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翔万里+番外 by 巫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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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翔万里+番外 by 巫羽
风翔万里(上部) BY: 巫羽 ·第一章 刺桐花开刺桐城 ·南宋末年 刺桐港(今泉州) ·春夏之交,正是刺桐花弥漫的时节· ·刺桐港口里,停泊着大量的商船,远望去,风帆林立,十分壮观。
 ·今年第一艘从大食国(今阿拉伯)远航返还的商船,运载了满仓的乳香、木香、龙涎等香料·这是一艘裕泰丰的商船,所属当地望族孙家所有· ·这艘大型远航海船,它极其高大,有三十五丈长,船身如高楼般,上立有五桅,其主桅直擎蓝天。
 ·水手们或收着篾帆,或从底仓搬运出货物,在船上忙碌着· ·一箱箱的货物堆放在甲板上,由掌簿清点登记,然后再由脚力将之扛下船,运载至附近的仓库。
 ·这些从事搬运的脚力皆是赤贫,平日就聚集在港口,靠出卖劳动力,获取收入· ·宝生吃力的扛起一口箱子,缓慢地步下木梯·他的身后不时传来其他脚力的催促声。
其实,他并不适合做脚力,他年龄也不大,身体太单薄,并无多少气力· ·“快点,豆芽菜似的,就别干这活” ·在步下最后几层阶梯的时候,排后头的人,终于忍不住推了宝生。
 ·宝生身子摇晃了几下,稳住后,便努力的登下木梯,然后挪开挡住木梯的身子· ·宝生将肩上的木箱卸放在地上,猛喘着气·他的肩膀火辣地疼痛,一身短襦也被汗水湿透了。
 ·这是第五口箱子,他平日里也只能扛个五六口,别人用他花费的时间,都来回十来趟了,他着实挣不了几个钱· ·带他入行的水生叔曾对宝生说气力是训练出来的,没人是天生的。
但宝生只是个营养不佳的少年,吃都吃不饱,哪来的气力· ·抬手将额头上的汗水拭去,宝生弯下腰,吃力的扛起放置在地上的箱子,朝仓库的方向走去· ·终于将箱子扛进仓库,堆放好,便到仓管那里拿五文钱。
扛一口箱子五文钱,六口的话,就有三十文钱了· ·出了仓库,看到对面那艘裕泰丰大商船上还堆了不少货物,其他脚力仍旧在忙碌着,宝生揉了下疼痛难耐的肩膀,又朝商船走去。
 ·他入这行有半个月了,从一开始每日回到家中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到现在身体似乎习惯了这样的负荷,都有些麻木了· ·宝生重新回到甲板,再次弯腰扛起一口箱子,他的脚步已经有些踉跄了。
他咬了咬牙,定了定身,朝木梯迈开了脚· ·这段时间,浑身酸痛已经是常事,但肩膀早就被沉重的箱子压伤,这伤是逐日累积的,越发严重·今天尤其疼痛,尤其是此时更是让宝生疼痛到苍白了脸。
 ·脚步不稳,再加上身后人的催促,不慎一脚踩空,竟整个人从一米多高的地点跌了下来· ·箱子砸破了,装于里边的木香散落了一地· ·掌簿怒骂一声,匆忙下了船,检查货物是否摔坏了。
 ·好在那是木香,并非易碎品· ·宝生躺在地上挣扎了一番,他落地的时候,手与脚都砸伤了,尤其是膝盖,素色的粗布裳很快被血迹染红了· ·很痛,让宝生呲牙裂嘴。
 ·但此时,他更担心的是他是否摔坏了那箱货物,那都是些昂贵的香料,他无论如何都赔不起· ·爬起身子,一瘸一拐的朝那口被摔远的箱子走去,他知道自己这回祸惹大了,心里又懊悔又害怕。
 ·“我不是有意的……没摔坏吧”宝生胆怯地对掌簿说道,同时单脚跪在地上,急忙拣起散落于地上的木香· ·“他娘的,穷鬼一个,还笨手笨脚,要摔坏一件,你就是卖身为奴也赔不起” ·掌簿一肚子恼火的斥道,船上的货物全是昂贵的异国香料,真摔坏了,怕他连着这掌簿都没得做。
 ·宝生怯怯地看着掌簿,又看向散落一地的木香,再次低头默默拣着·因为害怕要赔钱,手还微微的颤抖了· ·“怎么回事” ·一个响亮地声音响起,宝生抬起了头,看到一位比他大上几岁的男子。
此人穿着一身绸衣,腰间系黄金鱼袋,头戴襆头· ·这是个英气十足的男子,五官端正,但神情带着几分傲慢与冷意· ·“少东家,这小子在搬运的时候将箱子砸坏了。”
 ·掌簿急忙迎向男子,做着解释· ·“里边装的可是木香”被唤做少东家的男子冷淡问道,他也就看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木香一眼,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是木香没错” 掌簿赶紧回道· ·“木香不易砸坏,看他那样也赔不出什么钱·” ·男子看了宝生一眼,继续淡然说道。
 ·宝生听到这位孙家少爷说不用赔钱,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对方· ·男子似乎也留意到宝生的目光,居高临下的打量宝生,他看到了宝生那件被血染红的裙裳,还有那张瘦削的脸,因为疼痛而苍白如纸。
 ·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五官俊秀,衣着寒酸,苍白脸上带着几份胆怯与不安·他手轻抚着受伤的腿部,一双黑亮地眸子因为疼痛而跳动着· ·男子抬手掏了点碎银,丢在了少年身边。
 ·“少东家”掌簿不解· ·“叫他离开这里,别碍事·”男子淡然说道,与仁慈全然无关,只因这是在众人面前,他并不想坏了自家的名号。
 ·“你还呆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掌簿对看着地上碎银发呆的宝生催促道· ·宝生于是拣起了地上的碎银两,死死捏在手心里,一瘸一拐的走开。
 ·那是二两碎银,或许对这位孙家少爷而言,是随手丢给乞丐而已,但对宝生而言,那几乎是三石米的价钱,他得搬两个来月的箱子才能挣来的钱啊· ·“我大哥呢”孙家的少东家打量了下自家的商船,发现少了一个身影,便提问道。
 ·“二当家船一靠岸,就和通事(翻译)一起走了,说是去……” 掌簿回答得有些吞吐,似有难言之隐· ·“有意思,货就丢这里,人倒逛妓院去了。”
 ·孙家少东家一脸冷冰,自顾朝木梯走去,登上商船· ·* * * ·宝生行动缓慢地行走过热闹的状元街,他手里揣着二两银子,不时停下脚步望着空中飘舞的刺桐花,一脸的静穆。
 ·刺桐花开的时节,整座刺桐城都飘舞着刺桐花,与节庆里点燃后的鞭炮纸屑混杂在一起,分辨不出哪些是红纸屑,哪些是花瓣· ·刺桐城自五代起便全城植遍刺桐树,刺桐城这一名字便也由此由来。
异国商人称这座富饶的港口城市为“宰桐”(ZAITUN)·回人(指信奉伊斯兰教的阿拉伯人和波斯人,不是现在的回族人的意思)曾很迷惑于这名字, 在他们语言里宰桐表示的是油橄榄,而每当他们跟随远航船队抵达这座极度繁华的城市时,他们看到是开着红艳花朵的刺桐,却不曾见过一株宰桐。
 ·对宝生而言,往年刺桐花开,便是父兄归家之时,但今年再也不是如此· ·抬手扫去落于肩上的刺桐花,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宝生孤寂的走着,游离众人。
 ·年初,一艘由刺桐港出发,运载着大量瓷器的商船,因海盗的袭击沉没于抵达麻逸国(今菲律宾)的途中,船上无一人返还,包括宝生的父兄· ·宝生的家在状元街的一侧,于一处低矮地民房群里,为高大富丽的状元街商肆建筑所淹没。
 ·从繁华的状元街东面的一个小巷口拐进,再往深处走进,走过那条鹅卵石砌的巷子,走过聚在井边洗衣的妇女,便到宝生的家· ·那是间砖瓦房,典型的闽南建筑风格,有着飞扬的檐角,和极具想象力的鱼鸱装饰塑像。
 ·推开木门,看到坐在院子里缝制帽子的妹妹和母亲,宝生迎了过去· ·“娘,你眼睛不好,别干活了,进屋歇着·”宝生走过去,拿走母亲手上的虎帽和绣花针,搀扶起木椅上的母亲。
 ·那帽子,是幼童戴的虎头布帽,针线多,又费时间· ·“宝生,你回来了,累不累” ·陈母摸了摸儿子的脸,又捏了捏儿子的手,有些不忍,她消瘦的脸上有着一双哀伤的眼睛。
 ·“不累,水生叔挺照顾我的·”宝生笑着回道· ·“哥,你的……”本来一直低头缝虎头帽的妹妹宝莹,抬头看向兄长,立即发现了兄长衣服上的血迹。
 ·宝生做了个不要出声的姿势,然后一瘸一拐的扶着母亲进了房间· ·返回院子的时候,正对上宝莹那双红通的眼睛· ·“哥,你脚怎么了。”
 ·宝莹搬了块椅子给宝生坐下,然后去拿水盆与布巾· ·宝生将左脚沾有血迹的鞋子与长袜脱去,然后挽起裙裳,露出膝盖,膝盖上血肉模糊,好在血已经不流了。
 ·宝莹轻轻的用沾水的布巾拭去伤口上干涸的血迹· ·“哥,你不要再去码头了·” ·宝莹喃喃地说道,同时拿起药水轻轻擦着宝生的伤处。
 ·宝生摸了摸妹妹的头,笑了笑,然后将另一只握拳的手在妹妹面前张开,手上有二两碎银· ··“宝莹,你看,这是二两银子了,是裕泰丰的少当家给的。”
宝生平缓地说道,口吻里带了几分感激·无论对方是出于什么心态给他这银两,但二两银子对他家意义重大· ·同时,心下却又不禁苦楚了起来,这点钱,若是自己挣却是非常之难。
 ·“我只挣了这么一点·”宝生将银两放妹妹手上,从身上掏出了二十五文钱, ·面有愧色地说道· ·“哥,我们这下有钱还二婶了。”
妹妹宝莹高兴地说道· ·父兄遇难后,家境困顿,而且母亲又因悲伤过度患过大病,这两兄妹皆年幼,毫无办法,只得去跟亲戚借钱,虽借得不多,且对方还是亲戚,但时常来要钱。
 ·宝生微笑地点了点头,这笔债先还了,至少落个清净· ·“哥,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宝莹将水盆收拾好,回头问宝生。
 ·“我很累,想先睡会·”宝生回道,他浑身酸痛,而且今日的遭遇也让他觉得不好受·即使得到了二两银子,却是人家施舍的·父兄在世时,他断然是不会拿的,但人到了困境,果然就没了尊严。
 ·“哥,那我去给黄掌柜送帽子了,你好好休息·” ·宝莹说道,起身收拾了物品,就离开了· ·“不知道上次的帽子卖掉没有,卖掉就买点米吧,家里快没米了。”
 ·离开前宝莹还喃喃自语道·她小宝生两岁,却已十分的懂事· ·* * * ·两日后,宝生的脚好了许多,走路无须再一瘸一拐。
 ·宝生没再去港口当脚力,他实在是做不来,而且一旦摔坏了货物,那后果又不堪设想·但家里贫困,不去挣钱就得全家人挨饿· ·宝生幼年时,读过一年私塾,后来也曾在纸行里做学徒。
因家里变故,需要有人谋生,宝生才离开了纸行·做学徒是没工钱的,且得花费多年时间才能学门手艺· ·像宝生这年龄,且识字不多,只能当佣工与跑堂,其他的,人家也未必要。
 ·与状元街临街的是一条叫落珠街的商肆,繁华程度更甚于状元街·林立着众多酒楼与珠宝、香料、玉器行,这里是刺桐城最热闹的地方· ·景泰酒楼的东家是位回人,酒楼的菜色也比较独特,附近又是番坊,除了大量的宋人食客,也有不少番人,所以生意极好。
 ·番坊,是专门为定居于刺桐城的番人所划分的区域,内设有番长·番人若犯罪,宋人衙门一般不处置,都是交由番长用他们异国的法规去处置的· ·宝生的母亲娘家姓丁,本也是一支定居于刺桐城的回人后裔,只是几百年的汉化,唯一保留的是回教的信仰,回人衣着与言语并未保留。
 ·宝生却懂点回语,宝生年幼时常跟随母亲去艾苏哈卜清真寺礼拜,由于宝生聪慧,十分讨艾哈迈德阿訇的喜欢,阿訇曾教过宝生用回语读经文,只是宝生学的也不多。
 ·酒楼的跑堂生活,并不轻松,一天忙碌到晚,工钱自然也不比出卖苦力来得多,但不用挨饿是肯定的· ·将食客安置好,点了菜,下楼去伙房吩咐,然后再返回二楼招待食客。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再下楼去端菜·因为生意好,食客众多,往往招呼不来,时常被客人催促·有些食客倒是挺有礼貌的,有些则极其粗暴,甚至破口大骂,动粗。
 ·“跑堂的,我点的菜呢” ·宝生刚将菜端上二楼,就听到靠窗户的食桌上有人怒道· ·将菜端上桌后,宝生匆匆朝叫唤的客人走去。
 ·“客官,你点的是什么菜”宝生平和地问道,这桌子并不是他负责的,而是另外一位跑堂富贵的· ·“什么菜现在倒来问我,你没长脑子” ·一杯清酒扬在了宝生脸上,宝生平静地抬手擦拭,然后看向这位衣着光鲜、觉得被人怠慢的男子。
 ·“客官,菜来了菜来了”富贵急忙端了碟菜,赶了过来· ·宝生见此便转身离开了,即使他的领子被酒弄湿了,因愤怒手在袖子下颤抖着,但他也只能默默离开。
除了他并不想丢饭碗外,另外也在于他知道只要他处境如此困顿,他无论在何处都是卑微、软弱的· ·深夜,酒楼已经打烊,宝生在厨房里收拾着·另几位跑堂在整理着剩菜剩饭,准备带回去。
 ·“宝生,这份是给你,放桌上了·” ·其中一位伙计将一份蒸糕用纸包着,放在了桌上,这是分给宝生的份· ·“你走的时候,记得将门关好。”
 ·众人走前,还吩咐了一句· ·宝生应了一声,拿水瓢舀了水洗了手脸,然后包好蒸糕,将它放进怀里,最后将伙房的门关好才离开· ·宝生出街的时候,街上仅有稀寥几人,还有远处更夫敲更的声音在响着。
 ·借着月光,宝生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刺桐城因为气候温和,一直有温陵之称,但因靠海,白日与夜晚的温差大·走在冷风吹拂的街上,宝生不禁拢了下领口,加快了脚步。
 ·听到身后有声响的时候,正要路过一座寺庙·宝生回头,看到了寺庙高大围墙一侧有个人影· ·寺庙的游廊与门口皆有灯火,所以光线不差。
 ·宝生能看清那是个年轻男子,衣着华贵,正弓身痛苦地呕吐着,很显然是个醉鬼· ·宝生本身是有些厌恶有钱有势的人,大概在于平日遭过欺凌,所以就准备转身走人。
也就在这时,男子腰间有东西在闪烁,让宝生停下了脚步· ·“孙二少爷”宝生走了过去,他认出了那件挂于腰间的黄金鱼袋,并且也看清了此人的容貌。
 ·听到唤声,男子抬起了头,看了宝生一眼· ·“孙二少爷,我送你回去吧·”宝生平和地说道,他拿过这个男人的银两,总觉得欠他点什么。
孙家的府邸,就在两条街之外· ·得不到回应,宝生伸手想去拉对方的手臂,男子却突然爆怒地咆哮着,猛地推开了宝生· ·“滚开” ·宝生被推倒在地,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茫然地看着这个醉得不轻的男子。
 ·本无他什么事,宝生可以完全不理会,转身离开的· ·而宝生在迟疑了一下,也确实如此打算· ·于是继续向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却见那人醉趴在了地上。
 ·“孙二少爷”宝生最后还是折返回去,他推了推这位贵家子弟几下,不过对方一动不动· ·宝生艰难地扶起了这个烂醉如泥的男子,搀着他走着。
边走还边不时地唤道,但孙家二少爷一身酒臭,已经不醒人事· ·将一位失去了行动能力,高大于自己的男子,挪到两条街以外的地方显然是不可能的,但宝生的家却就在附近。
 ·将孙家二少爷搀扶回到家,本来觉得夜风有些凉的宝生倒是出了一身汗· ·“哥,这位是”宝莹开了门,一手拿着油灯,一手揉着眼睛。
 ·“裕泰丰的少当家·”宝生平淡地回道· ·“这是怎么回事”宝莹显然吃惊不小,还拿油灯照这位富商子弟,发现竟真的是一位衣着华美的男子。
 ·“他醉倒在街边·” ·宝生吃力地将孙家二少爷搬进自己的房间,将他安置在床上,然后才虚脱般地坐下休息· ·“宝莹,你去拿盆水来。”
宝生休息了一会,起身帮孙家少爷脱鞋子、袜子· ·宝莹于是端了盆水来,还拿来了布巾,然后就返回自己的闺房,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她呆着也帮不了什么忙。
 ·孙家少爷的模样有些狼狈,发丝散乱,脸上也有些污渍· ·宝生帮他擦了擦脸,将发簪取下,将头发披散,小心翼翼地帮他脱去外衣,然后才为他拉了被子。
虽然孙家少爷一身的酒臭,但宝生并不敢帮他脱去衷衣,擦洗身子,这样未免不敬· ·床头上的油灯昏暗,宝生坐在床沿看着这个前些日子高高在上,不可碰触的贵家公子哥,今日却是如此安静地睡在这样一间陋室里,不禁觉得有几分怪异。
 ·这个人,与自己完全是不同的,出生于大富大贵的人家,吃的是精细的食物,穿着是丝绸· ·只是有些不解,那日他不追究他,且还给了他二两银子,又是为何。
这样生活富裕优越的人,又不懂什么人间疾苦· ·算命的曾说过,人的贵贱,全在五官上,贵人有贵相· ·宝生不免好奇的将油灯拿于手上,照着这个人的五官。
 ·英气的眉宇,俊挺的鼻子,刚毅的双唇,只是那样一双明亮的眸子合闭了起来· ·宝生不禁抬手轻轻摸了下对方的脸,然后又急忙收了回来,脸有些赧。
于是惊慌的将油灯吹灭,借着月光,人离开寝室,前往大厅,然后在大厅里的一张椅子上安眠· ·十六岁的宝生思想过于单纯,并未曾想过自己为何会将这样的一个人带回来,更不明白为何会想去摸他的脸,为何脸会红。
 ·孙昕第二日清早就醒来了,除了觉得头有些昏沉外,并无什么不适,而且还十分清醒· ·他打量了下房间,意识到这并不是他的寝室,而且此房间的主人还颇为清贫。
然后他拉开了被子,发现自己披散着一头长发,只穿着身衷衣·即使留意到这些,他还是很淡然地从床上坐起,面无表情地穿起了袜子与鞋子,还有披在椅子上的外衣。
 ··下床,起身寻找固发的发簪,那支发簪有颗明珠价值不凡,丢了(或被偷了)倒是有些可惜· ·对于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处境,孙昕的反应有些反常,他似乎很习惯 ·听到自己寝室里有声响,在大厅里的宝生急忙走了进来。
 ·其实宝生还是有点担心,自己擅自带回这人,醒后会不会责备他虽然他是出于好意,不忍他在户外过夜· ·见进来的是位俊秀少年,孙昕很明显地拧了下眉头。
 ·“我的发簪呢”傲慢的口吻,声音也是极冷· ·“我放在床头了·”宝生礼貌地回道,然后走了进来,在床头取出了一支发簪。
昨晚并没留意,这支发簪是把玉簪,且镶有枚珠宝,想必是非同一般的物品· ·“孙二少爷,我昨晚……” ·看着孙昕一脸冷戾地整理着自己散发的头发,将发簪插上,宝生有些慌乱,想说明事情原委。
 ·但孙昕显然不想听,他起身就想走了· ·“孙二少爷……”见此人如此旁若无人,宝生有些无可奈何· ·“怎么我没付你银两” ·被唤住,于是孙昕坐回了床上,掏着银子,却发现身上并无银两。
昨晚喝得烂醉,发生了什么孙昕并不想追溯·就如同往日的任何一个不知身处何处的清晨,他都不想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 ·于是手伸向挂于腰间的鱼袋,扯下丢给了宝生。
 ·宝生这下完全愕然了,而且也有些连自己也不知原由的恼火· ·“我不能要你的东西·”宝生愣了一下,才回道,但孙昕已经走出了寝室。
 ·孙昕出了大厅,看到院子里还有其他人,且是一位女孩和老妇人,孙昕有些迷惑·他顿了下足,回头正好看到从屋内追出的少年· ·“孙二少爷,昨晚你醉倒在街上,我带你回来的,我不能要你这东西。”
 ·宝生急忙将鱼袋递予孙昕,那鱼袋可是黄金的· ·“你是”孙昕终于迟疑了一下,看向宝生,他觉得宝生有些面熟,只是适才当他是位男娼,所以并未留意。
 ·“孙二少爷前些日在码头,曾给予我二两银子·”宝生解释道,他记着他不追究过错,且给予他这二两银子的恩情· ·“是吗,那这鱼带就当是谢意。”
 ·孙昕淡然地回道,鱼袋也不收回,转身就走了· ·宝生望着这位贵家公子离去的身影,再看着手中的鱼袋,有些茫然· ·“哥,这鱼袋是黄金的,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在院子里缝虎头帽的妹妹,放下手中的帽子,朝宝生走了过来· ·“是啊,宝生,快还回去·” ·坐在椅子上的陈母也一脸淡然地回道。
 ·他们家确实是穷,尤其是顶梁柱没了,甚至有时候还三餐不保·人穷志短没关系,但不能随手要别人的东西· ·其实,只是陈母不知道,宝生还真拿了人家的二两银子,不过这鱼袋实在太过昂贵,小的人情债可以还,大的就不是宝生能还得起的了。
 ·宝生揣着鱼袋,追了出去· ·宝生追上孙昕的时候,孙昕正要拐出小巷,他走得很快,他似乎对这地方颇为熟悉· ·“孙二少爷,这东西我真的不能要。”
 ·宝生边喘着气,边将鱼袋递予孙昕· ·孙昕只是拧了下眉头,似乎有些不耐烦,但他抬手取去鱼袋,然后转身走了·不过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打量着宝生。
 ·他已经记起这个少年,就是前些日子搬运他家货物的脚力,而且还笨手笨脚,将一箱木香给砸了· ·其实并非笨手笨脚,而是这样一个清瘦、营养不好的少年,让他搬运那些沉重的箱子,确实是太勉强了。
 ·“你要不要到船上当名伙夫” ·孙昕淡然问道,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差事适合这个少年· ·宝生有些吃惊地看着对方,裕泰丰对佣工的优待,在众多商号里,算是有名的,当然,挑选的水手也比较苛刻。
 ·宝生点了点头,几乎连思考也没有· ·他不想再被人羞辱,被人欺负了·在刺桐城里,一夜暴富的人多得是,海贸,是无数贫困小子的一个镀金梦想。
 ·另外,宝生一直有个想法,或许他的父兄并未死,只是流落于海外而已· ·第二章 直挂云帆济苍海 ·裕泰丰有三支船队,贸易的区域皆不同,航线最远的抵达大食(今阿拉伯),往返需一年多的时间,近些的是细兰(今斯里兰卡),再近些的则是真腊(今越南柬埔寨)与闍婆(今印尼)。
 ·由于远航生活艰苦且漫长,一般东家是不亲自统领船队出航的,时常雇佣干办代理货物交易· ·但货物交易并不是单纯的雇佣他人去代理就可以盈利的,东家要是不了解货物的情况,完全放手由干办去处理,也是有不小的风险的。
 ·也因此,孙昕作为孙家的二少爷,时常都跟随船队出航·倒是孙家的大少爷孙天贵非常厌烦远航生活,如果情非得已,是不肯出海的· ·孙天贵为长子,也是孙家产业的继承人,因此也才有二当家的称谓,但其实真正的二当家是孙昕。
 ·孙昕几乎全年都在海上奔波,有时候前往大食,有时候前往闍婆,船队返回刺桐港休息一两个月收齐货物,他便又会出航· ·就好像他更喜欢海上的生活一样,或说他不乐意回来。
 ·夏季的季风如约而至,是出海的好日子· ·港口热闹非凡,停泊着众多准备出海、正在装货物的帆船· ·中国以陶瓷器和丝绸,茶叶最受异国商人喜爱。
这些物品,只要安全的运载到异国,便价比黄金·同样的,异国的香料与珍奇,一旦安全运抵本国,那便是万金的盈利·海贸,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只要运气好,抵挡了疾病,风暴与海盗等等不利因素,一夜暴富并不是梦想。
 ·裕泰丰这次出航的船队,由一艘大型海船与三艘中型海船所组成·单是那艘领航的大型海船便有五百来号水手,更别提再加上那三艘中型海船的水手数目了。
这么庞大的一群人,将在海上渡过漫长的半年, 这次航行的目的地是闍婆· ·闍婆国销路最好的是日常用具,以陶瓷器最受欢迎·此地为蛮地,丝绸等物品虽也需求,但需求量不大。
 ·孙昕站在船头,淡然地看着一箱箱的货物被搬进底仓,他面无表情,无从知道他内心在想着什么·他才返回这座城市仅一个多月,却又将出航,一路上,再也没有红艳似火的刺桐相伴。
 ·* * * ·做豆腐的师傅,分得的那三个帮手里,就只有宝生是生手·因此,一开始宝生主要是负责照看豆芽的长成和喂养饲养栏里的家禽· ·从大豆长成豆芽一般得六七天的时间,这段时间里,每天都必须换水,清洗。
 ·由于蔬菜不易保存,所以远程航海的时候,都是携带大量的大豆,制作豆制品,补充蔬菜方面的需求· ·饲养栏里的羊和鸡等家畜,都是备用肉食,并不是水手们的食物,而是船队里有身份的人食用的。
 ·相对的,水手的伙食就比较差,一般都是鱼类、豆制品、腌制品等,肉类比较罕见· ·豆腐师傅姓姚,人长得圆胖,水手们都叫他胖和尚,脾气很不错。
 ·他是豆腐师傅,但其实每天除制作大量的豆腐外,还得制作豆腐干、豆芽,以及豆奶· ·宝生拿着大勺子搅拌着大锅里的豆腐干,豆腐干要入味,必须与配料和水一起沸煮一段时间。
 ·“宝生,这个不用你来,你去给少东家送餐·” ·豆腐师傅唤了宝生,每次看宝生站在灶头舀着大锅里的豆制品,都得提个心,担心他掉下去。
宝生在伙房里也算是年龄比较小的,而且又长得单薄,所以这位豆腐师傅平时都挺照顾他的· ·“好的·”宝生爬下了灶头,解下围裙· ·孙家二少爷的伙食,自然是开小炉的,不过早餐倒是和水手们吃的一样。
 ·宝生端了碗豆奶走了出去,路过伙房的时候,宝生走到蒸笼架前,拿了份蒸品,然后离开· ·给孙昕送早餐,是摊在了宝生身上,因为他正好又是相对比较悠闲的豆腐小作坊里的新手。
 ·宝生一开始有些迷惑为什么别人都不大乐意送这份餐,后来也才有所了解,主要在于孙昕这人很难相处·尤其他又是少东家,大伙心里对他是有几分畏惧的。
 ·宝生捧着盘子,登上楼梯,前往官厅· ·所谓的官厅,也就是孙昕与通事、及其他一些待遇比较高的乘客居住的地方· ·远航船一般都会搭乘异国商人,这些异国商人经常是随船来,随船返,与船队的东家有些私交。
 ·官厅东面为孙昕的起居室,宝生一般将孙昕的早餐放在与孙昕寝室相通的厅室里,将之放置好,便可以离开了· ·其实是很简单的活,而且送了几次,都不曾见到孙昕的面。
 ·宝生走进官厅,官厅正中有一处开阔的客厅,也是平日官厅里住户用餐的地方·不过清晨的时候,一般客厅是空无一人的· ·但今天不一样,客厅靠窗的地方,坐着一位儒雅的年轻男子,正看着宝生,一脸笑意,让宝生摸不着头。
 ·宝生觉得此人有些奇怪,不过也没放在心上·他路过客厅,走向通往孙昕起居室的通道· ··抵达厅室的时候,同样未见着孙昕,宝生如往常一样将盘子放置在桌上。
 ·本来也该如往常一样离开的,但人总有好奇心,而且通往寝室的帷帐又是收起的,不像平日一样垂放下· ·宝生探了下头,发现里边原来是间书房· ·本来以为是寝室的地方,结果却是书房,另一侧才是寝室。
 ·书房里琐窗紧闭,有盏油灯却亮着,灯光黯淡,但隐约可以看到四周全是书架· ·孙昕穿着身白色的衷衣,就枕在书桌上,显然睡着了,地上掉了好几卷航海图经,或许是从桌子上掉下的。
 ·宝生弯身拣起脚边的一卷航海图经,打开一看,全是回文·于是又将它放回了地上,然后宝生轻悄悄地离开· ·出了孙昕的起居室,前往大厅,原先坐在大厅里的男子仍旧还在,宝生看了对方一眼,而对方也正好盯着他看,而且笑得颇为诡异。
 ·“伙夫,你们伙房里有米酒吧·” ·男子开口说道,他模样颇为儒雅,但开口的时候却又带着几分无赖气息,无论是他的话语还是口吻都让宝生感到吃惊。
 ·宝生点了点头,米酒肯定是有的,做菜时会用到·不过他虽属于伙房编制,但确切的说是豆腐小作坊里的· ·“下回帮我带瓶过来·”男子笑着擦着拳头,似乎很兴奋。
 ·“我是豆腐作坊里的,只负责送餐·”宝生平和地回道,他并不容易拿到伙房里的米酒·同时他又有些迷惑,船上又没禁酒,怎么这人要用如此手法弄酒喝呢 ·“不就隔壁吗说到底也是归属伙房。”
男子笑道,显然也没意识到他这算是教唆人偷东西了· ·“怎样一瓶酒换一两碎银·”男子手里抛着一块碎银两。
 ·宝生有种转身就走的想法,不过这样似乎有些不礼貌,于是只是站着不动· ·“你走吧,不用理他·” ·正在此时,从通道里走出了一位高眉深目的年轻男子,此人穿着一身宋服,说着宋语。
 ·“占庆新,这儿没你什么事·” ·儒雅男子生气的说道,不过被他唤作占庆新的男子却一脸淡然· ·“千涛,你就是酒瘾又犯了,也不需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法吧” ·占庆新轻责了一句,脸上带着几分严肃。
 ·两人正交谈的时候,宝生走开了· ·一瓶酒换一两碎银,确实非常的划算,但偷东西是宝生完全不能接受的行为· ·* * * ·宝生刚走出孙昕的书房,孙昕就醒来了。
他是个睡不沉的人,一点点声响都能将他弄醒· ·从书桌上抬起头,伸展了下因为睡姿不佳而酸疼的胳膊,然后走到木窗前,将雕花的木窗拉开,让阳光照进昏暗的书房。
 ·昨晚一位搭船返乡的番商,为了表示感谢,献上了一份航海图经·图经里所描绘的几条航线皆是以前裕泰丰船队不曾走过的,而且这份航海图经每张都绘制得极其详细,路途所经的港口一一的标明。
 ·孙昕是彻夜阅览这份航海图经,他统领船队,对每条航线的了解是必须的· ·孙昕灭了桌上的油灯,看着散落了一地的航海图经,他弯身去拣· ·孙昕离开书房,返回寝室梳洗,换衣,然后才前往厅室用餐。
 ·孙昕只喝了豆奶,动也没动过那份蒸糕· ·他不吃甜食,而负责送餐的人已经连续好些天都是送甜食来,他的饮食习惯伙房是清楚的,问题显然在于送餐的人并不清楚这点。
 ·孙昕走出厅室,前往大厅,大厅里稀零坐着几个人,正悠然交谈着·显然在等伙房将早点送上来· ·孙昕有早起习惯,而且他不吃冷食,所以早点总是要单独送。
而厅室里的其他住户,用餐的时间都晚于孙昕,也没那么多讲究· ·“少东家,早·” ·见到孙昕出现,大厅里的人员恭敬地问候。
 ·“早·”孙昕平淡回道,然后朝其中一人走去,那人正是早上叫宝生偷酒给他的年轻男子· ·“千涛,跟我进来一下·” ·孙昕唤道,然后转身就往回走。
 ·“是,少东家·” ·千涛起身跟上,回答时里带着几分揄耶的口吻· ·只是孙昕并无任何反应,仍旧是冷着一张脸· ·“好吧,找我有什么事” ·千涛跟进书房,大大咧咧的往椅子上一坐,就翻起了书桌上的物品。
 ·“就你手上那份,你将它译为汉文,同时改为针路记录·” ·孙昕挑着眉头说道,他这人有很多禁忌,其最主要一条就是厌恶别人未经过他允许,乱碰他的物品。
 ·“天富,你说笑吧”千涛愕然地丢下手中的航海图经,露出哀求的模样· ·不过孙昕仍旧面无表情· ·“这全是回文,航路的计算用的也是回人的,改成宋的针路记录,还不如亲自去测航线的路程。”
 ·千涛激烈地抗议道,这事实在是做起来太费时了· ·“可以,我给你艘船,你亲自去测航线的路程·” ·孙昕淡然地回道,即使是说这样挑衅的话,却仍旧是轻描淡绘。
 ·千涛于是将桌上的图经收拾了起来,捏在手里· ·他抬起头看向孙昕,一对好看的眉头挑动着,带着几分被压制后的不满·不过随后却又释然了,还露了个笑容。
 ·“我这人就是好酒,没酒就干不了活·咱们哥俩也算是打小认识的,你也知道我就好这口·” ·千涛嘿嘿笑道· ·“呃,上好的葡萄酒……十坛,送我房去。”
 ·在讲坛数时,还迟疑了一下· ·“你爹让我盯着你,怕你饮酒过量伤身,我也不约束你了,你自己适量就可以·” ·孙昕平淡回道,他也不是个不近人情的人。
 ·“我爹说的话,你也听,他管天管地还管到我吃喝这等小事上·” ·千涛脸上再次带着几分不满· ·“你抱怨完了”孙昕问道。
 ·“完了·”千涛摊手,抓了图经就准备走· ·有时候他也觉得奇怪,孙昕与他打小认识,而且两人还同龄,但在孙昕面前,他的一些行为简直就是蛮缠胡闹。
 ·“这份海图很珍贵,你多描一份留着,日后会用得着·” ·孙昕吩咐道· ·蒲千涛所属的家族,是刺桐城最富有的蒲家,蒲家本是回人后裔,蒲家船队的名号,远远响过孙家。
 ·* * * ·宝生收拾着餐具,发现孙昕跟往常一样,只喝了豆奶,一碟糕点却是碰都没碰· ·这些甜糕做得很不错,宝生觉得非常好吃,但就是不知道孙昕为何不喜欢。
他今天都换了其它种类的糕点了,看来孙昕可能是不喜欢吃糕点吧,还是他习惯只喝豆奶 ·听到厅室里有声响,平日都呆在书房里的孙昕走了出来。
 ·见到正在收拾餐具的人竟是宝生,显然觉得有点意外,这个少年看来与他有点缘份· ·“少当家·”宝生看到孙昕,恭敬的唤道。
因为船上的人都如此称呼孙昕,所以宝生也改了口· ·“餐点是你送的”孙昕点了下头,然后平淡地问道· ·“是的。”
宝生应道· ·“我不吃甜品,以后别送甜品·”孙昕看了眼桌上那碟甜糕,仍旧是平淡的口吻· ·“我……不知道。”
宝生先是有些愕然,然后才歉意地回道,他是因为觉得甜糕比那些咸饼类的东西好吃,所以才每次都拿糕点· ·“少当家,那饼类的可以吗”宝生没主意了,他对吃的一向不讲究,但眼前这个养尊处优的男子和他是不一样的。
 ·“只要不是甜品,其余都可以·”孙昕轻淡回道,然后转身就朝书房走去· ·“少当家,要不我再去拿一份上来”宝生对于自己连续送了好几天不适合食主胃口的食品,心里不免有些内疚。
 ·“不用,你走吧·”孙昕头也没回的说道,人很快进了书房· ·宝生望着孙昕消失于书房的身影发愣,他有些不明白,既然不是他喜欢吃的东西,为何第一次送去的时候他不提起呢,而且他还连续送了这么多次。
 ·既然孙昕不喜欢吃甜品,宝生便改送些咸饼类的东西,然后轮番送了几日不同款的饼类食物,最后发现孙昕比较喜欢吃芝麻饼,于是宝生就一直送芝麻饼了· ·他虽只是照料孙昕每日清早的饮食,但颇为认真。
 ·宝生心里并无讨好之类的想法,只是单纯的想让孙昕吃到他觉得可口的食物· ·其实宝生也不明白,每当收拾餐具的时候,看着空荡的碗碟会有种满足感。
 ·因为常出入孙昕的起居室,宝生也留意到了孙昕的不少习惯· ··比如他经常在书房过夜,还有他生活起居上,除了伙食需要别人照料外,他身边竟无仆人,很显然他不喜欢别人进入他的起居室。
 ·宝生也很识趣,从不曾踏入书房或寝室,即使有时候将早点放置在厅室的桌上,然后发现通往书房的帷帐并未放下,而孙昕着单衣在书桌上睡着了,油灯却仍旧亮着。
 ·宝生每次站在帷帐下,都有种想进去为他披件外衣,将灯熄灭的想法,但也只是想法而已·对于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宝生也是觉得很奇怪· ·其实,说到底,无论孙昕是否是出于善心帮助宝生,但在宝生眼里,他是个大好人。
人于贫困,找不到出路的时候,获得的点滴之恩,都是会铭记在心的· ·* * * ·宝生将制作好的豆芽用清水清洗,然后捞起放在竹筐里,装满一筐,然后将筐子搬进伙房。
 ·厨师大金守着口大锅,里边正在炖着羊肉,伙房里满是谗人的肉香·大金见宝生搬着豆芽进来,便唤住了宝生· ·“宝生,你来得正好,顺便帮忙送下餐到官厅。”
 ·大金负责的是官厅里的伙食· ·“大金,你别老欺负这几个新来的·” ·另几位厨子显然有些看不过去,说了大金一句。
 ·每次宝生给他们伙房送豆腐、豆芽时,大金总是会乘机差遣宝生· ·“我这不人手不够吗” ·大金露出无奈的表情,他就一个帮手,又要做菜又要送餐,确实是人手不够。
 ·“没关系,我现在有空,都准备好了吗”宝生反倒是很平和地问大金,反正现在豆腐小作坊里也没什么事做了,只是送下餐倒没什么。
 ·“宝生,你这人也太老实了·” ·其他几个出厨子颇有恨铁不成钢般的抱怨· ·由于宝生每日都要往伙房送食材,而且脾气温和,人又勤快,所以伙房里的人对他印象都不错。
 ·“李仙,你装好了吗汤还没舀呢·” ·大金催促了下自己的帮手,见对方还在慢吞吞的将饭菜装进竹制饭箱里,显然有些恼火。
 ·有时候他还真不明白,怎么就收了这么个慢性子的徒弟· ·于是等李仙将汤舀好,装瓷钵里,然后宝生拿了搁在一旁的方盘子,将瓷钵放置于盘上· ·李仙挑着两饭箱,宝生端着盘子,两人一起离开了伙房。
 ·“李仙,等下记得下来端羊肉·”大金吩咐道,炖羊肉是他拿手好菜,只有偶尔为了不让官厅里的食客觉得伙食太单调,才会做上一份· ·毕竟饲养栏里的羊并不多,航海就是这样,食物不能经常得到补给,吃得自然也比陆上的差点。
 ·官厅里住了多少人,宝生并不知道,他这也是第一次给官厅大厅送餐· ·虽然也听伙夫们说过,官厅一向住着好些番商,哪国的都有·但从李仙挑的饭箱里装的食物分量来看,也只够十来个人食用而已。
 ·进了官厅,官厅的餐桌上只坐了四五个人,正在交谈,里边除了一个眉目比较深的外,其他的怎么看都是宋人模样· ·“今天有什么菜色”本来坐在椅子上悠闲交谈的蒲千涛,见食物送上来,立即迎了过去。
菜都还没端上桌,他倒是一幅谗样· ·“有烧鸡,等下还有一份炖羊肉·”李仙边在桌上摆放着菜肴,边殷勤地回道· ·宝生也将瓷钵端到餐桌中央,然后揭开了钵盖,一阵香味弥漫。
 ·一桌的菜肴有鱼有肉,有新鲜蔬菜,即使在船上,这些官厅里的人吃得仍旧是很丰盛·至少在宝生看来,有好多花样他都未见过,更别说吃过了· ·将汤摆好,宝生开始摆放碗筷,在忙碌的时候,宝生也留意了一下食客。
虽然陆续有人走出来准备用餐,但并未见孙昕· ·十二双筷子,桌上有十一个食客,还少一个· ·“少东家还没出来·” ·蒲千涛拿筷子夹烧鸡的时候,占庆新拦住了他。
 ·“也不是没去叫过,是他喜欢呆房里不出来·” ·蒲千涛大大咧咧地说道,然后夹起了烧鸡吃了起来· ·占庆新见此也只得笑着招呼着桌上的其他人,开始用餐。
这些人里边,除了宋人外,其中来自波斯兰(今菲律宾)的一位,来自闍婆的一位,还有两位回商· ·占庆新用三种语言跟他们交谈,他是位通事,随同孙昕的船队航海贸易有些年了, 到达过不少国家。
 ·宝生摆好了碗筷,而李仙也将菜肴都摆好了,正在盛饭· ·宝生帮忙端饭,当饭放到一位回商面前时,这个长相清秀,年龄因一脸胡子而辨别不出来的男子,竟对着宝生叽里咕噜了一句。
其实也就是问烧鸡里是否有加酒,因为他是不能碰酒的· ·然后宝生回了一句,很自然而然,他在酒楼里做过跑堂,回答食客(不管是不是回人)的问题是种必须尽的职责。
 ·当宝生感觉有目光正在注视着他时,他才意识到他说了一段回人的语言· ·“你会回语” 蒲千涛盯着宝生,一幅说是惊愕,不过说是惊喜的表情。
 ·“我只会点日常用语·”宝生有些尴尬地回道,因为不只是蒲千涛盯着他看,李仙更是满脸惊愕地看着他· ·“会书写吗不一定要了解意思,就是抄写。”
 ·蒲千涛果然是在惊喜,正笑得很愉悦· ·宝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以前跟阿訇学过,因为字迹漂亮,还曾多次帮忙抄过经书。
也就是说,书写的格式与字体他是懂的,但也只是这样而已· ·“我说天富,你怎么叫一个懂回语的去当伙夫,简直是浪费人才·” ·蒲千涛这略带指责的话语,正是说给孙昕听的。
 ·也不知道孙昕什么时候出来的,简直是神出鬼没,正安稳坐在桌前,低头喝着汤· ·宝生抬头,正好对上孙昕的目光,宝生有些窘· ·“你会回语”孙昕平淡地问道,如果真会的话,那当个伙夫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宝生摇了摇头,他没想到那个行为举止有些怪异的年轻男子会说出那样的话,所以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刚刚确实说了,而且很标准·” 蒲千涛逼视宝生,就像硬是要他承认似的。
 ·“我只会说点日常用语,很少,派不上什么用场·”宝生如实回道·确实,在刺桐城里,有回人血统的人非常的多,会几句回语并不希奇。
 ·“不过你会书写回文,不是吗” 蒲千涛如此执着,显然在打着小算盘· ·宝生这下有些不安了起来,他刚不该承认的,他是单懂写法,也写得流利,但是回文的意思绝大多不懂,这有什么用处。
 ·“千涛,你是不是想找个人帮你抄帐本” ·孙昕淡然地说道,他是看出了点苗头· ·“这个嘛,我还有那件航海图经的事要忙嘛,得有个帮手不是。”
蒲千涛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宝生也听出来了个所以然,不过却是又惊又喜又担虑· ·“这事你自己决定·”孙昕仍旧是淡然的口吻,对于蒲千涛顽童般胡闹的性情,他也不想管制。
 ·蒲千涛于是再次看向站在一旁,进退不得的宝生,绽出一个好看的笑容,他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陈宝生·”宝生回道,说这句时,尚带着童稚的脸上,有着几分坚定 ·第三章 终归大海作波涛 ·琐窗外细雨绵绵,航船多日,晴空万里,倒是难得遇到这样的阴雨天气。
 ·对于生活于海边,习惯乘船的刺桐人而言,在船上不会有任何不适,晕船是会被人笑话的· ·对宝生而言,他更为喜欢这缓缓行进于大海的帆船,无垠的大海,总给人一种畅意、海阔天空的感觉。
 ·将目光由窗外收回,宝生继续低头抄着帐单· ·这些帐单都是属于进货的单据,货主不尽相同,进货的时间也有差异,但却得将它们整理成一册· ·这些帐单都是用回文写的,显然是从大食等回人国度交易的单据,年代有些甚至还很久远。
 ·宝生有些不解,为何以前并没有将它们清理做一份,却在现在整理· ·其实,整理这些帐单是孙昕自己的要求,他要蒲千涛为他做份帐本,这样以往交易中老客户的具体情况就能有个大致的了解,这显然也是为了以后进行交易做准备。
 ·孙昕不曾走大食这条香料航线,这条航线,一向是由他父亲的干办或是他的兄长走的,但这是最为盈利的一条航线·显然,孙昕是有着自己的野心的· ·宝生将毛笔沾了沾墨汁,低头细心的抄写着。
以前他在纸行,也记过帐,他很喜欢碰触笔墨纸砚的感觉· ·宝生书读不多,但写得手端正的字迹,无论是回文还是汉字·他只读过一年的私塾,并不在于他不适合读书或他并不想读,而在于家里供不起他读书。
而且家中也不曾出过读书人,他的父亲甚至认为读书毫无用处,识几个字,会写名字,就够了· ·离开私塾后,家里甚至连笔纸都是没有的,于是在纸行的时候,宝生经常收集些碎纸屑,在帐台上入神的读写着。
因这事,他没少挨过掌柜的骂· ·宝生抄完一页,再次翻过,然后再次拿毛笔沾了沾墨汁,此时墨汁已经有些干涸·宝生轻轻的倒了点水进砚台,细腻的磨着墨。
这是上好的墨锭,出的墨墨色黝黑,润泽,带着淡淡墨香·这其实正是书房所有的气息,宝生只在私塾先生里的书房闻到过,很让人怀念的气息· ··“你读过几年书”大该是看宝生的一举一动都颇为熟练,像个书生一样,千涛好奇的问道。
 ·“一年·”宝生平和回道,一年,并不能学到多少东西,甚至连阅读一篇简浅的文章都会遇到不少不识的字· ·“你字迹还挺端正的,是在哪读的书清真寺吗” ·千涛问道,清真寺里的阿訇也有系统地教年幼的信徒识读经文。
另外,刺桐城也有专门教回文的地方可以求学· ·“艾哈迈德阿訇是教过我读经,只是学得很少,我后来有读过一年私塾·” ·宝生回道,因为当时年幼的他都是跟随母亲过去的,而母亲并没有每天过去,宝生也就学得零零碎碎了。
 ·“艾哈迈德真是个很罗嗦的老头,他是逮到孩子就逼着颂经,小时候我非常怕遇见他·” ·千涛笑了起来,显然他也认识这位阿訇· ·蒲家是回人后裔,到千涛他们这代,唯一保留的也就是回人的部分信仰而已,所以他小时候有上清真寺礼拜的记忆。
 ·“这么说你也有回人血统” ·千涛打量着宝生,觉得不大像,不过他不也是有那么点稀少的回人血统,结果从外表上根本就看不出来。
 ·“我娘亲是·”宝生点了点头,其实说是有回人血统,但宝生的母亲却完全是个宋人妇女的模样,甚至一句回文也不会说· ·“我家是我爹有回人血统,娘亲不是。
有意思的是我爹是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汉人,我伯父却认为自己是个回人·虽是兄弟,族属认同却是天差地别·” ·千涛饶有兴致地说道,他很健谈,而且从不介意谈话对象是否同等身份。
 ·宝生笑着看向千涛,本来他还以为千涛是个古怪的人,但其实这么个衣着华丽的男子,却平易近人,与孙昕完全不同· ·“蒲公子,这是乳香吗” ·因为千涛看起来颇好相处,宝生便有些大胆的问他书写的一组词句的意思。
 ·“这是乳香,这是龙涎,这个嘛,是数量……” ·千涛逐一的解说,还读了遍各自的回语发音,宝生重复了一遍,记着· ·“这东西其实很简单,供货的东家名号,货物名称,数量,还有价值多少。”
 ·千涛指出了帐单的内容,其实宝生也猜得到大致的意思· ·“说起来就是天富那人吃饱了撑着,陈年老帐了,居然叫老子我一一清理,我哪有这闲功夫。”
 ·千涛顺便还抱怨了一句,他本身就不畏惧孙昕,两人交情又比较深,所以千涛私下里常会抱怨· ·“你不是还有磨嘴皮子的闲功夫·” ·一个平淡地声音在千涛身后响起,千涛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在千涛看来,孙昕一向是个神出鬼没的人· ·“以后在背后偷听时,就别突然发言·” ·千涛捂住心脏,夸张的说道· ·不过孙昕不理他,直接走到书桌前,看向宝生抄写的帐本。
 ·“少东家·”宝生恭敬地问候道,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你懂不懂书写汉字”孙昕只是粗略地看了宝生抄写的帐本,然后仍旧是用平淡的口吻问道。
 ·“我字识得很少,不过抄写的话,应该可以·”宝生鼓起勇气回道,他是真有点畏惧孙昕,在他身边总是感到紧张又不安· ·宝生是回答了孙昕的问题,但孙昕却没有任何表示,或许他也只是问问而已。
 ·然后孙昕便将注意力转移,看向千涛摆放在书桌上的一份航海图经,然后与千涛讨论着· ·随后,一位宝生见过两次面的深眉目的男子也走了进来,三人围在一起讨论着那份航海图经,交谈中多夹杂着回语与一些航海专用词句,宝生很是敬慕地看着他们,很显然,这三人的学识,都非同一般。
尤其是孙昕,经常冷冷几句就将持不同意见的千涛驳回· ·宝生最后又安静地抄着帐单,脸上带着几分寂寥几分羡慕· ·他懂得东西太少了,别说什么航海方面的知识了。
而眼前这三人,只是比他大上个几岁而已,却是截然不同的· ·他也只是个出身低微,勉强算识点字的人,渺小又卑微· ·* * * ·水手起居室的活动空间并不宽敞,而睡觉的床是个通铺,几个人头挨头,脚挨脚的入睡。
 ·宝生睡在最右侧的角落里,一侧就挨着墙· ·本来一向都睡得挺塌实的,但今夜却觉得整个床铺都在晃动,就像在荡千秋一样· ·宝生醒来后,屋里黑漆一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只听窗外风声雨声不绝,呼天抢地的。
 ·居室里有人掌了灯,宝生才发现床铺上的人竟都不见了· ·“李仙怎么回事”宝生有些睡迷糊了,看着正在关窗户的李仙,惊愕地问道。
 ·“风暴来了·”李仙躺回了铺位,慵懒地说道· ·他以前就有随船出航的经验,所以有些不以为然· ·很显然,水手们都出了甲板,正在风雨中搏斗着呢。
 ·宝生下了床,朝门口赶去· ·“宝生……”李仙本想唤住宝生,但宝生已经离开了·对于宝生的行为,李仙显然有些不解。
 ·他们属于伙房编制,并不是负责甲板工作的水手,没必要好好的觉不睡,跑甲板去,那里太危险了· ·宝生是第一次搭乘海船,而且这一段时间都风平浪静的,所以突然遇到风暴,未免有些惊慌失措。
 ·宝生未走出甲板就险些被暴风刮倒,于是赶紧抱住了身侧的木桅· ·甲板混乱一片,水手们在翻滚地浪涛中挣扎,浑身湿透,精疲力竭· ·由于船身猛烈的摇晃,再加上甲板不时被海浪袭击,不时有水手被撂倒,甚至狠狠地摔在了船板上。
见甲板如此危险与混乱宝生本该返回船舱的,毕竟他并不是帆手,完全没有面对风暴的经验,不过宝生完全没有经验· ·头上的船灯在风暴中摇晃着,摇摇欲坠,发出声响。
宝生借着有限灯光,隐隐看到了前方黑压压的高山似的波涛翻滚着,向船身迅速袭来· ·宝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完全惊呆了· ·“快,谁拉下前帆的帆绳绳子快松开了” ·慌乱中有人竭力嘶吼着,前桅在风暴里猛烈摇晃着,有几条帆绳松开了,再一个大浪来,只怕前桅再也支撑不住。
 ·有几个水手急忙想向前帆冲去,但未逼近就被暴风刮得东倒西歪·宝生见状便咬了咬牙离开了头桅,朝前帆桅跑去,他距离前帆算是最近的·宝生几次被海浪拍倒在地上又爬了起来,最后抓住了其中一条松开了的帆绳。
 ·双手竭力拉住那条粗大的帆绳,还是被扯进了几步,险些绊倒在地·宝生死死地拉住帆绳,使上了浑身的气力·即使双手被麻绳磨得疼痛难忍,仍旧没有放手。
 ·宝生并不知道桅帆被刮倒了具体会如何,但却也知道一旦桅帆倒了,船就会有危险· ·水手们终于赶到了前帆来,扯拉住不听使唤的帆绳,然后艰难地将绳索勒紧,固定于船上。
 ·水手们接过宝生手中的帆绳,拍了下宝生的肩膀,表示称赞· ·宝生放开帆绳,双手竟火辣地痛着·不过他也顾不得这个,巨浪一个又一个的拍来,宝生浑身湿透,体力也透支。
 ·宝生这次倒也学乖了,急忙朝船舱的入口跑去· 宝生艰难的移动着,每次风浪拍过他单薄的身子,他的身子都不由自主的颤栗着,不只是因为害怕,还有实在是太冷了。
要知道风暴来临时,天气极其恶劣,寒冷彻骨· ·宝生尚未接近头桅时,就又被海浪拍倒了,而且给摔了出去,慌乱中抓住一条帆绳,却没想那帆绳早就承受不住风暴的破坏力,固定于船沿的一头竟被扯开了。
宝生本来就重心不稳,人竟带缠着帆绳被迎面而来的大浪给卷入了海中· ·“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甲板上的水手惊慌大叫着。
 ·“快,拉下帆绳”随后一位经验丰富地老水手急切叫道· ·“好像被绳子缠住了还有救”有人赶紧去拉了下帆绳。
 ·老水手已经在腰间栓了绳子,立即跃入了海中· ·宝生很快被救上来了,他真是命大,落海的时候身上缠到了帆绳,若不早被海浪卷走了· ·水手们实行了施救,但宝生却已经失去了知觉,浑身冷冰,没有温度。
 ·两个水手急忙架起了宝生,将他带离混乱的甲板,送进了放置罗盘的针房· ·“船医呢有人溺水了”两水手也不知道宝生是死是活,进了针房立即大声地叫唤。
 ·“船医在官厅,快抬过去” ·本来就焦虑守着罗盘的火长,脾气不小的叫道· ·针房里还聚集着六七个阴阳生,也全是一幅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它的模样。
 ·然后,宝生由这两位水手抬进了官厅,官厅里灯火明亮,聚集着几位因风暴而睡不着的人· ·“船医呢有人掉海里了,好像快没气了” ·两水手喘着气,大叫着。
 ·一位单穿着身衷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低头检查了下宝生,然后干净利落的说了句· ··“还有救,送我房去” ·于是水手架起宝生,就跟着男子往他的起居室走去。
 ·宝生被带进了船医的起居室,放在了椅子上 ·“你们去伙房弄点姜汤来·”船医使唤道,于是这两位水手便离开了· ·水手离开后,船医动作轻巧地脱去宝生的湿衣服,几下就扒光了。
 ·然后拿布巾擦了擦宝生湿淋淋的长发,再将他搬到了自己的床上,拉被子严实盖好· ·“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随后孙昕走了进来。
 ·他大概是在自己的起居室里听到官厅的骚动才出来的,船队一旦遇到风暴,孙昕便要不时的去针房走动,所以今晚他显然也是彻夜未眠· ·虽然他航海经验丰富,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但也不敢掉以轻心。
 ·“这孩子落海了,身子都冻坏了·”船医吴炎抬头见是孙昕,也只是平缓地回道· ·孙昕于是走到了床边,看了一眼落水者·这人他显然是认识的,即使此时脸色苍白如纸,人正处于低温昏厥中。
 ·孙昕抬手碰了下宝生的额头,然后再收回,一脸的淡然·宝生的额头虽然冷冰,但还带有温度· ·吴炎有些不解地看了眼孙昕,孙昕的动作虽然很自然,但看在吴炎眼里却有几分诧异。
他在孙昕的船上也呆了段时间,还算是了解孙昕的冷漠得近乎古怪的性情· ·“我房里温了瓶酒·”孙昕平淡地说道,他有喝酒的习惯,不过他并不像千涛那样嗜酒。
 ·“酒的话,也是可以的·”吴炎先是有些愣住了,然后才回道· ·于是孙昕离开了,很快又返回来,手里拿着瓶酒· ·吴炎接过,孙昕便走了。
 ·酒瓶是热的,闻了一闻,正是醇厚的米酒· ·吴炎虽然不知道孙昕如何知晓这方法的,但也并不奇怪孙昕会知道·当然更重要的是姜汤还得等烧柴火熬好,而这热米酒是现成的。
 ·宝生被灌了热米酒后,脸色才微微的红润,可见效果确实不错· ·身子暖和后,宝生缓缓地醒来,睁开眼睛,正见到吴炎坐在床头· ·宝生有些茫然地看着吴炎,吴炎正在为宝生包扎手掌,宝生的双手伤得很严重,皮开肉绽,主要的创伤显然是落海时留下的。
 ·“醒啦,有哪里不舒服”吴炎笑着问道,在他看来,宝生只是个孩子· ·宝生摇了摇头,然后沉思着,想着他怎么会在这样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风暴过去了吗”宝生显然想起来他被海浪卷入了海中,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人救了他,绑着布条的手揪紧了被子· ·“现在是消停了。
每次经过琉球(台湾)使往大洋,都会遭遇风暴,船走出那区域就安全了·”吴炎回道,还做了下解释· ·然后他起身去开窗户,一阵潮湿的海风吹进房间,没有暴风也没有暴雨,大海像是个闹滚完的孩子,陷入了沉睡。
 ·宝生感到有些不可置信,于是想爬下床去看下,起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赤身裸体,便不好意思的躺了回去· ·“我的衣服你肯定是穿不了,不过箫瑶的衣服你应该可以穿。”
 ·吴炎琢磨了一下,起身朝里屋的衣柜走去,翻找了一番,拿了一套衣服出来· ·宝生坐在床上,打量着屋子,发现他躺的木床一侧还有张床,而且床上还躺着个年轻男子。
 ·男子睡得很沉,那模样看起来也只是弱冠的年龄,不知道是否也是病人· ·其实这个男子就是吴炎所说的箫瑶,即使是风暴的夜晚,仍旧是雷轰不动的在梦乡里舒坦着。
 ·“先将这套衣服换上,你的衣服都能拧出水来了·” ·吴炎将一套素色的丝绸褙子递给宝生,宝生愣了一下才接过·宝生用手轻轻的摸着这套柔软,舒适的衣服,显得有些迟疑。
 ·他穿的都是粗布衣,而且一般也都是土灰的颜色,像这样色彩素雅的丝绸褙子,他从没穿过· ·“这是丝绸的·”宝生抬头看着吴炎,他不明白这个男子为何会拿这样一套衣服给他,根本就不是他适合穿的。
 ·“去换下,衣服就是给人穿的,别管它丝不丝绸·”吴炎催促道,其实他自己穿的也是粗布衣服,也不知道他这样拿箫瑶的衣服给宝生穿,会不会被箫瑶责备。
 ·宝生于是起了床,转过身换起了这套丝绸衣服·里边的衷衣宝生会穿,但外面的褙子宝生没穿过,只觉带子太多了,宝生逐一的系着· ·衣服还算合身,就是有些稍长。
 ·“谢谢,我穿回去换下,再拿来还你·”宝生感谢道,眼前这人很显然是位大夫,也算是救了他一命,而且对他还挺友好的· ·宝生离开前将地上属于他的那套湿衣服给收好,然后跟吴炎再次道了声谢才离开。
 ·吴炎望着宝生离去的身影,啧啧道: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啊· ·宝生离开船医的房间,朝官厅的大厅走去,空荡的大厅灯光明亮,并不见一人· ·宝生正欲出官厅大门的时候,却见到了孙昕从外头走来,两人迎面对上。
 ·“少东家·”宝生恭敬地唤道,身子一侧,让孙昕先行经过· ·孙昕却没有迈步,反倒是打量着宝生,然后十分淡然地说了句:“你醒了。”
 ·孙昕是刚好从针房返回,风暴停止后,船上的人员都安心的入睡了,但针房里的火长与阴阳生却得彻夜通宵· ·孙昕身为船队的主人,显然不是风暴一停就可以回房睡大觉,还得关心下航道的偏离问题及询问下船队的损失情况。
 ·宝生没想到孙昕会问这么一句,但也想到可能是他被带来官厅的时候,孙昕知道了他落水一事· ·“嗯,我现在没事了·”宝生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孙昕也不再说什么,从宝生身侧走过,他算是劳累了一夜,显然要回房休息· ·“少东家·”宝生想起了还有件事,便唤住了孙昕。
 ·孙昕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宝生· ·“我手受伤了,可能这几天没办法拿笔·”宝生有些沮丧地说道,他虽看起来是在为千涛干活,但那份帐本是孙昕的,其实是为孙昕干活。
 ·“这事,你自己去跟千涛说下就可以了·”孙昕淡然回道,而宝生越发沮丧地低着头· ·他很后悔跑去甲板,他根本就不曾遭遇过风暴,只是惊慌失措。
但却不后悔帮忙拉了帆绳,虽然因此弄伤了手,还坠了海,但终究是自己不小心,怨不得谁· ·“褙子腋下两侧的带子不用系绑,这是穿褙子时的一种习惯。”
 ·孙昕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让宝生有些错愕地抬起了头,看向孙昕· ·随后宝生才有些听明白了,急忙解着褙子两侧系的带子,脸也微微地红了。
 ·宝生没穿过褙子,并不知道那两侧的带子是装饰用的,为的是仿古制中单衣,穿的时候是不能系的· ·“明日,你到我书房来下·”孙昕看着低头解带子的宝生,平淡地吩咐了一句,转身离开了。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纠正宝生的穿衣错误,但很显然他没有取笑宝生的意思· ·听到这句话,宝生抬头看着孙昕离去的身影发呆· ·* * * ·宝生返回自己和水手们的起居室,将衣服换下,折叠好,然后躺床入睡。
 ·宝生这一觉睡到第二日的正午,因为太疲倦了,而且又因为第一次见到风暴,还落海了,算是惊悚了一回,不免有些心有余悸,睡梦中还发了噩梦· ·用过午饭后,宝生便拿着那套丝绸褙子前往官厅。
 ·将褙子拿去船医的起居室还了,宝生就去找千涛,但千涛的房里并无人,于是宝生前往孙昕的居所· ·孙昕一向在书房里,宝生走进客厅的时候见孙昕不在,只得进了书房。
 ·书房里,孙昕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架前,正在翻找书卷· ·听到脚步声,孙昕才回过了头,看了眼宝生· ·“你将这些海图拿到甲板晒下。”
 ·孙昕指了指他脚边的一箱海图,箱子是木制的,并不大,但对双手受伤的宝生而言,搬动它还是有点吃力· ·昨晚风暴来临时,孙昕书房的窗户没及时关闭,虽然里边的书及海图没被水泡湿,但都潮湿了,特别是画于纸上的海图,卷皱成了一团。
 ·“好的·”宝生弯身抬起木箱,木箱并不沉,就是手掌受伤后,使力的时候很疼· ·孙昕看着宝生有些困难地抱起木箱,并没有搭下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晒图纸,随便叫个人来做就可以了,并不是一定要差遣宝生· ·另外叫宝生来帮忙,也只是昨夜孙昕的一个念头,这样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却决定了宝生日后的生活方式。
 ·甲板上海风吹拂,晒几张海图并不容易· ·宝生找了处背风的地方,将海图在甲板上铺开,然后去伙房拿了些生姜蒜头之类的物品压着海图· ·正午太阳暖和和的,宝生就坐在甲板上照看着这些海图。
即使孙昕没吩咐过不能丢失一张,宝生也知道这些海图的重要性· ··其实宝生身上有个优点,是宝生自己都不知道的,他做事很有条理性,而且会动脑筋,知道什么是要点,而且并不需要别人去提示。
 ·而孙昕这人是个寡言的人,凡事不喜欢罗嗦,磨嘴皮子也不是他可能有的行为,所以从某一方面而言,宝生确实很适合孙昕这样的人差遣· ·下午的时候,宝生收起了海图,他晒图的时候留意到了这些海图是几张一套的,图纸的右上角有编号,于是收起的时候,宝生按照这些编号整理了海图。
 ·宝生将箱子搬回孙昕的居所,孙昕正坐在书房里看着书· ·孙昕的书房藏书近万卷,每次进入书房宝生都觉得很惊叹,他也只有一次跟随私塾的先生前往书院的时候,见过书院的藏书阁里有这么多的书。
 ·“少东家,海图晒好了·”宝生将箱子放置好,然后站在一旁· ·孙昕放下书,起身朝箱子走去,蹲下身打开箱子,翻了下海图。
孙昕也只是随意的翻看了几下,然后又返回了书桌· ·“以后,你负责我的三餐,每日黄昏收拾书房·” ·孙昕平淡地说着,他虽然说得极其平淡,但内容却让人惊讶。
 ·“寝室没我允许不能进去,另外,客厅也必须保持整洁·” ·孙昕继续说道,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想到让宝生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他以前并不是没有仆人,只是因为不满意,反而嫌干扰他的生活,所以后来就没再安排人伺候了。
 ·“官厅最左侧有间小房,你以后就住那里,也方便差遣·” ·孙昕继续安排道,他显然是知道水手们的起居室空间狭窄又不方便,睡的也是通铺,根本就不能保证个人的整洁,疾病流传的时候,又很容易被感染。
 ·宝生只是听着,一言不发,他是有些过于惊愕,所以失去了反应· ·孙昕看了宝生一眼,他不认为宝生会拒绝,他对伺候他的人极其挑剔,近乎刻薄,但有一点,工钱绝对不会少给。
事实上在财物方面,孙昕是个很慷慨的人· ·“少东家,那蒲公子那些帐单怎么办”宝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正好想到蒲千涛可是高高兴兴地将那些帐单交给他,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那是他份内的事情,你只需做好你自己份内的就可以了·”孙昕回道,口吻带有几分严肃· ·宝生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书房。
 ·出了孙昕的起居室,宝生才感到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忧虑,而且更主要的是不明白孙昕为何要他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但想到日后,可以自由的出入孙昕的书房,宝生还是有些兴奋。
 ·第四章 海上明月共潮生 ·孙昕安排给宝生的居所,其实是官厅里一间狭小的储物间,里边也只是存放了几张椅子,还有张木床,除此,并无其它的杂物· ·宝生打扫了一下,就可以住了。
 ·这间储物间距离孙昕的居所,只是隔了两间房,大概是为了差遣的方便,才如此安排吧· ·清晨,宝生去伙房拿早点进孙昕的居所,将早点放在客厅。
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再去收拾餐具· ·客厅很显然从孙昕这次航行旅程开始就没有人进入打扫过,虽然看起来很整洁,但家具却蒙了灰尘· ·宝生拿抹布擦干净家具,打扫了下客厅。
这其实不费什么功夫,而以孙昕整洁的个人生活习惯来看,客厅四五天清理一次就足够了· ·孙昕正餐是在官厅的大厅和官厅的其他住户一起吃的,晚餐则要送到他居所。
 ·黄昏的时候,官厅里的住户都用完了餐·宝生才从伙房里端了两菜一汤出来,这是孙昕的晚餐· ·孙昕确实是个难伺候的人,他早点要比其他人早送,而晚饭则要晚送,他有着自己的生活规律。
 ·宝生端起盘子时,就有点困惑,汤是鱼汤,一碟菜为豆芽,另一碟则是烧肉·这些东西,不同于官厅住户正午所吃的精致饭菜,这些都只是家常菜· ·将饭菜放置在客厅的桌上,宝生进了书房,孙昕确实也在书房。
 ·“少东家,饭送来了·” ·宝生轻唤道,看向坐在书桌前阅读着航海图经的孙昕· ·“你将它端进来·”孙昕头也不抬地说道。
他正阅读的是千涛翻译好的第一张回人图经,说是阅读,其实是在校对,对证与原件有无错误· ·“好的·”宝生应道· ·前往客厅,将饭菜端进书房,摆放在书桌上。
 ·“将桌上的东西整理下·” ·孙昕低头用餐前嘱咐了宝生一句,很平淡地口吻,虽然他一向不大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 ·宝生点了点头,默默地收拾着桌子上散乱的图经,将它们收好,摆放在桌角。
 ·“这些书要放回书架吗”宝生看着桌上叠放如小山的书卷,轻轻地问道· ·“也整理一下·”孙昕平淡地回道,然后专注的喝着汤。
 ·宝生拿起一卷书,用手摸索着·桌上的书,宝生只认得一本是《山海经》,还有一本是《太平广记》,其它的有些书名都不认识,更别提分辨那到底是什么类别的书。
 ·宝生抱着一叠书站在书架前,书架上整齐摆放的书卷,显然有其摆放的规律· ·宝生望着书架上一排排的书名,发着呆,他没能力将怀里那叠书分门别类。
 ·“少东家,这些书要按分类摆放吗”宝生低声问着,他没能力为这些书卷分类· ·“随意放回书架就可以了。”
孙昕淡然回道,他似乎并不介意本来摆放次序整齐的书架被扰乱· ·宝生将书卷放进书架,然后站在一旁等孙昕用完餐好收拾餐具离开· ·“你今年几岁”孙昕突然问道,他看着宝生。
 ·“十五岁·”宝生回道· ·“叫陈宝生是吗”孙昕又问,无从知道他为何问这些,可能只是心血来潮。
 ·宝生点了点头,虽然他对于孙昕记得他的名字有那么点吃惊· ·“你这套衣服是你兄长的”孙昕继续问道,他停下了吃饭的动作,打量着宝生。
 ·宝生这次有点愕然,他不知道孙昕是如何知道的· ·但细下心想孙昕肯定是因为这套衣服他穿起来过于宽大,而且衣服还是洗过很多次的,所以才得出来的结论。
 ·丢弃穿旧的衣服,对富贵人家而言再平常不过·但对穷人家而言,却总是一套衣服大的孩子不能穿了,就留给小的穿,直到穿坏了才会丢弃的· ·“是我哥的。”
宝生回道,他只有三套换洗的衣服,但他是个爱整洁的人,衣服虽旧,穿他身上却给人一尘不染的感觉· ·孙昕没再说什么,他放下了筷子,显然是吃饱了。
 ·“宝生,你把餐具收走·” ·“好的·”宝生应道,然后开始收拾· ·不知道孙昕为何问宝生这些,或许他真的只是心血来潮而已。
 ·* * * ·宝生如常将早点端进厅房,见厅房与书房里皆无孙昕的身影,想必是在寝室里入睡着,还没醒来· ·宝生准备轻悄悄地离开时,却听到了从寝室里传来的脚步声,宝生回头,见到从里屋走出来的男子,这人并不是孙昕,而是位有点眼熟的异国人。
 ·男子从宝生的身边走过的时候,宝生才想起他就一位住在官厅的一位番商,来自波斯兰,宝生曾在官厅大厅里见过他几次面· ·这个年轻男子虽然皮肤比较黝黑,但五官却是俊美非凡。
 ·他边走边系着衣带,对宝生视而不见,悠然地离开了孙昕的居所· ·宝生愣了许久,脸上带着惊愕,他并不是个不谙世事的人,何况他本就是出生于港口的人,对于航海的生活还是了解的。
 ·海贸里,女人是不准上船的,尤其是远程航海,忌讳更是多得多也严刻的多· ·在这种情况下,满船皆是男子,且船一进入汪洋,好几个月不能靠岸,这些人的情欲是如何解决的,并不是一个秘密。
 ·男人与男人之间,如何像男女那样,宝生是知道的,但觉得不能接受· ·其实,原本睡通铺的时候,他之所以选择睡在角落里也是有原因的,他不想有人动他,觉得这是恶习。
 ·之所以感到惊愕,在于宝生对孙昕从不曾往这方面想,何况,这个陪伴孙昕过夜的还是位异国人· ·宝生发呆的时候,孙昕就已经走了出来,他穿着身衷服,若无其事坐在桌前,准备用餐。
 ·“宝生,你去收拾寝室,将床单拿去洗,床柜里有条干净的·” ·孙昕平淡地说道,他的寝室,宝生还从没进去过· ·“好……的。”
宝生应道,他似乎还有些恢复不过来,仍处于震惊中· ·孙昕的寝室,未走进去前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那应该是昨夜残留的气味,因为熏炉里有灰烬,香料早燃尽了。
 ·这气味让宝生觉得不舒适,他打开了窗户,让海风吹散香味·在寝室里熏香是平常可见的,有时候是用于去湿气,有时候是为了驱虫· ·孙昕的寝室可以算是简陋,家具非常少,虽然制作都颇为精致,但不见任何显示身份与地位的装饰品。
 ·寝室一侧摆放着张大床,床帐未挽起,隐约可见床上被单凌乱·床脚下散落着衣服,鞋袜,拣起来一看,有些眼熟,显然都是孙昕的· ··宝生挽起床帐,脱下鞋子,爬上床,踮脚打开床柜,取出一套新被单。
 ·将床上的被单掀起,换上新被单· ·宝生拿了脏被单与孙昕换下的衣服,走出了寝室,经过厅室· ·“少东家,地上的衣服也拿去一起洗吗” ·宝生问了孙昕一句,毕竟他还没为孙昕洗过衣服,也不知道平日里是谁负责洗孙昕的衣服。
 ·孙昕喝完豆浆,抬头看了宝生一眼· ·“你是不是感到不舒服”孙昕突然问了一句,然后从桌上站起· ·“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有点闷。”
宝生点点头,喃喃回道,他也知道他的脸色有些潮红,因为感觉得到身子的体温在上升· ·“你先别走·”孙昕吩嘱了一句,便朝寝室走去。
 ·宝生听话的站着,只是摸了摸自己发热的额头,有些迷惑· ·孙昕很快出来,手上拿着一个小瓶子,他拧开瓶子的盖子,将瓶子放在宝生的鼻下,要宝生嗅。
 ·宝生嗅了几下,身体的不舒适感被缓和了· ·这时候宝生也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仍旧感激地看着孙昕,谢谢他帮他解迷香·很显然,寝室里的香是迷香类的,昨夜点燃,显然是为了催情用的。
 ·虽然残留很少,但宝生从未闻过,再加上可能是体质的差异,他才会有不舒适感· ·“感觉怎样”孙昕淡然问道· ·“好多了,谢谢少东家。”
宝生点了点头,他不会多说什么的,即使他知道那香是做什么用的· ·宝生离开孙昕的起居室后,在官厅还遇到那位来自波斯兰的俊美男子·宝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想着这是与孙昕最为亲密的人,不知道在他眼里孙昕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 * * ·用过晚餐后,孙昕一般都会上甲板与针房走动·他身为东家,需要视察船队,与火长及阴阳生交谈,留意水手的生活·这个时候,也正是阴阳生们测船速与确认航线的时候。
 ·用测程板测量水深,用牵星板测定星辰与方位,观察夜空,预测天气,这都是阴阳生的职责· ·宝生一向在孙昕用完晚饭后进入书房整理与打扫,虽然孙昕的书房就算没人打理也不会给人脏乱的感觉。
 ·宝生整理了下书桌,将书卷放回书架,将孙昕的航海笔记收好,再将毛笔与砚台清洗干净·只有偶尔要打扫下书房的地板,用鸡毛掸子掸去书架的灰尘· ·孙昕每日都会写航海笔记,记载着航线,气候及船队货物情况,文笔虽然简洁,但内容极其全面。
 ·孙昕的字苍劲有力,干净利落·宝生收拾书桌的时候,发现孙昕丢弃的废纸,总是会将它摊开,抚平,然后收起带走·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舍不得丢掉。
 ·书房里的书,宝生经常会偷偷的翻阅,但都是一知半解,直到他找到了书架上的一本《说文解字》· ·每日,利用清理书房的时间,阅读个几页,记下字型与字义。
宝生有着强烈的求知欲望,正是这份欲望在激励着他·虽然宝生也知道,他这偷偷摸摸的行为一点也不光彩· ·除此,宝生是个很好的仆人,他细心地照顾孙昕的生活起居,孙昕显然对宝生也颇为满意,甚至是以前吩咐过没要求不要进入的寝室,也交由宝生打理。
 ·整理好书房,站在书架前的宝生在意料到孙昕大概也快回来了,便合上那本《说文解字》,离开了书房· ·一般这时候,宝生得前往千涛的起居室,他还得帮千涛抄帐本,虽然很辛苦,但他却十分乐意。
 ·说起来,一开始千涛知道宝生成了孙昕的仆人时,是有些不满的·后来私下找了宝生,问宝生晚上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帮忙抄写帐本,宝生点了点了· ·千涛这人十分的懒散,何况是抄写这种无趣需要耐性的事情,他实在是没兴趣。
 ·船上精通回文的,其实还有个通事,就是那个深眉目的占庆新,但这份帐本却不是他能碰触的东西· ·帐本里有裕丰泰多年交易的记录,属于内部的信息,不是外人能随便看到的。
 ·从这点也可以看出孙昕颇为信任千涛· ·宝生是抄写到一半,才大致知道了帐本的内容,(因为他不认识的词句会问千涛,逐渐也读懂了帐本)才意识到这份帐单的重要与机密性。
 ·他也知道千涛当时叫他来抄写,想必是认为他无论如何看不懂抄写的内容,而且认为他只是个孩子,也不会对这种只有行家才会觉得有价值的东西感兴趣· ·进入千涛的起居室,见千涛像往常一样,咬着笔头在阅读着那份回人图经.他虽然已经翻译而且重绘了其中一部分,但还有另一部分没能整理好。
 ·主要的困难在于将回人航海的航程记录改成宋人的针路记录,需要大量的计算与核对· ·“蒲公子,我昨夜抄写完了大食国那赛阿的乳香交易帐单,今晚要抄写哪一份呢” ·宝生坐在书桌一侧,翻开帐本,抬头问千涛。
 ·“那你抄写谢赫的那几份帐单,等下,我拿给你·”千涛头抬头说道,刚要起身,宝生就拿出了一份帐单,递给了千涛· ·“是这几张吗好像都是关于没药的交易,不是香料的。”
宝生自然而然的问道· ·千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带着几分惊愕的看向宝生,问道· ·“你看得懂帐单” ·宝生点了点头,他不习惯撒谎,虽然他也知道他能看懂帐单内容在千涛看来不是什么好事情。
 ·“等等,你怎么懂的里边写的都懂”千涛翻看着宝生递给他的帐单,继续问道· ·“里边很多词句都反复的出现,而且我以前也问过你那些不懂的那些词句……我现在是能看懂。”
 ·宝生平缓地说道,读懂词句经常重复的帐本,对他并不难·以前在纸行的时候,他也是因为有这个能力所以才管起了小帐· ·“我跟你说一遍你就记得了”千涛仍旧很吃惊,他跟宝生讲解,也只是随口说说,但却没想到宝生会记在心上。
 ·这次宝生点了点头· ·“宝生,你这聪明劲,都快赶上我了·”千涛夸张地笑道,拍着宝生的肩膀· ·宝生舒了口气,他有点怕千涛知道他读得懂帐单会不让他抄写,他真的很喜欢书写这些东西,喜欢安静的坐在书房,磨墨、持毛笔,在光洁的纸上留下整洁的文字。
 ·宝生低头抄写着那几份关于没药贸易的帐单,留意了进价与数量,心下十分惊讶,进价极其低廉,但这种药物市价却是价比黄金的· ·海贸,真的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而孙家这些年贸易所得利润,是无法想象的· ·* * * ·孙昕时常在书房呆到深夜才会返回寝室入睡,他有阅读的习惯,而且从书房的藏书来看,他学识应当相当的渊博,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只怕是无所不知。
 ·深夜,孙昕将书卷合上,起身走到书架,要将书卷放回书架时,突然停止了动作· ·书架的书目不知道于何时被整理得十分规整,而且做了分门别类。
 ·一开始宝生虽然将书架整理得整洁,但书类是混乱放置的,他识字不多,不能对书目进行分类整理,可以理解·但现在,又是如何做到的 ·孙昕站在书架前思索着什么,然后低下身打开书柜,从里边取出一口木箱,打开检查是否有人动过箱子里的文书。
 ·孙昕知道宝生只读过一年私塾,认识的字不多,根本无法读懂完整的文章· ·但现在他怀疑宝生是否真的读不懂,真的只读过一年私塾 ·孙昕之前之所以不安排仆人伺候自己的起居,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他需要的是一位最好不识字、诚恳、为人细心,聪明又听话的仆人,而这样的人显然不好找。
 ·他即不能忍受一个粗野没教养,愚笨的人照顾他的起居,又不会找一个读过几年书,识字的人·他的书房里经常有相关的贸易往来文书,甚至是好几本私密的帐本,除此,还有记载船队各方面信息的航海笔记。
 ·这些东西,都不是一个外人该知道的· ·箱子里的文书与帐本并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也可能是看过后照原样摆放· ·孙昕将箱子放回原处,阴沉着脸坐在书桌前。
 ·他疑心很重,他这个人就算是认识多年的人,他也不会轻易相信·千涛算是个例外,除了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外,还在于千涛本身就是个对谁都无害的人。
 ·这可以说是商人的本性,也可以说是天生的冷酷· ·夜已深,孙昕不可能为这事唤醒宝生,要他对质,他一向是个不动声色的人· ·清晨,宝生将早点送进孙昕居所的时候,孙昕也没有问过宝生任何事情。
 ·正午的时候,正巧千涛将帐本拿去孙昕书房,说是他整理完了帐目· ·孙昕翻看着帐本,脸色有些难看· ·“整本帐本,你亲笔写的不到五六页吧”孙昕粗略翻看了下帐本,平淡问道。
 ·千涛郁闷地抓着头,他虽吩咐宝生不要告诉孙昕他还帮他抄帐本,但却忘了孙昕会认笔迹· ·“那个,大部分都是宝生帮忙抄写的·”千涛讪讪笑道。
 ·“说起来,宝生这小子值得培养,真是聪明·”千涛赞道· ·“你不知道这小子多厉害,只要他抄写过的词句,都能辨认,告诉他词义与读音,他也能马上记住。”
 ··千涛赞不绝口· ·“这么说,他能读懂帐单·”孙昕只淡然问了一句· ·千涛脸上的笑容没了,望着孙昕。
 ·“他是能读懂,读懂这些对他也没用,他还只是个孩子·” ·千涛觉察苗头有点不对,赶紧澄清· ·“你疑心也太重了,宝生就算是读懂了,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你说他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难不成还是别家商号派来卧底的·” ·千涛越说越觉得好笑· ·“他确实不能做什么,不过记忆力如此之好的,倒是少见。”
孙昕冷淡地回道· ·“是啊,我觉得他这样的很适合当主簿,掌管货物,记帐,日后不可小视·” ·千涛显然没留意到孙昕脸上的冷意,虽然他是知道孙昕是个多疑且缺乏情感的人。
 ·夜晚,宝生如往常一样在书房收拾,孙昕这次没有离开,坐在书桌前看着他· ·看着宝生将桌上堆放的书卷熟练的放进书架,很细心的按分类摆放· ·“你读过一年私塾是吗” ·孙昕问道,望着宝生那清瘦的身影。
 ·“其实也没有一年,初春入的学,冬至的时候就没读了·” ·宝生回道,还回头对着孙昕微微笑着,他很感激孙昕让他照顾他的起居,整理书房。
 ·“第一年就教些《三字经》,《百家姓》,《千家诗》之类的” ·孙昕淡然问道,打量着宝生那张清秀的脸· ·“《千家诗》要第二年才会教完,我没读过。”
宝生摇了摇头,诚实回道· ·“哦,那你是如何将这些书目分类的”孙昕淡然问道,他的藏书,门类众多,有些甚至是很生僻的,宝生却能成功的将它们分门别类。
一个只读过《三字经》,《百家姓》的人,无论如何都做不了这些· ·宝生放书的动作停止了,他回过头看着孙昕·他的脸色甚至有些苍白,眼神带着几份忧郁。
 ·他的初衷是好的,他只是想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所以努力的整理书房里的书,将每本书按类别摆放,方便孙昕取拿·但他不曾意料到,孙昕会如此的敏锐,如此多疑。
 ·“你是否看过航海笔记”孙昕继续问道,口吻仍旧平淡,但无疑的这是在质问· ·宝生先是有些愕然,瞪大了眼睛,他完全没意料到孙昕会质问他这个。
 ·宝生摇了摇头,然后将头低下了· ·他确实没有看过,即使每次收拾书桌的时候,都会收拾到这本航海笔记,但他知道这是孙昕私人的东西,里边记载的大概也有些隐秘,从不曾去翻看。
 ·“那么,书柜里的文书与帐本”孙昕继续问道,他看着宝生,他最不能容许的,就是他人对他有所隐瞒及欺骗· ·宝生拿在手上的书掉在了地上,他弯下身拣起它,然后缓缓抬头看向孙昕。
 ·“我没有·”宝生回道,他很平静,或者说竭力表现得很平静,即使他的眼圈微微红了起来· ·孙昕没再说什么,他留意到了宝生消瘦的肩头在微微颤抖着。
 ·宝生将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然后默默离开了书房· ·孙昕面无表情的看着宝生离开,起身走到书架前· ·其实,即使宝生阅读过文书、帐本与航海笔记也不是什么大事,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但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宝生确实很聪明,如千涛所说,但再聪明也有个程度,没有人能无师自通,天生就能识别他能力范围所不及的事物· ·孙昕打量着书架,宝生真的是整理的非常好,不只是分类,且根据他的阅读习惯,安置了书卷位置。
 ·训诂类的书卷孙昕平日几乎不去翻看,就被放置于高层,孙昕浏览了一下书目,发现少了本《说文解字》·这本书,被单独地摆放在低层· ·孙昕抽出了它,翻了翻书页,突然手停止住了,他的表情呆滞了一小会儿。
 ·是的,这本《说文解字》本来是崭新的,因为他甚至一遍也没看过,他并不需要这样一本字典,但这本书却有频繁翻阅过的痕迹· ·孙昕很快出了自己的居所,前往宝生的居住的小房间,推开了门却不见宝生,于是离开官厅,上了甲板。
 ·海风寒冷,天上一轮明月· ·在主桅杆下,孙昕看到了宝生· ·他哆嗦着身子,痴痴望着月光下起伏的海面·月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脸上有着泪痕。
 ·他就这样默默的流着泪,委屈,伤心· ·这十六载来,恐怕是第一次遭遇到这样的情景,他因为贫困遭人白眼过,苦楚过,但却从不曾在他尽心尽力,渴望得到一丝认可与赞誉的时候,遭到这样的置疑与伤害。
 ·孙昕远远地看着月光下抱着双肩哭泣、冷得直哆嗦的少年·他听着耳边的一阵阵的海涛声,静静的站着,没再走过去· ·第五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 ·千涛从庆新的房间走出,返回自己的居所,走过灯火昏暗的大厅,见到有身影从官厅外廊进入。
 ·深夜,海风寒冷,这时候船上的人不都是窝在被窝里吗谁还跑去甲板吹冷风· ·千涛于是停下了脚步,留意来者,却见是宝生。
 ·“蒲公子·”宝生礼貌地问候道,他也看到了千涛· ·“三更半夜的,你怎么跑甲板去了”千涛不解地问道,然后打量着只穿着薄衣的宝生。
 ·“我睡不着·”宝生低缓地回道· ·“你怎么了”千涛看着宝生的脸,迷惑地问道· ·宝生的神情带着抑郁,而且无精打采,平日的他并不会如此。
况且,深夜,没人会跑甲板去吹冷风,会着凉的· ·“没什么事·”宝生摇了摇头,显然不想说什么,只是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没什么事才怪。”
千涛回了一句· ·“你冻成这样,会生病的,先去我房间暖和下·”千涛拉住了宝生,就往自己的房里带· ·这段时间宝生经常进出千涛的房间抄写帐本,给千涛留下不错的印象,千涛并不当他是身份卑微的下人。
 ·宝生被千涛拉进千涛的房里,千涛点了油灯后,烧起了碳火· ·千涛这人娇生惯养,受不得一点冷·在海上,夜晚温度总是很低,他夜晚入眠时,经常要烧碳火取暖。
 ·“过来烤火,我看你都快成冰人了·”千涛对站在一旁的宝生唤道· ·宝生缓缓走了过去,在火炉前蹲下,将双手伸出,放火上烤着。
 ·“我猜猜,是不是天富骂你了” ·千涛琢磨着,以宝生柔和、乖巧的性子,能让他这样沮丧的,也只有那个性格古怪,跟谁都相处不来的孙昕。
 ·宝生抬头看了千涛一眼,不知道千涛是如何猜想到了· ·“我有听张主簿提过,说是天富亲自吩咐让你上船的,是真的吗” ·千涛露出有些迷惑地表情,孙昕对宝生的态度,确实让他感到迷惑。
尤其这事在他看来很不可思议,因为孙昕从不参与招募水手的事宜·更不会特意说,让某某上船· ·“少东家有夜喝醉酒了,躺在路边,我带他到我家过夜。
后来,少东家问我肯不肯上船当名伙夫·” ·宝生平缓地回道,孙昕确实是对他有恩· ·“少东家对我有两次的恩情,还有一次,是在这之前,他给了我二两银子。”
 ·宝生补充道,这点滴之恩,他不会忘记· ·“这可有意思了·”千涛露出一幅狐疑的表情,他认识的孙昕绝不是什么善心的人。
 ·“你说说那二两银子的事情·”千涛说道· ·“前段时间,我在港口搬货物,从船梯上掉下,将裕丰泰装木香的箱子给砸坏了。
少东家正好在,没要我赔银两,反倒给了我二两银子·” ·宝生缓缓讲述,他原本冰冷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千涛听完,神情却有些严肃,只是问: ·“你当时有没有受伤” ·“摔伤了脚,流血了。”
宝生点了点头· ·“他是不是丢给你二两银子后,就叫你走开”千涛脸色有点难看,从某一方面而言,他确实是了解孙昕。
 ·宝生愕然地看向千涛,心下却也有点明白了·为何一直没往那方面想,在于宝生内心终究是太单纯了· ·“他只是为了赶我走,怕我闹事是吗” ·沉默了一会,宝生才喃喃问道。
 ·千涛并没有回答· ·“那他为什么让我上船呢”宝生有些难过地问道,看着千涛· ·“宝生,他对你没什么恩情,你不用惦记着还。
让你上船当伙夫并不是什么好职务,船上最苦的除了甲板水手,就是伙房跑腿的·以你的才干,应该让你做记帐之类的文职·” ·千涛确实是看好宝生,但那时候的孙昕也并不知道宝生会是个敏而好学的人。
 ·宝生一阵沉默,他很难过,也感到失落,但却也很平静· ··“蒲公子,我想回伙房去,你能帮我跟少东家说一声吗” ·宝生抬头问千涛,声音很低。
 ·“你得告诉我,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千涛看着宝生,他心里想的是孙昕是否对宝生说过什么刻薄的话语,做过什么过于挑剔,冷酷没人情味的事情。
 ·宝生摇了摇头,他不想说,他确实不应该碰孙昕书房里的书·此时他已经平静了,也没感到委屈,确实是自己做错了事情,而且一直误以为孙昕对他有善意,自做多情。
 ·“宝生,虽然让天富那家伙差遣有的是苦头吃,但是我觉得比你回伙房好·另外就是,如果他没要求你回伙房的话,你还是继续照顾他吧·” ·千涛抓了抓头,显然有点烦恼。
 ·“宝生,他就是说话刻薄,做人自私无情,而且还很专横,除此其他方面都还可以啦,这家伙其实也是有优点的·呃……他若没让你回伙房,我也做不了这个主。”
 ·千涛平日里虽然不怕孙昕,但他也知道他管不了孙昕的事情,孙昕这人最反感别人干涉他的事情· ·“谢谢你,蒲公子,我也是一时的想法。”
宝生不想让千涛难堪,千涛给他的印象蛮好的,而且很亲切· ·“蒲公子,我现在不冷了,我回房去睡了·”宝生起身说道,嘴角带着淡淡笑容。
 ·“以后别再跑甲板去了,寒风彻骨啊,真会冻死人的·” ·千涛受不了地说道,他确实很怕冷,单想到夜晚甲板上,那迎面扑来的冷冰海风与浪花,就会觉得难受非常。
 ·宝生点了点头离开,他不想打扰到千涛的休息,另外,他现在的心情已经很平静了,觉得疲惫,想房睡· ·出了千涛的房间,朝自己的寝室走去,路过孙昕的起居室,发现门缝有灯火渗出,他或许也还没有入睡 ·* * * ·清晨,宝生端着早点,踟躇地走进孙昕的起居室。
孙昕就坐在客厅里,一脸平淡地看着宝生· ·宝生沉默地将早点放置于桌上,转身就想退出· ·“先别走,我有话问你·”孙昕唤住了宝生,就在宝生迈出门的时候。
 ·宝生停住了脚步,回头只是看着孙昕· ·“《说文解字》你读完了”孙昕仍旧是平淡地口吻· ·宝生这次是连惊愕地表情都没有,反倒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看过书房里不少书,不只是《说文解字》·” ·宝生平静地回道,他不想为自己辩护,反正无论是偷看一本或偷看多本,都是不光彩的行为。
 ·“《尔雅》读过没”孙昕的口吻并无改变,即使宝生适才的话语听起来就像是挑衅· ·“没有·”宝生回道,他猜不透孙昕的想法,所以也就只是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孙昕起身离开,朝书房走去,很快又走出来了,手上拿了本书· ·“笔墨纸砚你到千涛那里拿,他那里有多余的·”孙昕说道,将书递给宝生,宝生本能的接下。
 ·“还有,以后我要是问你话,你最好老实回答·”孙昕冷冷说了一句,他的话语又像命令又像责备,就是没有一丝道歉的语气· ·宝生一阵沉默,抚摸着手中的书卷,随后将它放在了桌上。
 ·“少东家,我想回伙房,可以吗”宝生平静地问道,显然下鼓起了不小的勇气· ·他猜不透孙昕这人,与这样的人相处,他只感到压抑,尤其是昨晚听完千涛的那些话语。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委屈我冤枉了你”孙昕的声音带着冷戾,脸上有着几分愠色· ·“不是,我知道自己做错什么。”
宝生没有一丝退缩,他不想呆在冷冰冰、而且性情喜怒无常的孙昕身边·另外,孙昕太多疑了,难保下次为某事再次怀疑到他身上· ·“合不合适我说了算。”
孙昕冷酷无情地否决,他似乎很生气,显然他没想到宝生敢如此忤逆他· ·“将豆奶拿去热一下,冷掉了·”孙昕将面前的那一碗豆奶递到宝生面前,专横地对宝生说道。
 ·宝生没有理会,他的拳头在袖子下捏紧了,转身就要走,走出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东西碎裂的声响· ·宝生回头,见到了摔碎在地上的瓷碟,几个芝麻饼也滚到了桌脚下。
 ·孙昕脸上的表情阴冷极了,他并不是个性情冷冰的人,只是外表理智而已,他的脾气,只怕是很暴躁才是· ·“你胆子倒不小,信不信我丢你进海喂鱼” ·孙昕的眼神甚至带着几分暴虐,他大概真的说到做到吧。
 ·宝生的肩头微微颤抖了,不只是孙昕残忍的威胁,更在于从来没有人这样严厉、粗暴的对待过他· ·宝生眼圈有些红了,有些委屈,有些胆怯·他是畏惧孙昕的,另外大概在于没想到孙昕会如此专横不讲理,带着几分震惊。
 ·“喝,怎么啦”千涛突然从门外探头,赶紧走进来,他大概是正好经过门口,听到了声响· ·孙昕没理会千涛,只是逼视着宝生,他不容许这个少年忤逆他。
 ·千涛打量着孙昕和宝生,还有地上的碎碟,觉察到气氛不对· ·“宝生,我正有事找你呢·”千涛赶紧拉出了宝生,将宝生带离孙昕的起居室。
边走还边喃喃自语着:怪了,那家伙很少见他发火的· ·“宝生,你先回房去,今天别进那怪人的房间,我会帮你处理这件事的·” ·千涛对宝生安慰道,他还是第一次见宝生露出一幅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蒲公子,谢谢你·”宝生感激地说道,他现在真的有点怕面对孙昕,虽然他不清楚孙昕为什么要对他发那么大的火· ·宝生离开后,千涛去找孙昕,在客厅没看到孙昕,便进了书房。
孙昕果然在书房里,正望着身后书架上排放整齐的书目陷入沉思· ·“我说你有必要发这么大的火吗宝生这人性子算是够温顺了,他还能怎么样你。”
 ·千涛走到孙昕身旁,开口就用质问的口吻· ·“千涛,没你什么事·”孙昕冷淡地回道,头也不抬· ·“是没我什么事,不过你偶尔也该关照下别人的感受,宝生就一个不大的孩子,你有必要这样折腾他吗宝生他要真想回伙房,你就让他回去吧。
说实在的,伺候你还真是件苦差事·” ·千涛喋喋道,前夜遇到宝生,宝生就提起过想回伙房· ·“怎么,他还跟你诉过苦”孙昕抬起头来看向千涛,眼里带有几分不以为然。
 ·“是我问他的,就昨天,他一个人跑甲板去,差点没冻成冰人·”千涛显然对孙昕的态度很不满· ·“千涛,我说过没你什么事,走吧。”
孙昕下着驱逐令· ·千涛怒视着孙昕,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选择将憋心里的话说出来· ·“为了个女人,你有必要这样吗你偶尔也反省下自己,这几年,你简直是性情大变,不近人情到了极至。”
 ·千涛正视着孙昕近乎阴鸷的眼睛,没有一丝退缩· ·有个人是不能在孙昕面前提起的,千涛与孙昕打小一起长大,并非不知道·而是了解太深,从而也知道对方的顽症在何处。
 ·“出去·”孙昕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的表情让人恐惧· ·“是,我出去,我还真不管了·”千涛痞痞地说道,他还真有点怕自己惹恼了孙昕,这人无情起来,六亲不认。
 ·不过千涛走向书房门口,却又折回来了· ·“天富,说真的,宝生这人值得栽培,你也别刁难他了,干脆叫他去主簿那里帮忙管帐好了·再说,你这人根本就找不到适合伺候你的人,能合你心意的,恐怕这世上也没有。”
 ·千涛一开口又是一长串话,他这人看来皮挺厚实的· ·孙昕不予理会,千涛只得讪讪离去· ·* * * ·宝生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星空,脸上有着忧伤。
 ·航海多日,他不时的想起家人──想起刺桐城里的娘亲与妹妹,尤其是这几天,越发思乡· ·宝生的父亲与兄长没出海难前,宝生的生活是无忧的,他深受父母兄长的宠爱。
可现在却不同了,物是人非,他得挑起一家的担子,可他却是个没用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感到茫然,看不到出路· ·宝生陷入沉思中,直到听到门外有声音,才抬起了头。
 ·宝生的房间,连一盏油灯也没有,好在月光明媚,可以看清站在门口的人· ·“你真想回伙房”孙昕平淡地问道,他进入宝生的房间,打量着。
 ·宝生没有回答,只是不解地看着孙昕· ·“你愿不愿意去库房记帐”见宝生没有回答,孙昕继续问道· ·宝生这次根本无法回答,只是看着孙昕,许久才开口: ·“你不怕我泄露吗我不是孙家同宗的人。”
见孙昕站着等他答复,宝生最后还是说了· ·“你倒是对我耿耿于怀·”孙昕冷淡地说着,不过从他英气的脸上看不出不快的痕迹。
 ·“宝生,航海多年,我从不雇佣识字的人照顾我的生活起居,原因你应该知道·” ··孙昕平缓地回道,他知道宝生并不愚笨,而且还很聪慧。
 ·“你说……要丢我进海喂鱼……”宝生望着孙昕,吞吞吐吐地说着,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有着几分委屈· ·他可以去理解孙昕对他的怀疑,但那没来由的暴怒与恐吓,又是为什么 ·孙昕这次沉默了,看着宝生不知道说什么。
 ·“出海时市舶司(类似于现在的海关机构)会记录每艘船船员名字与数量,返还时还需清点·” ·孙昕平淡回道,他那只是一句气话·他没必要将某个船员给丢进海里,回来时再惹事上身,吃官司。
 ·“明日,你去库房找留主簿·”孙昕平淡地交代了一句,没等宝生做出回应,转身就走了· ·宝生只得望着空荡的门口发呆· ·发呆了一会,宝生便出了房间,去找千涛。
 ·千涛吃过晚餐后,如果没事要忙,一般在庆新房里·这个习惯,宝生是知道的·见千涛人不在自己的房间,宝生便折回了· ·宝生此时有些困惑,他知道可能是因为千涛为他说了情,所以孙昕才来他房间里跟他说这些话。
但他只是个卑微的下人,而孙昕是整个船队的领舰人──裕丰泰的少东家,身份非同一般·他清晨顶撞他,本就不应该了,却不曾想到孙昕会允许他的要求,还安排他去仓库。
 ·去仓库管理货物出纳,责任非同一般,他实在担当不起· ·往回走的时候,宝生的手心都出汗了,他不停的反省自己·毕竟他是个出生于一个贫苦家庭的孩子,自小父母就教导过,做人要谦和,要安于自己的身份,不能做出格的事情。
 ·宝生不知不觉走到孙昕起居室的门口,抬头看向起居室里半掩的门与里边渗出的昏黄灯光,宝生走了进去· ·客厅放着一份已经冷了的晚餐,显然动也没动过。
今天的晚餐,并不是宝生送的· ·孙昕呆在书房,挑灯夜读· ·孙昕不说话的时候,不用冷冷的表情看人的时候,并不会给人难以亲近的感觉。
 ·宝生站在书房外,闻到了酒味,也留意到了孙昕书桌上温着一壶酒·孙昕彻夜不眠的时候,有喝酒的习惯· ·宝生轻悄悄地退出,却不曾想过,孙昕其实知道他来过,还抬头着他离去。
 ·第六章 云破月来花弄影 ·宝生离开书房后,站在客厅,看着桌上冷冰的晚餐许久,表情有些迟疑,最后宝生走过去收拾起了餐具· ·或许在于照顾孙昕好些天的起居,养成了习惯,看着无人收拾的餐具,就觉得这是自己的职责。
 ·孙昕看到宝生消失于书房门口,本以为宝生走了,但听到客厅里传来的声响,便走出了书房· ·宝生端起餐具,抬头正好对上孙昕的目光,一阵沉默。
 ·孙昕看着宝生,也没有说什么· ·在孙昕眼里,宝生有时候真得是乖巧得让人怜爱·虽然,今早他知道了宝生柔和的性子里是藏着韧性的· ·“少东家,这些饭菜已经凉了,我收走了,要不要吩咐伙房热一下” ·宝生开口问道,他知道他早上的行为越矩了,另外既然孙昕不让他回伙房,他又知道自己胜任不了帐房的工作,那么他也只能是重新回来照顾孙昕的起居。
 ·孙昕迟疑了一下,看着宝生,他不认为他这人发怒的时候不会去伤害到人,而宝生似乎已经不介意了· ·“宝生,你叫伙房准备下酒菜。”
孙昕吩咐道,口吻难得地温和· ·“好的·”宝生点了点头,端着餐具离开了· ·宝生之所以不明白孙昕今早为何对他发那么大的火,就在于他认为他只是个无关轻重,且遭孙昕嫌弃、怀疑的仆从。
但其实并非是如此· ·就如同今夜的晚餐,为何孙昕没吃,在于送餐的人只是将晚饭端放到客厅,摆放在桌上就离开了,也没知会孙昕一声,而孙昕不吃冷的东西。
可宝生不一样,他会告诉孙昕他将晚饭端来了,而且会在得到允许之后将晚餐送去书房· ·宝生不了解的是,船上除了千涛外,大抵都很畏惧孙昕,因为孙昕确实是个不好相处、尤其是不好伺候的人。
但宝生却是殷勤又体贴的,他一直当孙昕是恩人,想要报答·至少在千涛告诉宝生,孙昕对他并无恩情之前是如此的· ·再次看着宝生离去的单薄身影,孙昕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刻薄与无情。
 ·伙房的伙夫尚未离去,留了两位正在准备明早的早点·宝生吩咐了其中一位炒下酒菜,伙夫炒了三小碟让宝生端走· ·宝生端着这些东西返回了孙昕的起居室,孙昕很难得的没回书房,正坐在客厅等着他。
 ·“少东家,就放客厅里吗”宝生问,孙昕温的那壶酒是放在书房里的· ·“就放这里·”孙昕吩咐道,然后起身返回书房,将那壶米酒与酒杯拿了出来 ·“少东家,如果没什么事,我去睡了。”
宝生说道,现在已经很晚了,他有些困了,另外,由于夜晚气温有些低,他只穿着身薄衣,感到寒冷· ·“你喝一杯酒再去休息·”孙昕边说道,边倒了杯酒给宝生。
温米酒能暖和身子,这也是孙昕为何每次熬夜都要饮用的原因· ·“我……不会喝酒·”宝生回道,他不明白怎么孙昕突然要倒酒给他喝。
 ·“这酒不烈,再不济的也能喝一杯·”孙昕将酒杯递给宝生,宝生只好接过,慢慢地喝着· ·这酒的口感很好,不难入口,喝下去胃立即暖了起来,感觉很舒服。
而且,这酒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熟悉,就像似以前也喝过一样· ·“去睡吧·”孙昕说道,他今晚的口吻挺温和的· ·宝生点了点头,多少明白了孙昕为何要他喝杯酒,现在他的身子暖和了些,入睡得话也比较好睡吧。
 ·“那我走了·”宝生应道,转身离开了,离开前还轻轻将门带上·官厅有股冷风,吹进孙昕的客厅,让人倍感寒意· ·孙昕看着宝生自发的举动,知道宝生的细心与善意。
他心里其实明白,即使他问过宝生要不要去帐房,但他还是希望将宝生留在身边伺候他· ·* * * ·深夜,宝生感到寒冷,从睡梦中醒来· ·窗户没有关好,冷风直灌,屋里没有一丝暖意,宝生是被冻醒的。
另外,从窗外传来了一阵阵的鼓声,声音并不响,有些遥远,但让人感到不安· ·这是在汪洋里,空荡而无垠,尤其是在深夜里,任何声音听起来都十分的诡异。
 ·宝生穿了外衣,走到窗口往外眺望,窗外月光明亮,只见一片宁静的海面,分辨不出声音的来源· ·同时,宝生留意了水面,意识到船并没有在运行,抛锚了。
 ·宝生急忙打开了房门朝官厅走去,官厅里灯火昏黄,空无一人,显然大家都在沉睡· ·难道是只有自己听到鼓声吗虽然那鼓声确实是不够响亮。
 ·宝生路过孙昕的房前,发现里屋有灯火,门也是半掩的,看来孙昕应该没有入睡· ·宝生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却不见孙昕· ·船队里,每艘船都配有皮鼓,一般遇到危险的时候会鸣鼓,船队可能是出状况了。
 ·宝生离开孙昕的起居室,急忙前往甲板· ·登上甲板,冷风迎面直刮,能把人撂倒· ·宝生双手抱胸,冷得直打颤·他并无厚衣服,唯一的一件绵袄,还是他哥的,很旧的袄衣,穿起来一点也不暖和。
 ·刺桐城四季如春,气温极其温和,所以穷人家并不会讲究过冬的衣服,秋冬的衣服几乎是混着穿的,冬衣加层绵就觉得很厚实了· ·针房灯火通明,里边一向是得有人照看罗盘保证航道的准确,孙昕可能在里边吧。
只是针房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宝生不敢冒然进入· ·甲板上,三四个负责守夜的水手聚集在船头,眺望着远处,那里也正是鼓声声音的来源· ·确切的说,鼓声是从远处一艘船上传来的,那是位于船队尾巴的一艘船。
 ·“为什么有鼓声船怎么抛锚了”宝生不安地问道,因为就他知道的,鼓声响起,经常是有战斗的表示· ·他知道在海上远航的危险有多大,因为他的父兄都是水手,经常跟他讲海上的惊险遭遇。
不只是风暴,不只是险境,还有凶恶的海盗· ·“那船出状况了·”一位水手回答了宝生,同时用手指向前方,大概他也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毕竟不是在白天,能看清情况,另外,船与船之间又无法在夜晚打旗语交流· ·“看,小船回来了·”有人喊道· ·只见海面上,一艘小船划来,除了两位划桨的,船上站着的正是孙昕。
 ·小船靠近元亨号,元亨号上的水手抛下了绳梯,孙昕沿着绳梯敏捷的攀上来· ·“把锚收起,将其他水手都唤醒,准备调转船头·” ·孙昕平淡地命令道,甲板上的水手们立即忙碌开来。
 ·“宝生,你回房去睡·”孙昕很淡然地看了眼宝生,并没表示出对宝生也在甲板上感到吃惊· ·“哦·”宝生迟疑了下才应道,同时还擦了擦鼻涕,他真的是冻坏了。
 ·孙昕在前头走着,朝针房走去,宝生尾随着他· ·“少东家,是不是要打仗了”宝生终究是不放心地问道· ·“打仗人能和礁石打吗”孙昕回头看了宝生一眼,平淡地回道,但很难得地,确实是很难得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
 ··孙昕的航海经验丰富,所以知道今夜会经过暗礁区,这也是他今晚叫宝生准备下酒菜的原因,因为他得通宵· ·宝生有些窘,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听到鼓声,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打仗。
其实鼓声是只要船有危险就会鸣起,起的是通知船队其他人的作用· ·“少东家,我需不需要帮点什么忙”宝生跟着孙昕走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针房门口。
 ·“你回房去睡,这里没你什么事·”孙昕再次催促道,他看得出宝生冷得直哆嗦· ·“哦·”宝生回道,有点失落。
 ·“你是不是没带冬衣上船”身后孙昕问了一句· ·“带了一件·”宝生低声回道,他没想到孙昕会问他这个,穷人家的孩子,能有几件衣服啊。
 ·“你身上这件”孙昕看了一眼宝生身上的破旧袄子,口吻平淡· ·宝生点了点头,他第一次对自己的穿着感到难堪,有些尴尬的拉着袖子。
 ·“回去睡,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孙昕似乎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进入针房前,他支走了宝生· ·宝生返回自己的房间,脱下袄子,爬上床。
睡不着,坐在床上,借着月光翻看着那件破旧的袄子,上面布满了娘亲与妹妹缝补过的线痕· ·宝生将棉袄对折好,披在床架上· ·将被子拉上,平躺在床上,听着隐隐作响的鼓声,宝生渐渐地睡着了。
 ·* * * ·宝生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船是不是在航行,他确实是有点紧张过度,毕竟是第一次参与远程航海· ·出了官厅,留意了下孙昕的房门,发现房门紧闭,孙昕昨夜应该有回房休息。
 ·宝生如往常一样去了伙房,忙帮伙房里的人将水手吃的早点搬上甲板,然后才返回伙房吃早餐· ·伙房里的师傅都挺喜欢宝生的,有好吃的也经常塞给他吃。
 ·“宝生,这是昨天官厅剩的羊肉,特意留给你的,快趁热吃了·”伙夫大金将一个粗碗递到宝生面前,里边有几块羊肉,闻起来非常的香· ·“哇,大金,你不能太偏心啊,只给宝生吃,也留一份给我啊。”
 ·经常出入伙房,正大光明偷糕点的阴阳生周泽源看着宝生那碗羊肉,直咽口水· ·“那分你一点好了·”宝生笑道,这个叫周泽源的阴阳生,是宝生上船后第一个搭理他的人,给他的感觉很类似于千涛,所以宝生挺喜欢他的。
 ·“宝生,你真是个好孩子啊·” 泽源赶紧拿了个碗,用筷子从宝生碗里夹走了两块羊肉· ·“泽源周泽源你到底有没有测过水速又将活丢给我”一个响亮的声音传来,一位容貌清秀的弱冠男子走了进来。
 ·“水速有必要每个时晨测一次吗” 泽源吃着羊肉,不耐烦地嘀咕着·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出师的·”弱冠男子不满的说道。
 ·“那你得问你爹,说起来,你爹可是很得意有我这么个得意门生呢·” 泽源塞了口羊肉,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个甜糕,边咬边回答· ·“废话少说,吃饱了就去干活,以后别再指望我再帮你干活。”
弱冠男子有些恼火了,却也有些无奈,只得走了· ·“许夜”见弱冠男子生气的走掉,泽源赶紧追了出去· ·“真是一物降一物。”
伙房里的伙夫们啧啧称奇,对他们而言,泽源是伙房里最赖皮的大耗子,整天来偷吃东西,而且还总是正大光明,赶都赶不走· ·“他人挺有意思的。”
宝生笑道,他最喜欢与不拘小节又平易近人的人相处· ·“宝生,你吃饱了记得给少东家送餐去,已经不早了·”大金提示道,孙昕的饮食很有规律,太晚送去怕会惹他不满。
 ·“好的·”宝生应道,他吃完羊肉,还拿了份甜糕揣怀里,准备等下吃· ·孙昕的早点很简单,就是碗豆奶,一份芝麻饼· ·宝生总是不能理解,有甜的东西吃,为什么有人会喜欢吃咸的。
宝生显然不知道对富裕的人家而言,甜品是一点也不罕见的· ·端着早点,走进孙昕的起居室,孙昕竟然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里,那幅模样就像是在特意等待宝生来送餐一样。
 ·宝生将东西摆放好,站在一旁等孙昕用餐· ·孙昕端起碗,喝了几口豆奶,目光就又再次落在宝生身上· ·“宝生,你打扫下寝室,也将衣柜的衣服整理一下。”
 ·孙昕说道,口吻一贯的平淡· ·“好的·”宝生迟疑了一小会儿,他知道孙昕不大让人进他的房间,另外,上次进房间里闻到迷香,难受了一回,稍微有些不大愿意进去。
 ·其实宝生多虑了,孙昕的房间并不像上次那样带有残存的迷香,孙昕也只有在有人同寝的时候才会熏燃· ·孙昕的私生活在海上不同于陆上,在海上大概是因为有责任在身,他极少纵欲。
何况,他并不大迷恋男人的身体,只是因为远行的缘故·相对于男子,他更习惯的应该是女人· ·虽然孙昕叫宝生进寝室收拾,但寝室却很干净,宝生扫了下地板,拿抹布抹洗家具。
最后才是清理衣柜· ·衣柜里的衣服非常的多,放得也挺整齐的,不知道孙昕要他整理什么· ·“你将冬衣搬到上层的抽屉里·” ·宝生正迷惑的时候,就听到孙昕的声音。
他走路一向没什么声响,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宝生的身后· ·“哦·”宝生留意了下上层抽屉,发现里边也有几套衣服,其中有两套还是冬衣。
 ·“这些衣服要不要拿出来”宝生问,他摸了摸里边材质良好的布料,问着孙昕· ·“里边的衣服是不要的,你有合适的就拿去穿。”
 ·孙昕淡然回道,转身朝书房走去,显然他是交代完毕了· ·“我”宝生吃惊地重复了一句,抬头却看到孙昕已经走出了房门。
 ·宝生于是将上层抽屉里的衣服都取了出来,总共有两套褙子,两套棉袄·尤其是那两套褙子,都是丝绸材质,图案淡雅又精致,显然不是一般人家穿得起的。
 ·宝生摸了摸这几件在他看来精美非常的衣服,然后拿起其中一件褙子往自己身上一比,居然很合身· ·这些衣服显然不是孙昕的,孙昕的个子很高,骨架也大,他的衣服宝生根本不能穿。
 ·宝生走进书房,看向正在浏览海图的孙昕,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说道: ·“少东家,那些衣服都是丝绸的,我不合适穿·丢了太可惜了,要不,我拿给别人穿” ·宝生问道,他说白了就一个小厮,穿那么好的衣服完全没必要。
 ·孙昕抬头看着宝生,拧了下眉头· ·“你不穿丝绸的就将丝绸的丢掉,那两件袄衣是绵的·”孙昕淡然说道,他是想给宝生穿的,若不那些衣服还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穿的。
 ·“为什么要丢掉那么好的衣服·”宝生不解地问了一句,他是真的不明白,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可能一辈子都穿不上丝绸衣服,而孙昕却要将它们丢掉,不准给别人穿。
 ·“照我说的办·”孙昕不容置疑地说道,显然不打算再搭理了· ·宝生却站着没动,那两件丝绸褙子,他是真的穿不了,以他的身份,他穿上丝绸衣服只会被人笑话,甚至会被人说些不好听的话。
但他不要的话,孙昕又要将衣服丢掉,那么好的衣服,他怎么能丢掉· ·“那你要将那两套衣服给谁”孙昕的口吻显然带着不满,他不喜欢别人违背他的意愿,他这人独裁心挺重的。
 ·“我……不知道·”宝生知道自己是真的越矩了,但他不能理解孙昕的想法,也无法理解· ·“那就照我说的做。”
孙昕专横回道,宝生有时候倔得厉害,而不是听话· ·宝生没有任何回应,就走出了孙昕的书房,是打算离开了· ·“站住”孙昕唤住了宝生,口吻严厉。
 ·“别跟我耍性子去把那两件绵袄拿去晒,那是给你穿的,丝绸的不要,就放回去·” ·孙昕不满地说道,他显然没意识到他不仅没有发脾气,而且那话语还带有几分妥协的味道。
 ·* * * ·宝生从孙昕房里拿的两套棉袄,制作精美,又十分柔软,暖和· ·孙昕要求处理的这几套衣服,不知道衣服的主人是谁,但那个人应该与宝生一般大小。
 ·另外,棉袄上带有淡淡的香味,味道非常的美妙,宝生从未闻过,显然这些衣服曾经用昂贵的香物熏过的· ·穿上从没穿过的精致衣服,宝生还是有些不习惯。
而且让他不解的是,正午,他出入官厅,当时庆新与千涛都在官厅,用着得是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傍晚,宝生进入孙昕书房整理打扫,千涛走了进来,直打量着宝生。
 ·“宝生,你怎么有这套衣服”千涛开口问道· ·“少东家给的·”宝生回道,他有些不安自己是不是穿了不该穿的衣物。
 ·“这些衣服是不是有什么来历”宝生困惑地问道· ··“天富这人真是怪人·”千涛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头,显然也是有些迷惑。
 ·“蒲公子,这衣服是不是以前和少东家一起住的人的”宝生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想到了那样一个早晨,从孙昕房里走出的异国男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千涛回道,他看着宝生,留意到宝生脸微微红了· ·果然,别看宝生年纪不大,心里却是什么都懂· ·“这些衣服是不是不能穿”宝生为自己刚才有的想法感到羞愧,只是轻轻地问着。
 ·“宝生,你现在穿没关系,但到了占城最好不要穿,这是占城(越南)王孙陈兴道的衣服·” ·千涛无奈回道,孙昕将这些衣服丢了倒没关系,但一位异国王族的衣物,随便拿给人穿终究是不大好。
 ·“占城的王孙这是怎么回事”宝生吃惊地看着千涛,刺桐虽然有很多异国商人,但一位异国的王孙又是如何搭乘了裕丰泰的船呢。
 ·“也没怎么回事,这事你别说出去,这是去年年底的事·那位王孙遇到什么事情得到外头避一下,但当时没有商船敢载他,是天富将他藏在自己的房里运出来的。”
 ·千涛用平缓地口吻说道,这事他听庆新谈过,而且他本人对于占城的服饰纹样也有一定的了解,几乎是一眼就看出宝生穿的衣服不同一般· ·“那我还是换下吧。”
宝生迷惑地问着,他还真是想不明白孙昕怎么会拿这样的衣服给他穿· ·“没事,这几天你穿着,你都没什么厚衣服,穿着保暖,到了占城再换下。”
 ·千涛笑道,他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大惊小怪了,毕竟衣服就是保暖用的,谁穿过倒是次要· ·“蒲公子,不是说要去闍婆吗会经过占城吗”宝生不解的问道,他对于航线什么的都一窍不通,毕竟是第一次搭乘远航海船。
 ·“再六七天就能抵达了吧,需要去占城补充下物资,还有有些货物也要在占城交易·” ·千涛思索了一下回道,他在心里计算了下航程,航海记程是他所擅长的。
 ·占城,一个回商经常入住的国家,前往闍婆的必经之地· ·第七章 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 ·孙昕翻看着登记货物的帐本,一言不发的坐在书桌前。
宝生端了茶进来,孙昕也没抬头看一眼,宝生将茶摆放在书桌上,然后转身离去· ·“宝生,你的袄子呢”孙昕在宝生离开前开了口。
 ·“我换下了·”宝生回道,他本以为孙昕在专注地查看帐本,应该没有留意到他· ·“怎么换下了,你穿成这样不冷”孙昕拧着眉头,看着只穿件单衣的宝生,海上夜晚气温是很冷的,一般晚上都要加件衣服。
 ·“少东家,蒲公子说那两套衣服是一位占城王孙的,真的吗” ·宝生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不明白孙昕怎么拿这样的衣服给他穿。
 ·“是又如何”孙昕漫不经心地回道,心里有些不耐烦千涛多嘴· ·“那些衣服又不会有人跟你要回去,你穿着没关系。”
孙昕不以为然地说道,衣服本就是用来穿的,哪里有那么多讲究· ·宝生点了点头,心里也有些安稳了,他实在不希望因为穿了别人的衣服而惹来些事情。
在他看来,孙昕对于规矩之类的似乎很不在乎,就如同他将这些衣服拿给他这样的一个小厮穿,并且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少东家,那位占城王孙的事情是真的吗”宝生好奇地问道,单听千涛简陋几句的说道,就觉得这事情很传奇。
 ·“千涛都跟你说了什么”孙昕看着宝生,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他近来发现宝生是个话多的人,而且对他也是如此· ·“蒲公子说你救了那位占城的王孙。”
宝生回道,他问题一问出来,就有些懊恼了,不过既然问了,便也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 ·“那你去问千涛,问我没用·”孙昕冷淡回道,他那模样也看不出他是不是有些不满。
 ·“是我话多了·”宝生歉意的回道,孙昕是个寡言的人,很多事情他不想说,别人去询问,就是种冒犯了· ·“你和千涛倒是走得很近,不过,你记着, 别学他的吊儿郎当,就他那心性,比个七岁顽童都不如。”
 ·孙昕说教了一番· ·“蒲公子人挺好的·”宝生回道,听到孙昕这样说千涛,宝生有些吃惊· ·“你回房去睡吧。”
孙昕说道,显然不想再说什么· ·“好的·”宝生应了一句,缓缓离去· ·* * * ·船上的日子总是很单调,而且感觉过得很漫长。
孙昕的消遣就是呆书房里看书,看帐本,而其他人显然并不如此· ·官厅正午的时候,经常聚集些人在下棋,宝生没事干的时候会过去观看·让人很吃惊的是,虽然是宋人与番人一起下棋,但围棋下得最好的竟是那位来自波斯兰(今菲律宾)的俊美男子,男子名字叫巴亚尼。
 ·宝生原本会下象棋,围棋是上了船,观看官厅里的人下棋才学会的·他也没实战过,都只是看着别人下· ·千涛围棋下得很遭,所以经常也是观看,官厅里的围棋高手,要数巴亚尼和庆新了。
 ·“不玩了,你赢我不算什么的,得赢天富那才算厉害·”千涛有次被巴亚尼逼得中盘认输,曾不服地说道· ·“少东家很厉害,我只赢过他一回。”
巴亚尼笑着说道,也不介意千涛的孩子气· ·宝生因此很好奇,孙昕难道围棋下得极好,但却从不见他到官厅参与这类消遣·不过,宝生曾见过巴亚尼在孙昕的房间过夜,所以,或许是独自两个人的时候下的。
想及此,不知道为什么,宝生觉得有些不可想象· ·他很难想象孙昕心平气和的与人下棋的模样,另外,孙昕是否也会温柔得对待人,尤其是当对方是与他有体肤之亲的人。
 ·“宝生,别看他们下了,我们下象棋去·”千涛站在庆新的旁边看庆新与巴亚尼对弈,无聊得想打哈欠· ·宝生于是点了点头,在官厅的大桌上摆开棋局,与千涛对弈。
 ·千涛的棋类都不精,所以是连不常下棋的宝生也经常输的·千涛唯一厉害的是摇骰子和猜拳,不过官厅里没人觉得他擅长这个值得刮目相看· ·“悔棋,悔棋,你不能把我马给吃了啊。”
千涛赶紧将“马”回了个“日”步,从鸿沟上退回· ·“不行,你马没脚了还回去·”宝生对于千涛的无赖有些哭笑不得。
 ·“宝生,你就让他走没脚马吧,他跟我下的时候,被绕将了,还悔棋呢·”一旁的庆新忍不住笑了,千涛的棋品很差,他是知道的·千涛可是经常去庆新房里撕杀象棋,也不知道千涛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棋艺不精。
 ·“那我跑这边,这边有路·”千涛将马再次往一旁移,躲在了角落里· ·没下多久,就听到千涛的笑声,他取了宝生两象后,正用双炮将军宝生。
宝生也不紧张,将将左侧了· ·再走了几步,就听到宝生说了句:将军· ·“你一只马也能将死我你这招学庆新的吧。”
千涛愤愤不平,他最怕庆新用这招了· ·宝生把千涛护“将”的“车”给吃了·千涛将“将”右侧,宝生随后又将“车”拉下去围堵,又是将军。
 ·“你小子棋艺又进步了·”千涛烦恼地抓着头,苦思着对策· ·“你就剩用‘仕’挡一挡了·”一个平淡地声音传来,孙昕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千涛身后。
 ·“用‘仕’挡,三步后还是死·”千涛无奈说道,回头看向孙昕· ·“你要不要跟宝生下盘这小子棋艺大进啊。”
千涛对孙昕说道,他其实是找个人来帮他报一箭之仇· ·宝生笑着收拾着棋子,将棋局摆好· ·“是蒲公子你没留意,‘车’才被我吃了,才会输的。”
宝生微笑着回道,这招他确实是学庆新的,不过千涛的棋也真是下得够烂的· ·孙昕并没有任何下棋的意思,而是走到了巴亚尼的身后,看他与庆新下围棋。
 ·宝生看着他站在巴亚尼身后,专注看着棋盘,觉得有些羡慕与失落· ·庆新与巴亚尼对弈,最后还是巴亚尼赢了,庆新输了七目· ·“你这步下得极好。”
庆新指着棋盘赞道,虽然他中间棋活起来是不大容易,但也不是说没机会,但最后还是被巴亚尼偷袭了一步,给逼死了· ·“你走这步,就未必会死,守好的话,就是活目。”
巴亚尼笑道,指了指棋盘上一处空隙· ·“不一定,只要断这步,我的这棋被囚死在中间,无论如何是输了·”庆新老实回道,他输巴亚尼就输在布局上。
 ·“少东家,换你来·”庆新起身挪位,他知道孙昕与巴亚尼才是棋逢对手· ·“少东家你让我两子怎样”巴亚尼收着棋,轻笑着,他是打算赢孙昕的,才这样要求着。
 ·“你还需要我让两子”孙昕不以为然,不过下的时候,还真是让了巴亚尼两子· ·下围棋是很消磨时光的,两人你来我往,在棋盘上不动声色的拼杀着。
 ·宝生对围棋也只是入门,深奥的地方并看不出来,但是那盘棋下到最后,却见到孙昕微微上扬了嘴角· ··“巴亚尼,这盘棋只能是和了·”孙昕淡然笑道,而巴亚尼还在苦思冥想着。
 ·“唉,我这步走错了·”巴亚尼无奈地说道,然后伸出修长的手收起了棋子,显然放弃了· ·“本来我那两子的优势到中盘都还在着,再来一盘怎样”巴亚尼问道,心有些不甘。
 ·“可以·”孙昕回道,嘴角仍旧带着笑意,看来他非常喜欢下围棋,只是很少出来官厅参与而已· ·宝生一直望着孙昕,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觉得很陌生。
不过孙昕肯笑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完全没有冷冰冰的感觉,很是吸引人· ·事实上,孙昕仪貌也出众,官厅里几个青年俊秀里,就数他最为仪表堂堂。
 ·宝生没将棋看完,就离开了,会笑的孙昕,他觉得不习惯,觉得总有什么说不出来的感觉· ·原来孙昕并不总是冷冰冰,让人无法接近的·但在他面前,孙昕却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 * * ·由泉州出航,抵达占城需一月时间· ·船队都是沿海岸航行,为的是补给的方便,尤其是淡水的补给·每次船队停泊于港口,水手们都会下船,离开拥挤的船舱,在热闹的港口里感受脚下土地的广阔。
 ·抵达占城的最后一站是琼州(今海南岛),此地以黎人居多,风俗习惯与汉人皆有所不同· ·船队停泊于琼州时,天才刚亮· ·宝生是被一阵喧嚣声吵醒的,他揉着眼睛,起了床,走到窗前往外一探。
惊喜的露出笑容,他看到了一片翠绿的土地与低矮的草房· ·宝生欢喜的穿上衣服,跑出房间,正要穿过官厅的时候,却被孙昕给唤住了· ·“宝生,进来。”
孙昕显然也是刚睡醒,穿着身衷衣坐在厅室里· ·“好·”宝生有些不好意思的应道,居然被孙昕逮到他像个牢禁多年的囚人那样想狂奔出牢狱的轻狂模样。
 ·宝生并不迷惑于孙昕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因为孙昕是个睡不沉的人,船外的喧闹声显然吵醒了他· ·“少东家有什么吩咐吗”宝生走进厅房,轻轻问道。
 ·孙昕却没说什么,回了趟寝室,又返回来,手上多了一小袋银子· ·“你自己一人别乱跑,去找庆新带你上港口·这一百两是要买珍珠枕的,里边还有五两碎银,是给你的。”
 ·孙昕将那小袋银子递给宝生,宝生伸手接下· ·“少东家,我还有点钱·”听到其中有五两碎银是给他的,宝生有些不安地说道。
一般工钱都是年底结算的,而且他只照料他些许日子,一下子就拿五两银子,宝生觉得不妥当· ·“有多少”孙昕看着宝生,面无表情。
 ·宝生微微红了脸,掏着口袋,掏出了十来文钱· ·“那五两银子你拿去买你需要的东西,那是给你的·”孙昕淡然说道,他给出的东西,一向讨厌别人再还回来。
 ·“好的·”宝生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着他哪里花得完这五两银子· ·宝生出了孙昕的房间,走到庆新房门前,见房门紧闭,宝生迟疑要不要扣门。
 ·“宝生,你找庆新有事”千涛就住庆新隔壁,打着哈欠正从房里走出来· ·“蒲少爷,少东家叫我买个珍珠枕,说是让我跟占公子一起去。”
宝生有些无奈地回道· ·“庆新昨夜很晚才睡,你叫他不醒·我带你去好了,我也正要出去走走·”千涛笑着说道, 他是个好动的人,肯定是要下船上港口游玩一番的。
 ·“好啊·”宝生高兴回道·t ·“你说买珍珠枕”千涛一幅想起了什么的迷惑表情· ·“那怪人怎么也娇生惯养起来了。”
千涛不坏好意地笑着,他自己就有一个珍珠枕,结果孙昕还说过他娇贵· ·宝生跟随着千涛下船,看着千涛在港口熟悉的穿行着,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千涛带着宝生前往当地的集市,奇怪的是千涛别的没买,倒是买了大量的杨梅· ·“蒲公子,珍珠枕哪里有卖”两人也在港口里消磨了不小时光,宝生不免挂念着孙昕吩咐的珍珠枕。
 ·“别着急,珍珠是琼州的珍奇,还怕买不到,前面的铺子里有·”千涛耐心说道,带着宝生朝前头的一排铺子走去· ·宝生没想到那排铺子竟全是卖珍珠的,他与千涛进了其中一间兼卖玳瑁制品的店,宝生看着珍珠,千涛看着玳瑁。
 ·对于珍珠的好坏,宝生并不懂辨认·千涛买了两把玳瑁梳,一把还是镶有珍珠,很花俏的· ·“蒲公子,要买什么样的珍珠比较好”见千涛买齐了自己的物品,宝生才开口问道。
 ·“我帮你问问·”千涛于是与掌柜交谈,最后掌柜从里屋拿出了一个木盒,打开盒子,里边放着一件光彩夺目的珍珠枕· ·“宝生,天富给你多少银两”千涛问宝生。
 ·宝生将装一百两银子的袋子递给千涛,千涛打开看了一下,便与掌柜讨价还价· ·最后,千涛用八十两谈妥了价钱,掌柜还附赠了一条珍珠项链· ·“蒲公子,这项链是怎么回事”宝生抱着木盒手里拿着件装珍珠项链的小布袋子。
 ·“掌柜的挺会做生意的,这是赠送的,你拿去戴·” ·千涛说道,反正孙昕肯定不戴什么珍珠项链· ·“我不习惯戴项坠。”
宝生吃惊的摇了摇头· ·* * * ·孙昕站在船上,看着宝生与千涛返回来· ·宝生尾随着千涛上船,他抱着个大木盒,手上还提了袋杨梅,缓慢地爬着船梯。
 ·孙昕走过来,接手了宝生的大木盒,还伸手拉了宝生一下· ·“这是什么”孙昕看着宝生手上一个渗着红色汁液的布袋,拧了下眉头。
 ·宝生的衣袖都被布袋染上血红的颜色,看起来跟血似的· ·“杨梅·”宝生笑着回道,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我没叫你买杨梅。”
孙昕平淡说道,然后看向正在吆喝人帮忙搬东西的千涛· ·“是千涛的”孙昕问道,宝生点了点头,他显然还没意识到身上的衣服遭殃了。
 ·“宝生,你袖口上沾了杨梅汁·”孙昕淡然说道,此时宝生提手上的布袋,由千涛唤来得帮手取走了· ·“啊”宝生于是抬起了袖子,看着染上颜色的素色袖口,既吃惊又心疼,他刚没留意,因为实在是走得很疲惫,有些分神了。
 ·“是我太大意了·”宝生十分懊悔地说道,他很喜欢这套素色的袄子,而且,这还是孙昕给他的衣服,材质非常得好,图案又淡雅又漂亮· ·“你将珍珠枕拿去我房里。”
孙昕要求道,他将放珍珠枕的木盒递给了宝生· ·“少东家,珍珠枕用了八十两银子,还有余下二十两·”宝生单手抱着木盒,从身上掏出了一个钱袋递向孙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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