他无需担忧·唐易本郡王就扣下了,你也不必再返回来。”
“这……”沈振微惊,这不是公然向王爷挑衅么为难道:“王爷吩咐,要好生保护郡王,直至回府·”·白麟眼一抬:“替本郡王传话,乃是叫你将功补过。
你是想跑趟腿了事呢,还是想叫本郡王告你个护卫不周”·沈振一愣,脑子里飞快转·这官丢不得,命更丢不得,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还指望自己发家致业呢。
还不若听了郡王令,王爷质问起来,拿郡王做挡箭牌便是·父子之间,总比君臣之间好说话,再如何生矛盾,再互相猜忌防范,也有一层血肉之情在那儿摆着,出不了大差子。
抱拳躬身:“既然如此,小人便先回去了·”转身就要往外走··“等等·”·“郡王还有何吩咐” 又转回来。
白麟一挑唇,皮笑肉不笑:“梁上君子听着什么好戏了”·沈振怔住,垂眼道:“小人……小人适才睡过去了,只字没听见。”
“甚好·”白麟满意颔首,“去吧·”·“是·”躬身退下··门被关起,白麟坐回椅上,见林烨递过茶来,接过一杯,吹去表面茶末,慢慢呷品。
茶是进屋前,客栈伙计泡上的·屋里虽烘着火盆,但窗户纸被撞破,不停往屋里吹冷风·再加上折腾这么半天,茶水早已半凉··林烨喝一口,皱皱眉,放下了。
白麟却全然忽视屋内几人,一小口接一小口地喝,仿佛只有林烨在身边,依旧在赏月听风··“烨儿·”放下杯,侧头一笑,“这是什么茶”·“啊”林烨听他又唤乳名,极为尴尬,“这茶叫……叫‘雪霁梅芳’。”
白麟神情自然,眼中带笑,“名字这样风雅,味道也甚是独特·”·林烨点头:“梅花园子东南角,靠近山顶处,有片茶园·煮酒栈方老板前些年买下这茶园,专种极品绿茶,再用窨制白龙珠的法子,窨出这‘雪霁梅芳’,用的不是茉莉,而是梅花。
故而香味独特浓醇,除此一处,别的地儿再寻不着·”·“莫不是每年就产一季”·“可不”林烨叹惋,“产量也太少,只供得起这家客栈及湖畔几所茶肆,市面上买不着,也就每回登日芒山能喝上几回。”
皱眉,指指茶壶,“都放凉了,品不出香,明儿个重新叫伙计泡些来·”·“好·”冲他柔柔一笑,继而敛起笑意,扭头对不知所措站在一旁的唐易使眼色。
唐易会意,上前踹醒那个被踩晕了的,又给另一人一拳,嘎嘣一声脆响,把下巴接上··两人都大喘几口气,面露凶光,死死瞪着白麟··白麟视而不见,悠悠道:“这茶甚是稀罕,你们主子可喜欢品香茗若是喜欢,本郡王托人买些来,劳烦二位给捎回去,聊表敬意,可好”·“我呸”那掉下巴的适才被折磨的够呛,哈喇子流满身不说,眼泪都疼了出来,火冒三丈,气冲斗牛,狠狠一啐,道:“花街柳巷蹦出来的野种,下流胚子,还不撒泡尿好生照照,瞅瞅自己算哪根葱我们郡王乃是天之骄子,就你小子,还不配给他舔鞋面儿的”·“嘭”·“混账东西,休得无礼”林烨狠拍桌案,忍无可忍,怒骂:“含沙射影,暗箭伤人,阴险狡诈,卑鄙无耻,还有脸称天之骄子依我看,哼,得改称天大笑话才是”·“烨儿。”
白麟瞧向他:“跟小人动气作甚”·“我……”林烨皱紧眉头,“可他那样说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靠进椅背,微笑,“烨儿乃是玉口,只喝得香茗,道不得秽语·”·另一个刺客厉声大笑:“不仅是野种,还他娘的是龙阳有其父必有其子,若传出去,可有你海静郡王好看”·刺客跟了他们一路,两人背着友人亲昵,倒被贼人一丝不落看在眼里。
“嗯·”白麟毫不在意,充耳未闻·见林烨眉头蹙得更深,向他侧过身,道:“烨儿,他们适才管他们主子叫什么”·林烨正在气头上,语气不善:“还能叫什么,不就是郡……啊”猛回头,豁然大悟。
亲王嫡长子袭封亲王名号,素来不予另外封爵·既然将幕后嫌疑者定为南泠郡王赵瑞谨,及兴王世子赵瑞德,那么被称作郡王的,只可能是赵瑞谨··看来这回乃是谨儿不谨,主子不谨,部下也不谨,不够沉稳,还是个漏嘴巴。
上梁不正下梁歪,恃勇轻敌,骄兵必败,·白麟淡淡一笑,对刺客道:“恐怕你们谨公子近些日子听不见海静郡王的奇闻异事了·”不理会刺客脸上惊愕之色,转向一旁:“唐易,拖出去,弄干净点儿,莫叫人瞧见。
弄完快些回来,还有事跟你交代·”·“是”唐易眼中总算带上些笑意,三下五除二,“啪啪”两掌击晕,扯烂衣裳揉成布团,堵上嘴巴,拎起来扔下窗户,自己也无声跃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二章 男儿壮志冲凌云(二)·白麟吐出口气,闭闭眼,倍感疲惫·一身光环骤然熄灭,又恢复到平日的模样··“乏了”林烨坐上膝头,扭身勾上脖子,“我当你乐在其中呢。”
“逼不得已为之,哪能真拿这当乐子”·林烨咧嘴笑:“不过刚那样,威风得紧·”·“不过唱台戏罢了。
扮上有味儿,不扮上,唱得再好,也不是那么回事·”抬手勾过后脑勺,贴上去吻了吻,“在你面前无需扮相,该什么样,就什么样·”·“你喜欢看戏”·“我娘喜欢看,小时候,漠子戏班常被召进宫去,一连唱好些天,宫里的孩童也都聚在一起,看懂看不懂的,总归是个玩乐。
“没见你看过戏·”·白麟垂眼:“来宛海之前,在泓京看过一回,讲的竟是衔云宫中的跌宕风云·自己的故事,再凄惨悲凉,搬上戏台,瞧在别人眼里,也都成了事不关己的乐子。
毕竟有些伤怀,后来……就再没看过·”·近来总有意无意说起儿时旧事,既然他愿问愿听,便多说些·仿佛说得多了,就能把自己种进他心里,越种越深,直到根深叶茂,狂风暴雨也撼之不动。
心里抱着些许渺茫希望,但愿扎根越深,他越不愿分开,能答应一同上京去··“你很想你娘”·“既然是娘亲,何来不想的道理”想起母亲的关爱,不由微笑,“以前就只有娘疼我,爹永远唱黑脸,娘永远唱白脸。
在她面前说话,也没任何顾忌,想说什么说什么·”·“真好呐·我也想我娘,可惜连见都没见过·”·人疲乏之时,脆弱与无助最易冲破理智,鱼贯而出。
白麟看着林烨脸上充满羡慕的微笑,忽然间悲戚怆然··此生最怕离别,却三番五次经受离别·与亲人,与友人,与爱人,一次比一次痛彻心扉,一回比一回缠绵悱恻。
还没上京,就已经遭人暗算,真跨进那朱门金顶,凤阙龙城,还不知有多少阴谋诡计专等着自己上钩·一步迈错,身败名裂,一着不慎,万劫不复··林烨道长痛不如短痛,可这情又不是冰溜子,说化就化,说断就断。
可若不断,天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到他·舍不得松手,又舍不得让他独自等待·不愿逼他,那就只得反过来逼自己··吸口气,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指腹摩挲着侧脸上一颗浅痣,安慰他,也似坚定自己一般,道:“烨儿,你有我,我疼你。”
林烨微怔,腼腆道:“我知道,不过这是两码事·况且……”怏怏一笑,不说了··况且,你就要走了,再也回不来。
你上哪儿疼我去,我又上哪儿去找你·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白麟心知肚明,“况且”二字后头的话,就是彼此最不愿提起的伤心事。
摇摇头挥去感伤,岔开话题:“烨儿,适才那番问责,你听明白几成”·林烨抬眼,瞧见他面上掩不住的惫色,心疼地凑上去亲亲嘴唇,道:“七八成。”
“哦”白麟含笑瞧着他:“烨儿若是军师,我这做主公的,可省下不少口舌·不过还是说说看,主公好为你指点那两成迷津。”
“呸官爷当上瘾了不成”斜乜一眼,折扇在手心里敲敲,“这有何难惯使兵器问的是武,半句经史考的是文。
沈振乃是一介武夫,没念过多少书不说,还心高气傲,不屑与此·一开始唯唯诺诺,不分青红皂白,叩头就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后来听闻传信便免罪,二话不说抬脚就走,是谓忠勇不足,贪生怕死,给奶就是娘,上不得战场。
为王爷效力七年尚且如此,只跟你个一年半载,还没等熟络,旁人稍加恩惠便足以买通,放在身边也是祸害·”·“相较之下,唐易话少性子直,是一则一,是二则二,但并非不动脑子,说出来的话,虽诚实,却经过仔细思量,懂得揣摩君心,见机行事,非愚忠,亦非不忠。
他又惯使马刀、长剑与长矛,适合马上作战,书读的不多,但并非大字不识,若想培养他,不过一朝一夕之事·因此,从文韬武略、心性气度上面看,唐易与沈振相比,略胜一筹。”
眼角里一瞥,“怎么样,微臣说的,是也不是”·白麟点头:“烨儿如此远见卓识,不当官,倒可惜了·”·“少来这一套。”
一扇子敲上脑门儿,“想跟我套话,拉我上钩,没那么容易·我不跟你上京,此话莫再提·”·白麟苦笑:“好,不提不提·你接着说。”
林烨瞪他一眼,目光往旁边瞟去,停在破窗户上,压低声音:“唐易曾于宫中任职,对皇宫巡防、守卫、换岗及环境等定然熟稔·你两眼一抹黑,一旦起兵或遇险,得有人暗中支应才是。
江南王怎么说都是个闲散王爷,看封号就知·依照大铭封爵制度,一字王号为亲王,二字王号为郡王·别的王爷,如兴王,庆王,都是一个字,可江南王,却偏偏是二字。
不知皇帝当年封爵时是否有意为之,但由此可见,江南王在朝中,可谓势单力薄·皇帝再怎么偏袒你,明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因此,一旦储位之争提上日程,你势必处于下风。”
“南泠郡王赵瑞谨一招未得手,待入宫之后,势必卷土重来,好封住你的口,免除后患·世子赵瑞德也非鼠辈,听闻他才气过人,满腹经纶,恐怕与你不分上下。
海静郡王虽出身低微,但一日不除,便是养虎为患,再卑不足道,也是块绊脚石·且不论他们俩如何斗高低,你的处境,定然岌岌可危,朝不保夕·如此一来,你所需的不仅仅是亲随,而是随时可同你出生入死的死士。
年岁越大的人越不爱冒险,沈振年已三十,况且家中还有妻女,没临阵脱逃已是万幸,绝不可能同你荣辱与共·”·“依上所述,唐易才是上佳人选,沈振还是跟着闲散王爷享清福的好。
至于曲辕犁和直辕犁……”扭头冲白麟一笑,“我连见都没见过,实在不知你用意何在·”·白麟静静听完他的长篇大论,心情格外复杂。
林烨见微知著,竟能将方方面面都思虑得如此全面,可谓耳聪目明·但如此一来,也可见他心中忧虑有多深··为彼此能心照神交而不胜欣慰,同时又肝胆俱裂,情愿他想不了这么远,仅仅折柳伤离别,如同相送不日而归的友人。
“你啊……”伸手将人揽进身前,连连啄吻··这一句“你啊”,充满了深情,溺爱,愧疚与怜惜·这话白麟不止说过一次,林烨也清清楚楚记得。
喜欢听,又害怕听·他会这样说,定是心中千言万语,却无法开口,定是心中五味杂陈,却无法诉说·这是他所独有的情话,比呢哝细语,更叫人无法自拔。
林烨忍着心头闷痛,笑道:“莫吊人胃口,快说·”·“嗯,这句你不懂,也无可厚非·”打开他手中折扇,心不在焉倒着打量扇面上的半朵白莲,“碧石寨有项传统,凡宗室子弟,十二岁以上,每隔三年,需下至民间,亲耕三个月。”
“三个月”林烨一奇,“大铭天子祭农神,率王公大臣亲耕,一日就够了·”·“天子亲耕,乃是古礼,以共粢盛,以示重农。
狼主亲耕并非祭礼,而是借此体察民情·与百姓同吃同住,方能看出他们过得好不好,与农户同耕同作,方能知晓他们有何所需·因而在我看来,曾事农桑者,若一日为官,思虑问题时,更能做到推己及人,将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林烨感叹:“这倒是个好法子,你若能将此推行至大铭,功不可没啊·”愈发觉得情郎深藏不露,有经世之才,济世之德··白麟正欲接话,门却被叩响。
“郡……主子·”·林烨忙站起身,挪到一边椅子上去·白麟亦收起疲惫与柔情,带上冷静沉着的面具··“进来。”
唐易推门进来,插上门闩,抱拳:“郡王,都办妥了·”·“好·附近可还有可疑之人徘徊”·“小人特地留了心,还去山头上转了两圈,并未发觉不妥。”
白麟暗喜,这个人行事谨慎,还知道要多个心眼儿,不错··“好,辛苦了·”·唐易一笑:“小人分内之事罢了·”·白麟拉开身边一把椅子:“坐。”
唐易一愣,没动:“小人……小人不敢·”·白麟拍拍椅子上的缎面垫子:“这儿没别人,烨儿和我的关系,想必你跟了一路,也瞧明白了。
都是自己人,无需见外·”·唐易见他不再自称郡王,又说起私事,不禁诧异·抬眼瞥一眼林烨,只瞧见善意,没瞧出别的·方才说还有事要交代,也不知是什么事。
犹豫一阵,脚伸出去半步,又缩回来,没敢再往前·这屁股要坐下去了,要么一步登天,要么失足坠崖,一念之差,关乎命运啊··林烨不给他时间思考,出来打圆场,把人硬拉到椅子上坐下,拍拍肩,笑:“你们郡王不讲究这些个繁文缛节,就想跟你交个朋友罢了,莫紧张,莫紧张。”
“交、交朋友”屁股还没挨稳凳子,就弹了起来··林烨手一压,又按回去:“说是如此说,其实是想劳烦阁下,帮个忙,大忙。”
“什么、什么忙”唐易只觉如坐针毡,芒刺在背,眼前闪过一道黑影,把舌头拽折了似的,说话都不利落了·“主子请、请说。”
“唐易,你是直爽人,跟直爽人,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白麟顿一顿,“你可知赵瑞谨为何要杀我”·“小人不知。”
“好,今次咱们便把话说开了·”看着他,一字一顿:“因为,此次进宫,不为别的,只为争储·”·“什么”唐易大惊,霍然站起,“这、这怎么……主子,这是……”·白麟伸手凭空按按:“莫惊慌,这事你迟早会知道,天下人都会知道,只不过暂且秘而不宣罢了。”
唐易缓缓坐回去,瞪圆眼睛:“那主子的意思是……小人是说,帮忙的意思是……”·白麟点头:“我想让你随我进京。”
唐易怔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微张着嘴,呆了··林烨等半天没见人动弹,歪过头,在他面前晃晃手指头:“哎哎,说句话,你说句话,这么一下子就出窍了”·“烨儿。”
白麟笑笑,“莫捣乱·”·林烨走回来,蹭到身边坐下,笑嘻嘻道:“瞧瞧,惊魂难定,三魄去了两魄·”·唐易闻言,总算稍微回神:“主子,小人乃是王府侍卫,这事恐怕……”·“无妨。”
白麟肯定道,“我叫沈振回去传话,正是此意·我跟王爷要人,王爷没有不给的理·我就要你句准话,跟,还是不跟·”·唐易愣愣道:“主子,容小人、容小人想想……”·这屁股底下坐着的,哪是椅子啊,分明一边是天山瑶池,一边是阴曹地府,就看一刀子迎面扎来,身子往哪边倒,屁股往哪边斜啊。
“那是自然,我不会强人所难·海静郡王的处境,你也瞧见了·入宫定然凶险,可一旦事成,你也前途无量·”·“小人明白·”·唐易紧抿双唇,犹豫不定,忍不住抬眼,仔细打量眼前这位郡王爷。
黑眸深目,周身清雅,又满含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穆高贵,好似青松劲柏,静静立在寒风骤雪中,屹然不动,恒古不变··林烨见他拿不定主意,插嘴:“纵然有‘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之说,但如若等闲数十载,华发尽白头,黄泉路回首远望,身后无飞沙扬尘,亦无人将你祭奠。
到那时,你是恨呢,还是不恨呢这‘千古恨’一词,解法繁多,就看你怎么想了·”·白麟抬手抚上他脑袋,脸还冲着唐易:“人各有志,舍身涉险与平安度日,不外乎两种活法,不分伯仲。
唐易,你不必勉为其难·”·“诶·”林烨不以为然,对白麟摇头,“怎会不分高低上下太/祖皇帝当年若不兴兵入关,咱们大铭后裔,保不定还在哪座山头上赶马喂羊,喝风吃土呢。”
白麟不甚同意:“这例子举得不好,太/祖入关,乃是为天灾所迫,情势所逼,否则,大铭百姓在耳羌族的外族统治下,照样安居乐业,各得其所·谁也不愿大动干戈,谁也不喜血雨腥风,此乃人之常情。”
林烨指节敲敲桌面:“好,既然你说形势紧迫乃是刀光剑影的导/火/索,那咱们就来论论如今这形势·”·“怎么说”·林烨“啪”一声合起折扇,起身在房中缓缓踱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盛衰迭代,消替流转·大铭如今三面楚歌,北有耳羌,西有碧石,南有倭寇·而朝廷积弱已久,皇帝懦弱,百官贪惰,朝堂上下,竟无一人能言重九鼎,导国运之去从。
谁人敢言耳羌不会大举破关,谁人敢道狼军不会伺机而动,谁人又敢料平定倭患指日可待”停步,猛回身,扇尖遥遥指住白麟,“你倒说说看,当下何尝就不是鱼游沸鼎,鸟覆危巢何尝就不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此时不涉险,更待何时”·黑目流光,神采飞扬,翩翩风度,周身飒爽。
白麟不由看呆了,只觉眼前人耀眼如朝阳,灿烂胜霞光·又不乏白莲般的卓绝风姿,秀挺灵动·一眼看罢,便已神摇意夺,挪不开目光··至于这话的内容……闭眼一笑,哪是对唐易说的,分明就是字字如针,迎面扎来,告诫自己不可轻言放弃,畏缩不前。
真是,有话就直说,耍哪门子心眼·揉揉眉心,扬扬手:“说得好,接着说·”·林烨见他听懂了,吸口气,眼神锁住唐易:“自古寒门多才俊,乱世江山出英雄。
畏葸不前与舍身取义,不过一念之差·穷尽一身武学,莫非只为看家守院,卫护王府男子汉顶天立地,何不闯出一片天地,不为旁人,只为自己。”
扬扬下巴,“唐易,你说,是也不是”·“我……”唐易微张着嘴,愣是没说出话来··一双眼睛在两人身上瞟来瞟去,暗忖,嘿,这小两口,一唱一和,还一正一反,唱对台戏。
尤其是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公子哥,口若悬河,舌灿莲花,竟叫人无法反驳,又无端热血沸腾··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当年爹拼死拼活,日日吃糠咽菜,凑出银两供自己上武馆,盼望儿能奋勇杀敌,长出息称英雄。
现在倒好,该上战场的给人当小厮使唤,上了战场的,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真他娘的丢人现眼··郡王对自己寄予厚望,又不愿强按牛头,乃是仁心仁德·可正如林公子所说,王府亲兵,到头了也还是个亲兵。
若跟随郡王杀敌闯天下,运气好,混出模样来,岂不是能耀武扬威,光宗耀祖·古人说什么来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青心照丹……不对,留取丹心照汗青,不如也来照一回汗青,言一回凌云,也不枉费爹一番苦心。
家里还有好几个兄弟,少一个儿子,绝不了唐家血脉·铮铮铁汉,又无后顾之忧,掉头不过碗口大的疤,还怕了不成·眉一敛,心一定,咽口唾沫,起身抽出腰间剑,弯腰搁地上,撩起前襟跪下,双手覆上凛寒剑刃,俯身叩首,朗声道:“小人唐易,愿跟随郡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三章 鱼游浅底待乾坤·鉴于柳袁二人要赶在除夕之夜回宛海,林烨和白麟也改变了行程。
原本打算初一一早登日芒山顶,烧香祭祖,为与友人同行,索性随了他们,腊月二十八登山··是日阳光晴好,最是游山玩水的好天气·通往寺庙的山路由石阶取代,不再受化雪影响。
林烨像雀儿似的,在几人身边兜兜转转,兴致勃勃·沿途搀扶了一阵采山泉的老妪,半路上遇见个寡妇背着小儿子,走得甚是缓慢艰难,二话不说把孩子接过来,放到白麟背上,自己跟在一边,买来拨浪鼓,逗牙牙学语的孩子欢心。
白麟一面赏景闲谈,一面赏心上人,只觉这人不施铅粉,反倒比戏园子里的小旦更可心·女子与他相比,多了分娇柔,少了分灵气;男子与他相比,多了分刚硬,少了分雅致。
清亮亮的嗓音跟孩童清脆的笑声混在一起,干净得像朝阳下的花露·穿的再如何朴素,都挡不住周身盈盈流动的月白光泽··不由自主笑起来,“此人只道天上有”,这话放他自己身上,照样合适。
林烨瞧见他眼中温柔的笑意,稍稍红了脸颊·心说,这人谈正事的时候肃穆神气,一旦谈完,该怎么酸怎么酸,该怎么柔怎么柔,跟戏子换脸谱似的,一会儿一个样。
是个好官爷,更是个好情人,往后进了宫,指不定有多少官绅跟屁股后头说亲呢·到那时候,可真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咯··眯眼一乐,拽拽前襟,遮好胸前红痕,扯起脸皮,做个鬼脸,拨浪鼓塞进小童手里,到柳昭玉那儿讨故事听去了。
宁儒禅寺位于日芒山南坡最高处,山上云霞缭绕,迷蒙绚烂·这寺庙建于太/祖皇帝年间,距今已有两百多年·相传有高僧登山望远,在此处看见了佛光,又见这地界依山傍水,最是风水宝地,遂禀过皇帝,建议在这山头上建座禅院。
太/祖那时候刚入关,根基不稳,四方未定,正需要广施恩德,以示爱民之心·不论朝代如何更替,大铭百姓始终信仰佛教,兴建寺庙禅院,不仅能拉拢民心,也为一心向佛的皇帝自己,寻找慰藉与归属感。
故而,这宁儒禅寺的规模之大,筑造之精,装饰之华,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琉璃金顶青铜瓦,朱墙玉柱赛龙宫·寺内更有铜鼎香炉四五十只,金佛像百余座,玉佛灯上千盏,各个精雕细刻,价值万钱。
林家每年花在宁儒禅寺的香火钱,就有一二百两银子·已故老爷乃是虔诚的佛教徒,林烨耳濡目染,不信也得信,信了……也就信了,跟头上生发,腿上长脚一样自然而然。
从没想过为什么要信,更没想过若不信了,该当如何··烧不成头香,就买了根沉甸甸、红彤彤,一人高的高香,两手费力抱着,点燃插/进正殿门口巨大的香炉里。
跪下深深磕三个头,合掌闭眼,念念叨叨,诵了一刻的经··登上山顶就与那寡妇孩童道了别,拨浪鼓也送给小童当礼物·柳昭玉没他这么信佛,又特意叫两人独处,拉着袁道瞧佛灯去。
林烨诵经,白麟就跪在一边,静静陪着·抬眼看向金菩萨像,心道,事已至此,不可奢望太多·我别的不求,只求个平安,自己的平安,大铭的平安,碧石寨的平安,尤其是——尤其是,烨儿的平安。
烨儿,你的心思我都懂,你不愿委屈我,拖累我,想叫我有所成就·我可以去争,去夺,为你,也为我自己·但终有一天,会回来找你·你等不等我,是你的事,如果有人比我更疼你,我虽不情愿,但也不会纠缠。
你是掌心中,最温柔的清泉,握地太紧,反而一滴都剩不下·倒不若望着你潺潺流淌,流去你心中所想的归宿·是我的掌心也好,是旁人的掌心也罢,我只想要你快乐,如是而已。
“想什么呢,这么严肃”林烨侧头瞧见他,温声道··“哦,”回神,淡淡一笑:“没什么,求菩萨罢了·”·“求的什么功成名就,建功立业”站起身,掸掸膝盖上的灰。
“我没那么多野心,但求个平安·”·“嗯,也是·”林烨点点头,“菩萨慈眉善目,最不喜血光·你夺了两人性命,还该忏悔才是。
奢求太多,菩萨可该怪罪了·”·白麟一怔:“烨儿,我以为你不介意·”·“怎么说也是活生生两条命,说话就入了土,岂能装作瞧不见。”
掏出白麟怀里一把竹签香,点燃,待冒出白烟,整把插/进香灰里,“但这是你的事,我一个局外人,不便插手·”·“烨儿,这事……我——”·“行了。”
林烨拍拍他,一笑,“你不是老说,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规矩么·该如何就如何,若因为我一时心软,害得你深陷危境,我倒成了罪魁祸首,你也得不偿失。”
白麟不由皱眉:“可这种事,往后在所难免,你不也说过,叫我不绝可心慈手软么”·“没错,我是说过·”林烨拉紧风袍,挡住山风,踱步至亭阁中,坐在冰凉凉的石椅上,抬眼看着他,“但是,我也要告诫你一句。”
“你说·”坐到身旁··“常臻他师父死前,曾留遗书一封,教诲他‘务必至和至德,至情至性,会武而不嗜武,出世而不忘世,是以为君子’。
这话我改一改,转送给你·”望向远山,缓声道,“凡是皆有度,过犹则不及·务必至和至德,至诚至公,救命而非夺命,入世而不忘世,是以为君。”
转过头,直直看进眼睛,“白麟,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常臻做的到出淤泥而不染,你比他更沉得住气,定也做得到·”·白麟也格外正色,拉过风袍盖着,握紧他的手,一言不发。
林烨静静看他一会儿,突然笑了:“瞧我,跟执掌天下似的,几句话,就敲定了大铭几十年的前路·既然你说不爱见血,我这番话,倒似多余了·”·白麟却笑不出来,一是顿觉重担压身,二是觉得——放不下。
烨儿删去了那句至情至性,意思显而易见,乃是叫自己抛却情爱,不可让儿女私情扰乱兴邦治国之志·当今皇帝赵诚基,为其自身性情弱点所摆布,致使大铭内忧外患。
自己如足够幸运,成功夺储,必当视赵诚基为前车之鉴,无则加勉,有则改之,断不可感情用事··可是,平生最是重情重义,饶是素来沉着淡然,也绝算不上铁骨冷血。
活了十六载,第一次遇见这样一个心仪之人,皓月作骨,白莲为魂,美若精玉,颖似灵仙·这样的人儿,叫血气方刚的少年,如何放得开,舍得下·满心凄怆,忍不住低头叹口气。
身后突然也传来一声叹息,好似漠漠空山里,孤魂野鬼的悲泣··林烨吓得汗毛倒竖,一个激灵弹到一边,往白麟怀里缩:“什、什么人”·“莫怕,是唐易。”
白麟搂着他安慰··正应了他的话,山石后头悠悠冒出个人,头戴九阳巾,身着道袍,却顶张张武人脸·面带歉意笑笑:“主子吩咐小人莫叫友人瞧见,也莫走太远,没想竟偷听见二位说话了,还吓着了林公子,对不住,对不住。”
唐易听见那句“救命非夺命,入世不忘世”,不由喟叹感慨·当年武学馆里出了不少英雄好汉,同样也出了不少穷极恶霸·以扶助贫弱为由习武,而后却走上了嗜血之路。
刀尖饮血、指掌生死之快感,与适可而止、及时收手之毅力,还需同生共存,相互压制才是··而这后一句,于郡王看来,乃是身高位重,依旧要以民为本之意·而若放在自己身上,却是叫人不可忘本。
出身微寒,却一步青云,难免得意忘形,自命不凡·可官再大,也是小农之子,位再高,吃的也是米粮·回头还得叫郡王好生鞭笞自己才是··林公子年纪不大,话说的却好,难得的明白人啊。
自顾自正感叹万千,不想竟惊了说话人··白麟一笑,“无妨,倒是难为你了,一直躲在树林子里·”·林烨斜白麟一眼,推开人要往起站·心说,你这混蛋,明知这儿有人,我往这儿走,你也不拦着,万一说出情话来,被听见了,可如何是好本少爷这脸还要不要了你脸皮比牛皮厚,本少爷脸皮可薄的很,丢不起这人。
白麟把人紧紧攥在怀里,不让走,还温言道:“莫跑,手这样冷,我给你暖暖·”·林烨险些背过气去,红着耳根,翻着白眼,拼命挣扎··唐易见状,又悠悠躲回石头后面,干笑一声,道:“那个……往后小人就是主子的影子,主子只当小人不存在就是。”
心想,王爷往松柏堂跑,哪回不是我跟着,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林公子面白唇红,倒比姚倌儿还要俊俏几分·姚倌儿是静中有淡,好像月亮隐在云里,林公子则动中有静,好像月亮挂在开满鲜花的梢头,更是好看。
白麟把林烨使劲往怀里一扣:“烨儿,人家都这么说了,你还怕什么羞”·“你你混蛋”林烨横眉竖目,气冲冲想,这一主一仆,倒配合默契,早知如此,何必费尽口舌劝说是不是一家人,进不进得一个门,量量脸皮有多厚就得了。
还有,你这姓赵名瑞麟的混球,舌干唇焦劝就劝,还矫柔造作跟本少爷对着干,装什么贤明君主,仁德爱人,明明就是伪君子,登徒子,大尾巴狼·“啪”·一巴掌扇上白麟脑袋,对着石头说话:“唐易,本少爷可事先提醒你,你们主子才不是什么好东西,好事儿没干几桩,邪乎事儿干尽了跟着他,哼,有你罪受的”·“啊”唐易正寻思谁容貌更娇美呢,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好似从瑶台上一头栽下,直往阴沟里掉。
脑袋又从石头后冒出来,瞪圆眼睛,扭着眉毛,俨然一副上了贼船还下不去的模样··白麟看见,忍不住大笑两声,心说,这唐易看似也没那么死板,好生培养培养,嗯,说不定他日可莫逆于心,成生死之交。
既然如此……·低头,毫不避讳,一口亲上脸蛋·而后满脸带笑,瞧着林烨写满震惊的脸,手底下越抱越紧,死活不松开··唐易呆呆看着白麟,愣是觉得这主子笑得放肆轻狂,亲得热情奔放,跟叫自己杀人时的清冷沉稳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倒没觉着有多后悔,只觉得——这个小主子,敢说敢做,胆子够大,真是不简单呐··林烨正被白麟气得七窍生烟,羞得脸红耳热,窘得汗颜无地,忽有一长须老和尚,拄杖捧钵,徐徐走来。
唐易又躲回石头后面,林烨一把将人推远,两人都站起身,恭恭敬敬合掌拜了拜··老和尚慈眉善目,挂着念珠,合掌回礼··白麟见他似有话说,便伸手将他延入亭中。
老和尚上下打量他几眼,点点头,装水的铜钵搁桌上,又瞧了他几眼,笑容和蔼,缓缓开口:“小施主乃是大富大贵之相,甚好,甚好啊·”·白麟闻言一愣,淡淡笑道:“大师言重了。
晚辈乃是一介凡人,何来大富大贵之说·”·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老和尚捋捋长须:“小施主长眉烁目,天庭饱满,鼻挺唇润,耳阔珠垂,乃是难得一见的天人之相。”
林烨拍着白麟的肩,放声大笑:“白麟啊白麟,听大师所言,你可是生了张弥勒脸哈哈……”·“林烨,大师面前,不得无礼。”
林烨忙抿起嘴,憋住笑,脑袋瓜里满是白麟剃成秃头,腰间堆肉,盘腿合掌,坐在莲座上,拖长调子念“阿弥陀佛”的慈祥模样··“阿弥陀佛。”
老和尚倒不生气,“大师不敢当,老衲法号玄净,乃是游僧,今日与二位小施主相见,是谓缘分一场·”·白麟躬身一礼,道:“晚辈白麟。”
指指正作揖的林烨:“这位是林烨·”·玄净请他们落座,自己坐对面,道:“白袷蓝衫,麟子凤雏,好名字·”·白麟又是一愣,这名字本是随意取的,竟被他说出这样的名堂来。
若道出“赵瑞麟”三个字,岂非又可作祥麟瑞凤之意·正不知如何作答,却见玄净忽然目明如星,意味深长道:“不知小施主可曾寻到玉上白莲了”·白麟猛然大惊,与林烨对视一刹,心道,这玉坠之事,除却李福和林烨,并没有第三人知晓。
难道……·霍然扭头,道:“大师莫不是当年与我看相之人”·“正是如此·”玄净颔首微笑,“施主如今长大成人,生得如此俊朗浩然,夫人在天之灵,定然不胜欣慰。”
白麟想起娘亲,不禁百感交集·想念,伤感,温情,以及些许内疚··如今迫不得已要认贼作父,娘亲在天上瞧见,不知该说什么好。
下意识摸索到林烨的手,轻轻握住··“大师当年所说白莲……晚辈以为,就是林烨·”·“哦”玄净的目光移到林烨身上,仔仔细细上下打量。
这些年走遍了大江南北,看尽了人间寒暖,玄净比任何人都品得明红尘,看得透情爱·瞧见他们交握的手,只淡淡一笑,并未多言··林烨被看得颇为不好意思,但既然二位乃是故人,又是这样的关系,身份与私情,便无需再刻意隐藏。
手没有抽出来,任凭他握着,挠挠头,冲玄净傻笑··心想,亏你还是看破红尘的化外高僧,怎生对少主殿下的情事百般引导缘起缘灭,竟都因了你一句话。
本少爷是上辈子欠了你,还是你上辈子欠了本少爷本少爷又想谢你,又想骂你·谢你将他带到我身边来,却要怪你,并未告诉他,这段情该归于何处。
唉,罢了·还是谢你罢·若没你那句话,本少爷恐怕还在混沌度日,连情字怎么写都不知晓·况且,人算不如天算,一个游僧,又非神灵,何尝算得过无常天道·玄净站起身,走到林烨身旁坐下,细细端详他的脸。
“小施主丰神俊秀,亦是好面相·只是……”停了一停,稍稍敛眉,“施主身子可有不适”·“啊”林烨回神,摇头,“并无不适。”
玄净拿起他手腕,搭脉,又抬眼瞧瞧,道:“小施主脉微数,眉心郁气集结,气闭塞而不行·”·林烨闻言微怔,瞥见白麟脸上的担忧之色,急忙扯出个满不在乎的笑:“晚辈素来有天冷气滞的毛病,早习惯了。
这两年又缓减不少,不碍事,不碍事·”手收回来,嘿嘿直乐··“嗯·”玄净察言观色,见林烨似不愿叫白麟知晓,便没再往下说,只道:“如此甚好,天寒地冻,极易引疾,需好生调养才是。”
“大师所言极是,多谢大师关怀·”林烨欠欠身,面上颇为感激··也不知从何时起有了这胸闷的毛病,师父偶尔给调息调息,以为只是天冷后气血不畅,也没太在意。
那日因为常臻一事晕倒看郎中,却说是心事所致·而后非但不见好转,反而愈加厉害·隔三差五,总动不动犯一回·怕老程担心,没敢说·衣食住行都有下人照顾着,偷偷熬汤药,更是不可能。
诊脉的书看过一些,师父也教过一些,如若按照玄净的话往下说,此乃忧愁所致,气机郁滞,欲卧不能卧,欲食不能食,乃是郁气攻肝之症··这些日子有白麟陪着,食欲大开,睡得也香,本没打算告诉他,心里一高兴,更把这档子事忘在了脑后。
眼下突然被玄净提起,琢磨琢磨,稍许心慌起来··难不成——真病了·白麟很是担心,搂住肩,柔声道:“烨儿,病了莫要瞒着我,知道么”·林烨嘿嘿两声,往一边躲:“那个……不是说了么,老毛病而已,我怕冷,你又不是不知,真没什么。”
大大咧咧拍肩头,“行了,放心吧,啊”·白麟将信将疑,放下手,目光却还在他眉间徘徊·但既不懂武,也不懂医,瞧了半天也没瞧出名堂。
哪有什么郁气,分明就还是那张白生生的脸··林烨转转眼珠,冲玄净道:“玄净大师,您适才说白麟乃是天人之相,可当真”·玄净点头,笃定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这般好面相甚是少见,老衲见过一回,记忆犹新,难以忘怀,故而方才老远瞧见,便认出乃是故人·”·林烨拉着白麟,笑得眼睛弯弯:“听听,大师一句话,比我说一百句还顶用。”
玄净不由好奇:“小施主何出此言”·“大师您不知道,”林烨压低声音,“这位仁兄打算轰轰烈烈大干一场,作一回为国为民的社稷栋梁。
起先一直心存顾虑,无法全力以赴,我不知磨了多少嘴皮子,他才好赖下定决心·”唉声叹气,捶胸顿足,“早知今日能偶遇大师,一针见血道出天命之真髓,我也不必费神费力,还落下个呶呶不休的坏名声。”
玄净捋须朗笑,心想,这位林公子看似率真自然,天性活泼,应属旷达不羁之辈·而今却心生郁郁,可见烂漫乃是表象,实则心思细腻,也不知为得何事难以释怀。
如有机缘,还需好生开导开导才是·既然林公子执意不提病况,那便随了他的意罢··转向白麟,道:“施主既然忧国忧民,老衲便想与施主探讨探讨这国与民。”
白麟道:“大师请讲,晚辈单见浅闻,还请大师赐教·”·林烨松口气,往白麟身旁靠靠,侧头瞧着情郎··方才念经祈福,求林府祥和,求常臻早还,更求白麟能披荆斩棘,所向披靡,万无一失登储,风平浪静过活。
至于自己……该什么样还什么样,实在无甚好求··情爱之事,不管情愿不情愿,既已决定放手,就要坚持下去,不再有所期冀·让他担心的事不说,帮他的事多做,如此一来,他也能少些牵挂。
等忙起来,慢慢能忘记也说不定··既然白麟乃天人之相,并非命短福薄,倒叫人放心不少,好得很呐·这老和尚想必有两把刷子,再沾沾宁儒禅寺的仙气儿,说出的话,定能灵验。
余光瞧见柳昭玉和袁道正远远走来,忙扬手挥挥,喜笑开颜··二人进得亭中,见白麟正与玄净正色相谈,便静坐一边,并未插嘴··只见玄净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放进装了一半清水的铜钵中,徐徐开口:“古人言,‘夫君者舟也,人者水也。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是也·”捡起一块石头,放在叶片上,枯叶不堪重负,随石块一齐沉入水中,“一朝风暴难当,水漫舟舷,樯倾楫摧,船覆人亡,君该做何解啊”·白麟不假思索,伸手把叶子小石捞出来,弯身捡起片更大的叶子,放入水中,石头置于叶上,稳稳当当浮在水面。
“戒骄戒躁,修身立德,讲浩然正气,施仁爱之策·”·玄净却摇头,抓一把石子,放在表面,叶片又沉入水底··“风雨难测,仅凭君一己之力,难撑千钧之重。”
白麟发觉失策,敛眉思索片刻,捡起好些叶片放在水中,表面撒上一把石子··“选贤举能,知人善任·”·玄净面上带笑,却还是摇头,找准叶片之间的缝隙,塞进一块小石。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百密一疏,前功尽弃·”·白麟唇一抿,锁眉深思,盯着铜钵,半晌不动··柳昭玉见他犯难,施施然起身,伸手折下十几根长短相当的干枝,递到白麟面前。
白麟看一眼干枝,再看一眼柳昭玉,目光一闪,豁然开朗··叶子石头全捞出来,将干枝横竖相间,逐一排开,垒成无数井字,浮在水面··对玄净道:“若将治国比作造筑宫殿,贤德仁爱为穹顶,周密制度作根基,才可将仁政自上到下依次传达,上行下效,君明民顺。”
玄净正欲接话,林烨却道:“且慢”起身跳进树丛里,拔开草叶寻找,专挑形状规则,边缘光滑的圆形叶片,抓回来一大把,整整齐齐铺在干枝上。
笑眯眯对白麟道:“你适才所说选贤举能,并非不妥,只是没说清楚·扇尖点点他扔在地上的叶片,“叶上棱角太多,参差不齐,疏漏过大,不可用也。”
再指指自己捡回的叶子,“百官群臣乃是宫殿之梁柱,尤其是高级将领及文士,需如这圆叶一般,文成武德,面面俱到·如若全才难觅,则需确保文臣修文,武将习武,二者相互依存信赖,势力不相上下,穹顶才可平平稳稳,不至歪斜。”
袁道见三人都参与进来,在一旁摩拳擦掌·凑过来看几眼,瞧见水面上铺得满满当当,再无空隙留给他摆弄·转转脑筋,转身又去折了一堆干枝,没往表面摆,而是竖着插满边缘,好似一排篱笆,直起身看看,颇为满意。
抬眼,得意洋洋对玄净道:“盖完宫殿,还得盖宫墙不是军队便如这竖插的干枝,抵御外敌,对抗内乱,卫皇室于水火,救百姓于危难·”·见玄净面露赞许之色,不禁爽朗大笑,拍拍石桌:“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哥儿几个乃是四个诸葛亮,顶得过高僧·大师,您服,还是不服”·玄净原本只为考察碧石少主的学识才干,以慰狼主夫人在天之灵·却没料围绕他身边的几位友人,个个满腹诗书,俱是有识之士。
惊喜之下,更不胜欣慰··桌上铜钵,覆满枯枝败叶,却无端生机勃勃·冬去春将至,厚雪藏新芽·玄净在四个年轻的脸庞上挨个瞧一遍,只觉清新沁鼻,光鲜夺人。
他们便是雪下养精蓄锐的苗芽,只待春风拂绿水,垂柳别迎春,辄可厚积薄发,一鼓而下··“阿弥陀佛·”玄净抚须颔首:“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大铭有诸位少年才俊为朝廷栋梁,兴复之期,指日可待也”端起铜钵,起身一拜,“老衲便于这山林之间,遥祝各位,早日功德圆满,执掌乾坤”·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四章 万紫千红话语浓·玄净将林烨一行引见给山寺方丈,应邀在寺中偏院宿下。
宁儒禅寺方丈德高望重,见识广博,与几人讲经布道,领着他们在寺内四处游赏品斋饭··禅寺高踞山头,迎朝阳,对落霞,沿着日芒山走势,向东西各伸延两里远。
雪后晴空万里,俯瞰琵琶泊与卧清亭,轮廓清晰,一览无遗·正好似仙人落入凡间的琵琶琴,随时随地,便会有十指玉葱,将它拨弦弹起··几人中无人会弹琵琶,却属柳昭玉琴艺最精,故而向禅寺借来古琴,盘坐山巅,琴搭膝头,静心冥想,悠然奏响。
碧山秀水,琼花红梅,九曲回廊,风动衫青·一曲《梅花三弄》,一曲《高山流水》,如倾如诉,如诗如赋·弹琴人垂眼抚弦,俊逸宁静,听琴人极目远眺,怡然平和。
白麟静立他身侧,眺望远方·国仇家恨,雄图霸业,比起眼前群山环水,耳畔绕梁清音,好比太仓一粟,不足道哉·时间仿佛停滞不前,左手肺腑胶漆,右手爱侣情郎,似乎将陪伴身旁,直至地老天荒。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未来不论繁花似锦,还是风高浪急,弹指之间,白发红颜·能享有眼前此刻,便三生有幸,无怨无悔··不由自主侧头,望向身畔,恰恰对上两道温柔澄澈的目光。
心中一动,浮起一抹微笑··林烨稍稍扬起脸,悄悄握住情郎的手·心中所想,与白麟不谋而合·掌心传来的温暖与深情,一如他唇边的笑容·摩挲摩挲腕骨,五指换了个方向,与他紧紧交握。
白麟回握他柔软的手,将人拉过来些,紧贴着自己·微微启唇,无声唤起他的乳名··林烨瞧见,垂眼一笑,红了脸颊,也湿了眼眶·急忙憋回去,忍住胸口倏然间肆虐的疼痛,望向茫茫远山。
平生从未真正坚强过,却从未因为离恨别苦,在白麟面前落过泪·绝非不难过,只是属于彼此的时间,实在太少太少·与其用泪水道尽不舍,还不如多看他几眼,多与他说几句话。
尽管如此,却也极少怨天尤人·时而仰望天穹,心中只有感激·感激上天在平静无澜的日子里,掀起了一道滔天巨浪,让自己真正体会了一回,何为情,何为意。
两曲毕,余音绕梁,回味无穷··半晌,无人言语· ·次日一早,袁柳二人返回宛海··几人依依惜别,互道珍重·白麟和林烨并未道出住处,只说不日定前往泓京,与二人重聚。
柳昭玉更加怀疑他们的身份,但面上自没有表现出来·袁道只道他们有难言之隐,也没再追问,以免伤了和气·打何处来,往何处去,相较起知交一场,并不那么重要。
送走友人,白麟和林烨又在山间游玩了半日··林烨还想再看一回套狼,白麟便用腰带给他套来只野兔,抱怀里逗玩了一阵,放走了·肚子饿了,便寻来些草菇野菜,捡柴生火,在树林子里饱餐了一顿。
没盐不够香,吃个新鲜有趣罢了··而后漫无目的在林中瞎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傍晚时分,两人在山顶找到一处鲜有人迹,又能眺见丰安港的僻静之所,等着看烟火。
大铭除夕夜的盛大烟火,白麟瞧过两次·一回在游子滩,一回在泓京·第一次颓败寥落,第二次寂寞茫然·唯有眼前这一次,总算是打心眼里想好好享受一回。
宛海的烟火,林烨瞧了十几次,不是跟林府家人,就是跟狐朋狗友·唯有眼前这一次,看的不是美景,而是心情··两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相依相偎,靠坐树下。
斜阳西沉,海天一色·霞光如织,宿鸟疾飞··林烨的笑容映在绛红天光里,愈发静谧安宁··白麟侧过头,轻柔覆上·亲吻如落霞一般,染红了双颊唇瓣。
林烨低声笑笑,蹭进肩窝里,贴在耳边低语··“白麟·”·“嗯·”·“给我说个故事吧·”·“想听什么样的”·“美的。
像晚霞一样美·”·白麟捧住他后脑勺,一下下轻抚·望向海面上云霞的倒影,想了想··“美,但有些残忍的,可以么”·“可以。”
“上回你问我,腰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嗯·”·“我驯过最神气的一只狼,也是青狼军的头狼,名字叫嘲风·”·“哪个嘲哪个风”·“传说龙有九子,其中一子,名为嘲风。”
林烨点头:“这个我知道·民间常筑其像,置于殿角·”抬眼,“你给他起的名字”·“嗯·”·“怎么不叫麒麟”·白麟一笑:“麒麟乃是仁兽,做人名尚可,狼名么,不合适,嘲风更凛烈些。”
“倒也是·接着说·”·“嗯·驯嘲风那会儿,我刚满十二岁,个头也就到现在的上臂·驯狼原本乃是宗室子弟的任务,多少得会些。
我却精于此道,驯成了偏好·小狼是不驯的,专找性子烈、难度高的·驯狼比跟人周旋要单纯些许,没谁暗里藏刀,考验的就是耐力、智慧以及信任·你也知我素来少言,山里清净,跟狼也用不着说面子话,倒也轻省。”
林烨想起前几日说他“不踹一脚,吐不出第二句”的话,自顾自嗤嗤笑··白麟侧头看他:“笑什么”·林烨晃晃脑袋:“寡言者智,言多必失。
这是你的优点·”·白麟勾勾唇:“情话我可说的不少·”·“花言巧语,居心不良·”林烨睨他一眼,“驯狼跟落霞可不搭边。”
“莫急·”白麟把他搂紧些,继续说··“有一回莫名其妙挨了爹骂,心里头闷得慌,一个人跑出宫,往山上爬·心里有气,脚底生风,没多会儿就爬到了半山腰。”
“什么山大崇山”·“不错·山下茂林修竹,等上到半山腰,就只剩下低矮的灌木丛·那会儿不知怎么想的,也没犹豫,径直往更高处爬去。”
“你胆子可真大·”·“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让我爬,身边没亲随跟着,恐怕不敢了·”·“为何”·“大崇山顶终年积雪,野狼出没,杳无人迹,万一失足跌落,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等我快爬到山顶时,冻得手脚僵硬,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出·往后一看,更一阵眩晕,草木农家,都只剩下芝麻大小·一眼看罢,胆战心惊,脚软冒汗·上山容易下山难,这么陡的坡,身上没带吃食,又已经耗费了好些体力,真要下山,恐怕难如登天。”
顿一顿,歪头瞧见林烨皱起的秀眉,不由笑笑,轻抚他发间:“正在这时,心里突然一紧,感觉不对·急忙扭头看去,却见山顶上,立着一只身材壮硕的巨狼。
暗灰的皮毛在夕阳下灿灿发光,头顶一撮雪白的毛,鼻子里冒着热气,眼睛要滴血似的,直直盯着我,眦着獠牙,凶神恶煞朝我逼来·”·林烨倒吸口气:“怕人。”
“嗯,我那时候也吓呆了,平生没见过这么大的狼,手边没武器,原没想着驯狼,连套狼圈都没带·它一步一步迎面逼近,我便一步一步后退,心跳如战鼓,骇得上不来气。
退着退着,突然撞上了一块巨石,扭头一瞧,后头竟是一圈雪白的冰塔,再无去路·一下慌了神,魂魄出窍,眼前空白,只觉命不久矣,鬼门关就在眼前·”·白麟的声音缓慢平稳,但林烨素来擅于想象,不由汗毛倒竖,往情郎怀里钻。
“残阳如血,霞光满天,遍地余辉,染红冰封万里的峻峦之巅,满目彤红的冰塔林,绵延数里,一望无际,瑰丽决绝,好似燃起通天大火,焰高千丈,有如血海红涛,又有如坚冰堆砌的火焰山。
那时心想,死前能看到如此壮美的景致,也算值了·那巨狼似也被美景所迷,收回獠牙,不再向前,扭回头,跟我看向同一个方向·”·“瞧见它这般,我骤然回神,牙关一咬,心道,不就是拼个你死我活,讨个绝处逢生么,不试一试,怎知可行不可行,大不了一死,腿一蹬眼一闭,哪还有害怕一说。
死不了更好,便是天助我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禁精神大振,攥紧拳头,脚下一顿,一声低喝,向着巨狼猛冲出去·”·“啊”林烨一声低呼,紧张兮兮叫唤:“这不是鸡蛋碰石头么”·白麟瞧着他瞪圆的黑眼睛,笑出声来,摆首:“你说你夫君干尽了邪乎事儿,此言不假。
斗狼么,除却套狼,还需一套斗狼拳,跟肉搏差不离,危险是危险了些,但不至于以卵击石,不自量力·”·“呸呸什么夫君,莽夫还差不多。”
“所以啊,”白麟邪邪一笑,钳住他两手,“莫指望能打过我·”·林烨不齿,“君子动口不动手,本少爷才不屑于跟无耻小人打斗。
继续说故事,莫打岔·”·白麟笑一阵,道:“这狼矫健雄壮,若能站起来,足有两个我那么高·见我突然冲上去,便呲牙暴起,直扑而来·论力道,狼与少年,乃天壤之别,论准头,则不相上下。
我抱着必死的决心,以命相拼,下手狠厉,招招走险,直逼它要害,不给自己留后路,亦不给它留后路·虽经验老道,但毕竟年幼气力小,渐渐落了下风·狼被打断一颗牙,我胳膊腿上口子无数,浑身刺疼。
突然脚软,没站稳,一个趔趄,那狼逮住时机,猛扑上来,“咔嚓”一口咬上腰间,狠劲撕扯,连衣服带肉,“嗤啦”一声,一并拽下来,两口下肚,舌头舔一圈,满口血红。”
“咝……”林烨抽着气,打个寒战,手不由自主捂向他侧腰··“吃痛之下,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地·幸好衣裳穿得多,没伤着内脏,但那伤口有多大,你也瞧见了。
血跟决堤洪水一样,一股一股往外涌,在白雪皑皑的冰原上,淌出一条殷红的冰河·那狼步步踏来,两眼刁光,似要把我一口吞下·我憋足一口气,装作伤重不支,待它走近,骤然跃起,一拳击中它一只眼睛,顿时鲜血如注,哀嚎震天。”
·停下不讲了,在逐渐降下的夜幕中,含笑瞧着林烨··林烨抓住他衣襟,急切问:“然后呢”·“然后啊,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啊”·“只知道醒来时,人在宫里床上,屋里一股子药味儿,娘坐在一旁哭·”·“谁把你找回来的”·“没人找见,被狼背回来的。”
“啊”·“这狼说也奇怪,竟没吃我·倒闭着一只伤眼,直把我背到了宫门口·衔云宫就坐落在山下,侍卫看见,吓得够呛,但见背上驮的是少主,想来是新驯回来的野狼,没人敢奈它何,十几人一拥而上,把狼五花大绑,拖回驯狼司治眼睛。”
“治好了么”·“没有·等我醒来,听闻是被它背回来的,赶忙叫下人抱我过去看·可惜那一拳打碎了眼珠子,成了独眼龙。”
“可怜,你也忒狠了·”·白麟瞥他一眼,笑:“怎么不可怜可怜你夫君”·林烨翻个白眼:“狼食人,乃是天性。
你打扰了人家的清闲日子,还把人家打成残废,可怜你作甚”·嘴里这么说,却拉掉白麟的腰带,探进去一只手,摸索到那块不甚光滑的皮肤,手心敷在上头,一下下轻抚。
“后来如何了”·“我日日去看它,跟它说话,并起名为嘲风·起先它精神头不好,稍显萎靡不振,毛色暗淡下去,目光也不甚锐利。
等我好差不多了,便骑着它上山转悠·”·“它没甩开你,自个儿跑回去”·“没有,但总是伫立在树丛里,静静望着冰原的方向,一动不动。”
“想来还是舍不得·”·“嗯·但狼忠诚,一旦俯首称臣,便至死不渝·”·林烨摇头:“我看不像甘拜下风,倒像是英雄相惜,不打不相识。”
“你这么说,许也没错·整个青狼军,除却我,其余人甚少能近其身·但它看我的眼神,并非畏畏缩缩,时不时还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很是桀骜不恭,神气得紧。”
白麟吸口气,一叹:“如今我走了,但愿它能回冰原上去,毕竟那儿是它的家·”·“你想它”·“自然想的。”
白麟本想说,往后若有机会,便带林烨去看它·可转念一忖,连人都不知还能不能见到,更别说看狼了·暗自伤怀一阵,抱着人指向海面··“烨儿,你瞧,官船驶进港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林烨“嗯”了一声,却没回头·捂在腰间的手一点点往上挪,覆上胸口·跪直身子,按住肩膀,低下头,轻啄他双唇。
白麟闷声一笑,“难得这样主动,太阳可是打西边出来了”·一手捧住他后脑勺,舌尖贪婪地卷过朱红的海棠,另一手拉掉风袍,解开衣带,吻上耳垂。
林烨往前凑凑,乖顺地贴上去:“冷……”·白麟解开外衫,将他裹入怀中,双臂圈紧腰身··腰间的双手那样温暖,林烨抬起雾蒙蒙的秋水双瞳,腼腆一笑。
那笑容像极了微风中摇曳的莲花瓣,可怜可爱,纯净温柔··白麟一颗心悬空打了个忽悠,一阵燥热涌上胸口,险些就要猛攻而上·却怕他冷着,急忙忍住,拢好他藏在布衫里面的蚕丝袄。
“烨儿,”他对上那双黑眸子,低而魅惑地呼唤,“花儿可是想我了,嗯“·”恩……“林烨轻咬下唇,睫毛像含羞草一样,被烈火一般的目光抚摸,羞答答垂下了叶片。
白麟微眯上眼,抱起怀中人,翻了个身,将他小心翼翼放在树下层层叠叠的枯叶上,一手搂着腰背,一手撑在一旁,俯下身子,深深探入花心··放纵的呻/吟,唤醒了夜空中绚烂的焰火,轰鸣声至,璀璨夺目,双江交汇,一泻千里。
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五章 良人玉树醉别离(一)·两人在山中疯玩三日,明目张胆亲昵,肆无忌惮缠绵,不胜其烦诉说甜腻腻的情话,没完没了享受暖融融的爱意。
两颗心化作飞鸟,在日光下恣意追赶,畅然翱翔·仿佛这深山幽谷中,雪不会化,花不会谢,光阴不再荏苒,寒暑不再流易,·谁也不提归期,谁也不思别离··大年初三,白麟抱着腰酸腿疼的人儿搭上马车,一路相拥无言。
偶尔深深对视,眼里只有彼此,没有前路··傍晚,林烨跟王爷拜过年,又拜谢,而后回房倒头就睡·白麟则留在王爷书房里,听他细细交代各项事宜··年头这几日,归家省亲的各处官员,前脚进得家门,后脚就争先恐后递来拜帖,一来拜年,二来恭贺江南王受皇帝封赏,三来恭喜他得了位王儿。
拜年乃是次要,对那位王儿,打心眼里也是瞧不起的·只不过皇帝赏赐一下,王爷在朝中的地位也一夜水涨,门子该钻就得钻,指不定往后能派上大用场··杜妍之拿着拜帖,没拜匣的直接退回去,捧着有拜匣的拜帖进得书房,在夫君书案上摆成一排,似笑非笑看他笑话。
江南王扒拉扒拉,满目尚书侍郎国公寺卿,平日里庆吊不通的大官宦绅竟都巴巴地粘上来,不禁顿觉头大·愁眉苦脸瞧瞧夫人事不关己的模样,转头冲门外喊一嗓子,把沈振叫进来,指指拜帖,叫他全都推掉,并吩咐这些日子,凡有客前来拜会,都称病不见。
府上人员出入,不管是谁,都只准走角门··说到沈振,不得不提一提王爷对白麟擅自挖墙脚的看法··那日沈振忐忑不安回到王府,除却护卫不周一事绝口不提,其余所见所闻,一字不漏,老老实实汇报了一遍。
而后跪在地上,收紧背上的肌肉,专等王爷发火,一脚踹上来··谁知江南王非但没火,还饶有兴致摸摸下巴,当即指派了另一人充当头等护卫,对沈振则不赏不罚,只挥挥手打发走。
白麟回来这日,江南王正因偷溜出去见了姚倌儿一面而心情大好·两人跟上次一样,拿眼神对峙了半晌,结果不分伯仲·叔侄俩身量差不多,气势也差不多,倒是王爷自己先挑眉一笑,觉得这侄儿目无尊长,胆大泼天,却有胆有识,绝非芸芸之辈。
白麟见状,稍稍一扬下巴,也勾起一抹笑·朗眉秀目,真个英气逼人,跋扈得意,跟当年的皇帝同出一辙,看得江南王不胜快慰·再不计较他无声的挑衅,不过孩子赌气,罢了罢了,一个护卫而已,如今成了一家人,跟谁不是跟,给谁不是给·沈振跟唐易守在书房外,大眼瞪小眼,等得惴惴不安,生怕里头打起来,两人还得各事其主,拔刀相向,真要如此,以后可不能一齐喝酒划拳了。
还好书房里一直风平浪静,只有低语,没有怒叱·不禁长松一口气,互相戳戳胳膊肘,偷偷摸摸打量边上那位新来的漂亮姑娘··香姑娘对进宫之事一直犹豫不定。
姑娘家被选进宫,放在平民百姓家,堪比飞来横福,天神相助,多少人塞银子攀高枝都求之不得·香姑娘并非胆怯懦弱之人,只不过事出突然,不免忐忑··心里没底,却又舍不得心上人。
考虑两日,咬咬牙,还是决定上京·写封书信,劳烦府里人转交给泓京沐颜斋李掌柜·至于家中,父母早逝,无可牵挂,兄弟姐妹也都成家立业,没什么后顾之忧。
寻着秋烟,说明来意,秋烟欣然点头,为能结伴上京深感愉悦,白麟出门这几天,更是全心全意,将宫中礼仪倾囊相授··香姑娘机灵聪慧,临时抱佛脚,竟也学得七八分像。
听闻白麟已回府,正在王爷书房里,忙拭粉涂红,戴珠钗银环,提着灯笼,以贴身丫鬟的身份,规规矩矩候在房门外··白麟与王爷直谈到月上中天才出来,见到红灯笼照亮的俏脸,先是愣了愣,继而欢然一笑。
“险些没认出来,从头到脚,跟变了个人似的·”·香姑娘摸摸发热的脸颊,嘻嘻一笑,迈着小碎步,上前照路··“香姑娘·”·香姑娘转过头:“郡王请说。”
白麟负手踱在后头:“你这么叫,我甚是不习惯·没人的地方,该怎么唤,还怎么唤·”·香姑娘一笑,点点头:“慕姐姐要瞧见俊哥儿这副模样,定先扇你几巴掌,再喜极而泣,长跪谢罪。”
白麟笑道:“你跟她怎么说的”·“你们皇家,秘密太多,这不能说,那不能说,憋屈得紧·我信里便只说,遇上了贵人,叫小女进宫伺候。
还说见着了俊哥儿,叫她莫再挂念·”·“如此甚好,各有各的着落,慕姐姐也不必再担心·”·香姑娘看他一阵,放缓步子,与他并肩而行,小声道:“俊哥儿。”
“嗯”·“你送我的瓷娃娃……我一直带着·”·白麟微怔,道:“你送我的香囊,我也一直带着。”
香姑娘又惊又喜:“真的”·“嗯,一直打在行囊里·”·香姑娘咬唇一笑:“有缘千里来相会,卫丫头的疯话,倒真灵验了。”
白麟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她:“香姑娘,虽然如此,但你的情……我仍旧还不了·”·香姑娘也停住,月光照亮她年轻灵美的面庞。
她弯起眼角笑:“俊哥儿,秋烟都跟我说了·”·“说什么”·“林公子的事·”·白麟呆住··女孩子继续笑:“你莫放在心上,我也想开了。”
转过身继续走,“能陪在心上人身旁,多少人都没这个命·我呀,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可、可这……”白麟跟上去,好生尴尬。
被旁人知道了此事,从不曾这般难堪,甚至想放肆地昭告天下·可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心里怎么也不是滋味··“行了,俊哥儿怎生还没我这个姑娘家想得开”扭头挤眼睛:“再说了,秋烟把林公子描画得像仙人一样,想来定比任家小姨娘强。
如此一来,我还有什么好怨的”·“林烨他……我……”·女孩子把灯笼塞给他,指指西院大门:“去罢,早些歇息。
明儿多陪陪林公子,出行之事,我跟秋烟会打点好,你不必操心·”模样活似为亲弟弟着想的贴心姊姊··“香姑娘……”白麟又内疚又感激,竟一时语塞。
“哦,是了·”香姑娘忽想起什么,“秋烟叫你给我起个新名字,得空好好想想,不好听,可要找你算账·”·说罢,装模作样一福,转身走远,倩影如云。
夜半,三更··白麟睡到一半,翻个身,下意识向身边搂去··摸了个空··陡然睁眼,一骨碌爬起来,没见人··心里一震,掀开被子,一把撩开幛幔。
“烨……”·“儿”字还未出口,就吞回肚子里··烛光袅袅,水仙清雅,白衣黑发的人儿坐在案前,披着银线丝袄,咬着笔杆,对着案上的白纸黑字,蹙眉思索。
白麟松下口气,披上衣服,悄声下地,走到案边:“怎么不睡了”拖出张椅子,坐在他身边,覆住案上凉冰冰的手··“嗯。”
林烨没抬头,沉思半晌,谨慎落笔··白麟拿起他写好的一张,看向纸上小字,不由沉下脸色,顿时睡意全无··洋洋洒洒几张纸,整整齐齐写着的,分明是自保与争储的计策。
伸手夺下笔:“烨儿,写这些做甚”·“哎”林烨不满地皱眉,想抢回来,可惜个头矮了些,白麟手抬太高,够不着。
收回手,皱着鼻子咕哝:“我睡不着,总该做些什么排解排解吧·”·说是沾枕就睡,其实一直翻来覆去,睡不沉·白麟几时回来,亲了他几下,打了几个哈欠,翻了几回身,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白麟阴着脸,笔扔一边,沉声道:“你琢磨什么不好,琢磨这些”·林烨指尖点点纸张:“琢磨这些,总比琢磨吃喝玩乐有用·”·白麟眉头深蹙:“早说过叫你莫操心,可是都当耳旁风了”·林烨抿着唇,别开眼,不响。
白麟看他一会儿,长叹口气·起身把炭盆端跟前,紧挨着坐下,弯下身,握住他两手,放在盆上烤火揉搓··“你这人,看似豁达开朗,实则别扭多虑,还老自个儿瞎琢磨,真是……叫我说你什么好”·林烨轻哼一声:“只怪郡王爷自己看走了眼,这世上可没后悔药吃。”
白麟抬眼:“瞧瞧,又别扭起来·”·林烨白他一眼,满脸不悦··“好罢·”白麟亲亲他手背,“你既琢磨,我便听听,都是些什么锦囊妙计。”
“不说了·”林烨抽出手,抓起桌上几张纸,两下揉成团,一把扔进火里,“我自作多情,某些人精明能干,压根儿不需要我操心·”·白麟怔住,愣愣盯着白纸燃起黑边,迸起细小火星,旋即化为灰烬,心里跟长鞭抽过一般,狠狠一疼。
“烨儿,”伸手捧住林烨的脸颊,拇指轻轻抚着垮下的唇角,“这是怎么了,嗯”·林烨咬着牙,眼睛发酸,低下头不敢看他。
离别跟追兵似的,眼瞅着就要驾马挥刀撵来·这几日玩耍得再愉悦,也逃不过被尖刀利刃砍得鲜血淋漓··“烨儿,烨儿”白麟见他不说话,柔声唤。
林烨抽抽鼻子,哑着嗓子哼一声··白麟站起身,把人抱过来,放在膝头,哄孩子似的轻轻拍,一下下吻着饱满光洁的前额··“烨儿,你想帮我,担心我,是不是”·林烨缩在怀里,点点头。
过得好一阵,等平复了心情,才盯着火苗,闷闷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琢磨的这些,无非纸上谈兵,或有用,或无用,但总归……总归是个思路。
你约莫用不上,约莫比我想的更周全,可我就是……”一叹,“我不该发脾气,方才糊涂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白麟眼中映着火光,无限温柔:“加之这次,你统共跟我闹过四回脾气,我呢,一次都没气过。
烨儿你说,该如何补偿”·林烨抬眼:“哪有这么多”·白麟看着他笑:“可要我一个个数出来我可都记着呢。”
林烨讪讪扁嘴:“算了,四回就四回吧·你想要什么补偿”·“嗯……”白麟想一想,“你最不爱说情话,那便罚你说句四字情话,将四次脾气一笔勾销,如何”·“什么馊主意”林烨斜睨他,“三句不离本行,念那么多书,原都念到歪门邪道上去了,什么酸,还偏爱什么。”
“杏子最酸·”白麟眯起眼坏笑,“四个字不行,便换四回别的,可好”手指探进他的丝袄里,摩挲锁骨··“哎哎”林烨浑身发麻,一把逮住魔爪,两手攥住,“我答应,答应便是。
四回,还不得开花了啊,亏你想得出·”·白麟哈哈两声,压低声音:“烨儿的后庭之花,一早为我而开,可心又香艳,再来几次,又有何妨”·林烨木着脸,瞪着眼,不说话。
白麟没笑够,声音愈发低沉诱惑:“怎么,这后庭花之说,烨儿莫非不知道烨儿书橱里明明摆着本《花鉴》,边角都翻旧了,莫要佯装矜持·”戳戳林烨胸口,“你心里那团火烧得有多烈,别人不知,我可是一清二楚。
嘴上说不要,身子可从来没说过·”·林烨“噌”地涨红了脸,推开人跳下地··那《花鉴》原是前阵子从书肆买来的,买时随手翻翻,没细看,只当是词话小说。
回来一瞧,讲的哪是男欢女爱,分明是才子伶人·遍篇香词艳调,看得人面红耳热,又爱不释手,拍案叫绝·其中不乏华美灵妙、风雅别致之诗赋,反复翻过好几遍,每每心迷神往,看完搁在了一摞书顶上,以便随手翻阅。
谁料这人眼神忒尖,在房中待了不到一宿,连这都瞧见了·哼,真是伪君子,连这样的书都看,怪不得成日酸话信口就来,层出不穷··白麟瞧见他这羞恼模样,乐不可支,又爱意难挡,伸手环住腰,拽回怀里,紧紧抱住,叫他挣扎不脱。
“烨儿,情话还没说,可不许逃·”·林烨拧巴半天,徒劳无用,在腰间两手上拼命捶:“好,说就说,听好了——衣冠禽兽”·白麟抿着唇笑,掌心抚过他软软的头发,拗过脖颈吻了吻嘴唇,嗓音腻得像糖水:“烨儿,好好说一回,可好我真的想听。”
 ·林烨歪过脑袋,皱着鼻子,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眸··深情款款,含情脉脉,春花秋水,绕指温柔··心一软,恼不起来了··转过身子,看他一会儿,贴在耳边,喃喃细语。
“玉树良人·”·“嗯声音太小,再说一遍·”·“混蛋·”林烨咬咬唇,重复,“玉树,良人。”
白麟抱住他,闷声笑··一颗心忽悠悠打着颤,跟龙须糖似的,又酥又甜··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五章 良人玉树醉别离(二)·翌日傍晚。
宛海煮酒栈··店中人少清净,正合人意··依旧是那张看得见窗外的桌子,桌上酒坛上写的,却不是赤虎白,而是梅枝青··冬风清冽,海色凝重,一如黯然神伤的心境。
林烨趴在窗棱上,支着下颌,望着海面,已经发了半个时辰的呆··白麟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偶尔看看他,缄默不语··林烨闭闭被风吹酸的眼睛,脸依旧冲着外头,叹息一般唤:“白麟……”·白麟从酒杯里抬眼:“嗯”·“那天写下的计策……我还是想说上一说,不然心里憋得慌。”
白麟放下杯,靠在椅背上:“你说,我听着·”·林烨琢磨琢磨,道:“我想了几条途径,但不知哪一条,才可保你万无一失·”·“世上本无万无一失之举,不过因时而动,见机行事罢了。
你且说说,是哪几策·”·林烨下巴抵在手臂上,点点头,悠悠道:“我想不了那么全面,无非是韬光养晦,坐山观虎斗,或者飞必冲天,平地一声雷,亦或者铤而走险,先发而制人。”
白麟一笑:“这还不全面烨儿真是虚怀若谷·”·林烨摇头:“只给你做个参照罢了·对或不对,可用与不可用,还得你说了算。”
“我会的,烨儿莫太担心·”·林烨一叹:“担心与否,得我说了算·”转过头来斟酒喝,低声道:“是了,你进宫,我便要求你帮我两件事。”
·“莫乱用词,你我之间,何来“求”一说你尽管说·”·林烨呷口酒,就几颗花生米,盯着花生米盘子,慢慢嚼:“其一,我想叫你看好我大哥,莫叫他做出大不韪之事。”
“你大哥进宫这么多年,一直平平稳稳,何来大不韪之说”·林烨抬眼:“你不了解他·我大哥是个愣头青,一根筋,虽谨言慎行,但难免欠火候。
你得看牢他,莫叫他因弑父之恨,犯下弑君大错·”·白麟想一想,道:“好,我尽量规劝他·”·林烨却道:“不,你只看住他便是。
劝……”苦笑,“只怕越劝越糟·而且,千万不能告诉他,这是他二弟的主意·”·“好,我明白了·”白麟郑重道,“还有何事”·“还有一事……恐怕得等你得储位以后才可行。”
“先听听也无妨·”·“嗯·”林烨垂眼,“我想……想叫你为我师父洗清罪名·”·白麟一愣,蹙眉:“这恐怕不甚容易,得文武百官跟皇帝都应允才行,毕竟是当年党争之果,谁先踏出去这一步,便是船夫掀翻了船,得罪满船人不说,自己也得掉水里。”
这党争一事,当年在碧石寨有所耳闻,后又听林烨提起过,故而十分犯难··“我明白·”林烨一笑,“你若为难,我再想别的法子。
我想收程棠为义妹,叫她风风光光嫁过去·若申冤无途,为兄可嫁不成小妹了·”·“现在恐怕不行,但我尽量试试·”·林烨点头:“总之……凡事小心为重。”
白麟在桌上握住他的手:“好·”·林烨静静看着他,笑容黯淡却温柔··“烨儿·”·“嗯”·“你也得帮我两件事。”
林烨一奇:“郡王爷神通广大,还有你办不到的事”·白麟挨个捏他修长的手指,从指根捏到指尖,要把轮廓都刻下来似的··“不是办不到,只是由你去办更好。”
“我能办得了什么莫不是每年给郡王上供香茗佳酿,搜罗奇珍异宝淬玉斋的玉倒算的上佳品,约莫入得了郡王法眼。”
白麟笑着摇头:“烨儿,你有多能干,自个儿为何不知晓”·“我”林烨睁圆眼睛,“白麟,你可是说梦话呢”·白麟不搭茬,只道:“这其一甚是好办。
我出海那回,随的是杨家商船·人家颇为照顾我,纲事杨卓还有叫我留在船上的意思·如今一声不吭走了,倒欠了人家好大一个人情·你可否替我去赔个礼道个歉”·“这倒容易。
只是不知我去哪儿能寻着杨纲事”·“不必寻纲事·杨老板客居宛海,回头我问着住处,加之银票,托人给你捎信·”·“以谁的名义送礼”·白麟好生思索一番,拿不定主意,问:“烨儿觉得呢”·“以海静郡王的名义就好。”
“那样岂非太招摇过市了”·林烨摆首:“杨家势力财力都雄厚,往后说不准有需要他们照应的地方,送回礼,权当巴结了。”
“好·”白麟捏完手指,又去捏腕骨,“就依你·”·“还有何事”·白麟抬眼:“你先答应,我再说。”
林烨挑眉:“这算什么莫非又叫我跟你上京”·“非也·”白麟淡淡一笑,“你既说过不去,我便不强求。”
林烨斜眼瞧他一阵:“你先说,我得掂量掂量·吃苦受累的不干,丢人现眼的不干,吃喝玩乐倒可考虑考虑·”·白麟看着他,忽怏怏一晒:“烨儿,我在你心里,还不若吃喝玩乐重要么”·林烨心里“咦”了一声,又疼了一下,揉揉鼻子,道:“那你说吧,我能帮就帮,可好”·白麟放开他的手,看向窗外,面色稍显失意。
“自古以来,卧龙凤雏多隐于山林旷野·如今我不比往昔,手无大权,无名无势,若想揽获贤才,只能由此入手·四处寻访,礼贤下士,定大费周章,难免事倍功半。”
顿一顿,“我也不想叫你吃苦,可若不愿帮……我可真就孤立无援了·”·“你想叫我当说客,替你招揽贤才”·“正是。”
林烨吃惊地张着嘴,连连摇头:“这我可办不到,与吃苦受累无关·只是自认没那么大本事,况且,我觉得合适,你恐怕不见得可用·”·心想,还好适才没答应,这牵扯社稷重担的差事,万不可做如此轻率的决定。
又道:“柳昭玉不成么他口齿伶俐,满腹诗书,他爹在朝中地位又高,比我的号召力,强不止百倍·”·白麟却摇头沉吟:“我要的是怀才不遇、仕宦无途,只待伯乐相马之士,并非趋炎附势、接贵攀高之徒。
所以这说客,万不可身居高位,如此一来,才能试出本事真假·烨儿,我的政见,你一清二楚,绝不会选错人·况且,你的才华不亚于柳昭玉,又比他更平易近人,和善温润,丝毫不带官腔,只有你最合适。”
林烨哑口无言,若照他这么说,当真找不出第二人··可是……·“白麟,这事……我……”·“罢了罢了,我不逼你,当我没说吧。”
白麟摆摆手,早料到他会拒绝,却还是挡不住满心失望,顿生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之感·怅然一笑,仰头往嘴里倒一杯酒··那神情,与当日在王府中见到林烨时,一模一样。
林烨心中狠狠抽疼,跟巨石反复碾压过一般·心头一热,“啪”一掌拍上桌子,脱口而出:“我去”·白麟愣住,刚咽下去的酒险些呛进鼻子。
连咳几声:“烨儿,你说什么”·林烨皱着眉头:“我说,我去你莫这副样子,我、我受不了·”咬唇撇开眼,不知是赧然还是伤心。
·“烨儿,此事我本不强求,你无需勉强·”·林烨有点急,死死攥着酒壶把:“什么勉强不勉强,本少爷说一不二,既说帮,便帮到底,只要能助你一臂之力,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毫无怨言。
只要,只要……”·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声音发哑,说不下去了··只要你安然无恙,只要在你心里,我并非无用之人,只要……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
白麟呆呆看着他,心中一阵剑雨,一阵斜阳,交互而来,经久不息··良久,微微一笑,颔首:“好·回头我修一份名单,托人带回来·你尽力而为就好,千万莫要勉强,千万莫要……莫要累着。”
林烨咬紧牙关,垂眼点头··白麟原跟他对面而坐,此时站起身,将椅子拖到侧面,紧挨着坐下·给两人都斟满,递一杯给他,深情望进眼底:“烨儿,你我情分一场,拜不得天地,便喝杯交杯酒,如何”·林烨接过酒杯,眼里闪着初升的繁星,微微点头。
白麟四下看看,见无人往这边瞧,与他手擘相交,各饮一口,深深对望片刻,再一干而尽··一齐放下杯,杯口一正,一反··十指相握,四目相接,两心相照。
窗外,玉钩出水,众星环月·往后却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不论能否相守,喝下这交杯酒,此生便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又说了好一阵闲话,林烨感到酒力不济,头晕目眩,脑袋里明星点点,一颗颗在白雾中闪烁。
扶住前额:“白……白麟,我似是、似是醉了·不该啊,又不是赤虎白……”·白麟静静看着他,握住柔软的手,不说话··林烨勉力抬眼,混沌中看见他的眼神,浑身一激灵,骤然明白过来。
“白麟,你怎么,你竟敢……”·白麟还是不说话,黑眸中无际的苍穹,忽然飘起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如云似霭··林烨头晕又慌乱,反握住情郎的手,断断续续道:“你何时……下的……药……”·白麟看他一阵,艰难开口:“交杯……”·林烨却没听清,眼前也逐渐模糊。
他心急如焚,死死抠着情郎的手指,费力仰着脖子,眼皮不由自主往下掉,声音嘶哑,似带上了哭声··“白麟……别……别这样,我还想、还没有……”·还没有准备好告别,还没想好一睁眼,身边再没有你,该如何说话,如何谈笑。
还想看着你走,还想送你一程,再多看你几眼,哪怕仅仅是背影··白麟接住他软绵绵倒下的身子,轻轻吻上颤抖的双唇,哑声道:“烨儿,乖,睡吧·”·林烨拼命撑起眼皮,可手脚已经麻木,再也感受不到指尖的温暖,唇舌不受控制,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一遍遍重复:“不……不……”·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淌下。
眼中再也看不见情郎英俊而忧伤的脸,惟有幽暗夜空中,寂静了千年的银河··白麟心中高筑的堤坝,被那道怨怼悲戚的泪水瞬间冲垮,轰隆巨响,肝胆俱断··强忍着痛苦,结了账,抱起挂着泪痕的白衣人儿,迈进清冷夜色里,走向返回林府的路。
一面走,一面低下头,凝望那张比月光还柔美的睡脸,明知他听不见,却还是执着地慢慢诉说··“烨儿,你莫要怪我·我不忍心叫你送我走,我宁愿……宁愿你一觉醒来,同上回一样,一切如常。”
“烨儿,是我不好,每次都离你而去,只留下漫长的等待·我会想法子见你,但我不知要等到何时·我不愿哄骗你,更不会信口胡言,给你无法实现的承诺,我知道,你不喜欢那样。”
“烨儿,我们相处的时间虽然很短,但我万分肯定,你是我此生挚爱·原可以叫你忘记我,另寻依靠,但我心里……烨儿,恕我自私一回,我希望你记着我,想着我,我不想、不想就这样分开。”
“烨儿,风有些凉,你冷不冷记得要乖乖吃饭,好好睡觉,病了累了,千万莫要撑着·你用惯的安神露,回头我差人给你送来,送来好多好多,能用好久好久。
不然半夜做噩梦,我不在,没人哄你·”·“烨儿,《朝暮集》上的朝暮二字,还是没机会换下·得空我再多写些来,换成你说的《代语集》·不过,凤求得了凰,却无法同枝而栖,听起来,是否有些讽刺”·“烨儿,咱们快到家了,你脸蛋上红扑扑的,像极了酒醉的模样,很是好看。
我便告诉他们,你喝醉了不省人事,可好是了,那回也是在煮酒栈,你喝多了赤虎白,我在门外陪了你大半夜,可惜没告诉你·一会儿我也陪陪你,天亮再走,你只管安心睡吧。”
林府大门外,火红的灯笼高高悬挂,却照得人彻骨寒凉··白麟在巷角停步,凝视怀中人紧闭的眼眸··复又低下头,轻柔吻向他睡梦中依旧皱起的眉心。
“烨儿,明年,咱们还一起赏梅花,看烟火,你说,好不好”·空荡荡的巷陌里,只有风的回声··“菡萏谁摘忘盛瓶,灼灼不抵玉钩寒。
鱼肠难载秋思重,尺墨未书袂影连·”·梅树下的绝句,从白麟口中悠悠吟出,多了分深情,少了分幽怨··“烨儿,我既摘菡萏,便永不忘怀。
你……你也不会忘,对不对”·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六章 狼烟四起人憔悴·庆奉十七年正月初一··青狼军派两千精兵,在万家灯火的团圆夜,趁虚而下,攻打西荣关。
狼军分作两支,一支悄无声息潜入西荣关两侧的寂寂山林,一支则候在黑漆漆的游子摊上,以火为号,里应外合,将欢庆新岁的守关战士杀得措手不及··那青狼军头狼,头顶一撮白毛,一眼戴银灰目罩,生得壮硕凶狠,长牙血目,端的是威猛难抗。
新上任的守关大将乃是禁卫军出身,何曾见过这等畜生,当即吓得腿脚打软,惊慌失措,长刀还未出窍,就已被头狼一口咬碎脖颈,命归西天··狼军一鼓作气,一路北上,七日间攻陷源州七城,直逼源州首府——源阳。
·源阳守军节节败退,众不敌寡,眼看就要失守·百姓仓皇四散,逃往泓州留州,源阳顷刻间竟作空城··皇帝赵诚基缠绵病榻已半年有余,好容易养精神些,又被突如其来的战报气回了病床上。
一切宴会娱乐应声而止,四面八方赶来拜谒的皇亲国戚一概返回,只有赵瑞麟、赵瑞谨及赵瑞德三位侄儿的行程未被中止··如此一来,皇帝的意图,更为显而易见。
早在晚秋时节,赵诚基就已和大臣们商讨过废黜太子的事宜·臣子们不论心怀鬼胎,还是忠心为国,都不约而同一致反对·储位空悬,必招至翻天覆地的斗争变动。
储位如今没空,也与空着没大区别·废黜虽在所难免,但若还未选定后继之人,绝不可轻举妄动,操之过急··赵诚基孤注一掷,欲将庶子推上太子位,可这庶子非嫡非长,名不正言不顺,故而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成日藏着掖着,无计可施,很是心急。
后来徐明出谋划策,叫皇帝借新春拜谒之机,诏几位年纪相当的亲王之子入宫,一来同皇太子说话儿解闷,二来考察及督促皇室子弟的课业学识··为示公平,掩盖真正目的,三份圣旨皆由徐明亲自传达给三位亲王。
而对江南王又扬又赏,还给白麟赐名,则是为了暗中摆明态度——江南王再闲散,也是亲王,庶子再低微,也是皇亲,谁敢小看排挤他们,则是与皇帝过不去··此旨一下,满座哗然。
皇帝明面上自不会说,但有心者稍加琢磨,就能明白个中意味··太子痴痴傻傻,疯疯癫癫,人认不全,正常话都说不成,何来解闷一说太子今年十八岁,若还清醒着,能与他谈天说地的,必定也都是同龄人。
召一帮十七八岁的少年才俊进宫面圣,这哪是考察学业啊,明摆着要择储君啊·当然,暗地里风起云涌,还害得白麟无端遇险,表面上却没人抗旨·皇帝的理由这般冠冕堂皇,谁敢说一个不字,岂非就露出马脚,表明自己别有居心·如今大铭西大门告急,臣子们再面从腹非,也得日日起早贪黑,万众一心,上朝议政,静待战报。
外敌难御,这储君一事,只好暂搁一边··正月初七,援军未至,青狼军却已打到源阳城门下·声势浩大,巨狼高嚎,叫人不寒而栗,胆战心惊··城上守军不敢出城应战,只攻不守,幸好源阳城门高耸入云,固若金汤,两方僵持一整日,难分不下,各有死伤。
翌日破晓,城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五十江湖豪杰,从天而降,蜂拥而出,高举金边绛底的陈字大旗,一字排开,挡在创痕累累的城门前··为首一人策马踏前,墨色劲装,飞眉入鬓,高踞神骏,威风凛凛,正是泓威镖行镖头,陈常臻。
身旁一人紧随其后,绛色裙衫,长发如云,白马嘶鸣,英姿明丽,正是京兆尹之千金,苏若晴··二人身后,俱是那年秋林会上识得的江湖侠士,响应常臻号召,一夜间从四面八方赶至源州,望驱逐敌孽,保家卫国。
青狼军训练有素,远比北疆乱党英勇善战·五十侠客,对阵两千青狼军,苦战七日,虽不至蚍蜉撼树,但胜算低微,仅仅将狼军赶出五十里外,不敢再轻易攻城罢了。
豪士之中,近三十人战死,其余人受伤不轻,只得退回城中疗伤,不得再战··源阳洛东山头,几抷黄土,乱石薄塚,埋葬英雄··常臻挂着满身伤痕,携浊酒一坛,一一敬献。
而后靠在坟旁,眺望山下幽黑一片的空城,守了整整一夜··苏若晴一直与他并肩而战,被他挡去了好多刀,因此只受了几道皮外伤··他守一夜孤魂,她则坐在一旁,守了他一夜。
两人心照不宣,并无多话,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在空谷中悠悠哭诉··正月十五元宵节··林府众人围坐桌前,共庆元宵,互道团圆··林烨盯着碗里五个圆溜溜的汤圆,发了好一阵呆。
抓着勺子,了无兴致搅几搅,磕得碗边叮当响··又对着一个汤圆戳戳,戳破了,挤出里头栗子馅·怔怔瞧着那馅儿跟黄泥沙似得,流进清澈的江水里,顿时失了食欲,放下勺子,不吃了,端起酒壶倒酒。
算算时日,白麟应该已经入宫·听说边关打起仗来,不知宫中情形如何·好几个月没见过常臻了,年头他没来,今儿都年尾了,不知今晚还会不会回来··不过……八成是不回来的。
那就将他该喝的酒,一并喝了罢·大不了一醉,醉得理所应当,醉得心甘情愿··扬起白皙的颈子,咕咚一杯下肚··酒烈似火,入喉寒凉··老程与小棠面面相觑,暗暗叹气,给他新盛了碗汤圆。
本想着少爷游山玩水回来,加之过年过节,情绪能好些··谁知他喝得醉醺醺被白公子抱回来不说,第二日竟一觉睡到天黑,醒来后失了魂魄一般,在床上呆坐一整晚,蓬头散发,不吃不喝,谁叫都不答应。
再后来,成日呼朋引伴喝酒买醉,从城西喝到城东,不醉得耍酒疯,绝不回家·食欲也不见增,反倒又减去不少··待问起来,便嬉皮笑脸装蒜,不然就拔腿跑走,再不然就安慰大伙一番,总之绝口不提与常臻闹矛盾的缘由。
看在人眼里,疼在人心里··源州七城失陷的消息,率先传到了白柳堂··开年后,前方败报频传,白柳堂的生意倒没受大影响,只不过嫖客们聚在一处,大肆谈论军国政事的时间多出了些许而已。
元宵节这日,杜淳之从客人口中得知源阳告急,陈大侠率江湖中人出战狼军,惊得手一抖,摔碎了花瓶·原本还以为他只是说丧气话,谁知竟真的奋勇杀敌拼死拼活去了。
秀眉紧锁,在屋内来回踱步,犹豫半个时辰,一把拉开门,吩咐人备车,抬脚就往林府奔··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一屋子人正瞧着少爷发愁,却见门童进来通报,说白柳堂杜淳之来了。
林烨应过,停下手,起身出去,笑盈盈把人迎进来··江南王一行人启程上京那日,仪仗浩浩荡荡,绵延出一里路·沿路围观人群多如潮涌,个个兴致高昂,为总算瞧见了郡王英姿而兴奋不已。
江南王出行一向从简,此次却反其道而行之·杜淳之极力强调,平日里他爱怎么随意都无妨,这次绝对要排场宏大·庶子本就被人所不齿,易被人说三道四,招惹闲言碎语,若还偷偷摸摸的,则明摆着告知百姓,江南王做贼心虚,肚子里有鬼。
王爷无可奈何,又觉并非没道理,便只好随了发妻,自个儿支着侧脸歪在院里石桌旁,打着瞌睡,瞅着府上仆妇小厮忙里忙外,满眼花里胡哨,金碧辉煌,大冷的天,硬是明如夏阳,刺得人眼花。
·出行是日,阳光普照··王爷与郡王真个皇家风范,俱是危髻金冠,绛紫朝服,金线云靴,玉带貂裘·一人眉目疏朗,清贵倜傥,一人目若晨星,丰采俊逸,二人并未乘撵,而是端踞神骏,踱在队前,好不惹眼。
身后诞马八匹,华轿八台·两侧亲卫执清道一对,朱红旌旗一对,上绣“江南”字样·随从侍女无数,清一色的锦履华裘,步行紧随·另有仗鼓、金钲、戟槊、伞扇等若干。
撼地摇天,八面威风,过市招摇,气势磅礴··郡王风姿不负众望,黑眸不经意间的一瞟,有如劲风断木,唇角不经意间的微笑,恰似轻风摇竹·俊中含威,威而不凛,端的是貌胜潘安,一表人才,连好事者也看呆了去,再说不出庶子卑贱的大不敬之言。
杜淳之也混在人群中瞧热闹,一面感叹人靠衣装,一面窃笑姐夫装腔作势,并且先入为主地认为,林烨定也一并跟了去,就坐在其中一个轿辇中··谁知隔日晚上在白柳堂门口,却碰见两位公子哥搀扶着满身酒气的林烨,跌跌撞撞走过。
不免大吃一惊,瞧着他那潦倒模样,想想他那细腻性子,稍加揣摩,猜出个大概··此时进得门来,看见他面上笑意,怎么瞧怎么僵硬别扭,却又不愿戳他痛处,只好跟着笑。
心里却越笑越不是滋味,三个都是好孩子,之间的纠葛好比乱藤,讲不清,理还乱,只有她知道的最清楚,却当着谁都不能当面挑明,真个憋闷又揪心··林烨将她延入席上,下人们忙收去了脏碗污碟,立在一旁伺候。
既来了客,虽是白柳堂老鸨,但怎么说也是江南王妻妹,算的上贵客,便不好再同桌而饮··林烨招呼小棠拿壶新酒来,对杜淳之笑道:“淳姐姐难得光临寒舍,林府不比白柳堂热闹,姐姐一来,真是柴门有庆,蓬荜生辉。
小弟恰好觅来一坛好酒,正愁无人对饮,姐姐来的真是时候·”·杜淳之哪还有品酒的心思,又不好推辞,只得任由小棠倒了半杯,伸出纤手,在杯口虚虚盖了一盖。
小棠会意,停下手,绕到林烨身旁,也只倒了半杯··林烨却不乐意,非叫小棠给他倒满,还说元宵佳节,不豪饮千杯,更待何时小棠皱了眉头不理他,把酒坛收走了。
林烨嚎了几声,见没人理,只好讪讪作罢·嘿嘿一笑,跟杜淳之互相敬敬,一口闷下··杜淳之只稍抿了一口,眼睛一直盯在他脸上··原本就细瘦的人儿,眼瞅着就更消瘦了些,竟有些弱不胜衣。
脸上就剩一双大眼睛,眼里光泽黯淡了不少,好似黑珍珠蒙上了浅浅一层灰··想起今日来意,暗叹一声,道:“林烨,我今日来,却是有话对你说·”·林烨放下杯,帕子擦擦嘴,奇道:“何事淳姐姐请说。”
杜淳之忖度忖度,认为这事还是私下里说的好·便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冲林烨使了个眼色··林烨瞧见,心里纳闷,对下人们点点头:“你们先去歇息吧,我跟淳姐姐说说话,不用伺候着。”
等大伙儿都出去了,林烨往杜淳之旁边挪了挪,笑嘻嘻道:“不知姐姐想说何事可是白柳堂新来了美娘子,想叫小弟去欣赏一番”·杜淳之敛眉瞧他一阵,道:“你可知常臻如今再何处”·林烨没想到她劈头盖脸直揭伤疤,不由笑容顿失,愣了一愣,道:“分号约莫要重建,人大概在源阳,我也许久没见他了。”
杜淳之心里一疼,伸手捋着他的头发,道:“林烨,今天这话,我说完,你可别慌·”·林烨满腹疑惑,眨眨眼,点一下头··杜淳之沉吟半晌,正色道:“青狼军攻到了源阳城下,常臻效仿他师父,率一干人马,出城应战了。”
林烨心中“咣当”一声巨响,直直盯着面前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良久,深吸口气,语气平静:“他……我并未收到他的来信,姐姐可知,他平安否”·杜淳之一叹:“五十人去了大半,但“陈”字旗没倒,想来人并无大恙。
但受没受伤,就不得而知了·”·林烨揉揉胸口:“他并未告诉过我,他有这个打算·”·“他怕你担心,还叫我千万莫告诉你,但我心里总犯嘀咕,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林烨摇摇头:“他就算有三长两短,我也帮不上忙,知与不知,差别不大。”
做个揖,“不过还是多谢姐姐,回头我去封信,问问情形·”又灿然一笑:“陈大侠英武神勇,所向披靡,绝不会有大碍,姐姐也请放心,我若得了回信,立刻前去知会你。”
杜淳之应了,颇为担忧地望着他稍显黯然的脸··林烨盯着汤圆碗,含笑坐了一阵,忽觉气闷,扶着桌站起身,想出去走走··谁知刚站起来,突然头晕眼白,腿一软,重重跌回椅中,攥紧胸前衣襟,满面痛苦。
杜淳之一惊,急忙要喊人,却被林烨抬手拦住,又不知他这是为何,只得拍着背,一遍遍顺气··林烨躬着身子,死死咬着唇,一手撑在桌上,数九寒天,额上竟霎那间淌下汗珠来,一滴滴滑下脸颊,仿佛两行伤心泪。
杜淳之吓得不轻,却不好违他愿,抬起袖口拭去他脸上汗水,慌慌张张起身去倒茶··林烨突然低哼一声,脸色青白,紧闭双眼,按住胸口,一口鲜血喷进面前碗里。
雪白的汤圆上,片片殷红,犹如坠落雪地的残梅,香销魂归··杜淳之一声惊呼,手中茶碗“噼啪”落地,四分五裂··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七章 舐犊情切思更深·皇帝赵诚基躺在龙榻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徐明·”·徐公公正站立一旁,闻言躬身:“皇上·”·“江南王为何还没进宫”·徐公公笑道:“皇上心急了些,几位王爷还都未到。”
皇帝默默点头,阖上眼小憩··过了一阵,有小太监进来传话,见皇帝正睡着,便贴在徐公公耳边小声嘀咕·徐公公点头应过,挥手打发走了,转头冲皇上道:“皇上,江南王适才传话来,说晚宴之前,会领海静郡王先来拜见皇上。”
皇帝猛然睁眼,面露喜色,扭头瞧瞧天色,一骨碌坐起来,急切道:“徐明,快快,这都寅时了,快给朕更衣·”·徐公公喜孜孜应了,扶皇帝下床,边更衣边道:“皇上虽心情好,但奴才还是不得不提醒皇上一句,人前可千万莫露馅了。”
皇帝笑容满面,连称知道··刚换完龙袍,便有内侍进来禀报,说十二王爷与海静郡王的轿辇已进了泰和门,约莫半刻钟就能到··皇帝难得兴致高昂,在宫门口一圈圈踱步,时而翘首眺望,时而搓手驻足,一张老脸开了花似的灿烂。
徐明站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笑,心道,老小老小,皇上如今年过花甲,竟跟孩童似的,喜怒愈发形于色·笑着笑着又犯起愁,上回瞧着那庶子虽相貌堂堂,却是个倔脾气,万一心怀忿恨,跟生父起了争执,该如何是好·心里琢磨,却不忍心开口。
皇帝龙体欠佳,好容易有些高兴事儿,实在不愿泼冷水·只好默默求菩萨保佑,但愿赵瑞麟千万别给皇帝添堵··皇帝忽然停步,轻咳一声,挺胸抬头,负手正正立在门口,浑身上下都镀上一层日光,凭添几分气势与威严。
须臾之后,江南王率先跨进门槛,白麟随后迈进来·两人俯身跪拜,异口同声道:“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帝朗笑,道:“平身,快平身。”
一手拉一人,目光却全钉在白麟身上··白麟起身抬眼,对上皇帝目光,心里一颤,竟有片刻失神··那长眉朗目,虽显衰老无神,却分明与自己一模一样。
他当真是……当真是生父么·皇帝把人拉近内室,遣走旁人,紧紧攥着白麟两只胳膊,上上下下打量,忽然就红了眼圈·望着白麟的眼睛,颤声道:“徐、徐明,快,快,快去把朕的画像拿来。”
白麟适才还略带怨气,可见面前老人这般和蔼慈祥,气一下消去大半·想起林烨说只当他是个犯下错误、望子心切的可怜老人,心中不禁涌出些许怜悯,礼貌性地淡淡一笑。
皇帝瞧见那笑容,心里一抖,眼泪夺眶而出,布满皱纹的手抚上他面颊,一下下摩挲,试探着唤:“麟……麟儿,麟儿……”·白麟微怔,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
无措地望向江南王,却见他只是笑着点头,并不急着逼他认父··徐明一路小跑,捧着肖像回来,瞧见这一幕,鼻子也阵阵发酸··江南王很是欣慰,接过卷轴画像,小心展开,举到两人面前,笑道:“瞧瞧,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给麟儿画的呢。”
徐明在旁附和:“可不是,连神态都差不离·”·白麟往画像看去,也是一惊··除却装束天差地别,那眉眼,那鼻子,那耳朵,简直如出一辙。
怪不得不像狼主,怪不得也不像娘亲,原来跟生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转头再看向皇帝,“爹”万万唤不出口,但目光已不由自主柔和下来··皇帝激动地满脸通红,病态一扫而光,擦去眼泪,拉着儿子不放手,一直拽到软榻上,唠唠叨叨询问。
“麟儿,朕叫你麟儿,可好啊”·白麟点点头,没说话··皇帝不知他性情,见他不声响,还以为他不愿意,心虚道:“你可还有别的乳名若有,朕还按原来的唤,可好”·白麟勾勾唇,道:“并没有,就依陛下罢。”
皇帝笑弯了老眼,在他手背上一个劲轻拍,转头问皇弟:“容基啊,麟儿府邸可都置办好了”·江南王站在一旁,欣赏父子情深:“皇兄圣旨下得急,还未置办妥当,臣弟安排麟儿先委屈在老宅了。”
“那怎生好”皇帝好容易得来个皇儿,只愿捧在手心里,听见“委屈”二字,老大不乐意,连连摇头,对白麟道:“委屈麟儿了,麟儿可愿搬进宫中住些日子,陪朕好好说说话”·江南王在心里翻个白眼,暗忖,江南王老宅又不是残垣断壁,有何住不得太子就算没疯傻,也傻的够呛,原都是被你这个爹宠坏了。
再说,麟儿如今的身份,如何在宫中住得,这老头子可是高兴糊涂了·向前一步:“皇兄,此事还请三思·”·皇帝愉悦得头脑发晕,把皇弟晾在一边,忘了赐座,连白麟如今乃是江南王庶子一事,也忘到了九霄云外。
经他提醒,竟还愣了一愣,不明所以·过得好一阵才想明白,一拍脑门,尴尬笑道:“瞧朕一高兴,竟糊涂了,罢了罢了·”又仔细嘱咐江南王:“有何需要的便说,麟儿初来乍到,想来不甚习惯,切勿惊着吓着,衣食住行也好生照顾着,莫要病了累了。
回头着人带他在宫里四处转转……算了,得空朕陪他各处看看罢,这宫里大得很,名堂也多的很,旁人解释不清,想来会疏漏好些趣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这回不仅江南王翻白眼,白麟神色平淡,暗自也觉好笑。
心道,这么个老爹,放在民间,得是多慈祥善良、承欢膝下的老头子,可惜不巧生在皇家,还是这么个懦弱性子,真是造化弄人··皇帝见白麟很是寡言,便道:“麟儿莫要拘谨,朕跟十二弟都是你的亲人,有何烦扰,但说无妨。”
白麟无奈,只好道:“多谢陛下·”·皇帝叫徐明去备茶点,拉着白麟,接着问东问西··“麟儿可喜欢听戏近些日子西边战事紧,但既然麟儿来了,朕还是召了戏班子入宫,也算是给你接风。”
白麟不忍驳他面子,便道:“儿时听得多·”·皇帝乐呵呵道:“朕想着,你自打西边来,漠子戏班虽好,但想必不够新颖,便着人寻了泓京极富盛名的落云班来,朕听过两回,风致唱腔,都算得上绝佳。
麟儿可有偏爱的一出”·“《霸王别姬》·”·皇帝握着他两手,连连点头:“朕也喜欢这出·”说罢目光一转,张口就唱:“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哈哈两声,摆手道,“老了老了,唱得不好,叫麟儿见笑了。”
白麟听见那句“虞兮虞兮奈若何”,不由愣了一愣,硬是将它解作了“烨儿烨儿奈若何”,心里骤然惆怅万分·虽不如楚霸王别虞姬那般悲壮,也并非生死两隔永世不见,可其中离情悲苦,想来大同小异。
垂眼,淡淡道:“既是元宵节,这戏目过于怆然,恐不合适·”·他一直平平淡淡,皇帝自也看不出他眼中伤感,捋捋白须,点头道:“确是如此,不如唱一出《贵妃醉酒》,麟儿觉得如何”·白麟见他兴致极高,便扯扯嘴角:“《贵妃醉酒》也是好的,王公大臣们想来也都喜闻乐见。”
皇帝又道:“麟儿平日里都爱读什么书”·“看得杂些,文史也看,兵书也看,稗官野史、词话小说,瞧见喜欢的,都是看的。”
皇帝笑道:“看得杂好,看得杂好啊若只钻研文史兵法,倒显乏味无趣了·”·见徐明端来热茶糕点,亲自端一杯,递到白麟手里,还叫他仔细莫烫着。
又捏起块点心,想喂给他吃,突然想起来儿子都成年了,又不是孩童,喂他吃委实不妥,便又放回盘里,把盘子一个劲往他面前推,人也趴在案上,探出身子,往儿子跟前凑。
“麟儿,朕不知你口味,便选了两样清淡的,先尝尝看,若不喜欢,再换别的来·”·白麟欠欠身,捏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茉莉糯米糕,小咬一口,品了品,颔首:“宫中点心果然精细,样子别致,口感也细腻。”
皇帝瞧见他吃东西时模样文雅,说话时淡然宁静,怎么看怎么喜欢,满腔父爱似潮水般直往外涌·转头对江南王笑:“麟儿持重如金,温润如玉,好得很,好得很呐”·白麟面上微赧,目光瞟见王爷满面忍俊不禁的神情,抿起唇,稍显难堪。
皇帝热忱得叫人窘迫,但瞧着他,却无论如何再恼不起来,脑海里一直回荡着林烨的劝说··昨日之事不可追,皇帝造下冤孽,如今已隔十六载,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再深的仇恨,也有被时光冲淡的那一日。
低头看向生父苍老的双手,心中涌出深深的怜悯与恻隐·再抬眼望向他布满皱纹的面庞,心中没有忿恨,只有满腹心酸茫然··烨儿,若换做你,面对生父,面对仇人,该当如何·你叫我莫恨他,我恐怕难接受。
但你说的没错,他只是一个平凡无奇的老者,一个爱子情深的父亲·一时糊涂犯下滔天大错,想要竭尽全力弥补过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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