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莲 by 闲人容与(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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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莲 by 闲人容与(下)(4)
·视线里多了一双丝履··林烨猛抬头,对上一双魅惑人心的桃花眼··他又疼又恼,又惊又怕,竭力定神,强自镇静道:“你怎的滥杀无辜”·碧蜓秀眉一挑,语气轻佻:“原来叶公子不止爱作诗,还爱管闲事。”
“你叫他少卿大人,他可是朝廷重臣”·不知是吓得脚软,还是脚腕疼痛所致,林烨试了几次,都没站起来·只得仰头盯着他,满面愤恨嫌恶。
“是又如何”·碧蜓蹲下身,挑起他的下巴··“啧啧,刚赏了叶公子一首好词,眼下就要取叶公子性命,在下真有些舍不得。”
林烨陡然大骇,面色煞白·却咬紧牙关,一把打开他的手,狠狠道:“一首好词,竟被你这等阴险歹毒之人赏去了,乃是本公子奇耻大辱”·碧蜓眯起桃花眼,勾着一抹笑,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碧蜓不过做分内之职罢了,阴险歹毒,许说不上·”·言罢,在他脚腕伤处轻轻一捏,涌出一股鲜血··林烨腿一缩,疼得一声短呼·刚呼出声,又急忙憋住,咬住嘴唇,直直瞪他。
心想,白麟你这天杀的,这样的祸害,也叫我来寻今日若不走运,真丧身此地,便是做鬼也要闹腾你,叫你日日不得安宁·碧蜓伸出食指,从他的额头缓缓往下划,抚过鼻尖,停在下唇,点了点。
“叶公子如此好相貌,竟叫人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了·”·“呸”·林烨一口啐在他脸上,恼怒之下,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怒喝:“要杀要剐,放麻利点儿,少跟本公子废话”·碧蜓一愣,抬袖子拭去唾沫,挑唇笑笑:“适才还以为叶公子是个清雅人,眼下一看,脾气倒不小。”
站起身俯视林烨,目光阴戾,杀气尽现··“罢了,叶公子要个利落死法,那便随了你·”·广袖轻抖,兵器在手·定睛看去,竟是一根琴弦。
林烨乃是外强中干,嘴里不畏生死,心里却如擂鼓,咚咚狠跳,击得脑中一片空白,呼吸不畅·眼睛直愣愣盯着那根琴弦,只来得及暗骂一声“白麟你这混蛋”,就再也思考不得。
原来人之将死,压根儿不会回顾此生过往·只有漫天遍地的恐惧,盘丝一般将周身缠满··琴弦随着碧蜓的动作,扬到半空·林烨下意识阖紧双眼,就等着如那少卿大人一般,被一劈两半。
时间仿佛几十载那样漫长··“竹君·”·突然传来人声,遥远如在彼岸,却又真真切切在耳畔响起··“清渚”·碧蜓微怔,袖一振,收回琴弦:“你怎的在此处”·声音里那份妖魅骤然消散,只叫人觉得婉转如歌。
“我正要去找你·”·林烨瞬间回魂,赶忙睁眼,却见眼前的素色袍摆已飘向了身侧··顾不得疼痛,一骨碌爬起来,几大步退到墙边,睁圆双眼看着两人,呼哧呼哧喘粗气。
却又一愣,这说话人,分明是主持诗会的贺清渚··贺清渚也是一愣:“叶公子”瞧见他身上血迹,转向碧蜓,皱眉责怪:“竹君,你怎的伤了他”·碧蜓冷冷道:“他瞧见我杀人,怎还有不杀的理”·贺清渚走上前,将惊魂未定的林烨拉到身后,和声道:“竹君,叶公子与你无仇无怨,且看在我的面上,莫要伤他。
可好”·碧蜓斜他一眼:“这理由你用了不下五次了,下回可否换些别的来一道佳肴吃久了还嫌腻,更何况是这么一句无趣话。”
轻哼一声,拂袖往胡同口走··贺清渚憨厚一笑,习惯了似的,并未回答·转身对林烨道:“叫叶公子受惊了·碧蜓不过求个谋生之路罢了,还请叶公子莫要怪罪。”
林烨瞅瞅碧蜓的背影,再瞅瞅贺清渚脸上和善的笑容,有点发懵··这算什么·一个文士,一个杀手··两人看似颇为熟稔,恐怕交情不浅。
而文士一句话,杀手竟再无杀心··莫不是又应了一物降一物这句话·真个死里逃生,莫名其妙,大开眼界··闭闭眼,长出一口气。
这才发现,额上满是冷汗··抬手一抹,汗水碰到手心里的划伤,刺疼刺疼··“哎呦……”赶忙在身上擦,越擦越疼··贺清渚拿过他的手,看了看手心,又蹲下身,查看他脚腕伤处,轻叹口气。
搀着林烨的胳膊,跟上碧蜓的脚步··边走边道:“虽与叶公子不过一面之缘,还害得你受伤,但在下斗胆求叶公子一事,还请叶公子万万莫要拒绝·”·林烨满腹牢骚,但见他态度诚恳,只好道:“贺公子请说。”
贺清渚道:“碧蜓乃是杀手,公子也瞧见了·他身在其中,有如深陷泥沼,虽万般不愿,却因时日太久,难以脱身·还望叶公子万万莫要将碧蜓的身份公之于众,否则,定招来无数望报仇雪恨之人。
待到那时,碧蜓恐怕便再无活路了·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规矩,还望叶公子能体谅体谅·”·林烨听见“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规矩”一句,稍稍愣了愣。
本还想大义凛然反驳一通,怒火却被脑海中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无端浇灭不少··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不由暗忖,这事若被白麟碰上了,该作何解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还是坚守仁心仁德,固执己见,认定碧蜓十恶不赦·正暗自为难,却听贺清渚又道:“凡事皆有两面,人也绝非恶极善极。
碧蜓心中有苦难言,我在他身边好些年,看得明明白白,一清二楚·旁人或许不知晓,我却知道,碧蜓绝非怙恶不悛之辈,只不过一个不凑巧,不得不靠这行谋生罢了。
叶公子是个读书人,想来……能明白我的意思·”一笑,“当然了,叶公子若无法视而不见,我也拦你不住·”·碧蜓走在几步之前,闻言停下,转过半身,睨着贺清渚。
“行了,跟个外人,说这么多作甚我早是该死之人,如今多活一日,便是老天可怜我·”漠然扫向林烨,“叶公子爱说什么便说,不必听他的。”
“竹君,莫要再如此说·”贺清渚空出的一只手将碧蜓拉到身侧,握住他手腕,眼中不知是怜惜还是关切,“一面之缘是外人,这见过第二面,便是友人了。
给叶公子道个歉,可好”·碧蜓轻哼一声,别过脸,没道歉,却也没再口出狂言··林烨隔着贺清渚,瞅一眼碧蜓,扁扁嘴··想起适才那副血腥场面,不由自主打了个战。
再想起碧蜓如寒潭一般的阴冷眼神,只觉从内到外,处处恶寒··贺清渚这和事老当的好生不易,两边又各劝好几句,才换得林烨率先妥协··“罢了罢了,我只当被狗咬了。”
林烨皱眉嘟囔··碧蜓闻言,拨开贺清渚的手,只身走在最前,直到返回宿处,都再无言语··作者有话要说:·☆、第六十七章 过河拆桥现蹊跷(二)·几人径直来到翎雀楼,老鸨瞧见他们,打量林烨几眼,一句话没说,只微微点头,算作招呼,旋即便堆上灿烂如花的谄笑,招呼旁的客人去。
林烨不禁诧异,疑惑的目光在碧蜓脸上停了停··碧蜓余光瞥见,淡淡道:“无甚稀奇·老树枯柴,拉不来几个生意,赚不来金山银山,自然没人愿搭理。”
林烨干笑一声,将碧蜓秀美的轮廓瞧了又瞧,心道,这般美艳无双,竟自薄人老珠黄,还叫天下女子何处容身·碧蜓将两人请入内室,拿来创药,自己去泡茶。
贺清渚与林烨对面而坐,道:“叶公子莫要怪他,他就是这副性情·至于拉不来生意……”不好意思笑笑,“前些年,他乃是翎雀楼的花魁。
后来我不愿见他糟蹋身子,便答应他,攒够钱,立马赎他出来·奈何老鸨紧咬天价不肯松口,我又一直囊中羞涩拿不出那么多,闹得两边都不好看,才落得如今光景。”
林烨正弯着身子处理伤口,闻言抬头:“你是说……碧蜓做杀手,是为了挣钱赎身”·“不错·”贺清渚面露痛惜,“往日做花魁时得的银钱,大都被老鸨收到了自己囊中,真正到竹君手上的,没几个子儿。
是了,碧蜓乃是花名,他本名唤作顾千竹·”·林烨点点头,他原名叫什么,早就知道了··“你说他有苦难言,可说的就是此事”·贺清渚看他一阵,微微一笑。
“竹君最不愿叫人谈起往事,但叶公子既作的出情境兼备之词,想来乃是有情之人·因缘际会,甚是难得,能与有情之人谈谈情爱,不外乎人生快事·”·林烨虽不知他所言何事,却被吊起了好奇心。
“在下洗耳恭听·”·贺清渚垂眼思量,过得好半晌,才慢慢开口··“说出来,叶公子恐怕不相信·竹君天资禀异,十三岁便考取了举人。”
“啊十三岁”第一句话就叫林烨大吃一惊··贺清渚点头一笑,接着道:“竹君家中原也是大户,那时候他在国子监肄业,空闲时候,学了些许武艺。
后来阴差阳错,识得了朝中一位武官,两人心心相照,感情甚笃·虽不能昭之于众,却有与对方厮守一生之意·”·林烨秀眉一挑,心说,那么个冷酷之人,竟还有这般有情有义的时候。
“可惜天不由人,两党相争之时,那武官备受牵连,竟糟株连九族,竹君家中也因此落难,死的死,散的散,再难兴复·”·林烨包扎完脚腕,忍着疼处理手心里的搓伤。
听得此处,想起亡故爹娘以及韶华将军,眉心耸起一座小山,忿忿难平:“那二党相争,不知祸害了多少人,忒的伤天害理”·贺清渚喟然一叹:“朝中局面,是是非非,从古至今就没人说的清道的明。
皇上若非一朝下决心废黜二相制,这党羽之争,恐怕得持续更久,死的人,恐怕也更多·还是那句话,凡是皆有两面·”·林烨牙手并用,好容易将两手都缠好,药瓶放回桌上,敛眉坐着,抿唇不语。
贺清渚瞧见他脸上神情,摆手笑道:“歪了歪了,且接着说竹君·”见林烨默默点头,便继续道,“后来竹君心灰意败,辗转四处,竟流落到这烟花柳巷之地。
本就满腹才华,加上相貌出众,可谓出类拔萃,鹤立鸡群·性子虽冷些,却偏有恩客专吃这一套,故而没多久就成了翎雀楼的摇钱树·”·顿一顿:“但毕竟心里苦,为此事也是逼不得已,一直郁郁难耐。
有一回独自去酒肆买醉,恰与我同坐一桌·料想乃是上天注定,他醉了便哭,哭了便诉,也不管对桌素昧平生的人愿不愿听,只自顾自吐真言·”·想起往事,贺清渚面上带了些怀念,唇角一抹笑意也甚是温暖,瞧得林烨也不由软下心肠,对碧蜓生出些怜悯,少了些微憎恶。
“我就一直静静听,他诉完便睡去,我便坐着陪了他一晚·后来的事……”赧颜笑笑,“适才说了一些,叶公子想来也猜得到·不论他对我心意如何,我便是想陪他一辈子。
虽家徒四壁,但好赖……有一颗真心·”·旁人的情/事,听到耳中是故事,待揣摩到心里,却勾起碾压般的剧痛··谁不想陪心中挚爱一生一世,可明日之事,今日岂可预料,即便早有准备,也躲不过一时心伤。
还以为逃离宛海,便躲得过离殇·却不料伤心人看春花也凋败,观碧树也枯残·如今又一头栽进另一座伤心城,简直形同笼中之鸟,插翅难飞··按住胸口,自嘲一哂。
玉琼城玉琼城,光鲜美妙的名字之下隐藏着的,净还是些伤怀的人儿、悲戚的回忆·倒不若改作欲穷城,如那忘川一般,行至此处,便叫人断了念想,绝了过往,两眼清透,一身轻松。
正犹自感怀,忽听贺清渚道:“竹君怎的还不回来我去瞧瞧他·”·刚起身,就见竹帘被人掀开·碧蜓沉着脸,一手托着茶盘进得门来,瞧那神色,想必已站在门外听去了不少。
茶盘搁桌上,递给林烨一只茶杯,又拿起一只,“咚”一声狠狠顿在贺清渚面前··贺清渚一愣,抬眼看看,展开个格外滥好人的笑,在他手上轻轻一捏。
碧蜓板着脸乜他一眼,并不落座,而是径直走到窗边倚着,漫不经心摆弄几上一盆芍药·那芍药开的正艳,红彤彤的花瓣,衬得手上碧色蜻蜓更显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展翅而飞。
几人各揣心事,半晌无人做声··过得许久,碧蜓悠悠道:"叶公子适才说那少卿大人乃是无辜之人,我看不然·"·林烨猛然听见他说话,身子竟一抖。
毕竟心有余悸,不管贺清渚如何为他开脱,那只纤纤素手,依旧沾满血污,夺去了许多性命··可偷偷抬起眼皮,溜一眼他秀美的面庞,又心生悲天悯人之感··两重截然相反的情绪叠加冲撞,张张嘴,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便捏着药瓶玩弄,兴意阑珊道:"何以见得"·碧蜓瞟他一眼,道:"叶公子年纪不大,看样子还未曾仕宦,恐怕对朝中形势不甚了解·”·林烨抬眼瞧着他,等下文。
“兵部侍郎梁禹私贩军火之事正调查得如火如荼,从大理寺少卿到司直录事,忙得不可开交·想来这案子牵扯甚广,审了好几个月,越审蹊跷越多·上月末,大理寺半夜走水,数以万计的书简,包括记录此案的卷宗,一夜间化为灰烬。
我刚从恩客口中得知此事,就接到笔新生意,说左少卿大人不日返乡,委托我在此期间将他除掉·”·“原来是大理寺左少卿·”林烨琢磨琢磨,眉峰一紧:“莫不是有人过河拆桥”·碧蜓捏着一片绒绒花瓣,两指轻捻:“想来左少卿大人与此案也大有关联,有人假我之手,杀人灭口,以防他走露消息。
故而此人死有余辜,我也算不上滥杀无辜·”·林烨定定瞧着他,郑重拱手:“在下口不择言,多有得罪,还望顾公子原谅·”·“无妨。”
碧蜓闲闲摆手,“我并非要为自己开脱罪责·这辈子杀过不少人,善的恶的,老的少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道·不指望死后还能升天,也不指望世人瞧我时能不带偏见。
只不过想倚老卖老,告诫叶公子一句·世上难解之事数之不尽,若只观表象,难免一叶障目·”换口气, “说了这么多,乏得紧·轮到叶公子了。”
“什么”林烨不解,·碧蜓歪过头,靠在窗楞上,眼中多了几许玩味··“那小胡同里早年闹过灭门案,玉琼当地人绝无人敢涉足。
若不是我执意约在胡同中见面,少卿大人也不会出现在那儿·那巷中空无一物,叶公子一路游山玩水,更不会无故往那犄角旮旯里钻·想来是找我有事,便跟了过来。
公子面色不佳,怕是身子不好·可若是寻医问药,倒真寻错人了·”·林烨一怔,蹙眉垂眼,半晌不语,很是为难··原本的来意,怎么都不愿再提。
此人不管怎么说,都颇为凶险·真放到白麟身边,实在不放心··可白麟既知道他是杀手,还将他列入名单,想必自然有他的用武之地·想必还有自己想不到,或者不敢想也不愿想的用武之地。
比如,暗杀··叹口气,前襟里摸出一沓银票,只留一张给自己,其余几张一并递给贺清渚··贺清渚接过来一看,惊道:“叶公子这是作甚”·林烨挠挠头:“不知顾公子赎身还差多少两银子,在下一点小意思,还请收下。”
碧蜓秀眉一抖,快步过来,从贺清渚手中拿过银票,推回林烨面前··“叶公子万不可如此·赎身乃是私事,我力所能及便赎,力所不能及便拖。
清渚适才一番话,也绝非讨要施舍·叶公子这番,倒是叫在下为难了·”·林烨忙站起来,笼袖行礼,言辞恳切:“还请顾公子莫要误会·在下对顾公子绝无鄙夷之意,这银两也绝非施舍。
正如顾公子所言,在下确有要事想与顾公子商议·”·作者有话要说:·☆、第六十八章 谁是谁非尤难辨·京兆尹苏洵担心幺女安危,不由分说,要把女儿接回京城。
常臻虽感激晴姑娘苦中相伴,却也认为,成日与一堆大老爷们所居一处,委实不妥,恐有污女儿家清白·晴姑娘虽舍不得心上人,但见他如此坚持,只好依依不舍回到了泓京家中。
·源阳城守军虽不敢出城迎战,青狼军间或攻城数次,但城门却有如天堑,易守难攻·几次进攻,损兵折将不少,始终所获甚微·只得退回已夺下的七城中,养精蓄锐,休养生息。
常臻信不过守军将士,偶尔上城观望巡视半日·军士们上回饱览过陈镖头英姿,见是他来,不予阻拦,全当一员大将··皇帝赏陈常臻白银万两,如今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少军士想跟他套近乎,指望互相能称兄道弟·一来,危难之际盼他能拉自己一把,二来,往后得了赏赐,能分自己一杯羹··可还没等舔着脸贴上来,恬不知耻的恭维话还没说上两句,已被镖头刀剑一般劈来的目光吓软了腿脚,缩头缩脑,再不敢多言。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陈大侠爱憎分明,但原本并非这般冷漠·只不过脑子里天天想着林烨,实在心绪不佳,怎么遮都遮不住··再摊上这个么糊涂皇帝,掘开他三代祖坟,也不见得能放出个屁。
上梁不正下梁歪,养出的兵士,一个个也都是贪生怕死、趋炎附势的怯懦鼠辈,实在令人愤愤难忍··故而一日复一日,愈发寡言少语,阴沉凌厉,加之双颊渐削,更显棱角分明,威严凛然,远远看去,好一个叱咤江湖的冷面大侠,叫人又敬重又惧怕。
那万两白银,原本按照王六的意思,当作赏银给兄弟们发下去·熟料镖师们跟随陈镖头多年,早摸透了他的脾气,分号上下百余人,众口一词,竟无一人愿意收··日子过得恍若一潭乌黑死水,此时终于融进些许令人欣慰的成分。
陈镖头跟铁树开花似的笑了一笑,分出些银钱,请大伙儿吃了顿酒席,余下的统统充入镖行账下,以供镖行日常运转··陈镖头如今兼顾陈老板,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镖跑的少,掌事时多,重打锣鼓新开张,不再按原先模式经营。
既然源阳分号乃是他亲手起建,便自然而然将源阳作为了大本营·他无需拖家带口,吃住都在镖行解决,倒也轻省··泓威镖行的契约上,任长申的名字虽还未抹去,但他如今是卖国之贼,臭名昭著,万人唾弃,无人信服。
如此一来,更突显得“陈”字旗屹立不倒,威名依旧··属下见镖头历尽辛苦,便逐一接下跑镖的苦差事,叫他只管坐镇指挥,不必再跋山涉水·然而无论行至何处,不管他本人在与不在,“陈”字镖旗依旧高高飘扬在崇山幽谷,金灿灿,红彤彤,好似一道耀眼阳光,直叫见者丧胆。
四月中··一日,源阳泓威镖行,一位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常臻刚巧去拜访源州太守,人不在镖号··王六满堆笑脸,跑前跑后,端茶送水,生怕将贵客招待不周,镖头回来会怪罪。
那贵客说什么也不让人前去太守府通报,一个人闲坐厅中,品品茶,出出神,与身后侍从说说话,或者背着手踱进后院,看镖师们练功使剑··王六心急火燎,不停去门口探看,可直到日暮时分,才远远瞧见逐月踏着小碎步,悠闲自在地沐浴在夕阳下。
狠劲一跺脚,大踏步奔到跟前,拽住马嚼子拼命往回扯··“嘿呦天皇老儿祖宗爷,你哪天去不好,非今儿去”·常臻满面酒光,诧异道:“太守大人宴请秋林会兄弟们,我如何能不去,怎的”·王六扭回头,伸出三根手指头:“太守是几品三品”收回手指头,指向镖号门口的轿辇:“瞧见没有,那可是郡王的轿子,郡王是几品,从一品”·大铭国等级制度严密,不同的官品,轿辇的形制及用料皆有所不同。
相较于三品以上官员的银顶皂色盖帏,郡王及亲王所乘坐的轿辇,通常采用银顶黄盖红帏··常臻往远处瞧瞧,怔愣一刹,突然想起陈显提过的海静郡王一事··腿一跨跃下马,撩起长腿,风一般往回赶。
跑到门口猛然停步,理理头发,掸掸衣裳,清清嗓子,雄赳赳气昂昂迈进门槛··白麟正背对着门,站在地中间,负手打量墙上挂着的卷轴山水··忽闻身后传来扎实矫健的脚步声,闭闭眼,深吸口气,缓慢回身。
常臻正准备行礼致歉,突然瞧见余晖中那张熟悉的脸,刚绽开的笑容,冰风扫荡过一般,骤然间僵硬冷却··一股爆怒,点燃满腔酒意,混杂着嫉妒与愤恨,如狂风席卷,暴雨倾盆,从脚底直冲头顶,“轰”一声喷薄而出。
大跨出两步,扬起手臂,一计铁拳,燃烧着熊熊烈火,结结实实,照着侧脸,狠狠抡上去··同时一声怒吼:“他还是个孩子”·白麟早料到会挨这么一下,却没想他竟然丝毫不留情面,也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句话。
那一拳力大无穷,势不可挡,一击之下,只觉头晕目眩,脚底趔趄,“嘭”一声跌倒在地,撞得桌椅尽翻,桌上茶壶杯碗“噼啪”落地,摔得粉碎。
扶着额角,在恍惚中努力睁眼,还没等看清常臻表情,忽觉呼吸猛得一滞,竟又被他一脚跺上胸口··窒息那一刹,下意识伸出两手,攥住铁蹄,拼命往远推,用膂力与之抗衡。
同时竭力呼吸,将飞散的魂魄硬拽回身体中··电光火石之间,厅中忽传来“铿锵”之声·唐易长剑出鞘,剑势如排山倒海,直向常臻刺来··常臻怒目横斜,一声叱喝,大手带着浑厚内力,一掌拍上剑刃。
唐易只觉手臂酸麻,再难用劲·长剑脱手,“咣”一声落地,再看去,剑刃已从中折断,一分为二··不禁大骇,却又想救主子于水火,急忙定神,拳头狠攥,长喝一声,就要合身而上。
白麟好容易喘过口气,眯着一只眼,见属下不顾性命一般扑来,顿时心急如焚·哑着嗓子,竭力发声··“住、住手”·唐易一愣,急忙刹住脚,飞速往后退几步,死瞪着常臻,怒叱:“暴民竟敢对堂堂郡王下毒手,你好大的胆子”·他虽识得林烨,却不知郡王和林烨之间,分明还隔着一个陈常臻。
白麟急道:“你……你退下、退下”·“可……主子”·“退下”白麟气喘吁吁,但脑袋好赖清醒了。
唐易攥紧双拳,看看主子肿成山包的半边脸,再瞅瞅目眦欲裂的陈镖头,“咳”一声,狠劲顿足,怒气冲冲跨出门去··王六闻声赶来,见地上站一个,脚底下踩一个,“呼”一下冒出满身冷汗,冲上去就拉人。
·“闪开”常臻手臂一震,将王六打远,收回腿,照着腰,一脚踹去··“哎头儿、头儿使不得,使不得”·王六见拉之不住,咬牙豁出去了,从后头拦腰抱住常臻,拼命往后拽。
白麟用尽浑身力气躲开那一脚,扶着翻倒的桌椅,摇摇晃晃站起来,靠着柱子,黑眼睛直直盯着常臻,按住胸口,边喘边道:“他、他不是孩子了·”·常臻被王六钳住,一时无法挣脱,横眉怒目大吼:“他才十六岁,十六岁”·白麟渐渐恢复常态,抬袖子拭去嘴角鲜血,沉声重复:“常臻,他不是孩子了。”
王六不明白他们所指何事,只死死攥着人,以防镖头失去理智,伤着郡王爷··“放屁”常臻眼里直要冒出血来,“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狗娘养的,禽兽不如竟敢对他、对他……”·“陈常臻”白麟听他恶语相伤,不由冒火,提高声调,“请你扪心自问,你十六岁时,可还称自己是孩子”·“少他娘的跟我瞎扯他是他,我是我”·白麟深吸一口气,压住怒气,冷冷道:“陈常臻,我视你为友,今日来访,本意也并非与你吵架。”
“友”常臻讥笑,伸手指着他鼻尖,“我陈常臻瞎了狗眼,才会与你这畜生为友我视林烨为至宝,守护他十一年,你他娘倒好,才识得他几天,竟敢捷足先登,还口口声声说视我为友休得再提这个字”·白麟一怔,心中大震。
王六也愣住,盯着镖头,再瞅瞅郡王,满面讶异··捷足先登这是何意难不成……·白麟扶着立柱,迈前一步。
“常臻,你莫不是也……”·“是与不是,与你何干”·常臻一声怒喝,狠劲甩开王六,气汹汹跨到白麟身前,攥住他衣领,一把摁在墙上,鼻子对鼻子。
“叫林烨来,我要见他”·白麟被勒得喘不过气,憋足一股劲,一把将他推开,咳嗽几声,扶起一张椅子,掸掸满身灰尘,坐下··“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你”常臻猛回身,死死瞪着他,“什么叫你不知道” ·话音刚落,脑中突然闪过林烨的来信。
倒吸一口冷气,双眼猛睁,一股恐惧笼上心间,手心冒出冷汗··“林烨他去哪儿了他一个人……他去哪儿了”·“他并未跟我上京。”
白麟淡淡扫他一眼:“约莫在琼州一带,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混账”常臻气得浑身发抖,“你怎能叫他一个人出远门病了累了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白麟稍稍敛眉:“我并非不担心。”
弯身扶起另一把椅子,踢到对面,离远指指,“坐·”·常臻气结,强忍怒火,瞪他一阵,“咚”一声砸进椅子··王六见两人骂架骂的差不多了,稍稍松下口气,抬袖子擦把汗,快手快脚收拾完满地七零八落的杂物,转身跑出门,轰走满院看热闹的,迅速打个来回,从地窖取来块冰,奉上香茗茶点。
一场闹剧,约莫也听明白了··镖头心心念念守着小公子,到头来却被郡王爷抢了个措手不及·怪不得上次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八成就是这个原因··一面暗自嗟叹世事无常,一面将冰块搁在块纱布上,双手递给郡王。
白麟微微一笑,道声谢,抬手将冰敷在脸上·定定看了常臻好一阵,这才开口··“常臻,烨儿叫我来给你道歉·”·“嘭”·常臻一掌击上案几,力大如牛。
好端端的茶几,不堪一击,“喀拉”裂开条缝··“休得唤他乳名你他娘的不配” ·这一声“烨儿”,好比往火堆上泼了勺油。
好容易暗下去些许的火苗,“噌”一下焰高万丈,直要烧穿屋顶··白麟顿一顿,重新道:“林烨叫我来道歉·”·“有什么歉可道,错不在他”·白麟见他无论如何不能消气,叹口气,缓声道:“常臻,情爱之事,并无谁对谁错。”
常臻冷哼一声,手指狠戳自己胸口:“我错,我错我他娘从头到尾都错得离谱”·白麟与王六对视一眼,两人皆无可奈何。
王六绕到常臻身后,边捶肩边笑:“那个……头儿,咱消消气,消消气·郡王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既然两位乃是故交,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友人间莫伤了和气。”
常臻陡然扭头,大喝:“哪有你说话的份儿”·王六浑身一抖,赶紧闭嘴··白麟蹙起眉心,和声道:“常臻,我敬你是条汉子。
你对我有怨气,冲我来便是,莫波及旁人·”·常臻悲愤交集,情绪失控,好几个月以来的思念、担心、悔恨、疲惫,今日骤然寻着出口,统统爆发出来·因妒成恨,闻言不见收敛,反而愈演愈烈。
他死瞪着白麟,横眉怒叱:“少他娘装什么正人君子友而无信,罪不可赦,置林烨于不顾,罪加一等你竟然无视他安危,让他一人远走,你不配拥有他,不配”·白麟神情骤变,面色凛然,黑眸清冷,怒了。
“配不配,轮不着你指手画脚你一味溺爱他,将他护在羽翼之下,你以为这是保护他,对他好哼,陈常臻,我告诉你,你大错特错”·常臻死死攥着扶手,双手骨节青白。
“放你娘的屁以往没有你,我们无话不谈,无忧无虑·就因为你,就因为你他跟我心生隔阂,导致如今局面你他娘还有脸登老子这门我告诉你赵瑞麟,这世上最懂他的人,最疼他的人,是我他还是个孩子,他不需要拔苗助长,他担负不起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跟你没完”·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白麟“噌”一下站起身,金线挑丝、流光溢彩的广袖一拂而过,背着手,居高临下俯视。
“你怎么知道我拔苗助长你怎么知道他担负不起烨儿才华横溢,仁心仁德,出口成章,聪颖灵秀·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烨儿并非你的玩物,也并不属于任何人·他自有他的一片天地,你一厢情愿将他箍在身边,除了埋没金玉,糟蹋文墨,别无它用”·他一改平日里的清雅安宁,也卸去了方才怒火,执着地唤起林烨的乳名,语气坚定而自豪。
道出此话的同时,他仿佛又一次瞧见了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瞧见他摇着折扇娓娓而谈,瞧见他动歪脑筋时的机灵模样,瞧见他孩子般期盼着晚来初雪··常臻也长身站起,与他平视对峙。
“是,他是仁心仁德,聪颖灵秀·但你可知,他有多脆弱,多禁不住风吹雨打他的天地哼,我愿穷尽一生,为他守护最干净的一片天,最澄澈的一泓泉,他无需吃苦受累,无需耗费丝毫气力,便可将这世上至纯至美之物尽收眼底,我不认为有何不妥,不认为”·白麟眼眸锃亮,扬唇轻笑。
“你依旧错了·他是脆弱,是娇气,我心知肚明·但倘若放开手,任他遨游天地间,饱览名山大川,大漠飞烟,到那时,他如何还看得上你手心里那一片天一泓泉”·“一派胡言”常臻扬手,凭空一挥:“林烨所要的,绝非悬崖峭壁,雨雪风霜他渴望平静安宁、温暖祥和的日子。
哼,大漠飞烟你就不担心他跌落幽谷深涧,泥潭污沼,换来一身累累伤痕、堕落肮脏你不在意,我可在意得紧”·白麟缓缓摇头,神色愈发镇定。
“常臻,莫再固执己见·你以为他什么都不懂他心里明得跟镜儿似的,你的爱护,狭隘憋闷,好比一块厚布,遮其眼,蒙其心,叫他瞧不见人间冷暖,看不透陌陌红尘。
时日久了,连他自己都被其迷惑,以为自己身无长物,面对茫茫人世,只能望洋兴叹,无能为力·你们是总角之交,情同手足,他善良心软,怕你伤心难过,这话他自不会对你明说。
但你是明白人,你自己好生忖度忖度,我说的,是也不是”·常臻哑然··每听一句话,心就凉一截·等他全说完,满腔怒火,竟被冰风无情吹过,化作大片冰海,支楞在心里,戳得处处洞穿,寒彻百骸,鲜血横流。
白麟见他面色已变,便放缓语气,循循劝导··“常臻,你爱护他,我并无异议·我对他的爱护,虽方式迥异,但绝不亚于你,并非如你所说,对他不管不顾。
但正如烨儿所说,凡事皆有度,爱护过了头,则面目全非,事与愿违·更何况,烨儿一颗莲心,定做得到不蔓不枝,出淤泥而不染·我相信他,希望你也能相信他。
他该长大了,莫要再拦着他·”·走到常臻跟前,袖管里掏出封信,展开来,举在他眼皮底下··“我来镖行之前,恰巧接到泓京府上的来信,烨儿已为我谋得几位皖州及琼州的贤才,故而我猜测,烨儿如今约莫在琼州一带,具体在哪儿,确不知晓。”
淡淡一笑,目光镇定而骄傲··“常臻,你太小瞧他了·”·常臻满心错愕,怔怔地盯着那封简短书信·郡王府华贵的信笺上,淡金色的暗花,刺得双眼生疼生疼。
记忆深处不堪回首、不敢触碰的过往,撕扯开狼狈的心门,忽然间将头脑填充得满满当当··嬉笑时弯起的顽皮眼角,沉默时下唇上的浅窝,垂眼看书时无意间落下的散发,沉睡时梦中甜美的微笑。
可他——这样一个干干净净、简简单单的他··他说他一无是处,不学无术,浑浑噩噩,丢人现眼··自己是如何回答的·是了,是了。
自己的回答,除却“咱们不说这个”,便只剩徒劳无益的安慰··怪不得他会怅然颓靡,怪不得会说那些没头没脑的话,怪不得他会在深秋落叶中,决然离去。
他说,他是个负累··他说,情与欲,该如何区分·他说,事不过三,到此为止罢··他说,他不再是孩子,无需处处护着他··他还说,只有在宛海,才有人将他惦念。
怪不得,怪不得··常臻头一懵,脚一软,往后跌进座椅中,在逐渐晦暗的绛色天光里,彻头彻尾,失了神··林烨,原来早在白麟出现的那一日,你就已经离我而去。
我却毫不知情,一厢情愿,自寻烦恼,以为你惟我所有··原来你早已懂得了我欲与君长相知,也懂得了明月不谙离恨苦··原来你早已懂得了八千里路云和月,也懂得了等闲白头空悲切。
我在漫漫长夜印在你唇间额上的疼爱,竟被几句话全盘推翻··我与你相守的十一年,竟还比不上……比不上与他刹那间的相遇··我错了,是我错了。
我不该一走了之,不该不理不睬··我错了,彻底错了,大错特错··从一开始,在那个红梅绽放的甜腻冬夜,就已然将自己推入了断港绝潢,日暮穷途。
你是手心中流淌过的,最清澈的泉·握得太紧,反而一滴也留不住··可是,可是……·林烨,你在哪儿·我想你,我想见你。
尽管再也回不到从前,尽管你再也不会将我那般依赖··不管你是否会怪我,不管你是否还惦记着我··我都一如既往地……想念你··作者有话要说:·☆、第六十九章 人荒马乱出英杰·三月中下旬,朝中两派势力蠢蠢欲动,一片风起云涌。
在大铭六州首府兴风作浪的贼子愈发猖狂,百姓叫苦不迭,纷纷聚集在各州太守府门前抗议申诉,望皇帝出兵北伐,剿清北疆乱党··皖州、留州及源州太守联名上奏,道北疆贼寇一日不除,便一日为祸,务必先发制人,以除后患。
同日,京兆尹苏洵、吏部尚书陈显及江南王赵容基联名上奏,道泓州皖州,流民饥寒,哀鸿遍野,无处栖身,已致时疫频发,死者逾百千·民心乱,则四时不正,还望皇帝出兵西伐,夺回失守城池,以安民愤。
庆王赵昀基、南泠郡王赵瑞谨、丞相周广,及周广各处亲信,均极力反对·道北疆碧石,皆兵强马壮,若非倾巢而出,必将以败北告终,眼下绝不可分散兵力,否则便是拆东补西,割肉补疮。
应以议和招安为主,避免正面交兵··随后,江南王赵容基突然上书弹劾丞相周广,道其乃是私贩军备的始作俑者,兵部侍郎梁禹为其同党,并为其所用·除却擅自运出各州仓库中的储备兵器,周广还命人秘密筑造兵器,勾结贼寇,销往北疆。
同时,为谋私利,竟与武备院卿朋比为奸,制造劣质武器,中饱私囊·现已查清,武备院中所出兵器,刀剑火炮,弓矢戟槊,只有三成可用,其余皆为残次品,上不得战场。
此乃欺君之罪,大恶不赦,望皇帝将其正法··江南王甚少出面干涉朝政,此言一出,不外乎洞心骇耳,平地炸雷,满座皆惊愕哗然··丞相周广惊恐万状,怒不可言,在朝堂之上,大骂江南王血口喷人,妖言惑众,凭空捏造,诬陷忠臣,望皇帝明察。
江南王一声冷哼,道此案已交予大理寺审理,是否凭空捏造,不日即可见分晓··一日之间,周广一党多年来飞扬跋扈,少数臣子忍气吞声的局面被彻底打破,两边撕破脸皮,剑拔弩张,争锋相对,一触即发。
三月末,兵部侍郎梁禹不堪酷刑折磨,屈打成招,而后撒手西去·一日后,大理寺突燃大火,无数卷宗化作灰烬·紧接着,大理寺左少卿因家父病重,回乡探访,竟一去不复返。
有传言道少卿大人失足落崖,连尸首都再寻不见··各种突发事件,矛头一并指向周广卸磨杀驴,然而梁禹及左少卿已死,死无对证,卷宗上记载的供词也无从得知。
江南王大发雷霆,命阿尔赤五日之内重新找到可用的人证物证··而结果是,周广秘密筑造武备的场所早已被拆除,只留一片空地,武备院卿及属下官吏一口咬定全不知此事,与丞相也素不相识。
江南王费尽周折掌握的证据一夜间化为乌有,有关此案的所有审查不得不愈发保密,重头开始··与此同时,青狼军见攻取源阳无望,便与碧石寨取得联络,增调骑兵,转而攻下泓州与源州交界处的三座小城。
泓威镖行镖头陈常臻忍无可忍,龙飞凤舞修书一封,言语格外婉转地将皇帝骂得一无是处,而后策马扬鞭,星月兼程疾奔京城,几掌震开禁卫军,抽出守卫腰间长剑,穿过书信,猛力一掷,将剑牢牢扎进朱红宫门上。
而后怒哼一声,拂袖而去··陈镖头威名四海,身手矫捷,既是江湖中人,禁卫军不敢,也无法奈他何,只一个个倒坐在地,瞪圆眼睛,张圆嘴巴,直愣愣瞧着这熏天赫地的大侠跃上神骏,马鞭狠抽,扬起满目黄尘,遮天蔽日。
这事把他爹吓得不轻·陈显找回儿子的事如今已是家喻户晓,却不料这儿子浪迹江湖惯了,颇为不畏皇威·为此,陈显特地进了趟宫,万分恳切,长跪谢罪。
好在皇帝被一系列变故惊得旧疾复发,实在没气力发火·更何况,陈常臻虽不是朝中之臣,却也立下了赫赫军功·刚赏赐完又倒打一耙,岂非会落下个赏罚不明的名声·皇帝病病歪歪倚在龙榻上,费力地转转脑筋,无可奈何叹口气,扬扬手,把人打发走了。
**********·四月初,一日早朝··苏洵,陈显及赵容基再次上奏,道战事紧迫,望皇帝尽快发兵,万不可再耽误··皇帝病病殃殃,连起身都难·若非四面楚歌,绝不会拖着病体上朝。
缓缓转转眼珠,瞧见十二皇弟面上难得露出的坚毅之色,暗叹口气·在众臣身上扫视一圈,颤着手,指指文武百官,有气无力问:“诸位、诸位爱卿,谁可率兵,平……平碧石之乱”·一时间,朝下鸦雀无声,百官皆垂头敛目,偷偷相觑,无人敢应。
皇帝干咳一声,又问一遍··朝堂中依旧一片死寂··青狼军凶狠难抗,大铭十多年未经战事,文臣武将养尊处优,各自守着自己那一小块安省富裕之地,谁都不肯亲身涉险,也无人愿因战败而丢了乌纱帽。
皇帝身子往后,陷进硬邦邦的龙椅里,望向头顶上金碧辉煌的梁柱壁画,心中噎满了失望怅惘··这一生窝囊无能,望百姓和乐安宁的初衷,眼瞅着就将尽毁在碧石北疆的铁蹄之下。
即便拖着这垂老之躯御驾亲征,又有多少人,会心甘情愿跟随,又有多少臣子,可以无畏生死,肝脑涂地··“陛下·”有人出列跪拜··皇帝目光涣散,犹自沉浸在错愕之中。
那人抬头看他一眼,又深深叩下:“陛下,臣愿一试·”·满朝文武瞠目结舌,顿觉不可思议,压低声音议论纷纷,嗡嗡声传遍每个角落,百千蚊蝇似的,扰得皇帝皱皱眉,回过神来。
低头一看,见白麟正跪在殿下,一动不动··怏怏问:“海静郡王要奏何事”适才他一味出神,竟全然没听见··白麟稍稍抬头,重复:“陛下,臣愿率军西伐。
只需骑兵六千,弓箭手四千,步兵两千,辄可讨回所失城池·其余兵力,陛下大可全部派往北疆,讨伐蛮兵贼寇·”·一字一句,缓慢沉稳··江南王从眼角里瞥他一眼,勾起一抹笑,心说,这小子闷声不响几个月,总算愿意出头露面了。
其余臣子一面腹诽他狂妄自大,一面望向龙椅上的老人,静等看笑话··皇帝呆了似的,直盯了他许久,道:“麟……海静郡王从未带过兵,为何如此笃定”·白麟顿一顿,依旧语气平稳:“臣并无十分胜算,但愿一试。”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皇帝坐直身子,愣愣瞧着他··“可是……一万两千精兵,怕是太少·”·白麟淡淡一笑:“骑兵与青狼军正面交战,不外乎以卵击石。
故而兵不在多,而在精,战不在攻,而在计·源阳尚且有守军两千,统共一万四千精兵,臣以为,足矣·”·赵瑞谨面露嘲讽,出列责问:“天子脚下,海静郡王竟敢口出狂言若殁了这一万四千精兵,损兵折将事小,助长敌军士气事大若一朝战败,可知该当何罪”·白麟浑不在意,缓缓起身,面对赵瑞谨,做个揖。
“军法如山,若战败,提头来见便罢·至于助长士气……”紧盯着他,目光锐利,“只退不战,莫非就不助长其士气”·赵瑞谨自讨没趣,噎得无话可说。
冷哼一声,转回身去··自从江南王抓住了周广的把柄,周广一面想方设法推脱罪名,一面与庆王及赵瑞谨密谋设计,欲将白麟与江南王拖下马··眼下见白麟自命不凡,自己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心里乃是一百个高兴。
当下顺水推舟,因利乘便,上前几步,面对皇帝,跪身稽首,满面虚情假意··“陛下,海静郡王胆识超群,勇气可嘉,臣斗胆,替海静郡王请兵,望陛下恩准。”
文武百官一个个都精得跟狐狸似的,这会子便都看出名堂来,纷纷附议··白麟与江南王相视一眼,扬扬唇角,笑意清浅··“这……”·皇帝环视一周,犹豫不已。
儿子兵书读过不少,但从未领过兵打过仗,也不会舞剑弄枪·这朝堂之上,虽说数他最了解青狼军,可刀剑无眼,万一伤着了如何是好万一被青狼军认出面貌,被捉回去了如何是好万一败北,周广落井下石,非要斩他首级,该如何是好·庆王见皇帝拿不定主意,便上前又劝了几句。
皇帝心里明白庆王父子不怀好意,却又敢怒不敢言··忖思半晌,觉得拒绝也不成,答应也不妥·揉揉眉心,问道:“若朕准了海静郡王举兵西伐,有谁愿随他同往啊”·百官互相看看,都下意识往后退退,垂下头不做言语。
白麟早有预料,见状便道:“陛下,臣府上有几位门客,皆乃青年才俊,卧龙凤雏,愿随臣一同前往·陛下可否准臣大胆一试,如若兵败,所有后果,臣自会担待。”
皇帝紧锁眉头:“打仗绝非儿戏,并非耍耍嘴皮子,动动脑筋就能大获全胜·你那些个门客,可有懂武的”·白麟一拜:“自是有的,还请陛下放心。”
皇帝捋着白须,兀自沉吟··良久··江南王闲懒地晃出人群,穿着笔挺周展的朝服,却是浑身吊儿郎当,与那日弹劾周广时的气势天差地别··“皇兄,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
臣弟这犬子,别的本事没有,胆子倒大得紧,不妨就叫他试试,说不准瞎猫碰上死耗子——”抚掌一笑,“嘿,碰巧就成了呢”·白麟目光一闪,眯起眼,堪堪瞟了他一瞟。
江南王瞥见,无声笑笑·心道,不知这混小子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事先也不跟人商量商量,竟自作主张,忒的肆无忌惮胆大包天·若打不赢,哼,瞧你小子如何收场。
莫等着本王替你收拾烂摊子,本王没那么大本事,也没那么多精力·有功夫还不若多去瞧瞧清然,你这当主子的把人家扔下了,本王这当夫君的,可万万舍不得··这么琢磨着,上前几步,确定无人瞧得见时,冲皇帝扬眉一笑,恣意闲澹。
皇帝微怔,瞧瞧皇弟满不在乎的神情,实在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瞅瞅儿子,那张酷似自己的脸上,没有怯懦,没有动摇,只有一如既往,远山深潭一般的沉静。
众人有唏嘘的,有喟叹的,有鄙夷的,有狐疑的,却不知海静郡王暗中的坚定后盾,并非江南王,而是泓京赫赫有名的才子——柳三公子柳昭玉··皇帝又定定瞧他一阵,正要开口,忽见兴王嗣子赵瑞德大步跨出,躬身拜下。
“启禀陛下,臣,愿为副将”·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章 万事俱备待一战·四月中旬,海静郡王赵瑞麟率先前往源州源阳城··刚落脚,便直奔泓威镖行源阳分号,候来陈镖头,打了一通,骂了一架,而后握手言和,商量正经事。
当晚,泓威镖行受海静郡王嘱托,雷厉风行出动,派出快马数匹,日夜兼程,赶往大铭各州,秘密收集枭花··常臻歪在书案前,心不在焉翻账簿··白麟坐在一旁,翘着腿,有一口没一口的喝茶。
两人心里都结着疙瘩,沉默许久,都不说话··烛光昏黄,在白墙上投下两个飘忽的黑影,一样的高大坚毅,一样的柱天踏地··白麟静坐一阵,见案上白蜡只剩下半指长,便起身走到跟前,拿起一根新的,点燃,掐灭短的,换上。
而后拖过张椅子,在书案对面坐下,两手叠在身前··常臻挑起眼皮瞟他一眼,“啪”一声合上账簿,抱臂靠上椅背,面无表情··“郡王不必觉得过意不去,我答应帮你,但绝非为了你。”
白麟微微颔首:“我知道·”·常臻神情淡漠:“你的事,林烨可都知道”·“都知道·”·“他怎么说”·“他没说什么,只叫我尽力试试。”
常臻挑眉,一声轻笑··一只眼里满是嘲弄讥讽,另一只眼则隐在高挺鼻梁的暗影中,藏匿着苦涩与自嘲··“他跟郡王倒好说话,不哭不闹,不打不骂,忒的奇了。”
白麟抿抿唇,没作声·眼前人只怕火气难消,谈正事可以,关于林烨的一切,却万万不能轻易提··忖思片刻,道:“我前几日在宫里,见着他大哥了。”
“哦”常臻见他有意岔开话去,便不再继续,转而把两腿跷到桌上,两只鞋底直直对着白麟淤青的半边脸·没踹上去,胜似踹上去。
白麟看看鞋底,接着说话··“他大哥似乎与丞相走得颇近,也不知图的什么·我担心到时候闹得翻天覆地,会将他也牵连进去·”·常臻扬扬下巴:“郡王有本事打天下,就没本事庇护一个小官”·白麟苦笑:“我无权无势,不外乎马前一卒,谁也庇护不了。
只等着此役建功立业,出人头地,脚跟能站得稳妥些·一个不小心,便是阴沟里翻船,连脑袋都保不住,更别说庇护谁·”·常臻正等着他唇枪舌战反击,却不料等来一句牢骚。
若有所思打量他几眼,晃晃脚··“你还有何需要便说,不管出于什么缘由,我既答应了,自会帮到底·”·“多谢·”白麟拱拱手,“我需要良驹。”
“怎的太仆寺还找不出几匹好马来”·白麟无奈摇头:“兵士养尊处优,马也好不到哪儿去·前日里我去瞧过了,大都神懒膘厚,平日里狩猎击鞠倒罢,打起仗来,怕是不成。”
常臻想一想,语气和缓了不少··“罢了·天色不早了,你今晚便在行里歇下,明儿一早随我去挑,再到城郊跑跑马,瞧合适了便归你·”·白麟一笑,道了声感激。
两人又许久无话,傍晚时候那一打一骂,闹得彼此心里都冷瓦瓦酸溜溜的,好似被人硬往喉咙里塞进块冰疙瘩,又咽下一碗黑不拉几的陈年老醋··一个相思不得见,一个想见无可见;一个情深被迫隔山海,一个意切却逢无心人。
如此一来,倒成了同病相怜,真个荒唐可笑··良久,常臻涩然开口:“你……你们俩……打算就这么空耗下去”·白麟微怔,旋即失落道:“我也不知,实在说不好。
前路茫茫,尽被人推着走,哪还由得我谈这‘情’字·”·常臻默默点头··白麟看他一眼,犹豫道:“有一事,说出来恐怕唐突了,可还是想说一句。”
常臻斜在椅背上,皱起眉,瞅着眼前这半个外甥、情敌兼友人,心里那五味瓶翻了一地,滴溜溜打着转,转得人眼花缭乱,不知该扶起哪只瓶子才算妥当··适才还气得怒发冲冠,这会子瞧见他面上的沮丧失落,又不禁心生恻然。
若从未相依相偎,便是从头至尾的徒劳相思,仅一味苦涩难言,尝不出别的滋味··可一旦相爱相伴,又被毫不留情掰开,则是先甜后苦,前脚瑶岛仙池,后脚地狱深渊,其间天差地别,交织成翻倍的苦痛。
若这么想来,两个人的处境半斤八两,实在分不出高低胜负··无可奈何闭闭眼,叹气:“你说吧·”·白麟垂着眼,语调垂力缓慢:“你若是见着烨儿……可否……可否替我代声问候,再道个谢毕竟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凄然一笑,“被牢牢箍在京里,我也没法去找他。”
常臻静静看他半晌,问:“你就不怕我乘虚而入见缝插针么”·白麟稍稍惊讶,抬头,却见他脸上全然没有玩笑之意,满是坦坦荡荡,毫不隐藏。
对视一阵,白麟淡淡笑了··黑眸里满含的,不知是无能为力,还是但听天命··“你若要抢,我也无法·”·****************************·几日之后,几十车枭花趁夜秘密送往泓威镖行源阳分号。
源阳守城兵士受海静郡王之命,日夜萃取枭花汁液,以做毒箭之用··与此同时,碧蜓答应了林烨的请求,已自作主张赶至源阳,大军也在赵瑞德的率领之下抵达,与海静郡王回合。
四月底,源阳难得下了一场毛毛雨··日落西沉,夜□□临··白麟背着手,站在城楼上远眺··雨中午便停了,此时空气潮湿,微风扑面,草木香带着春日的气息,给原本一片肃杀的源阳城带来些许温润之气。
常臻搭着刀,顺着白麟的目光望去·五十里外,离源阳最近的函城笼罩在水汽中,朦朦胧胧,只瞧得见一小片灰影··“白麟·”·“嗯。”
“枭花箭……当真可用”·白麟侧倚在木栏上,面色清淡,仿佛眼前乃是春花秋月,绿水蓝山··“前日里逮了只野兔试了试,似是可用的。”
常臻扬眉一笑:“野兔怎能与狼相比”·“我就是要赌一赌,看是我的命硬,还是老天爷脾气硬·”白麟顿一顿,敛去些许笑意,“常臻,我若打输了,还请你务必照顾好烨儿。”
“你输与不输,此话说与不说,我都一样会照顾他·”·白麟点点头,目光依旧飘在远方:“也是·”·常臻侧头看看,抬手在他肩上拍一巴掌。
“我勉为其难,给郡王爷当一回护卫,你只管按你的计策打,旁的无需多虑·”·白麟笑笑:“多谢·”·常臻靠上栏杆,一脸不以为然。
“不必道谢,我是为了林烨,并非为了你·”·“我知道·”·“你若是缺了胳膊少了腿,那小子恐怕得拿眼泪把自己淹死·”·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白麟勾勾唇角,没说话。
常臻忽往外探出身子,只见暮色中,两个鬼魅般的黑色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视线中,一眨眼的功夫,便又消失了··“回来了·”·白麟“嗯”一声,转身吩咐唐易:“开城门。”
待唐易下得城楼,常臻向四周看看,见并无人在旁,压低声音问:“那个顾千竹,可信么”·白麟小声答:“唐易暗中盯着的,前几日我也试探过,似并无异动。”
“防人之心不可无,赵瑞德名声再好,也要提防几分,莫到时候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加害你于出其不备·”·白麟默默颔首··须臾,唐易领着两人上来。
“郡王·”二人单膝跪地一拜,异口同声··“起来吧·”白麟抬抬手,“可探得了”·两人站起身来,其中一人乃是于励,另一人窄袖黑衣,身形颀长纤秀,发端用红绳松垮垮系着,斜搭在肩上,一双桃花眼里映着火光,不是别人,正是碧蜓。
于励对这貌比女子的杀手好生反感,只觉他雌雄莫辩,甚是怪异,定不可信,可身手敏捷,心思缜密,又叫人挑不出毛病·往返路上憋着股闷气,除了必要的交代,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跟他说过。
此时好容易返回来,巴不得赶紧离他远些·见郡王问起来,便默默无语走到镖头身边立着,一双眼睛冷冷瞥着碧蜓,专等他回话··碧蜓瞧见,眼中流光一转而过,面冲白麟。
“郡王,七城中各有守军约两千,函城约莫有六百山狼,其余各城只有不到一百,想来其余的都被派去驻守泓州三城了·”·“函城大营中狼群饲在何处”·“城外离营寨约一里路,单独设了一块围场,不与将士所在一处。”
“周围可有守卫”·“有,但仅有十几人·”·“地点可记准了在哪个方向”·“记准了,离南门较近。”
“容易得手么”·“唾手可得·”·白麟点点头,目光扫向于励··于励瞥一眼碧蜓,黑着脸,也点点头。
白麟琢磨琢磨,又问:“城中百姓如何”·碧蜓道:“离太远,瞧不清,但似乎并无烧杀抢夺之象·”·“好。
辛苦二位·”·两人又礼了一礼,站在各自主子身后,静等吩咐··白麟重新望向远处愈发黑沉的天幕,指尖在栏杆上无声轻敲··隔得好一阵,指指空中一会儿藏匿一会儿显现的月色,问:“常臻,源阳这天气我不甚了解。
云散了好些,夜里可还会下雨”·常臻抬眼瞧瞧,摇头:“看样子约莫不会了·源阳向来少雨,四五月份也并非雨季·”·白麟应过,又陷入沉默。
过得半晌,他突然转过身来,目光炯炯,神色肃然··“升帐”·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一章 书生不才三寸舌·当林烨手脚并用爬上山,跌了无数个跟头,滚了一身烂泥,终于找到起义军的藏身地时,天已经擦黑了。
或者说,不是他找到的起义军,而是被巡山的两个起义军当做密探抓了起来,捆住手脚,挂在扁担杆上,活似即将被架在火堆上烹烤的乳猪,一路扛上位于半山腰的据点。
手腕脚腕被麻绳勒得生疼生疼,眼看着就磨出了血·可惜嘴巴被破布塞住,一声哀嚎也发不出来,只能愁眉苦脸小声哼哼··瞅瞅跟在人肉扁担后头,嚼着草根子,眯着眼缓缓踱步的乘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心想,好你个白眼狼,平日里什么好马料没给你喂过,今儿人家扔给你几根枯草,你就心甘情愿跟着走,也不说踹他们几蹄子救救主人,竟然给奶就是娘,真是岂有此理·这支起义军是去岁春初时偷偷摸摸组建的,一年来没做过什么出格事,只四处宣扬皇帝无所作为,顺道招募兵马,准备等待合适的时机,举兵起义。
这些个详情,名单里都写了,而林烨此番要寻的人,正是起义军头领——洪晟··原本还打算雄心万丈来一段壮志激昂的演说,劝他改邪归正,将名不正言不顺的起义军归入海静郡王麾下,为大铭征战效力。
却不想被人跟扔畜生似的扔进荒庙里,直直摔在洪晟露出大脚趾头的黑板儿鞋跟前,吸了一鼻子灰··真狼狈,真丢人··洪晟抬脚在他肩头踹踹,对手下使个眼色。
嘴巴里塞的破布总算被取了出来,林烨挤着眼干咳好一阵,忍了一路的“哎呦”声终于放了出来··手脚被捆,一半脸贴在地上,拱一拱,动也动弹不得,只得从眼角里瞧向香案旁坐在破木椅上的男子。
正准备发泄不满,突然想起常臻在跑镖路上的那番劝诫,便忍着难受劲,腆着脸讨好道:“哎呦这位大爷,快给小的松松绑吧,您看小的这模样,实在也不像个密探啊”·洪晟大大咧咧靠在椅子上,往他脸上踩一脚,笑道:“那你说说,怎么个模样才是密探啊”·林烨被踩的直冒火,面上还得装作不在乎。
白麟要他找起义军,目的显而易见,这事可万不能做砸了··“噗噗”几声吐出嘴里的土,瞅瞅洪晟蓬乱肮脏的络腮胡,接着咧嘴乐:“大爷,您看您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定是个聪明人,密探么,总得有那么点儿功夫才敢探不是您瞧小的这胳膊腿,哪儿能啊”·洪晟斜眼瞅着他笑:“这世上还有‘缩骨术’和‘驻颜术’,若练成了,一样的嫩皮嫩肉,细胳膊细腿儿。
这理由不成·”·“哎大爷,什么骨什么颜小的一个也没听说过·”·洪晟不搭茬,将两张纸扔到他眼皮底下:“你倒是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林烨瞥一眼,见是适才搜身被掏去的名单。
便装模作样叹一声,道:“大爷,这么跟您说吧,小的是奉海静郡王之命,前来寻贤纳士的·小的这话一字不假,还请大爷听上一听·”·洪晟稍稍一愣,旋即仰天大笑,气若洪钟,连烛火也被吓着了似得,跟着颤了一颤。
“听说海静郡王是个杂种,杂种派来个小子,没一个上道的,可笑,真可笑·”·林烨秀眉一抖,暗骂,狗眼看人低的王八羔子,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人家郡王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你尊贵。
若不是情势所逼,谁看得上你手底下那些个贩夫走卒·骂完扯起嘴角,笑呵呵道:“哎大爷,话不能这么说·自古寒门出英雄,杂种也照样能驰骋天下。
您看咱们太祖皇帝,他娘是个蛮人,人家不照样一统江山了么·”·洪晟听他一口一个“大爷”叫得格外亲切,见他这模样也觉得有意思,荒庙外聚集了好些手执刀剑的兄弟,想必他即使有功夫,也不敢造次,便招呼手下给他松绑。
林烨撑着地坐起来,蜷起条腿,偏过头瞧瞧血刺呼啦的手腕,暗暗抽几口凉气··抬头一看,却见自己那行囊已被拆开,里头的东西在香案上摆成一排,显见都已查验过。
再抬眼,结跏趺坐的金菩萨像周身尘土,只剩下半边脸,忽暗忽灭的火光映在上面,看不出和蔼可亲,只叫人觉得诡异··再看看破佛像底下坐着的人,豹眼虬髯,褛衣烂衫,凶神恶煞,山贼似的,好不骇人。
几不可见地打个抖,看着洪晟嘿嘿笑:“多谢,多谢大爷,大爷真乃善人·”·说罢就要起身活动筋骨,可还没等站直,膝弯里不知被什么砸中,腿一软,“扑通”又跌了回去。
“哎呦”一声,还以为中了暗器,扭头一瞧,却是常臻的腰牌··急忙捡起来吹干净,拿脏袖子抹一抹,翻来覆去看看,见并未破损,这才小心翼翼塞回衣襟,拍一拍。
洪晟本还以为那腰牌是个仿品,专用来唬人的,可见他这样小心保管,想来是真家伙·扬扬黑粗黑粗的眉毛,问:“陈镖头的腰牌怎的在你身上”·林烨闻言,明白了。
原来这洪晟是个江湖人,也知道常臻的名声··稍许放下心来,弯起眼睛,笑得格外真诚:“陈常臻是我兄弟·”·“海静郡王又是你什么人”·“也是我兄弟。”
洪晟一怔,拍着香案哈哈大笑,前仰后合,直要把眼泪都笑出来··“一个郡王一个侠客,怎的会有你这么个窝囊兄弟”拍拍腰间剑鞘,“小子,胡诌也得有个根据,再信口胡言,仔细刀剑不长眼。”
林烨有点发急,忙不迭道:“大爷大爷,小的并非胡诌·陈常臻跟小的是总角之交,郡王爷跟小的是莫逆之交,别看小的这窝囊样,小的绝非口说无凭。”
洪晟笑得停不下来,摇着头随口道:“好好好,那你便说些叫老子信服的话来·”·林烨眨巴眨巴眼,忽然就敛去了所有面色,坐直身子,清咳一声,开始发问。
“大爷可希望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洪晟倒是一奇,不知他这演的哪一出·不笑了,道:“这谁都想·”·“大爷组建起义军可是为了保家卫国”·“不错。”
“大爷许久未举兵,是否因为囊中羞涩兵马不足”·“……”洪晟不言语,这正是他的忧虑所在··“如今天下动乱,若出于此故不得不躲在荒山里,岂非错失良机,做不成乱世英雄”·洪晟还是不言语,眉间稍许蹙起,暗暗思量。
自己手下都是些江湖义士,为了兴邦除贼聚集在一起,却满腔斗志无处使,前阵子还因此起内讧,走了好些兄弟·若如此下去,这支起义军迟早会吹灯拔蜡,一年多以来的努力也会付诸东流。
林烨见他有些动容,便道:“大爷,如果有人愿许您兵马钱粮,尊您为上将,你可愿为他效力”·洪晟歪嘴嗤道:“天底下哪有此等好事。”
“大爷,古往今来,平民起义就没有一场是胜利的·为的何,只因缺粮草缺兵马,又缺乏朝中靠山·海静郡王虽出身草莽,但胸有韬略,且对手下部将一视同仁,从不讲究尊卑身份。
如今听说他已出征西伐,却只有一万多兵马,若大爷愿出手相援,事成后,他定会涌泉相报·”·白麟只率一万多军士出征讨贼的消息,是白日里在酒肆道听途说来的。
所有人都一致认为,这位郡王爷年少无知,自以为是,此一去只怕会白丢性命··林烨本还想着慢慢悠悠游山玩水几日再来寻洪晟,听见众人的议论,惊了一头冷汗,当即撇下桌上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拍下一锭银子,抓起包袱就往外跑。
一面慌慌张张四处打听这座山的所在,一面腹诽白麟这厮怎的这般沉不住气,万一真丢了性命可如何是好·可当穿梭在密林中,实在爬不动,瘫坐在地上歇脚时,又想,白麟胆大是胆大,可从不这般轻率,恐怕早有准备也说不定。
正百思不得其解,就被抓了个正着·也好,省得迷了路,半夜三更也找不到地儿,被野兽叼了去喂崽子··洪晟稍加琢磨,道:“可万一事不成,全军覆没,我等好容易积攒起来的根基,岂非会化为乌有”·林烨抿抿唇:“大爷,贪生怕死,瞻前顾后,绝非君子所为。
既然大爷有报国之志,该卖的命就得卖,该担的险就得担,否则便是一事无成,与皇帝所为,有何区别”·洪晟心里稍动了动,原本就打心眼里瞧不起皇帝老儿,被这小子一说,便觉确是如此。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可即便帮他一把,到头来还是要听那皇帝老儿的差遣·”·林烨一笑:“皇帝老儿如今都六十多岁了,黄土埋到脖子根儿,还能活几年您说,是也不是”·这话大逆不道,但洪晟本非朝中之人,听在耳中,只觉是这个理。
又一忖,嘿,这海静郡王莫不是要夺储·弯下身子瞧着林烨,道:“此等大事,海静郡王怎的就交给你一个毛头小子来办是否太欠考虑”·林烨摇摇头:“适才小的说了,海静郡王礼贤下士,故而连我这般的毛头小子,只要稍有本事,便也要用上一用。”
洪晟努努下巴,笑道:“你有什么本事”·林烨盘腿坐地上,抬袖子抹抹满脸灰尘,不好意思一笑··“小的没什么本事,磨磨嘴皮子,给郡王爷跑个腿传个话罢了。
但尺有尺用寸有寸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小的一介草民,也愿出一把力,更何况是大爷您这般的侠义之士·大爷若不嫌弃,尽可试试,若实在不愿,到时候再回原地便是。”
此话抑己扬人,听得洪晟心里美滋滋的,看看林烨,觉得他也不像油腔滑调之徒,倒似怀抱一腔忠诚··靠回椅子里,摸着下巴思量··半晌,点点头,道:“罢了,我先派人前去打探打探,若看着可行,就帮,若不可行,小兄弟莫怪我。”
林烨一乐,抱拳拜了拜:“多谢大爷,多谢”稍加思索,摸出腰牌递给洪晟,道:“大爷且拿着,源阳那地界,谁都识得陈大侠,这腰牌出城进城都管用,约莫能派上用场。”
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二章 初出茅庐立军威(一)·中军大帐,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主将尚且未到,左右下首处,众人已全副武装,各就各位。
左手乃是以陈常臻为首的泓威镖行镖师,右手列位分别为赵瑞德、袁道、碧蜓、源阳守城大将陆忠及副将岳明之··众人皆知此战之重要所在,皆神色郑重,敛眉静等。
过得小半刻,大帐被掀开··白麟踱进来,在上首处坐定,一身银白轻甲,在灯火照耀之下闪闪发亮,恍若龙鳞··他目光锐利,扫视一圈,道:“诸位可知,此战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夺城”·“建功”·“杀敌”·众人士气高昂,逐一喊出心中所想。
白麟一拍扶手:“不错此乃本郡王第一战,必须旗开得胜,一鸣惊人不论敌强我弱,还是敌众我寡,诸位需一鼓作气,倾城出兵,逐一攻破,不许后撤,与贼寇决一死战”·袁道顿觉不妥,站起来躬身抱拳:“郡王此言差矣。
此乃郡王有史以来第一战,必以稳中求胜为重,切不可贸然行动”·白麟眉峰一跳:“稳中求胜敌我相差悬殊,若非铤而走险,绝无胜算。”
“郡王”袁道“咚”一声跪地,“郡王且听小人一言此战切不可倾城出兵,源阳乃是我军之根本,试问郡王,若敌军趁虚而入,绕道而至,攻我源阳,郡王该当如何”·白麟目光坚定:“狼军攻了这么久都未攻下来,可见源阳易守难攻,即便城中守军所剩无几,定也能支撑二三十日,绝无大碍。”
“郡王万不可一意孤行,急功近利·”赵瑞德也开口相劝,“大军粮草皆存放于源阳大营之中,若失了源阳,可就无路可退了·”·“嗣王多虑了。”
白麟笑笑,“青狼军比我军更需要粮草·源州地广人稀,即便占领源阳以西七城及泓州三城,城中也没有足够的军粮·而我军准备充分,粮草辎重一应俱全,且是以逸待劳,定能一攻而克。”
赵瑞德想一想,觉得合情合理,便不再多言··“郡王……”袁道还想说什么,却被白麟一个眼神截在半路··常臻眯起眼,心里“嘿”一声,暗忖,这小子还挺像模像样。
拍拍几案,对手下镖师道:“你们随我来助战,便要听郡王之命,郡王说一,即便有万般不情愿,也不能说二,可记下了”·“是”众镖师抱拳回应。
“多谢·”白麟对常臻点点头,站起身,朗声道:“诸将听令”·“在”众人纷纷起身回应。
白麟在手下各将面上挨个看一遍:“一场死战,始于今夜,务必速战速决,不可拖延战机”·“是”·“马蹄拿麻布包起来,弓箭手无需用毒箭。
唐易,岳明之,你二人各率一千骑兵、一千步兵及一千弓箭手,佯攻函城东门北门,拖住守军·”·“袁道,你率两千骑兵及两千弓箭手,攻打西门,若有援军赶来,即刻来报。”
“陆忠,给你留下五百弓箭手及五百军士,务必死守源阳城·”·“顾千竹,于励,带各位镖师先各军一步,前去引火·切记只在狼群周围燃火,引线上油莫要太多,火不能太大,小心别燃着周围树木,赶来灭火的敌军,格杀勿论”·“余下各部随我攻取南门,务必在天亮之前,一举拿下函城”·***********************·待所有人都退下去,帐中只剩下白麟与常臻。
两人相视一刹,都笑了··白麟压低声音:“戏唱的如何”·常臻拍着大腿,小声笑道:“不赖,不赖,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说辞也叫人挑不出弊病,袁道真个配合,那一脸着急模样,哈哈……”·“事成之后得请他喝一盅。”
白麟含笑,端起茶碗,吹去茶末,小抿一口··常臻又笑一阵,问:“内鬼审的如何”·“晌午抓着人,身上搜出写给赵瑞谨的密信。
审了一下午,刚供出几个名字,就咬舌自尽了·那几人已经叫人暗中盯着了,想必过会儿就会有动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赵瑞谨我虽没见过,但经你这么一说,可见是个下作之徒。
白麟点头:“他如今与丞相沆瀣一气,皇帝也不能耐他何·倘若以出兵援助为由,背后捅我一刀,夺回城池,再封锁消息,回朝之后只说援救不及,叫海静郡王丢了性命,皇帝连二话也说不出来,反倒还得封赏。”
“他们也着实苦心积虑,却不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白麟无奈一嗤:“道有多高不敢说,江南王本不是个中好手,好容易抓住些把柄,一夜之间就叫人家将了一军,眼下也是焦头烂额,寻不着出路。”
常臻支着脑袋轻叹:“也真是难为你了,收拾这么个烂摊子·”·白麟搭着扶手,眼睛不知看的是何处··“朝堂之上,有多少双眼睛,只等着看海静郡王人头落地。
我冒险请兵,一来是为了堵百官之口,二来是为了引蛇出洞,第三才是为了夺回已失城池·如若施以良计,运气够好,则可一鸣惊人·运气不好……”一哂,“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常臻看他一阵,沉声道:“你放心便是,源阳留下两千五百守军,再加上王六和我手下弟兄,定守得住·即便赵瑞谨那混账果真来了,也绝不让他进城。”
白麟闭眼点点头,满心疲惫··“白麟,赵瑞德不懂武,与你一同攻城,不外乎带了个累赘·”·白麟沉吟道:“带个累赘也比留下守城强。
他非要为副将,我实在不知他出于何意·眼下敌我不明,即使无故冤枉好人,也绝不能冒险轻信·万一他跟赵瑞谨私下里有联络,叫他留守源阳城,岂非放虎归山么。”
“赵瑞谨似是个无知小儿,恐不足为惧·”·白麟微微摆首,神色忧虑··“赵瑞谨是不足为惧,惧的乃是丞相周广·周广曾欲扶持七岁的赵瑞衍,如今又改为扶持赵瑞谨,皆是想将他们视为傀儡皇帝,自己手揽大权,挟天子以令诸侯。”
两人俱是识大体之人,此时大战当前,彼此心照不宣,不再拘泥于林烨一事,一来一回,倒还算如常··正说着,唐易掀了帐帘进来,抱拳一礼,憋了一路的窃笑总算放了出来。
“主子,果真有动作了·”·“叫守门将士装作疏忽大意,放他出去·”·“哎,已经吩咐过了·”·“此事千万保密,莫动摇了军心。”
“除了我和那几个盯人审人的将士以外,没人知道,主子请放心·”·“好·” 白麟很是满意,“什么时辰了”·“亥时初刻。”
“你去叫大伙儿稍作休息,丑时初刻出兵·”·唐易笑笑:“也已经吩咐下去了·”·白麟讶然:“才跟了我没几日,怎生跟我肚里的虫一样”·“主子心思细,想事儿总爱往前多想想,平日里看主子行事看惯了,便稍稍上了心。”
唐易挠挠头,笑得颇为讨好··常臻哈哈大笑,对白麟道:“瞧他这马屁拍的,怎一个自然而然,不着痕迹·”·常臻本就是个人来熟,这几日时常与白麟手下几人谈笑风生,不知不觉间便熟络起来,开玩笑也没有任何顾忌。
白麟称赞唐易一番,问道:“嗣王在做什么”·“在自己帐中歇息·”·白麟点点头,正预备问些别的,忽听帐外有人喊:“郡王,郡王”·“铿铿”两声,帐外守卫执长枪将那说话人挡下。
那人又喊:“郡王求见郡王”·白麟听那人语气急迫,便道:“叫他进来·”·守卫撤去长枪,一个小兵“呼啦”一声掀开帐帘,跌跌撞撞冲进来,面色紧张。
“郡、郡王,您快去瞧瞧吧,出事了”·“何事”·“几个将士们、将士们瞧顾千竹貌美,就、就……”抬眼皮瞧见白麟稍稍蹙起的眉间,不敢说了。
白麟约莫猜到些许,沉下面色:“说·”·小兵颤颤巍巍跪下,埋着头:“就要……轻薄他……”·白麟腮帮紧绷,克制着怒火。
良久,冷冷吐出两个字:“废物·”·小兵心惊胆战抬起眼皮瞧瞧,接着道:“还、还有……”·“接着说·”·“还有几个兄弟,说、说郡王乳臭味干,不会打仗,跟着郡王,只有送死的份儿。
合计着要半途、半途逃走……”·常臻皱眉,心道,这些个上蹿下跳的猴头,不杀只鸡儆儆,怕是要自称霸王了··“白——郡王……”·正要说话,却见白麟右手一抬,将话头截住,“腾”一下站起身,一把将小兵从地上拽起来,往门口一搡,“带我去。”
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二章 初出茅庐立军威(二)·大营西侧,几十人围在一个军帐前,大呼小叫,起哄鼓劲··碧蜓抄手站在人群正中,神色冷漠。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火光下,一身黑衣将纤秀的身姿堪堪勾勒,连地上映出的影子也翩若惊鸿··一个醉醺醺的中年兵士,绕着碧蜓转几圈,上下左右打量,目光淫邪猥琐。
上前抬手捏住碧蜓的下巴,另一手在他腰间捏了几把,笑道:“哟,这小腰,比娘们儿还软,怕是被那郡王爷骑过不下百回了吧,啊”·一阵潮水般的哄笑。
那兵士又道:“美人儿,今儿就随了爷罢,你们郡王还是个毛头小子,床笫上的活儿定不够老道·今儿爷伺候你,包你舒服·”·叫好声响彻大营,好些人吆喝着“毛头小子”,不亦乐乎。
见碧蜓不说话,兵士兴奋至极,搓着两手,两眼放光··“嘿呦,还是个冰山美人儿,好极,好极爷可得好好想想,如何才能博美人儿一笑。”
装模作样想一想,叹道:“唉,想不出来,美人儿可否告诉爷,郡王爷平日里是如何讨你欢心的啊”·碧蜓跟没听见似的,一个字都不回。
那兵士本还要继续调戏,却见碧蜓忽然缓缓一眨眼,扬了扬下巴··“兵爷自个儿问郡王爷,可好啊”声音妖魅凌厉,杀气慑人。
兵士愣了愣,只觉一股森森寒气“嗖”一下从脚底腾起,渗入骨髓,竟无端打了个寒战··再瞧向碧蜓轻蔑的神情,顿觉羞辱难挡·眼看着就要当众硬来,以夺回些脸面,却猛然发现,背后的哄笑声不知何时止了。
骇怪间回头,却见海静郡王周身银甲,一袭白战袍,端端立在身后几步以外··白麟勾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军爷似有话要问本郡王,本郡王这就送上门来了,军爷还请说,本郡王洗耳恭听。”
围成圈的军士们向两旁散开去,为白麟让出一条道来,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皆为这中年男子捏一把汗·这郡王爷平日里甚是随和,可适才那番不堪入耳的言语显见已被郡王听了去,不知如此这般,郡王可还会心慈手软。
那兵士酒醉之下,脚下飘忽,头脑眩晕,郡王言语中透着多少杀意,全然听不出,那笑容里藏了些什么滋味,也看不通透··他素来对白麟嗤之以鼻,见他自投罗网,便摇摇摆摆朝他走出两步,不可一世讥讽:“嘿,原来是赵小儿来瞧军爷我了还不赶快跪下,给爷磕三个响头”·哈哈大笑几声,指指碧蜓,“赵小儿,你偷偷养了好一位内眷,只不过今儿就归军爷我了,你另寻新欢去罢”·白麟低笑一声,黑眸子转向碧蜓,装作为难:“千竹,你说,这可如何是好”·碧蜓笑笑,将风吹散的一缕乌发拢到耳后,纤纤素手,凝脂柔荑。
“军爷愿享一番人间极乐,那便随了军爷罢·”·白麟站在原地,微笑颔首,眼底却毫无笑意··碧蜓施施然往后退一步,忽然扬手,一道黯淡的光闪过,悄无声息消失。
那兵士怔愣一刹,陡然瞪大两眼,躬下腰,双手捂住下身,发出几声凄厉的惨叫,旋即“噗通”倒地,长虫一般扭动挣扎,哀嚎怒骂不断,而后昏死过去,一动不动趴在地上,恍若一具死尸。
空气中,一股怪异的腥气弥散开来··碧蜓从兵士身上迈过去,踱到白麟身侧,扫视一圈,笑道:“此般极乐,少有人能享受的到·各位可有谁还想试上一试,在下定当奉陪。”
众人见状大惊,皆面面相觑·看那兵士的反应,显见是被眨眼间夺去了命根子,绝了子孙后代··一瞬间的静默之后,几个与那兵士同年入伍的老兵忽然站出列来,要为同僚打抱不平。
一人指着白麟的鼻子骂:“黄口小儿,竟敢下此毒手老子们杀的人,比你蛋上的毛还多,你小子有种就杀,少他娘装腔作势,把人弄得半死不活”·有人附和:“就是你小子算什么东西带兵打仗,还带着个娘们儿,莫不是个奶娃娃,离不了娘”·又有人道:“叫老子们跟你打战,莫叫人笑掉大牙老子们出生入死的时候,你小子连娘胎还没出呢装模作样套个盔甲,就当自己是大将军么连刀剑都不会使,你小子少他娘自以为是”·还有人道:“半路杀出来的也不见得都是程咬金就咱们这么点儿兵马,还没等大刀砍下,脑袋就被狼蹄子踩扁了还不若献城投敌,保条性命,改日多上几个姑娘”·有人带了头,便愈发不可收拾。
围观的军士越来越多,嘴里骂的也越来越不堪入耳··白麟面无表情,负手而立,静静听着周遭一浪高过一浪的污言秽语,也不知在想什么··正当兵士们以为他手无缚鸡之力,口无反驳之辞时,他突然眼皮一抬,大步跨前,两手锁住其中一个军士的咽喉,用力一扭。
“咔”·一声脆响,猛狼咬碎鸡脖子似的,在漫天的叫骂声中,尖锥一般,狠狠刺进每个人耳朵里··手一松,那军士烂泥似的倒在泥地上,眼珠暴凸,口吐白沫,手脚抽搐几下,死了。
辕门外,十二杆长矛,扎着十二个人头··黑血滴滴答答落地,或沿着矛杆淌进泥土里,尸首蓬乱的头发缕缕黏在一起,耷拉在骇人的脸上,乍一看,连谁是谁都再分不清,·着银色铠甲的少年,英俊的面容隐藏在盔中,黑眸比夜空更幽深。
他端踞马上,扭过上身,看看那十二个项上人头··夜风掠过,吹散了盔下几不可闻的低叹··转回头,长吸口气,握紧并不擅长的长/枪,一夹马镫··“出兵”·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三章 金戈愧对刀下魂·正当丞相周广徜徉在温柔乡里,泡在美酒佳酿中,兀自认为海静郡王定将以失败告终时,白麟已手刃十二个欲临阵脱逃的士兵,杀一儆百,立军威定军心,并率领这一支东拼西凑不伦不类的兵马,夜袭函城青狼军大营。
主将虽不擅刀枪,却精于驭马,稳踞其上,始终不曾跌落,偶尔也能以长枪挑下几个人头自救·而周身甲胄,即使只相隔一人的距离,也瞧不清面貌··一旁策马紧随的男子,一身墨色大氅,气势雄浑,以刀光剑影为金盔铁甲,将二人护佑其中,翻手覆手间便是尸横遍野,血雨腥风。
闻讯赶来的援兵,突遇如雨毒箭,溃若蚁散··原本狼群若未伤及要害,便无大碍·可这箭矢上渍满了枭花毒液,浸入血中,便能使狼眨眼间昏厥倒地,如何叫喊唿哨也无用。
青狼军在函城的守军原本不多,还得拆作几半,分守三座城门,端的是拆东墙补西墙,手忙脚乱·而骑兵的实力远远比不上大铭骑兵,碧石寨的马匹越不过大崇山,便在源州当地的商贩手中购得新马,兵与马之间缺乏配合,加之惊慌间乱了阵脚,打得毫无章法可言,冲上来便是白送命的把式。
如此一来,南门很快便被攻陷,其他城门也不攻自破··青狼军各部将只觉这支大军甚是诡谲怪异,惊骇之下,弃了函城,舍了伤狼,作鸟兽散,退守其他城池··后半夜,好似预示着一场混战的结束,平原上同往常一样,重新刮起大风。
城头上插满金底红字的旌旗,篆书写就的“海静”二字在残月下猎猎招展··为不惊扰百姓,白麟下令,营寨一律扎在城外,白日里进城后也不可花天酒地,违者按军法处置。
关狼群的围场依旧燃着一圈小火,以防误伤军士,受伤及中毒箭的狼群则关在单独一块场中,由他亲自照看··将士们虽纳闷为何郡王这般懂狼,也暗地里埋怨郡王之令过于严苛,但好赖打了场胜仗,便少了几分不满,一夜未合眼,也乏得紧,收拾完城门下的尸首兵器,一个个都进帐歇息去了。
****************·城外密林中,一狼一人,相互倚靠··狼眼上蒙着银色的眼罩,趴在草间假寐··白麟卸下了银盔,漆黑的长发随意散在胸前肩头,屈着一条腿,枕在狼身上,阖眼小憩。
嘲风忽然抬起头,警惕得龇出獠牙··白麟下意识睁眼,支起半身,却见碧蜓拨开低矮的树枝,跨过倒伏的枯树干,正缓缓走来··一眼看罢,便又靠回去,冲碧蜓点点头,顺手在狼背上抚了几把,狼便顺从得趴回地上。
想起他与于励探了两日一夜的敌情,未曾歇息便又投入血战,便道:“今日有劳了·”·“不必·”碧蜓笑笑,靠着一棵枯树坐下,指指嘲风:“别人只养花鸟鱼虫,安少主可真养了个罕物。”
白麟微惊,看他一阵,笑道:“杀手果真是杀手,消息格外灵通,我便连辩解都省下了·”·碧蜓眼波轻转:“我还知道一个消息,郡王可愿听上一听”·“哦且说说看。”
碧蜓悠悠一笑,透过层层交叠的树杈,望向云间白月··“丝缕雾湿竹伞,风软玉兰香散·萧肆懒凭窗,檐下酒空醉浅·云淡,云淡,露尽可逢君见”·白麟琢磨琢磨,不解:“这是什么密语暗号我只听得出是首写思情的词作。”
碧蜓摇摇头,漫声道:“并非密语,不过是叶霖叶公子作的词罢了·”说完便盯着白麟细看··白麟一怔,“叶霖”是谁,他何尝不知那日第一回见面,那人便以此自称。
淡淡一笑,不动声色道:“是么·”·而后愈发向狼身上陷去,直要把整个身躯都隐匿起来一般·缄默半晌,才攥攥拳,强自稳住心神,问:“他还好么”·这话他从未问过,一来是还不想叫谋士们得知其中关系,二来是不敢亲手揭开心里那道难以愈合的伤疤,只怕一问出口,便再也忍不住,会抛下军国大事,扭头直奔爱人而去。
眨眼间便隐藏起来的消沉,却被碧蜓洞察细微的目光一丝不漏捕捉起来·本还想说叶公子身子不大好,但见白麟似是强打精神,话到嘴边便改成:“挺好·”·“那便好。”
白麟扯扯嘴角,为掩饰心绪,便垂下头,借着月光,看向沾满灰尘血污的掌心,心中阵阵隐痛··露尽可逢君见……·如何逢,何处逢·瞧这遍身血腥,还如何将他拥入怀中一夜间便亲手夺去了数十条人命,烨儿若是知道了,该怎么想恐怕连看自己一眼,都觉嫌恶唾弃。
其中几人看着甚是眼熟,恐怕往日也是打过照面的·可惜他们临死也不得知晓,到头来竟做了自己家二少主的刀下鬼··杀人的心里憋屈,被杀的死的冤屈。
眼睁睁看着他们濒死挣扎,满目恐惧,却又不可手软,只得狠下心来再补一枪,叫他们少受些活罪··在这条尸骨累累的血路上越走越远,好似一脚踏入泥沼,插翅难逃。
不知过个一年半载,是否会麻木不仁,对草芥人命视而不见··天地苍黄,世事无常,人在其中,渺小如斯·说出的话绝非皆是正理,心中的执念未必都能兑现。
上回还口口声声说愿意学打仗,眼下看来,是万万不愿,再也不愿,刀架脖子上也不愿··可不愿,又能如何往后还不是一样要脚踏森森白骨,一步一个血红足印,不能回头,也回不了头。
烨儿说要救命而非夺命,可如今,却是夺了命,只为救自己··月色影影绰绰,给巨狼披上了一层轻纱,看上去便少了些许凶狠·而那身影却显得愈发寥落疲惫,叫人不敢,也不忍惊动。
碧蜓见他人前一向淡然沉稳,眼下竟失了神,想是心伤得很了·便温言道:“你叫叶公子寻访贤士,是找对了人·”·白麟抬眼,面色已恢复如常。
“此话怎讲”·碧蜓笑道:“他那套劝人的法子,换作旁人,实在也学不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白麟纳闷道:“什么法子”·碧蜓闲淡地侧靠在桩上,支着下颌,面朝白麟。
“以治国平天下各方游说,司空见惯,不提也罢·你可知他如何劝我”·“如何”·“我本不愿来,他非要与我争辩,我若输了便来,赢了便罢。”
“怎么跟打赌似的·”·“就是打赌·”碧蜓伸出跟手指,凭空点点,“他与我辩‘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与他辩‘有情人未必终成眷属’。
我却低估了他的伶牙俐齿,输得落花流水,但愿赌服输,便来了·”笑叹一声,“更何况,他出银子替我赎身,还叫清渚也一并来跟你讨差事,我若再不来,岂非辜负他一片美意”·终成眷属·白麟勾勾唇角,面色不改,心里却是辛酸甜蜜相交缠。
碧蜓看他一眼,接着道:“若遇着顽固不化难以说服的,就变着花样的赌·有一回赌棋艺,有一回赛丹青,还有一回,竟赌的是斗蛐蛐·”·白麟想象着林烨挽高袖子、明眸锃亮,大呼小叫直要大干一场的赌徒模样,低低笑出声来。
碧蜓也一笑,心想,这世间谁有情,情的谁,情有多深,一个眼神一句言语,便能参得透彻·何苦要刻意藏着掖着,不过自欺欺人罢了··这番话看似乃是无心之言,却是特地来知会他的。
只当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罢,不过想替叶公子传达一番心意,也为郡王宽宽心··低头看向手背,混战中不知何时竟在那碧蜻蜓上划出一道血口,将其堪堪劈做左右两半,一分不差,一毫不离,似乎要将自己同那个人、那段过往一刀截开。
拿得起就要放得下,实在放不下,便要另辟蹊径·真要画地为牢作茧自缚,便是一生凄切悲苦,生无所望,死无所念··清渚的苦心如今算是彻彻底底懂了,眼下只盼,这世上能再少一个犹自伤怀的痴心人。
正想着,忽闻林中传来踏碎草叶的声响,扭头见是常臻,便站起来,对白麟欠欠身:“郡王早些歇息,我先去了·”·**************·常臻拎来两个酒囊,抛给白麟一个,弯身在树桩子上坐下。
“喝了罢·压压惊·”·说着,自己也拔开手中酒囊的木塞,仰头狠灌·酒液顺着侧脸淌下几滴,扬袖子抹去,长吁口气,怎一个畅快淋漓。
“多谢·”·白麟接过,往嘴里倒一口,什么好滋味也没尝出来,只觉得又苦又辣·皱眉屏着气,咕咚咽下去,喝苦不拉几的汤药似的··常臻倒不介意,将酒囊随手扔一旁,身子往下挪挪,脑袋枕在树桩上,仰面朝天翘起二郎腿。
“你无需觉得对不起谁,不过人各有命·效死沙场马革裹尸便是将士的命,若将他们换作你的际遇,恐怕早怨天恨地了·我笨嘴拙舌的,不会安慰人,你凑合着听吧。”
白麟垂着头,两指捏着木塞转来转去··“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连你也算在其中·如今反倒叫你来安慰我……”一哂,“真是没用。”
常臻扭过头来看他:“老天爷想得周到,许你一物,便要取走一物,于谁都一样·若成日里想着我欠你,你欠我,还不得打起来,日子还过不过了·”·白麟只淡淡一笑,木塞子往空中扔去,等落下便接住,再扔,再接。
常臻见他不说话,扬扬一双剑眉:“你往日可从不曾这般丧气·”·“无妨,过阵子便不会了·”接着抛木塞,目光也随着木塞一上一下。
常臻盯他一阵,顺手在地上摸出枚石子,看准时机,猛地弹出··“嘟”一声轻响,木塞被半空截住,掉落草间,骨碌碌滚远··白麟伸手接了个空,愣了愣,笑了。
“好一手暗器功夫·”·常臻摆摆手:“我不擅长这个,顾千竹才叫一个绝·旁人都使的是刀箭镖针,他却使的是琴拨子,对手连个声响都没听见,就莫名其妙断了气。
也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改日定要好生讨教讨教·”·见白麟又沉默下去,便一骨碌起身,盘腿坐定,问道:“是了,明儿怎么个打法”·白麟摇摇头:“明儿不打,先休整两日,还要安抚百姓。
至于打法……咱们兵不够,也没有后援·我瞧着这附近好些林子,可用来做埋伏,便用诈降之计引他们进来,再瓮中捉鳖,用毒箭将其一网打尽·”·“狼军不上当该如何”·白麟伸手拍拍懒洋洋眯着眼的嘲风:“头狼在,我大哥却不在,想来他并未亲自领兵,如此便少了一个劲敌。
青狼军的情形我还是大致知晓的,往日里攻打西边小国,不过弹指一瞬间的事,一向无需用计,只一味进攻便足矣·久而久之,兵法便被疏忽了,我大哥身侧也没什么精于此道的谋士,想来这诈降之计,装得逼真一些,还是能糊弄过去的。
若实在拿不下来,便先守住函城,而后……”顿一顿,“而后再做别的打算·”·他原想说,先守住函城,等起义军前来汇合,再重新出兵。
可托林烨去深山老林里寻找起义军一事,实在不敢跟常臻说·若真告诉了他,恐怕就不是挨一拳头那么简单了··常臻颔首:“你这将军的名头,今日算是名副其实了。”
白麟道:“不过是个名头,要与不要,无甚差别·不要还那么多人不服气,真逼着他们行跪礼喊将军,恐怕得提起刀砍我的脑袋·”·“后来者居上罢了,那些个老兵,真个有眼无珠。”
白麟透过黑黝黝的枝杈,望向城楼上火光中摇曳的旌旗··“怨不得他们·叫你听一个三岁孩童的话,定也不甘心·只以儆效尤不足以服众,如今只得竭尽全力再打几场胜仗,他们才能心服口服。”
常臻看着他,心道,这人满打满算也才十六岁半,和林烨一样,不外乎一个少年郎·可看去倒跟滚爬多年的权臣谋士似的,愁得直要未老先衰满头华发了。
还不若自己常年风里来雨里去,辛苦是辛苦,但好赖算是自由身··收回目光,枕着胳膊眼一闭,晃着脚摇着头··“我算是瞧明白了,皇图霸业一场梦,真不如刀剑江湖一身轻啊”·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四章 古来征战几人回·三日后。
离函城八十里外的泗城下,一片混战··“报郡王,兄弟们、兄弟们死伤过半”·“继续攻”·“报郡王,袁将军受重伤,不可再战”·“把他抬到后面来,其余人继续攻”·“报郡王,箭矢快用完了,可否用毒箭”·“不可,上投石车,继续攻”·“郡王”·“不许停”·“郡王——”·“攻”·白麟紧咬牙关,定定盯着前方接连倒地的将士,死命攥着马缰的手,骨节嘎嘣直响,汗水顺着额角汩汩流入颈侧。
大哥虽不在,青狼军各部将却也不愚蠢·这诈降之计,若非苦战如此,假戏真做,恐怕难以蒙混过关··他不禁暗暗哀叹,各位,今日当真对不住··又斗战半刻,常臻抬眼瞧瞧已经完全沉下去的日头,策马靠近,道:“时候差不多了。”
白麟也看一眼,点点头,突然一声高喊:“传令全军撤退,一个都不得恋战”·话音刚落,不知谁大喝一声:“擒贼先擒王”·电光火石之间,不知从何处射来一只羽箭,狠狠扎进侧腹。
白麟闷哼一声,弓着腰硬生生接下,气力不支一般,身子一歪,摔下马背,白战袍滚满灰尘·他偷偷摘下头盔,一把扔在地上,抓散发髻,再费尽全力爬上马背,与常臻飞快对视一眼。
常臻迅速出手,一刀削去箭杆,两人调转马头,狠夹马肋,风驰电掣般冲将出去··士兵们得令,个个丢盔弃甲,狼狈万状,扔下战旗战车,连滚带爬逃离战场··两匹骏马疾奔如闪电,一头扎进黑黢黢的密林中,后面跟着两三百骑兵,见了鬼似的奔逃。
青狼军各部正为一夜间失守函城而怒不可言,全没想到此乃破釜沉舟之计·眼下陡然见主将中箭落马,只当敌军不自量力,溃不成军,立刻下令出城追击,紧随其后,呼喝咒骂,穷追不舍,欲将残军一网打尽。
丛林中处处阻碍,镖行神骏也不得不放慢速度,眼看着就要被追上,掉队的骑兵已有好些倒在刀剑之下··白麟扭头看两眼,重新转回头来,屏气凝神,压紧伤处,目不斜视,死死盯着远处一点光亮,夹紧坐骑,直又奔出小半个时辰。
冲出丛林的瞬间,他紧勒马缰,骤然刹住·胯/下黑马扬蹄嘶鸣,马上人沾满鲜血的手探进怀中,掏出响箭,高高举起··血红的光直冲黑天,尖利刺耳的鸣响好似一道无情的指令。
红光爆开,倾泻而下·丛林中登时传来声声惨叫,人的,狼的,马的,此起彼伏,混杂着箭矢飞过的“咻咻”声,闻之叫人背脊发凉,如临地狱··白麟喘息不止,紧紧盯着面前一片漆黑,过了小半刻,听得林中声音渐消,便扬手一挥:“骑兵随我回去攻城”·打马回头,率领不到两百匹战马,凭借白日里探路的印象,拐上另一条道,摸黑急速返回泗城。
*************************·三更··诈降特地选在漆黑不见五指的朔月之夜,以有备胜无备··当这队战马全速返回之时,泗城之下,吊桥已经放下,地上,桥上,河里,满目尸身,竟一个活人也没有。
白麟借着唐易手中的火把,凝目望去,心中“咣”一声巨响··他紧张道:“怎的——没来”·常臻一抖马缰就要上桥:“我去看看。”
“等等”白麟抬手拦下,“不可、不可冒险·”·这些天,他来头一回慌了神,冷汗顺着背脊,河一般往下淌。
他扭转身子极目四顾,风里没有一丝人声,坟地一般死寂··“为何一个人也没有青狼军没有,咱们的人也没有为何”白麟呼吸急促,声音发起抖。
羽箭未伤及要害,却刺得极深,整个箭头都没入腹中·此时心急如焚,伤口也火上浇油似的,突然剧痛起来,·若按计划,岳明之应率两千精兵埋伏在泗城城外的丛林中,趁着追兵出城,一举攻进去才是。
可眼下为何一个人影也没有城头上也没插旌旗,连火把也没有··白麟咬牙忍住疼,低声道:“莫不是……莫不是中了埋伏”·常臻轻轻摇头:“不大像。”
“莫不是岳明之倒戈投敌了”·常臻眉头紧蹙,道:“岳明之为大铭效力这么些年,一直坚守本分,乃是可信之人·不可能说倒戈就倒戈。”
白麟按着伤处直喘,诈降是柳昭玉想的,主将伤重、落马逃生这法子却是自己想的,还专门挑出来个准头过得去的小兵,扎起草人,演练了好几日·按适才追兵的情形看,好赖没有前功尽弃。
常臻吸口气,道:“莫急,我前去探探·”他拍拍逐月,马儿懂主人心思一般,万分谨慎,竖起耳朵,一步一停,一停一嚏··常臻抽出刀,紧握掌中,提着一颗心,一寸寸往前移。
马儿突然扬颈嘶鸣,常臻眼眸一瞪,只见城头上,一道寒光闪过,直冲面门而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当心”白麟一声惊呼,往后猛挥手,高声喝:“后撤”·常臻反应极快,侧头避过,挥刀削去,“铿”一声响,箭矢便断作两节,落在身后。
接着,他一声大吼:“什么人”·无人应··“海静郡王在此,城上人快快现身”又一吼··隔得许久,城垛旁才缓缓冒出个人头,气若游丝道:“郡……郡王……”只唤得一声,就再无声响。
白麟与常臻相视一刹,大惊失色,抽了马鞭就往城里奔··跃下马匹,飞也似的冲上城楼,甩开火折子点燃火把,呆住了··地上躺的,墙上靠的,柱子上钉着的,城头上挂着的,全是尸身,一丝生气也无,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白麟定定神,迈过层层叠叠的死尸,磕磕绊绊,四下里寻找适才说话的人··只见墙角里,有一人抱着一面看不出颜色的旌旗和一张大弓,遍身浴血,隐约还能分辨出面貌。
·“岳将军”白麟冲过去,“扑通”跪倒,攥住岳明之的肩,“岳将军,这是、这是——”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话。
岳明之斑白的发已被浸透,唇齿间一股股往外冒血,挣扎着将旌旗递给白麟,竭力道:“好、好赖……夺下……了……”·白麟颤着手接过,看情形,岳明之怕是活不久了。
心里悲痛欲绝,想说些安慰话,可想了想又觉得,铁汉根本无需安慰,便只哑着嗓子“哎”了一声··“孩子啊……”岳明之勉力笑笑,满口都是血,“你……不、不简单。”
白麟攥紧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岳明之被血呛着,猛咳好一阵,鼻中耳中也渗出暗黑的血迹,眼看就要命丧黄泉··“岳将军,将军”·白麟拼命忍着眼泪,平日里再镇静,转眼间叫两千人丢去性命,一时难以接受。
常臻叹口气,上前点了岳明之几个穴位止血,又在人中上狠掐一指·而后抱臂靠在一旁,别过脸,不忍再看··岳明之有上口没下口地喘息,攥着白麟的小臂,半闭着眼,奄奄一息。
“他们、他们会……会服你·两千兵、兵士,死的值、值了……”·白麟咬咬牙,问:“岳将军,您可有话要带给家人,不妨告诉晚辈,晚辈定会带到。”
岳明之逐渐涣散的目光在他年轻的脸上徘徊,低声一笑,断断续续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征战……几人回。”
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三个字,只剩下倒气的“嘶嘶”声··白麟见他嘴唇开阖,似还要说什么,忙想凑近了,以便听清楚些·可刚弯下身,却见他猛然瞪大眼,腿脚抽搐几下,头一歪,再没了动静。
白麟盯着他额上被血污填满的沟壑,脑袋里跟闷雷轰鸣一般,“嗡嗡”叫嚣·怔怔看了半晌,拾起脚边遗落的佩剑,放在他身前,无力地抬起手,抚上他未瞑目的眼。
呆坐一阵,他踉踉跄跄站起来,欲躬身拜下,却被从下至上没入腰间的箭矢卡住了动作,整个人猛地一抖,没发出呻/吟声,眉间却不由自主紧锁起来·他站在原地缓了好半天,才将旌旗歪歪扭扭插/进城头,扶着墙砖,挪一步歇一步,踩着遍地血肉之躯,缓缓走下城楼。
夜风呜呜悲泣,吹展破烂不堪的旌旗··白麟站在城下,抬头望去,只觉得一颗心便如那旗帜一般,裂作一条一缕,满目疮痍··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五章 薪不尽来火不灭(一)·白麟缓缓睁开眼,登时觉得浑身上下都火烧火燎的疼。
他带着箭伤奔波太久,本不太严重的伤势被折腾得严重起来·加之一直提心吊胆,端的是身心俱疲·待好容易回到营中,竟两眼一黑昏倒在地··等旁人七手八脚卸下盔甲一瞧,衣袍浸红了一大片,那箭矢经马上颠簸,连削断的箭杆都嵌了进去,怎么也拔不出。
军医硬着头皮在小腹上切开一寸多长的口子,又上钳子又上刀,战战兢兢,哆哆嗦嗦,使出吃奶的劲,端出十二分谨慎,才堪堪避开脏器,连箭带肉一并挖出来··血流满榻,榻上人昏了又疼醒,醒了又疼昏,却自始至终未喊过疼,只将身下的被单抓出好几个破洞。
他失血过多,竟睡了两日一宿才睁眼·意识还不大清醒,手指却下意识收紧,攥住锦被,蹙起眉心,呻吟声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勉强咽回肚子里··帐中昏黄的烛光忽然暗下来,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多了一双桃花眼,·“总算醒了。”
碧蜓放下心,微微一笑,离开片刻,回来时一手端着杯水,一手垫在白麟脑袋底下,抬起来些许,杯子对到他唇边··白麟就着他的手,咽了两口,轻轻摇头。
碧蜓把他放回榻上,杯子搁回去,坐在榻沿上··白麟缓几口气,歪过头看着他,有气无力道:“怎敢劳……劳烦千竹照顾”·“那些个舞刀弄枪的大老爷们儿粗手粗脚的,连盆温水都兑不好。
我伺候人伺候惯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碧蜓目光一转,谐谑轻笑,“更何况,所有人都以为郡王跟我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便满足一下他们的好奇心,只当戎马倥偬之际的一点消遣罢。”
白麟没精神多说话,便只扯起唇角笑了一笑·心想,那些个口无遮拦的混账东西,若出去乱说,清渚岂非得抄家伙冲进军营来算账·碧蜓探了探他的额头,见低烧还未退,便起身出得帐外,叫来军医。
军医仔仔细细望闻问切,丝毫不敢马虎·虽不是重伤,但怎么说也是个尊贵人物,若不小心出了岔子,江南王恐怕饶不过他··正号着脉,帐外突然传来啜泣声。
像是想哭又不敢放开来哭,一半憋在嗓子眼里,连听的人都觉得闷气··白麟问军医:“是谁在外面”·军医见他脉象虽弱,却已平缓稳定,拎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
笑道:“还不就是那日射了郡王一箭的那个小兵·”·“他哭什么”·碧蜓接过话头:“那孩子本就年纪小,被一场恶战吓得不轻,还去了一个谈得来的好兄弟。
又听说郡王昏迷不醒,还以为自己将箭射偏了,在外头跪了两日一宿,眼泪都要哭干了,就等着谢罪呢·”·白麟了然笑道:“你去赏他些什么罢,就说是……是我的意思。”
碧蜓应过,转身退了出去··白麟缓了几口气,又问:“先生,不知……袁将军的伤如何了”·军医边拾掇药箱边道:“郡王还请放心,袁将军肩上腿上各中了一箭,还断了一根肋骨。
其余都是些外伤,脏器并无恙,躺一阵子便可痊愈·”·话音刚落,帐帘被呼啦一声撩开,唐易搀着一个裹得满身纱布的人进来··白麟侧头一瞧,讶然道:“袁道”·袁道吊着只胳膊,还拄着拐,脑袋顶包着的纱布上还渗着血,衣裳也裹得乱七八糟。
面色发白,脸上却满是笑意··他示意白麟不必起来,一瘸一拐走到榻边坐下··白麟看着他那古怪模样,不禁一笑,却扯动了伤口·皱眉抽一口气,缓缓道:“粽子就该……躺在锅里,乱逛游什么”·话音刚落便愣了愣。
自己从何时开始学会这样说话的·莫不是都因为——他·袁道自不知他心中所想·这计策战前便已经知道,虽反对,却拗不过白麟的脾气,也提不出更好的建议来,只得作罢。
后来听说他竟不省人事,着实吓得够呛·他挣扎着起身来帐子里瞧过好几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此时见他终于醒来,声音虽无力,神色却还不赖,总算放下心,拍拍他的手背,笑道:“白老……呃,郡王还能说笑话,想来已无大碍。”
白麟微一闭眼,将脑海中那人的身影隐去,对袁道点头:“托你的福·”·袁道朗声笑:“托郡王的福,这仗打得痛快·虽去了那么些兵士,却也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顿一顿,弯下身子凑到耳畔,压低声音,“老弟,外头跪了一地,正等着向你请罪呢·这会子恐怕你叫他们一头撞死,他们也不敢再放一个屁·”·白麟杀一儆百之时,袁道正四处巡视,故而并未亲眼看见。
等巡视完回来一瞧,辕门外已经多了十二个摆设·抓着个人问了问经过,顿时对白麟心生敬佩,对那些个一无所取只会说大话的兵将们愈发鄙夷··白麟闻言,低声一嗤:“一群乌合之众。”
袁道哼道:“前几日还那般气焰嚣张,当你是软柿子·这会子倒跟耗子见了猫似的,生怕你怀恨在心,暗里给他们颜色看·我看他们听闻你醒了,个个面色如土,三魂七魄去了大半,都是些羊质虎皮之徒。”
碧蜓方才寻来副上等弓箭赏给那小兵,又轻言缓语安慰了半天·此刻也返回帐来,笑不可抑道:“都是些欺软怕硬没骨气的,适才还求爷爷告奶奶,跟我磕了半天响头,就差给我描张肖像挂在床前,每日烧香求福了。”
几人听得这话,都忍不住笑起来··白麟无奈一挥手:“罢了·他们要台阶下,便成全了他们·若不把他们哄高兴,咱们这仗,怕也没法打了。”
撑着床便要起身··碧蜓和唐易忙过来扶人,白麟坐在榻沿上,只觉得眼前片片花白,伤口撕扯般的疼,身子跟要散架了似的,使不上丝毫力气·闭眼蹙眉歇息好半天,才慢慢吐口气,缓过来些许,摇摇晃晃站起身。
唐易找来衣裳帮他穿好,碧蜓给他绾上发髻,一左一右将人搀到门口··白麟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松开两人的手,撩开帐帘稳稳当当迈出去··帐外跪着二十余人,皆是战前生事起哄,又侥幸未被斩首示众的。
眼下见郡王手段不凡,一个个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哪日郡王一个不高兴,轻轻一挥手,就叫自己下地见了阎王·聚在一处胆战心惊商量半天,决定一齐前来赔罪··白麟端端立在夜色里,火光照不出他惨白的面色,只映得一双眸子愈发黑沉。
众人听见动静,忙抬头瞧去··眼前人一袭青衫,长发松绾,乍一看不外乎一介文雅书生·可那双深潭一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火苗,似怒,似威,又似乎只是映照出火把的光亮,并无丝毫哀乐悲喜。
夜风鼓起广袖衣襟,整个人便多了那么些许慨然潇洒之气,待风止衫平,飒爽之意又化作沉稳与高贵,将其笼罩其中··一眼看罢,愈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拿捏不准,阵阵战栗蛇一般沿着脊背往上攀爬。
立刻以头抢地,连呼“饶命”·竟还有一人跌跌撞撞爬上前来,一把抱住他的脚裸,痛哭流涕,就差喊爹叫娘了··白麟脚下打软,本就是勉力支撑,被那人一晃,险些摔倒。
唐易眉头一皱,上前扶住他,一脚将那人踹开,怒叱:“放肆还不退下”·白麟淡淡一笑,对唐易摇摇头·默默扫视一圈,压根儿没打算叫脚底下跪着的人们起来。
他静静伫立半晌,拿目光当刀剑,四处砍了个遍·待众人都倍感压抑,不敢再说只字片语,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时,忽然抬手圈人··“你们几个,分守函城四门。”
再圈几个:“你们去守泗城,从军饷里支些银子,给岳明之将军建一座祠堂,日日祭拜,不得有漏·”·白麟这支大军,统共就一万来人,军饷本也没多少。
他琢磨琢磨,往后要用银子的地方太多,从招兵买马,到起义军所需的军械粮草,都得事先准备·可如今户部还掌握在周广手里,赵瑞谨在户部见习,想来便也是想紧攥财源。
故而向皇帝老爹要钱,肯定门儿都没有·转念一忖,远水救不得近火,那便先拿自己府上岁银垫着,再手书一封哭穷信,遣人直接送到江南王手里·信写的言简意赅,开门见山,概括起来就一句话。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叔,拿钱来,否则侄儿洗手不干了··江南王捏着信直翻白眼,却又不能坐视不理,只好一遍暗骂"混小子",一面许了他一笔巨款。
好在宛海江南王府向来富得流油,只当赏给混帐侄子一点零花钱··于是白麟赏赐部下时毫不吝啬,此时还能拿的出钱来修建祠堂··他圈完人,站在原地想了想,指指哭的昏天黑地的那一个:“你,快马去一趟源阳,传本郡王口令,叫陆忠陆将军提拔两个得力手下为守城将军,他本人速来泗城。”
三言两语,快刀斩乱麻,言毕转身就要进帐··众人正提心吊胆,不知他会剐肉挖眼还是打板子抹脖子,好比踩在棉花地上拔河,脚底下毫无着落·却不料等来这么几句,好比又一头栽进冰水里,周身寒凉,看不清岸上的人到底要做什么。
一时间,个个面面相觑,大惑不解··有人盯着那个颀长的背影,鼓足勇气,小心翼翼问:“那郡、郡王,不罚小的们了”·白麟停步,一手搭在门上,背对着他们,一字一句。
“将功补过,洗心革面·如若有误,双罪并罚·”·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五章 薪不尽来火不灭(二)·唐易将白麟扶回床上躺着,不甘心地问:“主子,就这么放过那帮狗娘养的混蛋了”·白麟阖着眼,手背搭在额上:“能不打板子便不打,打折一个,便是……少一个人手。
此话乃是变向责罚,不外乎刀尖抵在颈子后头,他们……定将恪尽职守,一个顶俩,再不敢有二心·”·袁道适才在帐内听得清清楚楚,便笑道:“还能得个宽容大度的好名声,真个一石三鸟。
咱们郡王愈发长进了·”·白麟闷声笑笑,睁眼问道:“是了,怎么不见常臻”·碧蜓答道:“镖行里似有急事,把他和属下一并叫了回去。”
“什么急事”·“不清楚·但陈镖头走前打了声招呼,说如若有需,直接派人去镖号找王六就是·”·“也好。”
白麟点点头,“多亏他们了,回头要好生言谢才是·”·唐易忽想起什么,从矮几上取来一个竹筒,递给白麟:“主子,白日里送来一封密信,托镖行带来的,不知是谁写的,也不知为的何事。”
几人见是密信,便十分识趣起身避开··白麟接过竹筒,疑惑地拆开,取出一张朴素无华的信笺·展开来,纸上只有几个清秀的字··“暗擒王。
玉·”·看见落款,他心里一暖,笑了·伸手将信笺凑到烛火边上,看着它一点点燃烧,待火苗快燎到指尖时松开·雪白的信纸还没等落地,就已化为灰烬。
在他眼中,那三个字无非是高瞻远瞩的友人为自己出谋划策,却不知远在泓京的柳昭玉日日等待战报,已好几夜未合过眼,并将担忧及思念统统融入浓墨中,轻若鸿毛的几个字,一笔一划都是重若千金的情意。
碧蜓看他的表情,还以为是林烨的来信·谁知他若有所思地斟酌片刻,目光转向自己··“千竹,若派你只身潜入城中,暗中刺杀主将,你可做得到”·碧蜓一愣,又一惊:“这……”犹豫不决地瞧向另两人。
袁道自幼学习圣贤之道,听闻此言,顿觉不妥:“郡王,暗箭伤人,绝非君子所为·”·“好,”白麟早有预料般点头,坦坦荡荡看着袁道:“那我问你,杀一人以保全千人,与杀千人只为取一人,哪一个是君子所为”·袁道哑然。
碧蜓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沉吟道:“如今我们只剩余一半兵马,即便扣下了几百匹狼,削弱了敌军势力,却无人能驾驭,不外乎百无一用·更何况……”·白麟接着道:“更何况,我们已折损一员大将,袁道带伤,短日内也不可再应战。
如此一来,只好剑走偏锋,另谋出路,此下策便成为了上上之策·”在几人脸上挨个看一遍,“几位意下如何”·袁道仍觉此计不够光明磊落。
两军对峙,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却万不可暗中放冷箭·否则便是小人行径,必遭人口舌··正准备反驳,却听外面一片嘈杂··白麟道:“唐易,去瞧瞧什么事。”
唐易应过,小跑出去,眨眼间押进来一个小兵,一把推到榻前,在他背上狠踩一脚,黑沉着脸怒道:“主子,这狗娘养的在营里造谣生事,说咱们大势已去,若不开城投敌,定要全军覆没”·白麟侧过头瞧见,眉间一抖,暗忖,怕什么还偏来什么。
兵马不足,饶是名将,也好比去了一条腿·好容易聚拢些许的军心若再被打乱,便是下肢尽断,沦为刀俎鱼肉,哪还有凯旋班师的一日他撑起半身,面无表情问:“谁告诉你大势已去了”·那小兵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嗫嚅半晌,破罐子破摔道:“小人、小人就是这么觉得现如今就、就只剩下一半兵马,哪儿还打、打得了胜仗”·此话虽说不假,但白麟瞧他神色张皇,似有隐瞒,便觉里头定有猫腻。
冷哼一声,道:“你可知在军中造谣生事,动摇军心,该当何罪”·小兵撑着地的胳膊不停颤抖,嘴里却还强硬道:“不就是……要、要头一颗么,要杀便杀,小人、小人不怕”·“是么。”
白麟目光一闪,眼睛危险地半眯起来,“唐易,卸他十指·”·军中刑罚他本不愿用,往日只见识过爹下令用刑,却不想如今自己也得硬下心肠,行此不仁不义之事。
真个时过境迁,逼良为娼··小兵浑身一震,还没来得及喊饶命,唐易已然上前,几声轻响,手指头便再不听使唤··“啊——啊”·十指连心,怎一个锥心刺骨。
惨叫声如爆雷一般,险些轰翻帐子,连帐外偷听看热闹的众人都不由自主抖三抖,互相推搡着往远退··白麟冷冷瞥着趴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兵士,道:“本郡王再问你一遍,谁告诉你大势已去了”·那小兵便跟刚从冰湖里拎出来的似的,脸色煞白,浑身湿淋,跪俯在地,一声接一声呻/吟。
尽管如此,却不为所动,闻言依旧道:“小、小人,就是……觉得”·白麟静了片刻,淡淡道:“唐易,卸胳膊·”·唐易一愣,看看白麟,心想,坏了,主子定是急了。
平日里再如何恼,也从不拿下头人开刀·再看看小兵,悲悯地暗叹一声,兔崽子,今日可有你好受的··他弯下身抓住一侧膀子,装作瞧不见小兵惊恐的眼神,一拽一扭,“咔吧”一声,胳膊肘便冲了里面。
“啊——郡、郡王——”·小兵拿手掌抱住翻了个儿的手臂,满地打滚,牙齿打战,瞧见唐易跟瞧见阎王了似的,恐惧间,忽然就懈了气,脚蹬着地拼命往后蹭,而后连滚带爬栽倒在白麟眼皮底下,不要命了似的磕头,撕心裂肺哭号。
“郡王、郡王饶命小人说,小人全都说,膀子断、断了,小人还如何、如何过活啊郡王……”·碧蜓站在一旁皱皱眉,心道,胆若鼷鼠,装什么硬汉,忒的荒谬至极。
白麟眼中亦满是鄙薄,吐出一个字:“说·”·小兵眼前阵阵发白,勉强抬起上身:“郡、郡王,这话并非、并非小人说的,是、是嗣王叫小人四处散布的,还请郡王饶过小人,饶过……”·化未落音,已眼一翻,“扑通”倒地,在众人的惊愕中昏了过去。
一旁三人大惊失色,转头却见白麟眉心深锁,双唇抿出一条凛然的直线,黑眼睛里陡然翻起滔天巨浪,看样子气得不轻,随时都可能爆发·便都不敢吱声,只相互以眼神道出惊诧,等着他下命令。
良久,白麟吐出口气,眼底已是风平浪静:“唐易,把他绑了·再去把嗣王请来,就说本郡王有要事与他相商·”·“是·”唐易松下口气,利落地将那小兵绑住手脚,拖到帐中一角,出得帐外,一剑挥走围在外面专等瞧热闹的兵士,往赵瑞德帐中疾奔而去。
·袁道忍了半天,没忍住,还是脱口叱道:“赵瑞德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怎的如此下作”·白麟一勾唇角,拉着碧蜓起来,慢慢走到主位上坐端。
“千竹,你怎么看”·碧蜓道:“我瞧着没那么简单·若赵瑞德真想祸乱军心,这一计过于轻率拙劣,实在不堪推敲··白麟轻笑一声:“正是如此。”
袁道惊得瞪大眼:“老弟的意思是,背后有人推波助澜,使离间之计”·白麟点点头,眼中精光闪过,将手指放于唇上,示意他噤声。
没多久,赵瑞德神色慌张冲进来,一见白麟,便躬身抱拳:“郡王,我适才听闻此事,着实惊了一跳,还请郡王明察·”·白麟抬抬手:“嗣王无需如此。”
指指身旁,“嗣王请坐·”·赵瑞德在朝中的身份虽比白麟高出些许,但在军中却只是副将,需对白麟毕恭毕敬,礼数周全·他抬眼瞅瞅白麟平静的神色,丝毫看不出喜怒哀乐,捶胸顿足叹一声,愁眉苦脸坐下。
白麟朝唐易使个眼色,唐易端起杯冷茶,扬手泼在小兵头上··小兵打个激灵,醒了·睁眼瞧见赵瑞德,眼睛一亮,登时喊道:“主子,主子,请主子为小人开脱”·赵瑞德闻言大惊,伸出手,颤颤巍巍指着小兵,高喝:“谁、谁是你主子”·小兵愣了愣,惊慌道:“主子,主子您昨个才吩咐过小人,怎的便、便不认得小人了主子还说,说事成要赏小人个官做,主子大人大德,可莫要食言啊”·赵瑞德惊得目瞪口呆,“噌”一下站起身,却又不知道站起来了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得呆立一阵,又跌回椅子里,茫然地看着白麟。
白麟捏着碧蜓新泡上的热茶,品一品,咂咂嘴,还满意得对碧蜓点点头,跟瞧大戏似的悠然自得·见赵瑞德如此,淡淡一笑,道:“嗣王莫要慌张·想来这兵士定是含血喷人,嗣王乃是正人君子,绝不会暗中作梗。”
赵瑞德稍松下口气,连连点头:“郡王英明,郡王英明·”·小兵不依不饶,窝在角落里接着嚎:“主子,主子救救小人啊主子小人冤枉啊——”·白麟冷冷横他一眼:“再喊拔舌头。”
小兵打个哆嗦,登时不敢再言语,面上却满是期待焦急,直直盯着赵瑞德··白麟顿一顿,格外诚恳地道:“嗣王,在下自不会平白无故冤枉嗣王,但事情查明之前,还请嗣王好生在帐中歇息,在下会派手下好生伺候着,吃穿用度,定不会委屈嗣王。”
赵瑞德心里“咣”一声巨响,转念便明白过来,白麟并不相信自己,这哪是歇息,分明就是软禁·当即急道:“麟弟,麟弟,我、我怎会做出如此卑鄙之事我白日里在各营巡视,清算了兵将车马,见如今只剩下不足六千人马,便为助你一臂之力,已上奏请兵支援,等援兵到了,我们便可一鼓作气,收回所有城池。
我是真心为战况担忧,又怎会在这节骨眼上加害你于不义”·——请兵·白麟手一晃,洒出几滴滚烫的茶,滴滴答答洇湿了青衫。
他盯着赵瑞德,张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两句粗话——赵瑞德,你脑子被狗吃了本郡王计划中里的奇兵还未从天而降,第三城还未来得及攻下,你他娘怎么就迫不及待要引狼入室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六章 半世操劳断高堂·常臻想,蹬腿儿断气以后,墓碑上什么墓志铭都无需刻,只写三个字便罢。
——操劳命··那日王六十万火急送来口信,不由分说将他叫回源阳·原因只有一个——任长申被投入了刑部大牢··任老板的如意算盘原本打得甚好,早些年就已经在北疆找着块水草丰美、牛羊成群的隐秘草原,盖起一座豪宅,圈起一块牧场,以作养老之用。
这事常臻早就知道,却对陈显绝口不提,权当尽孝了··可他却万万没想到,任老板自个儿也万万没想到,新宅子才住了没几个月,就被抄了个底朝天,连块铜板都没剩下,妻妾子女也都被押回了泓京牢狱。
而罪魁祸首,竟是被宠成王母娘娘的任家小姨娘··离女儿节还有一个多月时,任姨娘便琢磨着穿金戴银赛神仙了·可惜北疆地处遥远,没那么些卖花钿珠玉的,便想叫大公子替她捎些来。
任老板很是为难,搂着任姨娘的水蛇腰,道:“蕊娘,这阵子风头紧,暂且躲避躲避的好·若与臻儿联络,漏了馅儿,可就麻烦大了·等明年,明年相公定给你买一整车的新鲜玩意儿,可好”·任姨娘侍宠骄纵惯了,风流韵事举不胜举。
沐颜斋的俊哥儿突然间不见了人影,闹得她好生不乐意·如今来到这鸡犬相闻的乡下,本就叫苦不迭,见任长申不予理睬,登时便恼了··她从相公怀里挣脱出来,斜着眼道:“哼,你们这些个臭男人,哪一个不是喜新厌旧的北疆那么些漂亮姑娘,相公若喜欢,便再娶一房罢。
北疆姑娘不过女儿节,倒给相公省下不少麻烦·”而后一声娇哼,扭着腰拈着香帕便出得门去,在集市上兜兜转转,凭借一张好皮相,竟勾搭上一个财大气粗的商人。
那商人很是欢喜,谈得没几句,听她抱怨起自家相公来,便拍拍胸脯,承诺定给她买一大车的宝贝··若仅是如此,除却任长申自己,旁的人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只可惜老天爷甚是爱跟人开玩笑,一个巧合,一个无意间的举动,每每联系在一起,便能掀起轩然大波。
如若江南王抓住了周广的把柄,大理寺也未造劫难,任长申出逃一事,江南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找不见人,皇帝病卧床榻也顾不上追查,任老板的好日子恐怕还长久些。
可惜事与愿违,江南王丢失线索,只好重新查起,而共犯之中,当属任长申知情最多,便只好从此处下刀··如若这商人没给任姨娘买宝贝,北疆地大人少,阿尔赤手底下的探子指不定也找不到任长申。
可惜这商人太过兴师动众,从大铭买回整两车珠宝,过关查验时便引起了注意·北疆人向来贫穷,江南王听闻此事,便认为能如此大手笔的,定属任长申本人·顺藤摸瓜查下去,差错了对象,却查对了方向,转眼间就揪出了任长申藏匿之地。
·如若如若——哼··任老板坐在大牢里潮湿阴冷的稻草上,抬脚踢开比狱吏还猖狂凶狠的耗子,心想,这辈子机关算尽,竟还是算不过“如若”二字,忒的有失体面。
他是个聪明人,为了避免江南王对自己用刑,便一拖再拖,说周广那些个见不得人的勾当,自己全都知道,但如果不叫大儿子来见他,即便用上极刑,也绝不开口··江南王也是个聪明人,心知肚明他是为了等常臻前来说情,顺带劫个狱抢个人。
蹭蹭下巴想了想,脑袋瓜子转两转,便答应了··于是,常臻反而成了背黑锅的倒霉蛋,刚摆脱金柝铁衣,又奔向无烟战场,简直一个连轴转··山谷幽风中,陈大侠一袭黑氅,披星戴月飞奔。
一面狠抽马鞭,一面气急败坏咒骂··“天杀的,这辈子招谁惹谁了,从老的到小的,从带把儿的到不带把儿的,没一个省心·老子又不是齐天大圣,拔根毫毛就能变出几十个分/身——真他娘扯淡”·**********·泓京大牢。
铁锁被狱吏打开,铁链“咣啷啷”叫嚣,吵得任长申好不耐烦·他扭扭僵硬的脖子,揉揉酸疼的肩膀,暗骂,江南王这畜生,忒的没人性,连张床都不给老子搬来。
他烦躁地睁开眼,瞧见门口那张比铁锅底子还黑沉的脸,丝毫不惊讶,只点点头:“臻儿·”·常臻大步迈进骚臭霉馊的牢房,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一句话也不说,面若冷山,瞪着养父。
任长申皱皱眉,心想,好吃好喝养你十多年,如今便轮到你报恩,怎的这副放肆模样正准备训话,余光瞥见门外又来了两个人,稍稍一愣,登时闭上嘴。
江南王抬起华贵的朝服袖口,掩住鼻子,转头冲着陈显,唯恐天下不乱地道:“陈大人,牢里这些个犯人没一个好东西,利欲熏心不说,连便溺都比旁人恶臭几分·你说,是也不是”说完还在任长申脸上溜了一圈,满眼不可一世。
陈显看看他,再看看任长申阴鸷的面色,只躬身赔笑·心道,你们俩要掐架,把儿子找来当挡箭牌便罢了,连我也一并拉来作甚·任长申死盯着陈显,冷笑道:“今儿熟人真不少,四个人恰好能凑一桌,就差副好牌了。”
转向江南王,“王爷比我这任老狐狸还要老谋深算,没当成皇帝,啧啧,真个可惜了·”·他早年也试图笼络过江南王,岂料热脸碰了个冷屁股,便讪讪作罢。
故而有熟人一说··常臻眉峰一跳:“爹,你少说两句·”·任长申半眯起眼,伸手指着陈显,对常臻道:“小子,你瞧清楚了,那个唯唯诺诺轻诺寡信的才是你爹。”
他见陈显与常臻一齐进来,便知儿子身世的秘密恐怕早已捅破窗户纸·明知这事迟早会被揭穿,可心里却不知为何,一个劲往外冒邪火··“爹莫要这般无礼”常臻有些心急,怕他口出狂言,惹怒江南王,便是玉皇大帝也救不了他。
任长申眼神一凛,突然扬手,一巴掌掴在常臻头脸上··“不肖子,你竟敢吼我”·常臻咬着牙接下,“咔吧”几声,捏断了手心里攥着的几根稻草梗。
瞪着养父,沉声喝道:“爹,儿大老远赶来,便是要料理此事,还请爹少说几句罢·”·任长申眼神愈发阴沉,他认定常臻不会,也不敢违背自己的意愿,便戳戳自己胸口:“有本事一刀砍死我,你的日子便清净了,无需再料理此事,只料理后事便足矣”·“我——”常臻心急火燎,哑口无言,别开脸去对着乌黑的墙壁,一声愁叹。
心想,老狐狸今儿撞了什么邪,又打又骂,打定主意不叫人消停似的··陈显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实在看不下去,转身便要走人··江南王一把将他拉回来:“哎陈大人,你儿子好生孝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一声声‘爹’唤得好生亲切。
只可惜他孝的不是你,你瞧着就不心寒么”·常臻气结,一个脑袋两个大,腮帮子咬得嘎嘣响·早知道江南王不择手段,不把人逼上绝境便决不罢休,如今亲眼瞧见,真恨不得一刀割烂他的嘴。
陈显笑比哭还难看,躬身一个劲作揖:“王爷,王爷,小人在外头候着·王爷审犯人,小人在这儿不甚方便·那个……王爷有何吩咐,来传小人便是。”
又转身要走··江南王一副不把水搅浑便誓不罢休的欠打模样,一把揪住陈显的衣袖,硬拽回来··“为何不方便陈大人乃是朝廷命官,对于朝中人事刨根问底才算尽忠职守。”
挑挑眉,“陈大人若这会子逃了,本王定要判你个玩忽职守·”·陈显愣了愣,无言以对·暗叹一声,弓着背缩在江南王身后,拿眼角瞟儿子,又心疼又担忧。
江南王闲适悠哉地抄着手,靠在铁栅栏门上,扬扬下巴··“任老板,本王把儿子给你叫来了,你快些招了罢·生意人最忌讳言而无信,任老板定然明白。”
任老板冷然道:“我还有一个条件·还请王爷画押立字据,交予臻儿保管·”·在任长申眼里,世间诸事,十之八/九不外乎一场你情我愿、趋利避害的交易。
只有常臻这样的愣头小子,才会十年如一日,将大仁大义挂在嘴边,并对此深信不疑··他早看穿了养子的品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再打再骂也改不过来·故而更愿意将他放出去天涯海角的奔走,自己则掌握举足轻重的人脉网。
任老板不由分说叫养子来探监,为的是与江南王谈判之后,将字据收于他保管·以常臻的性子,绝不会摒弃忠孝仁义,绝不会让养父陷入两难之地,更不会为江南王所用。
江南王臆想中,常臻是来说情劫狱的,可惜他并非料事如神··他拍拍腰间当装饰用的御赐名剑,笑道:“任老板,条件讲得太多,莫要怪本王失了耐心·这上方宝剑还从未见过血光,想必口渴得紧了。
便拿任老板给它开开刃,如何”·“哦”任老板皮笑肉不笑,看他一阵,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常臻腰刀,抵在自己脖子上。
“爹你这是……”常臻上前要夺刀,被任长申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听他不慌不忙道:“据老夫所知,王爷如今在朝中,乃是如履薄冰发引千钧,故而老夫觉得,王爷还是稍微耐心些的好。”
·江南王笑容一僵,登时明白了他的用意··心想,这无所不知、步步为营的老狐狸,忒的惹人生厌··几个人顿时僵持住了,无人言语。
过得好一阵,江南王轻哼一声,吩咐身后:“来人,笔墨伺候·”·任长申很是满意,将刀还给常臻,接过纸笔,趴在地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江南王··江南王大略看罢,嗤笑一声,对一个侍卫招招手。
侍卫忙跑过来,猫下腰当书案·他握着笔,慢悠悠在后头加几句,边写边道:“本王加几条微不足道的,任老板答应便罢,若不答应,本王便要用刑了·”·任长申的脸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常臻眉头紧锁,实在闹不明白这两个人在斗什么法。
江南王将字迹吹干,纸递给任长申,道:“保全一家老小平安,可以·但任老板必须与陈公子断绝来往,不可再以爹和儿子相称,泓威镖行也必须全权转交给陈公子,任老板不得再插手干预。”
摆摆手,长吁短叹道:“其实陈公子早已接管镖行所有事宜,本王这些个条件,实在不足道哉,真是便宜任老板了·”·陈显听明白了·江南王脑子里不知绕了多少个弯弯,既想帮自己彻底夺回儿子,又想叫儿子彻底摆脱任长申的掌控,还想断绝任长申的财路,叫他不得再祸害朝中官吏,同时也积善成德,做个顺水人情,少取几条人命。
常臻细细斟酌,也听明白大概·皱着眉瞅瞅江南王,便少了些许敌意·心想,这人着实难分善恶,白麟能依仗他,想来还是有利可图的··任长申却不禁犯难,看着常臻,陷入沉思。
自己白手起家,费尽苦心建起这家镖行,多方结识,处处打点,着实下了不少功夫·大半辈子都耗了进去,哪能说拱手送人就拱手送人,对方还是养子,而非亲生儿子。
实在是——心有不甘啊··江南王见他迟疑不决,大步上前,一把夺过字据,作势就要撕·同时道:“任老板,刑具本王已经备下了·抽筋扒皮还是削骨剐肉,任老板随意挑。”
“且慢”还不等任长申有所动作,常臻已一头跪在了江南王面前,“王爷,请允准小人与……与任老板单独谈谈。
任老板年过六旬,身子骨恐经不起刑罚,还请王爷开开恩”·江南王正等着常臻粉墨登场,闻言扬眉一笑,立马将字据扔给他,转头就往外迈。
还不忘拍拍陈显的肩,乐呵呵道:“陈大人,哎,陈大人,你出什么神,大白天见鬼了不成你我二人跟狱吏讨副棋来对弈几盘,如何许久未跟陈大人弈棋,本王心痒得紧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不由分说,拽着人就走。
牢里一时静默下来··常臻转过身子,跪在任长申面前,垂着头,不知从何说起··任长申借助牢中幽暗的火光,只能瞧见他那对浓黑的剑眉·飞扬入鬓的斜度未免凌厉跋扈,眉梢却稍稍垂下些许,看起来便柔和不少,像极了雄鹰滑翔时平展的双翼。
这孩子若当年并未走丢,如今恐怕早已平步青云,成为朝中栋梁·可惜跟了自己,功夫是学成了,却并无权势·想来也算是委屈了他··忽然心中一动,想替他抚平紧蹙的眉间,可手刚抬起来几分,又急忙收了回去。
不禁自嘲,这是要做什么,莫不是人老了心也跟着软,如今竟心虚起来·常臻自不知他心中所思,只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养父肩上,旋即拐上额角。
肩头散落的头发早已花白,稍加回忆,竟想不起来他从何时开始华发满头,又从何时起,生出这么多皱纹··那眉心,便蹙得愈发深了··任长申吸口气,往后仰仰,靠在墙上,和平日里说话一样,语气淡漠。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婆婆妈妈像什么汉子·”·常臻看他一眼,抿抿唇:“爹……”·“我不是你爹·”·常臻一怔,十分缓慢地拜下身去,一字一句道:“一日为父,便终身为父。
爹于儿的养育之恩,教导之恩,儿此生难报·”勉强压回心中酸涩,“还请爹莫要再犹豫,务必答应王爷的条件,以保全家人性命·”·任长申心里也苦涩,嘴里却嗤道:“教导之恩小子,这示弱妥协的功夫,可也是我教的”·常臻咬咬牙,直起身子,直视任长申那双阴沉沉的眼睛。
“爹,人命关天,绝非儿戏·爹助梁禹倒卖军械,便已犯下滔天罪行,糊涂至极·眼下又握着几十条性命,还请爹莫要再唯利是图,莫要再被金钱蒙了眼。”
“混账”任长申面露怒色,“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常臻强迫自己紧盯着那双打小就不喜欢的眼睛,坚定道:“儿不孝,话说的不好听,但爹定不愚蠢,还请爹听上一句”·任长申眼皮直跳,冷哼一声,却不言语。
常臻顿一顿,接着道:“弟弟妹妹年纪都还小,爹定不愿看着他们因此丧命·爹放不下镖行,儿明白·往后爹若想卷土重来,也绝非不可啊”·这话正刺在心上。
任长申略怔了怔,哂道:“卷土重来你也不算算,我还能活几年”·常臻不理他,跟交代后事似的道:“如今大弟二弟业已成家,想来过不了多久,便可独当一面。
他们若有难处,大可暗中来找儿,儿定当尽力而为,绝不会将他们拒之门外·”想一想,神色笃定,“如今镖行上下,儿已经打点妥当,兄弟们都信赖儿,爹大可放心。
还有……还有,爹回头安顿下来,便知会儿一声·往后,儿可以偷偷去看望爹,不被发现便——”·“你不必来·”任长申抬手截断。
常臻顿时语塞,愣愣瞧了他好半天,眼底的神采忽然间便暗沉下去·他缓缓垂下眼,低声道:“爹若……爹若不想见儿,那便……罢了。”
便再也说不出话,千言万语,铁疙瘩似的堵在胸间,一口气也喘不上来·搭在腿上的两手,无力地攥一攥,却连一丝空气都握不住··上一回,眼睁睁看着林烨离开,便也是这般颓然无力。
眼下竟重蹈覆辙,竟像是上天故意要与自己使绊一样··这双手,拿得起刀剑,砍得下头颅,挑得起重担,却为何……握不住情·不论是亲情,还是爱情,为何这一个小小的情字,竟与自己这双大大的手无缘一样,一次次擦肩而过,一次次任其流逝。
·良久,他自嘲一般,摇头笑笑,撑着地站起来,拖着脚走到门口,手搭在铁门上,轻声一叹,哑声道:“爹,保重·”·言毕大步离去,黑氅随着步伐扬起,在走道里划出一道高大英武的暗影。
就和那回离开宛海一样,毅然决然,再不回头··任长申呆坐在墙根下,定定瞧着儿子背影消失的方向·不知是错觉还是别的什么,恍惚中,他似乎听见了一声哽咽。
抬手揉揉耳朵,苦笑··人老了不中用,连耳朵都不中用起来··这孩子打小就脾气硬,再打再骂也绝不哭·如今都快二十岁了,怎会因为这档子破事就轻易掉眼泪·作者有话要说:·☆、第七十七章 一场繁华一场梦(一)·庆奉十七年四月中,海静郡王赵瑞麟夺取泗城之后,将兴王嗣子赵瑞德软禁军中,他手下众僚也受到了程度不一的监视。
虽然如此,却已是亡羊补牢,为时过晚·军心因此大乱,擅自出逃者数不胜数··赵瑞麟独坐帐中沉思两天两夜,下令不再攻城,转而休整养兵·他在军中举行比武大会,胜者皆有赏赐,以此重振军心,培养将士之间的团结一致,并带伤上阵,与兵士们共同争夺比试,时胜时败,与部下打成一片。
夺城之战旗开得胜,源州百姓闻讯陆续返乡·谷雨之后,赵瑞麟亲自下至民间,在源阳城、函城与泗城三地内外,巡视农家种瓜点豆,夜宿乡间,听取民意民心,并亲自安抚流民,兴建私塾学馆。
五月中,周广上奏请兵,派出四万援军,在数名亲信的率领之下,赶往源州··五月底,被青狼军所占领的鹭城遭遇刺客偷袭,青狼军守城主将及副将一命呜呼·随后,赵瑞麟仅派出一千精兵,便将该城成功夺回。
同时,江南王赵容基再次上书弹劾丞相周广,人证物证俱全·皇帝下令将周广押入天牢,交予大理寺审理··远赴源州的大军携周广密令,兵分两路,一路欲驻守源阳,一路直取赵瑞麟扎于鹭城郊外的大营。
岂料赵瑞麟未雨绸缪,秘密召集五万起义军,一半藏匿于源阳城内,一半驻守大营·周广大军猝不及防,自掘坟墓,又突闻周广入狱,大势已去,竟树倒猢狲散,临阵倒戈,全权归入赵瑞麟麾下,几名亲信亦被手下兵士暗中刺死。
白麟押着赵瑞德,风风光光班师回朝,经过源州洛东城的那一日,林烨正坐在一家私塾的小院里,捧着一只装满干谷子的破瓷碗——喂鸡··**********************·秋分时节,遍地枯叶残枝,被凛冽干燥的北风裹卷着,在空中东窜西闯,直到撞上墙壁,才一头栽落在地。
林烨眯着干涩的眼睛,望向灰蒙蒙的天,心里直犯嘀咕··北方的秋天就已经这样冷,冬天可怎么办呢可若是现在往宛海返,还没走到半截,约莫就会变成路上冻死骨,被野狗叼去作冬粮。
真想家啊··他叹口气,将身上布棉袄拢严,闷闷咳嗽几声,抓出一把谷子,往鸡群里抛去··哗啦啦··扑棱棱··唧咕咕··洛东城距离源阳城不过三十多里路,却是座人烟稀少的小城。
而这间私塾正是白麟下令兴建的十几家学舍之一,算算时日,林烨已在这里住了二十多个日夜··四月中旬,林烨寻访起义军首领洪晟之后,怕他出尔反尔言行不一,便在山脚林旁的客栈住下来,而后日日上山,将海静郡王的名人轶事添油加醋挨个讲给洪晟,再撒科打诨谈笑逗趣,跟洪晟混成了老熟人,终于在四月底,哄得洪晟正式出兵,率手下五万义士前去相援,自己也重新踏上了寻贤纳士的路。
林烨为这事很是下了功夫,白麟自己也不负众望,将那一身不肯服输的倔强淋漓发挥,该韬光隐晦便韬光隐晦,该大展风头便大展风头,转而又帮了林烨一把··那些个狷介之士,大都性子怪异固执,若不是白麟自己给自己打出了响亮的招牌,林烨的寻贤之路恐怕要艰辛许多,眼下铁定连源州都还没走到,嘴皮子也不知磨烂了几百层,更别提安安生生坐在院里喂鸡了。
天气逐渐转凉,林烨的身子愈发难过起来·等走到洛东城,舌战完最后一个隐士,寒风灌满胸腔,险些上不来气·他坐在路旁歇息时,心里便空落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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