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鞘+番外 by 酥油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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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鞘+番外 by 酥油饼
宫廷侯爵乔装改扮文案:·每个人都有弱点··霍决不但有,而且很明显··席停云要做的,就是掐着他的弱点,为己所用···内容标签:乔装改扮 宫廷侯爵··搜索关键字:主角:席停云,霍决 ┃ 配角:方横斜,贺孤峰,杨雨稀 ┃ 其它:··楔子··平顶山,平顶,平。
当代两大高手正在山顶比武·说是比武,但谁都知道,竖着下来的人只能有一个··不是阿裘,就是长生子··虽然这是一道选择题,但是在山下等待的大多数人心中,这道选择题根本不需要选择。
当然是长生子赢··必须是长生子赢··山风滚滚,卷得茅棚草屑横飞··风舞衣袂声中,迟缓的脚步声从山道上一顿一顿地敲下来。
·是长生子,还是……·每个人的脑袋都伸了出去,每个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他们提起心,屏住气,不断地祈祷着心中所愿。
须臾,一个中等身材的青年慢吞吞地走下来··他手里有一把剑,剑尖有血,已经凝固··等待答案的人的血好像也跟着凝固了·没有人问是谁的血,既然阿裘活着下来,就意味着另一个人被留在了山上。
永远地留在了山上··“师父”·人群中响起哀嘶声,数十人的脚步声疯狂地冲山顶冲去··其余的人依旧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阿裘离去的背影。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疑问:·曾经的庄朝第一高手长生子败了,还有谁可以阻止以一人之力单挑整个庄朝武林的阿裘··“有,当然还有很多人·”·方横斜气定神闲地摊开地图,“长生子输不是因为技不如人,而是因为他老了。
一个老人和一个青年打架,体力、心力、耐力都会吃亏·”·席停云道:“不是每个青年都能打赢长生子这样的老人·”·方横斜道:“一个只凭一把弯剑便从西方小国苟贺一路向东单挑庄朝近百高手的青年当然不是普通的青年。”
席停云道:“再输,整个庄朝就输了·”·方横斜道:“已经输了·我们能做的,只是让自己输得不那么难看·”·“谁可一战”席停云问出整个庄朝武林都想问的问题。
方横斜的手指在地图南、北面点了一下,西北边点了一下,东边点了一下,最后手指慢慢地指了指自己··席停云盯着他,目光凝重,一字一顿道:“谁都可以出手,你不能。”
方横斜微微一笑,并不反驳,“幸好,东边的那个人总能给我几分薄面·”··六月初六,对整个江湖来说都是个大日子·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东海逍遥岛岛主谢非是决定应战。
一时间,庄朝武林沸腾如煮·人人高兴又怀疑··人人求证又求证··最终,被视为朝廷脊柱的天机府发声,确认消息无误··至此,庄朝人心大定。
谁都知道天机府主方横斜是谢非是的师弟,他说谢非是会出手,谢非是就一定会出手···那一天是七月初七··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可惜平顶山上的两个人既不是牛郎,也不是织女,他们只是一对即将拼个你死我活的对手。
阿裘举起剑,慢悠悠道:“我的剑,长三尺三寸……”·“打架哪来这么多废话”谢非是一口饮尽囊中酒,抹了把嘴,抽出藏在腰带里的软剑,抖了抖手道,“打架要利索。”
阿裘道:“请”·回答他的是剑光···七月初九,傍晚,夕阳渐隐··山上又传来脚步声··等了近两天的江湖人纷纷打起精神来。
脚步声异常迟缓,像是拖着脚步下来的··陌生,又熟悉··过了许久,阿裘疲倦的脸才从山道转角露出来··没有惊呼,没有怒吼,有的只有风过每个木然呆立的群雄的衣袂声。
阿裘从他们中间穿过,缓缓远去···东海逍遥岛岛主谢非是败,不知所踪·平顶山上没有尸体,此后再也无人见过他·他就好似风筝一般,断了线,失去了音讯。
天机府派人找了两个月,毫无结果··但这些消息对庄朝武林来说已经不重要·江湖从来是个胜败论英雄的地方,他们真正关注的是阿裘,赢了的阿裘··因为他重伤回国之前曾留言一年后卷土再战。
一年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长的可以做三百六十五天的噩梦,短的只能练三百六十五的天功··武林人心里依旧是那个疑问:·还有谁堪一战···作者有话要说:6月8日的第一更。
\(^o^)/~大家晚安·······投石问路(一)··云霞高逾万仞,绵延数百里,山巅终年覆雪,山脚草色青青,如白发老妪着翠裙··一顶紫纱软轿停在白绿交接处。
清风拂拂,轻纱飘飘,隐约可窥见轿中人侧躺,薄被如蝉翼,顺着身体曲线起伏,玲珑有致,妩媚动人··这顶轿子已经停了一天一夜,负责盯梢的守卫已换了三轮,轿中人却一动都未动。
莫非,这是个死人·若不是死人,又有谁能如此不吃不喝不动,甚至不急·正当他们即将为自己的猜测下定论时,轿中人突然坐了起来。
薄被从她身上滑落下来,隔着纱,依稀能看到半露的香肩和修长的颈项··“因妾身对平霄城主的小小好奇竟引得贺城主亲自出迎,如何敢当”慵懒缠绵的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好似修圆了的猫爪,挠得心痒。
守卫慌忙回头,果见长道尽头缓缓出现数十个身影··正当中的男子紫冠银氅,面色冷峻如霜,目光凌厉如电,只一眼,便让轿中人感到轻纱虚设,自己一切已尽入对方眼底。
男子越走越近,直到轿前才停下··轻纱微起,露出一对粉雕玉琢般的玉足,过了会儿,玉足的主人才探出头来,笑吟吟地望着他道:“贺城主难道已失了当年怜香惜玉之心”·贺孤峰终于探身将她打横抱起来。
·她弹了弹脚趾,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笑得春风得意,“贺城主还是贺城主·”·贺孤峰淡然道:“你比她重得多,高得多,脚大得多。”
她不以为意地眨了眨眼睛道:“贺城主何不这样想,人总是会长大的·”·“千面狐的易容术也有力有未逮的时候”·她叹息,“莫说身高,即便是脸,也不是每一张都能一模一样。”
“这张不错·”·“说明我与城主有缘·”她像猫一样蹭了蹭贺孤峰的耳朵··贺孤峰耳朵红起来,突然松手将她放下。
她赤脚站在雪地上,只比他矮半个头··贺孤峰低头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双足,漠然道:“不怕废了”·她巧笑倩兮,“冒充紫纱夫人,总要付出一点代价。”
贺孤峰挥手,跟在他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用手臂做成轿子将她抬起来··她安稳地坐着,手却羞怯捂唇,“男女授受不亲·”·贺孤峰斜睨着她,“席停云是女人么”·她毫无被揭穿的尴尬,只是对着他吃吃地笑。
·平霄城建于云霞山山坳中,纵横十数里,人口不过万,这样的小城天下却无人敢小觑·传言城中机关无数,只要贺孤峰一声令下,这座城随时能变成一座巨型战车。
谁都不知道这辆战车的威力,也无人想领教这辆战车的威力··席停云被抬进城里,一双眼睛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城中设施·不是人人都有机会一睹平霄城的真面目,既然来了,自然不能空手而归。
看这门倒是与普通城门没什么不同,城外又没有护城河,不知城中如何防守··“这是普通城门,若有敌来袭,城门可换上镶满三丈长铁刺的厚木门·”贺孤峰冷不丁道。
席停云毫无被窥破的羞怯,落落大方道:“如此看来,撞门木是毫无用武之地了·”·一行人慢慢走近那座占去全城二十分之一大小的楼群··此楼名唤云群,由一百二十座楼阁组成,设计之繁复,堪称天下第一楼。
但贺孤峰脚步一转,却进了楼旁的一家酒铺··席停云娇嗔道:“城主嫌妾身体重、个高、脚大”·贺孤峰在酒铺靠窗的位置坐下,面无表情道:“席大总管当上大总管之后便极少现身江湖,能让你出宫的,绝不会是小事,能让你易容的,更是大事中的大事。”
席停云从人轿上下来,一屁股坐上桌,双脚轻轻摩挲着窗台,露出半截白皙光滑的小腿肚,幽幽道:“贺城主当年对紫纱妇人亦是如此无情”·贺孤峰道:“她为我而来。”
席停云眨了眨眼睛,媚眼如丝,“我也为城主而来·”·贺孤峰纠正道:“你为求我而来·”·席停云侧首,浅笑,一举一动皆神似当年的紫纱夫人,“为阿裘。”
贺孤峰道:“谢非是战败还有方横斜·”·席停云笑意渐敛,眼眸微垂,愁绪如丝,细细密密地纠缠住贺孤峰视线的每个角落道:“城主怕”·“激将法于我无用。”
席停云咬唇,哀婉欲泣,“我已走投无路·贺城主当真要坐视庄朝颜面扫地”·“你应该知道,这天下本有一半是我贺家的。”
“城主客气,天下本该姓贺·”·“当今皇帝却姓景·”·“平王未免百姓重遭战火侵害,毅然让位之义举,天下钦佩”·“不是每个贺家人都如此宽宏大量。”
席停云默然··贺孤峰道:“要我出手也不是不可以·”·席停云不惊不喜地问道:“城主的条件是……”·贺孤峰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我不要一夜雨露,我要一生守候。”
“我并非女儿身·”·“也非男儿身·”·席停云不以为意,笑着抛了个媚眼道:“城主真要与我一生相守”·贺孤峰道:“你听错了,不是一生相守,是你的一生守候。”
席停云定定地看着,无声叹息道:“平霄城主不愧是平霄城主,一点亏都不肯吃·”·贺孤峰道:“你会找上我,自然也会找他·”·“贺城主年长……”·贺孤峰抬眸。
席停云笑眯眯地接下去道:“更有担当·”·宫廷侯爵乔装改扮·“可是霍决更好骗·”贺孤峰站起来,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容一如既往的笑靥如花,“条件一年内作数。”
·青花江,江水清澈如镜,江面平静如镜,因此又名镜江·一艘画舫停泊在江边,雕栏玉砌,美轮美奂,船头放着一张古筝,一根竹笛,一架蜂鼓,虽未奏,乐声却依稀入耳。
未几,乐声越来越近··不多时,乐队已在近前··画舫钻出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望着来者,随即双手拢在唇边喊道:“杨大总管舫主叫你进来品茶”·乐队骤停,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笑呵呵地跑过来,一身赘肉在跑动中上下跳跃。
他边跑边擦汗,好不容易爬上画舫,还来不及喘气就被丫头塞了一方香巾道:“快擦擦,要是让舫主闻到味儿,一定把你踢下船去·”·杨雨稀笑道:“多谢绿湖姐姐提醒。”
他说着就抬步往里走,却被绿湖一把抓住··“你去哪里”·“不是你说舫主请我品茶”·绿湖呵呵笑道:“我骗你的,你也信。”
“骗我”杨雨稀脸绿了··绿湖道:“谁让你一大早敲锣打鼓扰人清梦·”·杨雨稀道:“舫主还未起身”·“还未。”
回答的声音却是从画舫里出来的·一个青年公子掀帘而出,俊俏的面容上满是餍足后的笑意··“未敢请教……”杨雨稀抱拳。
青年摇了摇扇子,傲慢道:“武女子·”·一个男人名叫女子多少有些奇怪,换做旁人,杨雨稀一定笑出来·可如今他一点都不想笑,因为他姓武。
姓武名女子的人世上绝不多,恰好,天机府便有一个··“原来是天机府主的右臂·”杨雨稀意味深长道,“不知武公子大驾光临南疆,杨雨稀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不知武公子来此有何贵干,若有需要在下效劳之处,万毋客气·”·“难道你看不出我是为画姬而来”武女子收扇一笑道,“我差点忘了,南疆王似乎也对画姬情有独钟。”
杨雨稀笑而不语··武女子扇子轻敲手掌,得意之色溢于言表,“虽晚到一个月,但幸好没让王爷捷足先登·”·杨雨稀转身,冲画舫拱手道:“杨雨稀向画姬姑娘请安。”
说罢,扭头就走··武女子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不轻不重,正好确保对方能听到··乐队大张旗鼓而来,静寂无声而走,正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武女子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收起傲慢之色,回身入画舫··姿容绝世的女子斜倚在榻上,身上披着一层蝉翼般的薄被,被下好似未着寸缕,露出半碗酥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武公子,好威风啊好威风,好得意啊好得意。”
武女子目不斜视地看着窗,“傲睥天下的霍决为得舫主青睐,居然费心找乐队来投舫主喜好·舫主难道真的毫不心动”·画姬笑道:“霍决这样的人,自然是每个女人都会为之心动的。”
武女子道:“舫主不怪在下造谣”·画姬道:“霍决心高气傲,越是得不到的便越想得到·所以,你是帮我·”·武女子道:“是互相帮助。”
画姬幽幽地叹气道:“可是府主的愿望并不那么容易达成·霍决小事都听我的,可是出南疆应战这样的大事却怎么都不肯松口·”·武女子道:“舫主提了”·“不曾。”
画姬道,“有些事是不需要亲口说也知道答案·”·“还请舫主再接再厉·”武女子站起身,正要往里走,就见画姬突然掀被而起,赤|裸着从背后抱住他,身体若有似无地摩擦他的后背,一双玉手从他的面容极慢又极轻柔地往下摸索。
她是新天下第一画舫的舫主,对付男人的手段自不必提,同样的抚摸在她做来,便是说不出的销魂蚀骨··武女子等她摸到小腹,才面色平静地拉开她··画姬笑了,“果然是席大总管。”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投石问路(二)··她见对方侧头定定地看着自己,微笑道:“江湖传言千面狐席停云不但精通易容之术,而且善于模仿,任何人只要被他看上一眼,就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席停云淡然道:“江湖传言不可信·如舫主这般人物,莫说看一眼,便是看上十年,也难模仿风致于万分之一·”·画姬掩嘴笑道:“席大总管的嘴真是比蜜还甜,我差点就信了。
可惜我刚刚听说席大总管借着紫纱夫人的样子单枪匹马杀上了平霄城,深得平霄城主的青睐·紫纱夫人是我的师姐,她做到的事我至今连边都没摸上,相较之下,我才是那个难以模仿风致于万一之人。
说起来,我突然有点嫉妒席大总管的千面之才了·”·席停云道:“在舫主面前,我的千面与一面无异·”·画姬侧首,酥胸有意无意地摩擦着他的手臂。
纵然席停云无法消受她的销魂手段,她仍不肯轻易罢手·“席大总管与天机府主的交情天下皆知·武女子是天机府主的左膀右臂之一,总管自然对他知之甚详,总管易容成他原是最妥当不过的。
可惜,总管忘了,男人总有几样事情是连至交都不会说的·”·席停云展眉,“舫主好手段·”·画姬苦笑一声,退后两步,仪态万千地倒回榻上,拉过被子随手一盖,轻笑道:“画姬有的,不过是一具肉|体,两分狐媚,三分小心罢了。
南疆王不是武女子,要请他出山,非非常手段不可,画姬江郎才尽,以后还看席大总管大展身手·”·席停云微笑道:“南疆王已是舫主裙下之臣,我要做的,不过是顺手推舟。”
画姬笑而不语··席停云入内舱··不多时,绿湖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在见到席停云背影的刹那沉静下来,恭敬道:“总管大人·”·席停云侧耳听了会儿外头的动静,才转过头来,“押宝不能只押一注。”
绿湖道:“大人要放弃画姬”·席停云道:“难得画姬走到了这一步,弃之可惜,不妨多管齐下·”·绿湖道:“画姬是当世难得美人,能在姿色、才情、艳名上一较高下的只有不知所踪的紫纱夫人,被皇上藏入深宫的牡丹妃,以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雅阁阁主百香凝。
这三位都不好找·”·席停云打开扇子,慢慢地摇着,“南疆王不止好美人,而且好马,好酒,好胜·”·绿湖疑惑道:“好胜”·“好胜。”
·天下第一画舫是个虚衔,其意与天下第一花魁近似,只是天下第一花魁都是自称的,谁也不服谁,天下第一画舫却是文人墨客公举出来的,三年一度,非色艺俱佳、艳冠群芳者不能胜任。
因此画姬弹了一宿琴之后,岸边已经坐满了闻讯赶来的人··席停云顶着武女子的脸静静地陪在她身边,眼眸透露的深情令谁都不会怀疑这个青年对画姬的迷恋··琴声从疾转缓,以勾而终。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随即越来越密,越来越多··“姑娘,弹得真好,听了一晚上,一点都不困”一个莽汉子站起身,手里晃着酒壶,说话有些大舌头。
画姬望着他,笑容可掬,“能令南疆六大首领之一的赦僙(guang)首领一夜不眠聆听画姬琴声,是画姬的荣幸·”·赦僙哈哈笑道:“画姬果然是传说中才有的美人,好眼力你这样的美人怎能随随便便地从了身边的小白脸我五大三粗,画姬姑娘看不上没什么,可我南疆多的是才貌双全的好男儿,画姬姑娘可要睁大眼睛瞧清楚才行”·席停云慢条斯理地打开扇子,“脸白是优点。”
赦僙大声道:“男人要黑点才有气概”·下面一片附和之声··席停云道:“你们南疆王有多黑”·赦僙语塞,附和声骤止。
但凡见过霍决的人都知道,霍决很白,不是普通的白,是晶莹剔透的白··席停云摇着扇子道:“照首领所言黑才有气概,看来南疆最黑的便是南疆王了·我原本还担心见到南疆王也认不出来,如今有了首领的指点,可放心得多了。”
“哼·”·随着一声轻、疾、脆的冷哼,画舫被生生地推了数尺··红云闪过,船头已多了一个人··冲天辫,大红袍,耳挂金环,整个人打扮得不伦不类之极。
可席停云一点都笑不出来,因为这个人的外貌足以将所有怪异的打扮扳正·漂亮到难以形容的少年,极尽所能地阐释了艳,即使画姬在他面前也不得不黯然,并非输了容颜,而是输了那份舍我其谁的傲气。
席停云第一次知道,原来眉飞色舞不但可以形容一个人的神态,也可以形容一个人的姿色··少年的美,跃然于视野,无所不在··“那你认出本王了吗”少年当然是霍决,只能是霍决。
整个南疆,乃至整个庄朝又哪里能找出第二个飞扬跋扈得如此惊艳之人·席停云收起惊艳之色,道:“除了不够气概之外,认得个七七八八·”他没有忘记,他不是席停云,他是武女子。
武女子即便人输了,嘴巴也不会输··霍决眼眸一转,无声地盯着画姬··画姬依旧坐着,身体却微微朝他的方向靠了靠··霍决歪头,“你选择他”·画姬幽怨道:“是你不肯选我。”
霍决道:“你选择他·”这次是肯定··画姬有些急了,身体微微一动,却被席停云揽了回去·他大力地抱着她,不顾那不着痕迹的挣扎,自顾自地得意,“南疆王坐拥南疆,不会连女人都没有吧”·霍决撇嘴,身体站直,望着岸上的人默默地看着。
岸上的人一阵紧张,不知道这位常出人意表的南疆王又想如何,但他们很快发现霍决虽然看着他们却是在沉思,旁若无人的沉思··席停云感到怀中人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突然意识到画姬对霍决的感情也许比他们所以为的都要多一点,谁都无法想象这个足以艳冠天下的少年几年后会成长到何等地步,江湖传言他的武功已不在贺孤峰之下——他比贺孤峰小了七年。
他突然觉得贺孤峰那句“霍决更好骗”是误导··霍决突然回头,“好,她归你·”·画姬身体微颤,很快放松下去·她望着他,眼底充满了痛苦和不敢置信,泪珠在眼眶打转,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掉下来。
霍决对席停云勾指,道:“但是我们比一比”·席停云道:“比什么”·“比你最拿手的·”霍决道,“听说你精通医术”·席停云傲然道:“你要与我比医术”·霍决道:“我不会医术,怎么比”·席停云道:“那比什么”·“比点穴,看我们一个时辰之内,谁点穴点得多”·席停云道:“那我若是赢了呢”··宫廷侯爵乔装改扮霍决道:“南疆任你走。”
席停云道:“若是我输了呢”·画姬泪汪汪地看着霍决,仿佛他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她的眼泪是继续呆在眼眶里还是落下来··霍决道:“你为我弹一曲。”
席停云带着几分不敢置信道:“只是如此”·“只是如此·”·“可我想换个赌注·”·霍决眼底浮现一丝讥嘲,却没有打断他。
“若是我赢了,请南疆王接下阿裘的战书”席停云说是如此说,却也知道自己输定了····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成·\(^o^)/~······投石问路(三)··霍决仰头,嘴角噙着不屑,似乎连看面前的人都觉无趣,“好……啊。”
他甩头,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肆意张扬,“明日午时,五鬼坡·”声未落,人掠空,影无踪,又是来匆匆,去匆匆··画姬的迎江夜曲竟演变出如此风波令在场许多人都意想不到,但很快他们又觉得只有这样的风波才配得上画姬天下第一画舫舫主的身份。
英雄美人,本就该碰撞出风流艳事·也只有天机府的武女子才勉强有资格让他们的南疆王现身邀战·英雄英雄,本就该一较短长··赦僙大笑而去,其余人怀着对明日赛事的期待陆陆续续离去。
画姬回了画舫··席停云进舱时,她眼里已没有眼泪··“明天席大总管有几分把握”画姬笑靥如花,好似刚才的哀伤全是逢场作戏。
若不是席停云曾经将她拥在怀里,也绝不会相信她竟对霍决动了几分真情·也只有几分而已,太聪明的人不会让自己太失控··席停云道:“一分·”·画姬笑道:“一分好过一分也没有。”
席停云看着窗外的天色,叹气道:“这一分是希望霍决抱恙·”·画姬真真正正地笑出声来,且一笑不止,眼角泪花闪烁,直到喘不过气才渐渐停下来。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抬眸道:“我是不是很失态”·席停云依旧维持着看窗的样子,闻言才转头道:“我并未看见·”·画姬柔声道:“你若是男子该多好,你这样的人一定不舍得让女人为你伤心。”
席停云平静道:“可女人总是伤我的心·”·画姬慢慢地站起来,伸手环住他的腰,头靠着他的肩膀,幽幽道:“我不介意,你愿不愿意和我好”她气吐幽兰,柔若无骨,纵是铁石心肠的铁汉见到此时的她也难免要化为绕指柔,可席停云默然。
“你知道,那种事有很多办法·”画姬手更紧了些,额头抵着他的脖子,好似他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依靠,“以后,我只伺候你一个,喜欢你一个,守着你一个。”
许久··久到画姬的手微微发麻,席停云才漠然地来拉开她道:“舫主好些了么”·画姬松开手,轻撩鬓发,媚眼横波,“原来席大总管也是铁石心肠。”
席停云道:“纵然计划失败,舫主依旧是功臣·席某绝不会过河拆桥,舫主尽可放心·”·画姬撅嘴,转了个圈躺回榻上,似嘲讽又似撒娇般的娇嗔道:“席大总管真是画姬的知己,我想什么都逃不过总管的法眼。”
·枯木牢,从某个角度而言,它已不是一座牢房,而是一座小城·它有城墙,有哨楼,有护城河,还有比铜墙铁壁更坚固的牢头军··能进枯木牢的犯人无不恶贯满盈如狼似虎。
所以当牢监听到有人单枪匹马闯牢时,差点将嘴里的酒笑喷出来··南疆居然还有这样想不开的人··他突然很好奇这个人的尸体会被分割成几块·和枯木牢的犯人呆久了,这些牢头也不是省油的灯。
可他很快笑不出来,因为这个人已经冲了进来··枣红马疾如闪电,顷刻间便至枯木牢正中的十八坞下·马上人一身比马更艳的红袍,姿容夺目,令人不敢仰视,一双金环如两轮明日般耀眼。
牢监先惊后怒,再惊再惧,斥退众牢头,颤抖着走到马前,屈膝道:“可是南疆王大驾光临·”·霍决道:“我要一百个穷凶恶极的囚犯·”·牢监面露为难之色,“牢中目前只管着一百一十六人,年迈者十三人,不良于行者二十八人,病入膏肓者四人……”·霍决不耐烦地打断道:“能出多少”·牢监低头想了想道:“五十人。”
霍决道:“加上你呢”·牢监大骇,“小人委实当不起穷凶恶极这四个字·”·“明日午时之前带齐人到五鬼坡。”
霍决掉转马头,冷哼道,“若本王下次来这枯木牢仍是这么不堪一击,你就入住十八坞,好好享受一番人间地狱的滋味·”·“小人遵命,小人谨遵王爷教诲,小人一定……”·马蹄声销。
·寨主窦雄近日来春风得意,过得十分滋润,先是他的岳父老寨主王虎过世,后是他的妻子王猛女被人发现淹死在井里·凶手是谁他不想追究,他只知道少了这两个眼中钉,虎王寨就是他一人天下。
再不会有人阻止他纳妾,也不会有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这也不许那也不行·前几日他带手下去不远的村里干了一大票,钱财不提,光是女人就抓了十几个,一想到接下来的快活日子,他连做梦都会笑出声来。
“寨主”·他的得力部下惊恐地冲进来,“有人攻寨”·窦雄一怒而起,“谁如此大胆来了多少人”·“一人。”
……·“谁人这般大胆”窦雄人未到,声势先行··霍决挽弓,等他们出现在视野之内才放弦··窦雄等人还未看清箭的去势,就听笃得一声,头顶的牌匾上已经多了一支红羽金箭。
虎王寨三个字啪得一声从中间裂开,坠落下来··窦雄等人急忙跳开··箭依旧钉在梁上,如一道阎王催命符··“红羽金箭”他手下惊呼。
窦雄脸色大变,转头看向那个高踞枣马上的红衣少年,“敢问尊驾可是南疆王”·霍决从马背上拿下一捆绳子丢在地上,“活人把手绑起来。”
窦雄被他旁若无人的态度气得直哆嗦,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得罪,只能按捺着怒火道:“尊驾何意”·霍决连眼角余光都吝啬给予,傲慢地看着身旁的树梢道:“我只要四十九个活口,剩下的无所谓。”
“就算你真的是南疆王也欺人太甚”窦雄终于被激怒·霍决从马背上解下枪,红缨龙纹枪——南疆王的枪。
窦雄的呼吸粗重,虎王寨人心开始涣散···一盏茶,一碟花生,一位美人,一轮明月,一江秋水,一曲妙音··任何人看到此时此刻的席停云大约都难忍艳羡之情。
可他自己偏偏毫无所觉,只是默默地喝着茶,剥着花生··画姬停手,他依旧不紧不慢地把花生放进嘴里··“席大总管有大惊失色的时候吗”她睁大眼睛,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席停云道:“武女子大惊失色,我便大惊失色·”·画姬道:“我是问席大总管·”·席停云转头看她,“看得到我的脸吗”·画姬道:“我只能看到武公子。”
席停云道:“你坐在我面前尚且不能看到席停云,何况我自己·”·画姬面露怜惜,“我听说这桩差事本不需要由你来做,却因天机府主的一句话令皇上改变了主意。”
席停云目光从花生转移到她的脸上来,眼底竟透露出几分阴森的寒意··画姬视若无睹地拨了拨弦,“常闻府主是席大总管生平唯一知己,看来所言非虚。”
席停云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若有一天他要我死,我就死·”·画姬动容·她知道像席停云这样的人,通常说十就绝不会只做九·“士为知己者死那他呢”·席停云道:“我不是他,我只知道我绝不会叫他去死。”
江水沉沉,气氛沉沉··画姬突然笑了,“若总管明天输了,打算弹哪一首曲子”·“天下共举·”·画姬没想到他真的想好了,疑惑道:“恕画姬孤陋寡闻,从未听说这样气势磅礴的名曲。”
席停云微微一笑道:“他做的·”·画姬噗嗤笑出声来,“我又发现一处武公子与总管不同的地方·他除了不会对我目不斜视,以防把持不住之外,他对府主绝不会用这样温和的口吻。
他一定会这样……”她自豪地拍拍胸脯道,“这是府主所做,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席停云道:“他不喜欢拍胸脯·”·画姬道:“总管真是观察入微。”
席停云又剥了一颗花生········投石问路(四)··午时,五鬼坡·人山人海··杨雨稀笑眯眯地带着王府侍卫将围观众人隔绝在外围,顺便迎向刚刚上山的席停云,“武公子真是守信,说午时便是午时,一刻不早,一刻不晚。”
席停云扬眉道:“王爷呢”·其实无需杨雨稀回答,他已经看到了·霍决的容貌、打扮和气势令他无论处于何时何地都能叫人一眼望见。
席停云慢悠悠地走到霍决面前,拱手道:“王爷·”·霍决大咧咧地躺在草地上,旁边放着弓和箭囊,听到他声音才不紧不慢地张开眼睛,然后一跃而起。
席停云的脸被他起身带起的草屑溅到,闭了闭眼睛才道:“王爷身手敏捷,一会儿还请手下留情·”·霍决甩了甩头发,用脚尖踢起弓和箭囊,随手背在身上。
席停云不以为意地跟在他身后··杨雨稀带了一群捆了手脚的男人出来·男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却个个脚步刚健,想来都会几下子··霍决道:“以一炷香为限,谁点中的人多便算谁赢。”
席停云道:“赌注不变”·霍决横了他一眼,带着几分火气和不耐烦··纵然知道自己绝不是霍决的对手,席停云还是装模作样地考察了一番地形,并细细观察被捆绑的众人。
“看什么”霍决问··席停云道:“王爷不是打算放开他们呢既然如此,我当然要看好地形,以免迷路。”
霍决冲杨雨稀使了个眼色··杨雨稀命人将临时召集来的囚犯与山贼的绳子去掉,“还不快跑”·不少囚犯都听说过贵族喜欢以人为猎物,心中大惊,慌不择路地跑开。
有人带头,其他人自然跟着跑,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原本老老实实的一百个人已作鸟兽散··宫廷侯爵乔装改扮·杨雨稀慢条斯理地走到香案边点香··香火一亮,席停云便如冲了出去。
霍决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反方向掠去···行家一出手,便只有没有··席停云之前就看出这群人底子不弱,绝非乖乖束手就擒的等闲之辈,交手之后更知自己此次会让“武女子”输得颜面无光。
果然,当霍决差不多解决其他方向的所有人时,他才追到跑得最快的那个——加上他一共二十三人··香燃尽,众人回到五鬼坡·无需清点双方人数,胜负一目了然。
可杨雨稀偏偏老眼昏花,一定要一二三四这样地清点过去才能看出哪一边更人多势众··杨雨稀数到席停云这边最后一个人时,才露出笑容道:“我数的是二十三。
武公子是否自己再清点一遍,以免我忙中出错·”·席停云梗着脖子不说话,就像一只明明斗败了还不肯服输的公鸡··杨雨稀道:“总共是一百人,除了武公子带回来的这些之外,其他人都已落在王爷手中。
按理说,只要以一百减去武公子的二十三,便可得出七十七这数·可是为了公平,我还是再清点一遍”·“不必·”席停云硬邦邦地开口道:“南疆王要作弊也绝不会在这上头动脑筋。”
杨雨稀笑容不变道:“武公子何意”·席停云挑衅般地望着霍决道:“没什么,我起先还以为南疆王要与我比医术,没想到竟然是比点穴,真是出乎意料。”
霍决道:“你想比医术”·席停云高傲地仰起脖子道:“南疆王要试试吗”·“当然……不”霍决嗤笑道,“这里是南疆,自然是我说了算。”
席停云冷笑一声,面露不屑之色··霍决视若无睹,“你输了,还不弹曲”·席停云故作刁难道:“此处无琴,如何弹奏”·杨雨稀立刻捧着一架古筝过来。
霍决取下弓箭,席地而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席停云顺手拨了拨弦,然后不管不顾地弹起来·方横斜好音律,因此他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会一些·他与方横斜相聚不多,但这首曲子却是方横斜百忙之中挤出时间教他的。
犹记得他教曲子时的神情,双眼充满了野心和欲望,面色却又那样安详··他至今仍记得方横斜教他这首曲子时说的话:“天下共举,天下大治,天下太平”这三个天下是方横斜最不能宣于人知的秘密。
他却从来没有告诫自己保密,而自己也从未对其他人说起··曲终,人未散··他施施然站起,发现霍决正仰头看着他,眼底全是不满··“为何弹这首曲子”他问。
席停云道:“因为我只会这一首·”·霍决道:“你弹不出琴韵·”·席停云这一刻却真心认同他的话·的确,他弹不出琴韵,就好像无论怎么模仿,也弹不出方横斜琴声浩瀚如天下共鸣的意境。
霍决突然站起身,将古筝抱在怀里,叮叮咚咚地弹起来··音错了不少,可恍惚间席停云却像是听到了方横斜琴声重现,仿佛蕴含着千军万马齐集,各路豪杰聚首共襄盛举的浩大声势·霍决弹了会儿,又罢手,起身将古筝丢给杨雨稀,扭头就走。
席停云忍不住问道:“为何不弹了”·霍决带着五分不甘五分不满道:“我也弹不出·”·一场比试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落幕,简单得连席停云都觉得占了便宜。
看着那条高高竖起的冲天辫消失在视线,他有一瞬间的愧疚·他在算计一个比自己小的少年··但也仅仅是一瞬间··在当上大内总管的那一刻,他便舍弃了很多东西,愧疚只是其中一种。
·武女子惨败而归没多久,便与画姬双双乘画舫远行,徒留一段风流韵事供人回味··席停云顶着一张路人脸目送自己亲手易容的“武女子”与画姬在画舫上相携远去,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行动。
虽然美人计失败,但并非毫无所获·一曲天下共举让他明白霍决既不像普通少年那般不谙世事,也不像偏安一隅的南疆王应该有的那般无欲无求·他有抱负,有雄心,却动弹不得·霍决是被困住了。
席停云想起临行前方横斜送给他的四个字——·围城,虾戏··若围城是指贺孤峰,虾戏便是霍决··龙游浅滩遭虾戏···翟通这个名字绝没有到如雷贯耳的地步,但提起他的外号,江湖中极少有人不知道。
千里眼··与千面狐、千岁爷,人称“后宫三千”,皇帝的三大亲信·即使天下皆知方横斜权倾朝野,可以一言左右皇帝的决定,也不得不承认皇帝身边真正的亲信便是这“后宫三千”。
千里眼的本事就是发掘一切不为人知的事··比如,席停云想知道的南疆局势··在庄朝,南疆与平霄城是两个极特别的存在,历代皇帝都知道这两个地方的主人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要知道南疆局势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千里眼以前曾查过一些,可不等深入,便叫皇帝制止了,还挨了三十个板子··因此他接到席停云的条子之后,第一个念头是——查还是不查·可不等他想出结果,这件事便发展到他不得不查的地步。
天下第一画舫在的南疆境内被血洗,武女子与画姬双双遇刺身亡···正坐在天机府花园里独自对月思念佳人剥花生的武女子收到自己噩耗时脑海中唯一闪过的想法是,死法极好,成全了他对画姬的一片痴心。
·······投石问路(五)··席停云对着镜子,一根一根地贴着眉毛·易容是细致活,需要耐心和平静·可他的内心很不平静··画姬死了,易容成武女子的人也死了,双双死在南疆。
南疆王为了颜面,不会轻易罢休,方横斜为了颜面,不能轻易罢休··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凶手是谁·霍决有动机,因爱生恨··其他人有动机,武女子死在南疆,正好挑拨南疆王与天机府不和,从中得利。
席停云发现他也有·画姬计划失败,自己杀人灭口,顺道拖天机府下水,掣肘南疆王,一箭双雕··看来南疆的水,远不似表面的这般平静清澈··铜镜边上放着一把染血的三爪钩,画姬的血。
他到画舫第一眼就看到了它,如刽子手的化身,狰狞地靠着画姬的尸体,上面挂着大块皮肉,鲜血淋漓·闭上眼睛,他就能想象这把钩子怎么抓住画姬的腰,连皮带肉地生生扯开·他从怀里掏出丝巾丢在钩子柄上,将钩拿起来,放在眼底细细打量。
钩长一尺半,食指粗细,钩尖锐利如针,仿佛一只人手·用这种兵器的人,武功路数一定与众不同··门被轻敲了三声,一长两短··席停云将钩子放进抽屉,望了眼铜镜里臃肿和善的大叔,慢慢地扯动嘴角,直到镜中人露出市侩的笑容才满意地拉开门。
“头儿,南疆王府杨大总管来了·”·席停云与他交换了一个眼色···杨雨稀这位大总管虽然不如席停云这般名声赫赫天下皆知,但论实权,他还在席停云之上。
至少席停云动不了禁军,但杨雨稀能动南疆王府的一切势力··所以一见到他,席停云的腰就弯了,“啊呀呀,杨大总管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谄媚得连杨雨稀都抖了一斤的鸡皮疙瘩。
杨雨稀似笑非笑地托住他的手,“久闻天机府在南疆有一个小天府,可惜杨雨稀驽钝,找了这么多年才找到张先生神踪·”·席停云笑眯起一双小眼睛,得意地抖了抖身上的赘肉,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大声道:“哎呀呀,杨大总管客气哩杨大总管要找我们这样的小人物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只是我们太渺小咯,入不得大总管的法眼啊。”
杨雨稀敛起笑容,将手用力地从他手里□,“我今日是来向张先生报丧的·”·席停云脸立马就僵了,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谁的丧”·杨雨稀道:“武女子。”
席停云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道:“不会吧”·杨雨稀叹气道:“张先生节哀·”·席停云颤声道:“他老人家何时何地是何原因过世的”·杨雨稀望着眼前年近半百的中年胖子,又想想武女子青年俊朗的模样,心中对“老人家”生出几分违和,却还是好声好气地回答道:“两日前,天下第一画舫,被人暗杀。
一同遇害的还有武公子的红颜知己画姬姑娘·”·席停云“啊”了一声,“凶手是谁”·“不知·”·席停云绕着杨雨稀转了个圈,心急火燎地叫道:“不好不好,这可万万不好我要马上通知府主”他小跑了一段路,又跑回来,眼巴巴地看着杨雨稀,“杨大总管何处得来的消息可不可靠”·杨雨稀道:“我亲眼所见,画舫就在离此不远的葫芦山侧。”
席停云又呆住,“就在葫芦山”·“张先生没有收到风声”·“没有·”席停云愁苦地耷拉下脑袋,“这样的大事,要是叫府主知道了,一定会剥掉我的皮,治我个耳目不灵之罪”·杨雨稀道:“我今日来,一是报丧,一是寻求合作。”
“合作”席停云狐疑地看着他··杨雨稀道:“武公子与画姬姑娘在南疆境内遇害,王爷也想查明真相·”·席停云道:“怎么个合作法”·杨雨稀道:“我只是个传话人,具体如何合作,还要张先生与王爷商量才是。”
“王爷”席停云腿软地退后半步,一只手扶着茶几,屁股蹭着椅子边缘,纠结道,“可否容我上报府主再做决定”·杨雨稀道:“王爷正在门外等候,张先生以为呢”··席停云愁眉苦脸地走到门口,看到空无一人,大喜道:“王爷走啦”·“咳。”
杨雨稀干咳一声··席停云敛容道:“王爷日理万机,走是应该的·”·杨雨稀道:“请张先生再向前走几步·”·席停云只好磨磨蹭蹭地往前挪。
小天府建在山脚,依山傍水,风景绝佳,出门几步就是青花江··此处江水更清,重山倒影绿如碧玉,如一扇不见头尾的巨大翠绿屏风·屏风上停着一叶小舟,小舟上站着一袭红衣,红衣托着两只金环,金环轻晃,一双眼睛扫过来。
·席停云的头开始痛··“请·”杨雨稀催促道··席停云道:“去哪里”·杨雨稀道:“请张先生去王府做客几日。”
席停云道:“我去收拾行李·”·他转身要走,却被杨雨稀一把抓住,用力朝小舟一抛··席停云心念电转,干脆放松身体,任由自己从半空坠落。
临近小舟,一只手掌在后脑勺轻轻一拍,他头下意识地往下一低,身体调转过来,凌空一个空翻,稳稳地落在小舟中央··宫廷侯爵乔装改扮·船身一晃不晃··席停云惊魂未定捂着胸口道:“好险好险。”
小舟离岸··杨雨稀在岸边摆手,“还请张先生好好照顾我家王爷·”·席停云库苦着一张脸道:“此事还是杨总管亲力亲为的好。”
杨雨稀充耳不闻··席停云走了一段路,才想起什么似的吼道:“请杨大总管帮我关门附近有马贼出没,我家中还有些值钱东西,丢不得,丢不得哟”·杨雨稀身影只剩下绿豆大小,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席停云闷闷地坐下··一只酒囊丢在他身上,霍决丢掉船桨,施施然地坐下··“丢不得,丢不得哟”席停云颤巍巍地捞船桨,手终究不够长,只能看着船桨飘远,“王爷,我们一会儿可怎么上岸啊”·霍决纵身一跃,双足在水面轻掠,留下一条细细波纹,转瞬就到了岸上。
席停云瞠目结舌··很快,霍决又跃了回来··席停云依旧愁眉不展,道:“我呢”·“你可以游过去·”·席停云叹了口气,双手托腮,顶着张哭脸望着江水。
“来南疆多久”·“十五年·”·“打听了多少事”·“没多少·”席停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真没多少。”
霍决坐在船头,一只脚悬在船外,脚趾轻轻地撩拨着江水,“我父亲的死因呢”·席停云怔住··霍神的死是个谜··不是因为世人不知道他怎么死,而是他死得太多次。
有人说他练功走火入魔,有人说他赏景时失足跌落悬崖,有人说他死在美人榻上,也有人说他死于中毒·千奇百怪,莫衷一是··奇怪的是,无论传言多么离奇,当时已执掌南疆王府大权的霍决却从未澄清,就好像霍神的确这样死去活来了数十次。
席停云看着霍决明艳的侧脸,突然觉得冒充小天府吸引南疆王的注意也许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他并没有他所以为的那般了解方横斜··方横斜的小天府究竟在南疆收集了多少机密他是否知道老南疆王的死因他为何要向皇帝举荐自己来请贺孤峰和霍决出山·他信任方横斜,但信任和了解是两回事。
“武女子”和画姬的死令南疆局势变得步步杀机,已成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危局·他困在局中,稍一动,便是后果难料,正如此刻·他不知霍决为何亲自出马,也不知道他要将他带去何处。
现在最能指望的是翟通的消息··可翟通还没有任何消息··席停云不答,霍决也不催,仰面一躺,径自睡了·········投石问路(六)··两人就这样在江上飘了三天三夜。
船上备有干粮,傍晚霍决会用内力将船逼到岸边停靠休息,席停云减少饮食,倒没露出破绽·只是这三天无论他如何旁敲侧击,霍决也不肯透露此行目的,刚开始还应两句,后来被他唠叨得烦了,干脆甩头给他看后脑勺,自顾自地练功玩水。
席停云无奈之下,只能随波逐流··到第四日清晨,船逢岔流,霍决转西··席停云看在眼里,疑在心头,原以为霍决打道回南疆王府,那应当转南,何以转西西边是南疆六大首领那飞龙的领地,传闻那飞龙自老南疆王起便与南疆王府不对付,到了霍决这一代更是明里暗里地使绊子,双方不和已久,实在看不出有串门子的交情。
他正在揣测,便见霍决突然回转头来··霍决这几日一直对他不理不睬,乍见他看自己,席停云先是一惊,随即想起身份,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王爷有何吩咐”·霍决道:“方横斜为何叫你主持小天府”·席停云道:“因为我对府主忠心耿耿。”
霍决道:“狗不是更忠心”·席停云干笑一声道:“至少我长得人模人样·”·霍决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是不起眼。”
晨光打在他身上,正是光照人,人照江,水浮碧影更无双,席停云脱口道:“自然不能和王爷比·”·霍决脸色猛然一沉··席停云暗悔失言,这马屁拍得轻浮,正想说两句挽回,就听空中传来数道破风声,一抬头,便见江畔山上跃起五六个黑影,从天而降,来势汹汹,近了才看清他们手中拿着一张编织极细的渔网,对准小舟罩下。
霍决脚踢舟侧,一杆枪从舟内侧腾空飞入掌中·他挽了个枪花,朝空一撩·只听撕拉一声,渔网对半撕开·席停云不知来路,干脆按兵不动。
不过他不动不等于敌人不动·水下又跃起数道人影,身穿浅绿紧身服,手举大刀,劈头盖脸地朝席停云砍来··席停云见霍决任由自己自生自灭,暗叹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对判官笔,翻身迎敌。
水中来的几个刺客武功拆开稀松平常,但合拢在一起便能互相支援,默契异常,饶是席停云武功高出他们不止一筹,也被逼得手忙脚乱,两次差点从船上掉下去··幸好霍决极快地解决了敌手,飞身来援。
其中一个刺客突然发出一声长啸,如猿啼一般,十分怪异··小舟窄小,加入霍决之后便施展不开身手·席停云正要找个空隙让开,就被霍决横来一脚踢了下水·幸好他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极佳,扑腾了两下抬起头来,船上只剩霍决一人。
刺客的配合应付席停云还可,遇到霍决这样的高手只有待宰的份,不过一个照面,刺客便悉数被灭··“王爷好身手”席停云笑得僵硬。
刺客尸体被抛入江中,两左两右地夹击他,血水弥漫江面,腥气阵阵,令人作呕··霍决道:“你要洗多久”·席停云道:“王爷的船,未得王爷首肯,不敢擅自攀登。”
霍决道:“随你·”他说完,竟真的扭头不看他,径自在船头坐了下来··席停云吸了口气,将头没入水中,朝岸边游去,直到岸边才回头。
船只剩拳头大小的一点,幸好霍决的冲天辫一柱擎天,极易辨析··他确定霍决没有看自己,才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面具浸水,边角贴合容易脱开·他佯作挠痒,一路摸到背脊,果然有一小片露出了缝隙,幸好有衣服遮挡,一时三刻不易发现,只是时间一长,水往里渗,只怕颈部会慢慢起皱,露出马脚,他必须在被发现之前与手下会合,拿到易容的材料。
席停云暗暗盘算,不防六艘大船从左右两个方向飞速驶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已到近前··小舟被六艘大船夹在当中,犹如车前的螳螂,碾碎只在顷刻·大船船舱突然涌出大批背弓挂剑的黑衣人。
右边中间的船上扬起一面血红大旗,上面绣了一行字,席停云定睛一看,竟是霍决必死大旗猛然一挥,黑衣人纷纷挽弓搭箭··大旗再扬起。
箭顿时如骤雨狂落,纷纷往小舟疾射··明知以霍决的武功绝不会折在箭下,席停云仍感紧张·霍决若死,天下又少了一个克制阿裘之人··小舟忽而翻了过来,箭钉在船底,不消片刻变成了刺猬。
大旗再扬,那些弓箭手放弃弓箭,拔剑跳水,如同下饺子一般··席停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霍决武功再好,也只有一人,可这六艘船加起来起码有四五百人,如何能敌他探手入怀,抓着那个装着烟雾弹的小竹筒,又转念一想。
霍决孤身带他来此本就蹊跷,或许这一切早在他的意料之中,自己又何必自作多情··他将手抽出来的一刻,一把水突然撒过来··水珠闪着光,光里含着剑,剑身又闪着光,来势如电·席停云身体一缩,飞快地钻入水中。
剑紧随而来··席停云趁他们刚入水眼睛不适应的一刹那,双手舞笔,分别朝他们的眼睛划去·水中叫不出痛,只见血染一片·失了眼睛的刺客再构不成威胁,他趁机转向小舟方向游去。
那里已成尸河·清澈的青花江如倒翻的染缸,到处都是浓稠的血水··席停云换气时不小心喝了一口,腥得他差点吐出来,但他终究咽了下去,并小心翼翼地搜寻着霍决。
“哈哈哈哈”·他抬头出水面时,刚好听到一阵狂笑声,顺声望去,笑的正是拿着血红大旗的旗手·“霍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他说着,手中大旗猛然朝对面的船疾射而去。
席停云这才发现霍决正坐在对面船头,手里依旧抓着长枪,嘴角却挂着一丝血迹··旗至近前,被他长枪截住,顺势一转,又挡了回去··那人飞身上前,单足在尸体上轻轻一点,凌空抓住旗杆,一个起落扑向霍决。
不等席停云看清,两人便已战至一处··没想到南疆竟然还有如此高手··席停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对战的情景,并暗暗盘算那人来历,若他真能战胜霍决,或许可以顶替霍决迎战阿裘。
他这边如意算盘刚打响,那里已经见分晓··那人被霍决一个横踢竟掠过两船的距离,直直落回之前的船上·饶是如此,霍决也绝不好受,张口又吐出一口血来。
只是那人再无先前的张扬气势,倒在甲板上,久久没有动静··席停云正感失望,就听霍决道:“扶我·”·席停云抬头,与霍决视线撞了个正。
胜负已分,立场无需摇摆··席停云从水中掠起,翻身上船,弯腰扶起他··霍决道:“放小舟·”·席停云赔笑道:“小舟借了箭,使不得了。”
霍决斜了他一眼,嘴角一抽像是动气,却很快压了下去,“船尾有·”·席停云故意扶着他一颠一颠地跑到船尾,果然看到系在船尾的小舟,立刻放了一条。
霍决不等他上船,先落到船上,只是动作远不如先前那样轻盈·他见席停云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皱了皱眉道,“下来·”·席停云这才跃到船上。
霍决将船桨递给他··席停云故作为难道:“看人划船我会,自己……”·啪··席停云瞪大眼睛··霍决刚刚用船桨打了下他的屁股。
眼见霍决又要扬手,他非常识趣地双手接过的船桨,默不作声地插|入水中··“向前·”·前·越往前越靠近那飞龙的大本营啊……·席停云默默地划船。
······投石问路(七)··船驶入青花江支流·两岸山峰林立,草木森森,虫鸣鸟叫,意态悠悠·山巅天上,飞雁结队·船旁水下,游鱼伴行。
席停云吸了几口山间草木清新之气,顿觉心旷神怡··霍决在半路弃船,小舟继续顺流而下··席停云看着霍决快步山上,思忖片刻,纵身跟了上去··山势陡峭,丛林茂密,无路可走。
席停云只能看着那一袭红衣如蝴蝶般在树干枝叶的缝隙间忽隐忽现··不知走了多久,霍决突然停住了··宫廷侯爵乔装改扮·席停云未免跟丢,追得极紧,猝不及防下差点撞在他背上,幸好一把抓住树干将身体侧了过去,饶是如此,肩膀仍轻擦了下霍决后背。
霍决一动未动,恍若不觉··席停云见他面色凝重,试探道:“王爷”·霍决道:“你先走·”·席停云心里打了个突,赔笑道:“我不识路,怕走岔了。”
霍决道:“一直向前走,我会跟上·”·席停云干笑道:“我分不大清前后左右·”·霍决面色沉下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席停云发觉他从刚才脸色就不大好看。
“你不走,我杀了你·”霍决冷声道··席停云心中越发不安·经历江上一役,可确认霍决并无借刀杀人,挑起那飞龙与天机府不和的意图,那么可能便剩下一种,前方有什么龙潭虎穴,霍决想让自己投石问路。
·“还不走”霍决手里的枪杆轻轻擦过地面,撞击了一块石头,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无疑是一种警告,一种威胁。
席停云抖了抖肩膀,佯作认命地朝前走去·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走得极慢,似乎想等霍决追上来,可是他走出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仍不见后方有任何动静。
束手待毙并非他做人准则,席停云思量再三,决定回头··回路他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回到霍决止步的地方·他原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霍决不是跟上便是离开,绝不可能还滞留原地,可眼前的情景却叫他一愣。
霍决冷冷地瞪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恼,有怒,更有一丝不容察觉的羞涩··半截拇指粗细的树枝正插在他冲天辫上,再看他身旁只剩一半的树枝,席停云大约猜出发生了何事。
他预料过千万种可能性,独独没有想过最简单的一种——·霍决的冲天辫勾住了树枝,不欲叫人瞧见··看着他越来越冷厉的眼神,席停云想他若是再不说话,只怕那半截树枝便是他的下场。
“可否……”他赔笑着上前,“让我一试”·霍决手里拿着枪,眼底晦明不定,好半晌才勉强点了点头··席停云松了口气,快步走到他面前。
霍决抬头看了他一眼··席停云这才注意到霍决竟比他略矮,只是他的辫子太过威武,自己一直未曾发现··树枝一头完全没入发中,看不清究竟,席停云不敢下重手,两人磨蹭半日,未建寸功。
“不如将辫子解下来”他手举了半日,也有些酸了··霍决睨着他,“能梳好么”·席停云看着辫子下方的齐整与上方的凌乱,犹豫不答。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才听到霍决沉声道:“解·”·席停云精于易容,亦精于梳妆,只是这式冲天辫是他生平仅见,不免花了些工夫钻研·霍决已坐下,辫子在他面前一览无遗,席停云两只手在霍决辫子上摸索了会儿,将梳发了然于胸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发辫解开。
霍决漠然地看着自己的头发一点点地垂下来,直到面前出现了一根被枪挑断的半截树枝··席停云拿着树枝和簪子道:“王爷,好了·”·霍决将簪子收入怀中,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席停云看着匆匆而去的散发少年,正要举步跟上,就见霍决突然止步回头,皱眉道:“不走”青丝张扬,面如桃李,艳至极处,不可方物。
席停云呼吸暂顿,在对方面色怫然的一瞬才清醒过来,慌张不已,踉跄跟上··霍决继续在前带路,黑发红衣,如林中妖魅,忽前忽后,忽隐忽现,只是不离席停云左右。
席停云起初还有些紧张,见他并无恶意,便默不作声地向前··复行数里,闻水声哗然,不久,果见百丈高崖上瀑布倒悬,水花飞溅··霍决绕行至瀑布边上,开始攀岩。
席停云目瞪口呆,“王爷……”奈何呼声太小,皆隐没于水声之中,等他再想开口,霍决已到了三丈开外·他无奈,只好运起轻功,顺着霍决的足迹一点点向上攀登。
此处石湿,但纹路极深,小心些踩在上头便不会打滑··席停云好不容易到崖正中,举头再望,已不见霍决踪迹,心中顿时一惊,双目极力远眺,须臾看到一只红袖从瀑布后头伸出,定睛一看,果然是霍决的大红袍。
他松了口气,三两下跳上去,只见一个能容三四人并排进出的洞口出现在瀑布之后,洞口上方有巨石突出,将瀑布水流隔出数尺,并不贴着洞口,正好方便出入··席停云吸了口气,纵身跃入洞中。
洞内漆黑,深不见底,他摸索向前数丈,仍不见霍决,不由开口呼唤··呼唤声在洞中碰壁回荡,就不见回应,别有几分凄凉之意··席停云脚步一顿,略作思量,终是决定继续前行。
洞越来越黑,水声越来越远,席停云屏息静气,默默地走许久,才看到前方一点光亮·久居黑暗的人看到光明总不免欣喜,席停云也不例外,不自禁地加快脚步,朝亮点靠近。
洞口在即,鸟语花香直入耳鼻··席停云探头俯瞰,洞口下方四五丈处白雾缭绕,犹如仙境,随手拿起一颗石头向下投去,只听扑通一声,落入水中··原来是温泉。
席停云纵身跃下,落入泉中,炙热的水温让他浑身一激灵,有些喘不上气来··“王爷”·他唤了几声,仍是无人应答··温泉极大,他独自游了一会儿才看到小径通幽藏在山缝树叶之间。
席停云上岸,原以为会感到一阵冷意,谁知身体热意不降反升,逼出一身热汗,连迈步都感到一阵绵软无力··几时着的道·他一边不动声色地顺着小径往前走,一边默默运功。
路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四面环山的凹地·正对小径的山边建着一座精致竹楼,三层高·竹楼边上有一条细细的瀑布,水声极小,落入溪涧中,环绕凹地潺潺流动。
好一处僻静的世外福地··可为尝一眼,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席停云时冷时热,似病似毒,来势汹汹,顾不得神秘失踪的霍决,就地盘膝运功吐纳··山中时,观日月。
夜来临,星满天··席停云连出几次大汗,终于稍稍平复身体不适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然全暗,抬头看一方天空,只见繁星密布,淡而不疏··竹楼挂了两只白灯笼,中间一抹红衣飘荡。
席停云勉强站起来,朝前走了几步,就看到两样东西飞过来··若霍决想杀他,绝不会用这样笨重的暗器··席停云毫不犹豫地接下,发现是一大块羊肉,一壶酒。
“多谢王爷·”他手指不着痕迹地拨了下手指上的戒指,戒指弹出一根极细的银针,无声息地插入肉中,随后又颠了颠酒,见银针色泽未变,才放怀开吃。
吃到一半,身体陡然一冷又是一热,下腹仿佛有火在燃烧,席停云突然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道········投石问路(八)··既非中毒,那么剩下的可能便只有一种。
席停云想了想,干脆将压制在丹田的真气缓缓松开,果然,热流一下子反冲上来,在体内循环不息·他强忍不适站起来,却见霍决突然从竹楼跃下,施施然地走到他面前。
·披头散发的霍决少了分盛气凌人的傲慢,多了分高深莫测的沉静··“王爷……”虽不知他为何默不吭声地盯着自己,席停云仍是捕捉到一丝危险,身体不着痕迹地后退,却被他扯住手腕拉入怀中,另一只手朝他下半|身探去。
席停云心中大骇,肩膀一沉,手腕如泥鳅般地从他掌中挣脱出来,脚步顺势滑向一边·这一招是方横斜闲暇时传授于他,不想竟在此用上··霍决见他挣脱,也不追击,收回手道:“艳阳春于你无用。”
席停云冷静下来·不管霍决是何目的,至少他还不打算杀掉自己,不然何必费这样大的周折将自己带到这里··霍决点了点头,似乎在附和自己的猜测,“你是席停云。”
席停云无语··紫纱夫人失踪多年,江湖传言她早已香消玉殒,他以她数年前的模样模仿她与贺孤峰的初见是为了勾起贺孤峰的旧情与怜惜,贺孤峰认出他是理所应当。
武女子与画姬不仅相识还有过一段露水之是他所料未及,画姬凭这一点猜出他的身份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小天府张先生这个人是他费尽心血编出来的·为了让这个人栩栩如生,他甚至设想了张先生的出身背景、成长经历、特长喜好以及惯有的小动作,实在无理由被人看穿。
席停云这次遭遇的打击非同小可,连身体的不适都被忽略了过去··霍决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从你现身平霄城起,我便留意身边出现的每个人。”
席停云垂眸,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霍决道:“我原以为你是画姬或是武女子·”·席停云沉默半晌道:“为何又猜是我”·霍决道:“杨总管找小天府多时,始终没有不得其门而入。
你出现得太蹊跷·”·席停云道:“若我不是呢”·霍决道:“不会不是·艳阳春|药性极烈,佐酒与羊肉之后,发作更快。
普通人绝不可能毫无反应·”·席停云道:“可以运功抵御·”·霍决道:“我试过·”·“如何”·霍决沉默了很久,比席停云之前沉默的时间加起来更久,“用手解决了。”
席停云:“……”或许该有个人提醒他,并不是每个问题都一定要回答的··霍决道:“你若感不适,可去瀑布下坐坐·”·席停云抹了把额头之汗,“不必。
比起我所中之药,我更好奇王爷此行的目的·”·霍决仰头看天··席停云不知他看什么,跟着抬头,却听到他在耳边道:“不告诉你·”·席停云一愣,低下头。
霍决盯着他的脖子,一脸的好奇··席停云不由地摸了摸脖子,发现面具泡了温泉之后,已经皱了起来··“我可以帮你取下来·”霍决一脸严肃地说,但眼底跳跃的火苗出卖了他的跃跃欲试。
席停云又退后了半步道:“不必·”·霍决不悦,“你打算顶着一张油纸走来走去”·席停云道:“并非油纸所制。”
“碍眼”·“我只要温泉边上一方栖息之地便可·”·“那里也是我的地盘·”霍决不讲理的时候可以比任何人都不讲理。
席停云沉吟道:“王爷愿意放我走”·霍决不置可否,“你不是想找人阻止阿裘”·席停云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霍决这么说是打算帮忙,他只是抛了个诱饵。
“谢非是输了,王爷未必能赢·”·“呵、呵·”霍决发出两声怪异的笑声,转身朝竹楼走了一段,又停下回头,似乎疑惑席停云为何没有跟上来。
席停云道:“那里是王爷的地盘·”·霍决抬头看天,“收拾好再来·”好似这句话是在对天说··宫廷侯爵乔装改扮··竹楼只有两盏灯笼,白纸橘光,一左一右挂走廊。
席停云上楼时,霍决正抓着一把梳子,斜躺在灯笼下发呆··“王爷·”他站在三尺远的地方,恰好在灯火竭力处,光照着他的衣摆,掩去了他的面容。
霍决转过头来,“过来·”·席停云迈开脚步,抬起头来··饱满的额头,丰腴的面颊,一双不笑也笑的眼眸,并不英俊,却十分和蔼可亲,叫人一见难忘。
霍决道:“这是你的脸”·席停云道:“文思思·”·霍决道:“天机府文思思”·席停云道:“是。”
霍决坐起来,神情不愉,“是你的脸见不得人,还是嫌本王不配看”·席停云不卑不亢道:“是我的脸见不得人·”·“为何”·“天下皆知,王爷眼底只容得下美人。”
“这张脸也不过如此·”·“我身边只剩下这样一张了·”身为千面狐,他身边总有几张脸备用,只是刚刚才发现,有几张面具在水中泡得变了形,剩下几张能用的面具中最具姿色的竟然是文思思。
恐怕连文思思本人知道都要惊掉下巴··霍决想了想,找到一个可反驳的例子,“杨总管不美·”·席停云叹气道:“可惜我不是南疆王府的总管,我是皇宫大内的总管。”
霍决道:“这张脸不适合你·”·席停云歪着头,眼睛调皮地眨了眨,稳如钟的人顿时活泼起来,“王爷,那您觉得怎么样的脸适合我”·刚刚还觉得与脸皮格格不入的眼神一瞬间与脸形神合一,再无可挑剔。
霍决却越发难受,好似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连眸光都阴沉下来··“山中夜景如画,怪不得王爷要筑楼留宿,流连忘返·”席停云在他身边坐下。
霍决道:“不见山水,如何作山水画风景如画是本末倒置·”·席停云微愕,随即颔首道:“王爷所言甚是·”·霍决道:“阿裘挑战高手,是武艺切磋,胜负各安天命,找高手阻拦也是本末倒置。”
“事关庄朝颜面·”·“是输不起·”·席停云别有深意道:“王爷真的认为阿裘只为切磋而来”·霍决道:“你认为呢”·当然是为挑战方横斜而来。
那把剑从一开始就指向了京师天机府··若非如此,长生子不会出山,若非如此,谢非是不会应战,若非如此,武林不会忧心忡忡·可惜,这个答案不能说,纵然天下心知肚明,亦不能说。
说了,便是方横斜怯阵··席停云仰头,想象文思思遇到这个问题时的答案,脱口道:“比武招亲·”·山风习习··霍决打破沉寂,“你是想说服贺孤峰和我去相亲”·轻飘飘的一句话,不惊不怒,滋味如人饮水,席停云自知。
若是文思思,接下来一定先滔滔不绝地拍一通霍决的马屁,义正词严地肯定他的说法,并将此举抬高至天下大义·席停云与霍决相处时间虽然不长,却觉得这个时候顺着文思思的思路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是庄朝子民,自然希望庄朝赢·”他答得中规中矩··霍决把玩着手中的梳子,淡然道:“方横斜救了庄朝这么多次,不差这一回·”·席停云心头一紧,“府主不是江湖人。”
方横斜甚至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他是一根支柱,独力支撑庄朝的柱石··当年北蛮入侵,庄朝兵败如山倒·是方横斜薄衣轻骑,独闯敌营,以落入敌手的三城换回庄朝暂时安宁。
纵然从此背负卖国骂名,但有识之士知道,对摇摇欲坠的庄朝来说,能议和已是大幸尽管如此,战后的庄朝也不过是多了一段苟延残喘之机,天子横征暴敛,朝廷积弱,贪官遍地,民不聊生,沉疴宿疾岂能朝夕改之。
天机府横空出世,监察百官,便宜行事,支撑庄朝于大厦将倾·天下皆知,方横斜是庄朝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不仅仅是天机府主,朝廷命官,更是天下对庄朝的最后信心。
诸侯在等,等方横斜倒下··一旦方横斜倒下,天下必然烽烟四起··因此他不能战··绝不能···作者有话要说:补完·······投石问路(九)··幸好霍决并没有就此追问下去,似乎认可了席停云苍白无力的回答。
两人静了一会儿,等席停云想到话题时,霍决已然一手抓梳子,一腿挂在竹楼外,呼呼大睡··席停云默默地坐了半柱香的时间,起身进屋找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霍决睁开眼睛。
席停云解释道:“夜间凉·”·霍决眯着眼睛看着他,突然坐起来,一把推倒他··席停云倒地,眼底满是怔忡··霍决也不管他,等他躺平之后,脑袋立刻靠上去,先是枕着他的胸膛,又觉得太硬,调整了下位置,躺到他的肚皮上。
席停云腰细腹软,躺在上面极舒服··霍决满意地蹭了蹭,拉过毯子睡了··……·既来之,则安之··席停云无奈地枕臂望天···次日,霍决起身,一个人跑去瀑布洗漱。
席停云这才慢慢地活动手脚,霍决睡相极好,几乎一夜不动,作为枕头,他自然也不能动,以至于此刻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麻··两人洗漱完毕,霍决带他参观竹楼。
席停云方才知道竹楼虽小,却是五脏俱全·储藏室里放置着各种各样的瓜果蔬菜,地窖里竟还放着冰块··霍决拿着竹篮挑了喜欢吃的东西,然后递给席停云。
席停云呆呆地接过竹篮··霍决趁他反应过来之前,拿着一壶酒,拿着一根钓竿,悠哉悠哉地出门了··等他一个时辰后拎着一条小鱼回来,楼里已传出了饭香。
席停云将饭菜摆上桌,顺手接过他的鱼找了个木盆养着,“王爷请用·”他递筷子给霍决··霍决不客气地接过筷子吃起来··一顿饭倒也吃得和谐。
至下午,霍决提着枪练武··席停云正大光明地看·他的武功不足以列入天下绝顶之流,但眼光却是··霍决练武极怪,并非将一套武功完完整整地练下来,而是不断地练着同一个招式,而且是极简单的招式。
席停云一直以为霍决打扮怪异,喜穿红袍,又为人好胜,性格定然跳脱张扬,武功华丽诡谲,接触之后方才发现霍决虽然高傲,却不似贺孤峰那般固若金汤,令人无从下手。
他的高傲只是一层外表,外表下隐藏着什么虽然还有待挖掘,却绝不是平霄城外的千年冰雪·正如他的武功,乍一看声势浩大,其实招招实用,绝不花哨··霍决突然收枪,转头看他。
席停云微笑着将手中茶递了过去··霍决一口饮尽··席停云道:“王爷不怕我在茶中下药以报昨日之仇”·“不过用手解决,何必担心。”
霍决将枪反过来钉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梳子给他··席停云茫然地接过来··霍决道:“你会梳发吧”·其实经过观摩之后,竖起冲天辫也非难事,只是看多了霍决披头散发的样子,席停云竟不愿回想他那时的模样。
霍决将他的迟疑视为为难,安慰道:“和你一样·”·席停云道:“簪子还在吗”·霍决掏出来给他,就地坐下··席停云跪坐着帮他梳发。
霍决发质硬,虽然乌黑发亮,却容易打结,席停云梳得很小心,平常两三下便可完成的事足足花了一炷香时间方才梳好··霍决拉着披下来的头发皱眉道:“为何不全梳上去”·席停云面不改色地扯谎,“王爷头发又硬又多,一根簪子扎不住。”
霍决抹了把额头的汗,道:“很热·”·席停云回厨房拿了把蒲扇给他··霍决:“……”·到晚膳,席停云自觉煮饭,菜里有霍决上午抓的鱼。
接下来几日,这竟成了他们的习惯·将近吃饭时间,席停云必然在厨房里忙碌·下午霍决练武,席停云便会端茶送水,然后毫不避嫌地欣赏··两人同吃同住,仿佛多年老友。
霍决不提来此原因,席停云也不问··席停云不催霍决应战,霍决也做不知··好似他们本就住在这与世隔绝的山中,享受着神仙般怡然自得的悠闲日子。
席停云不得不承认,纵然这半个月他有一半的时间想着如何令霍决答应出战,却也有一半的时间完全忘记了这件事·若霍决带他来此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乐不思蜀,显然并非毫无效果。
有一次午夜醒来,身边是霍决毫不设防的睡颜,头顶是广阔无垠的星空,四周是山明水秀的景色,这一刻,他无比希望自己不是千面狐席停云,而是席停云,只是席停云。
心蠢蠢欲动,一夜无眠,他睁眼到天亮·霍决醒来,他听到自己脱口喊:·“王爷·”·梦只是梦,不论睁眼,还是闭眼···若说山中的席停云和霍决几近神仙,那么从山外来的平主无疑是尘世中的俗人。
他不止人俗,连礼物都很俗··他带来了两箱子黄金··“王爷·”平主的脸长得很不错,白皙,斯文,俊秀,不似南疆人倒像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但他个子高且瘦,又喜欢穿宽袍,颇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错觉。
霍决坐在竹楼上,靠着席停云的肩膀,眼睛看着蓝天,好似在发呆··平主好脾气,默默地坐下来,自顾自地说话,“那飞龙这几日过得不太好·杨总管说他挟持你,带着赦僙挑了他手下几个寨。
那飞龙有头无脑,他以前大概从未意识到南疆王府的真正实力,如今见识到了也晚了,已经狗急跳墙,要与庞小大联手·庞小大是颜初一的舅舅,他出手,颜初一必然会下水。”
他叹了口气,“南疆六大部扎根多年,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王爷真的做好准备了吗”·霍决的目光总算扫到他脸上··平主似乎是头一次看到他冲天辫以外的发型,愣了愣,毫不掩饰惊艳,“王爷若肯亲自开口笼络其他各部,他们未必不会投靠。”
霍决道:“你想杀颜初一”·平主毫不迟疑道:“是·只要王爷继续向那飞龙施压,他与庞小大定然会串通一气,颜初一不会坐视不理。
届时,我听王爷差遣,就可不理六部合约,向颜初一挑战”·霍决道:“理由呢”·平主道:“王爷只要知道我非杀他不可便是了。”
霍决道:“嗯·”·平主面露喜色,“王爷答应了”·“其实,”霍决缓缓道,“王府之事,我向来是不管的。”
平主扬眉道:“王爷言下之意是”·霍决道:“我只是想知道杀画姬的凶手是谁·”·宫廷侯爵乔装改扮·平主一怔道:“王爷怀疑那飞龙”·霍决道:“那飞龙有个手下叫塔塔起,擅使长钩。”
平主沉吟道:“天下使钩的人虽然不多,却也不少·王爷如此做,必然还有其他原因·”·霍决道:“杨总管致信问起此人,那飞龙说已死。
事后,有人证明曾在青花江畔见过他出没·”·平主道:“哦”·霍决道:“杨总管再派人问询,问询之人却死了·”·平主道:“这样看来,倒是十有□是那飞龙了。”
霍决道:“本来是·”·“难道王爷如今又有了新的怀疑对象”·“有·”·“谁”·“你。”
平主大笑半晌方歇,“王爷真是爱说笑·”·霍决看席停云,淡然道:“我在说笑”·席停云道:“王爷显然不是风趣之人。”
平主收起笑容道:“王爷因何怀疑我”他问完,发现无人作答,因为应该回答的人正盯着其他人关心着其他事··霍决盯着席停云,皱眉道:“我不是风趣之人”········投石问路(十)··席停云与平主一般,疑惑他为何执着于这个问题,却斟酌回答道:“我与王爷认识得时日尚短……”·霍决扭头看平主,道:“你适才说什么”·平主反应极快,眼角扫了眼泰然自若的席停云,接着道:“王爷为何怀疑我”·霍决道:“你不是要杀颜初一么”·平主道:“王爷该不会以为我神通广大到未卜先知,能够预测王爷和那飞龙的一举一动,因此以画姬之死为开端挑拨离间六部关系以便能光明正大地杀颜初一吧王爷真是爱说笑,我若是有这样的功夫,何不干脆找个由头干掉颜初一身边的女人,让他直接找上我”·“有违六部合约。”
平主沉默良久才道:“若是旁人,我绝不屑解释,但王爷垂询,我便回答一次·不是我·”·霍决目光扫到他身边的箱子上··平主展眉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平主送霍决金子倒叫席停云有些意外·南疆富庶,南疆王怎会在乎区区两箱金子·“这是定金·”平主道,“还有三车等事成之后奉上。”
霍决道:“王府不缺钱·”·平主笑道:“有谁会嫌钱少何况我听说老王妃失踪之后,况家与王府断绝往来·况家拿捏着南疆对外的运输命脉,王府虽然不缺钱却也该多存点钱,好为日后打算。”
霍决道:“六部之中,你与况照最为富庶·比起报酬,占为己有不是更好”·听着别人威胁抢掠,平主依旧心平气和,“理由呢”·霍决道:“你杀了画姬。”
平主终于沉下脸来道:“我说过不是我·”·霍决抬眼望天,“重要么”·平主一身衣着朴素无华,衬不得六部首领的身份,但面色五彩纷呈,十分精彩,顿了足足一盏茶的空白后,一手夹起一个箱子往外走。
霍决道:“等等·”·平主不回头,“王爷想就地报仇”·霍决道:“把箱子留下·”·平主气乐了,将两个箱子往地上一丢,从怀中抽出一把铁扇,冲霍决一指,“平主不才,领教王爷留物的本事”·霍决伸手去抓席停云的腰带。
纵然习惯了霍决三不五时的出人意表,席停云还是下意识地夹腿护衣··霍决一抽,腰带刷得一声沿着席停云的腰线抽出来,朝扎在地上的长枪一甩,腰带卷枪回到他手中。
平主退后两步,面色凝重··霍决将枪和腰带都交给席停云··席停云想,若不是他脸上还带着一张面具,那么此刻的表情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沉稳·“王爷。”
他将腰带接过去,慢条斯理地系好··霍决将枪塞进他手里,“记得把金子带回来·”·席停云虽然没有和平主交过手,但六部首领的武功还是略有耳闻的。
除了号称六部第一高手的颜初一之外,平主、庞小大和赦僙的武功差不多,并列第二,可列入一流高手的前列,与超一流高手仅仅有几步之差·席停云自认至多排一流高手的末尾,无需切磋,也知必败。
他提枪落地,朝平主拱手··平主道:“我扇下不杀无名之辈,报上名来”·席停云道:“文思思·”长此以往,天机府几位名人的名声只怕都要败落在自己手里。
因色而亡的武女子,武功平平的文思思……他完全可以想象他们听闻这些消息时哭笑不得的神情··平主动容道:“天机府,文思思”·他眸光闪烁,眼神与霍决一碰,了然的模样。
武女子与画姬一同遇害,文思思身为武女子的同袍知交,亲下南疆查案也在情理之中·在他面前,霍决自然要关心此案,他刚才咄咄逼人的一番言辞都有了由头··唯一叫人吃惊的是南疆王府与天机府几时接上的头,明明武女子离开前还曾与南疆王发生过一场恶斗,论嫌疑,霍决因爱生恨,一样有动机。
他先以为想通一切,细想又觉得一切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不禁皱眉··席停云道:“请赐教·”·枪依旧是红缨龙纹枪,人却不是霍决··平主缓缓打开铁扇,眼底精光暴闪,打量着席停云周身上下,似寻找破绽。
只是席停云这么一站,便能看出他不擅使枪,不但不擅使枪,也许根本不懂使枪,那枪的手势也不对··他已懒得计较霍决借枪的动机,他只知道,这是个好机会··扇一出手,便是平主成名绝学——惊天十九式·惊天十九式招如其名,端的是惊天动地。
席停云抬眼··漫天扇影如缤纷桃花,一朵朵绽放开来,迎面扑下,毫无空隙··手中的枪下意识地舞起作棍来用··花打在枪杆上,弹开,散成更多小花。
惊天十九式蕴藏的绝不止十九式,这十九式只是个开端,当它遇到阻力时可以再变化出十九式来,如此源源不绝,无穷无尽··席停云坐困花牢,毫无反手之力,方才知道平主的武功远在意料之上,已入绝顶高手之列·眼见铁扇攻势如潮,将席停云吞没,就听竹楼之上,一个少年青涩又不失锐气的声音道:“你输了,我便答应。”
铁扇半途硬生生地收回··席停云见机不可失,长枪掉头,轻拍平主肩膀··平主冲他一笑,趁机跳出战圈道:“我认输·”·席停云转头。
霍决坐在二楼,两条腿挂在楼外,晃一晃,便碰到他的肩膀·他道:“刚才是惊天十九式”·平主道:“不错·”·霍决颔首道:“你可以走了。”
平主谨慎道:“王爷答应了”·霍决道:“我会告诉杨总管·”·平主低头看着箱子,仿佛在权衡这样一句毫无诚意的保证是否值得用两箱金子来换。
霍决不再理他,低头问席停云,“晚上吃什么”·席停云道:“吃素·”·霍决脸拉下来··席停云道:“没肉了。”
霍决的脸色堪比锅底··平主留金走人··他走后,霍决面色松弛下来,又问:“到底吃什么”·席停云叹气道:“真的没肉了。”
霍决的脸重新拉下来,默不吭声地跳下竹楼,跑进小溪里,直到傍晚才提着两条小鱼回来·席停云做了鱼汤,他的脸色才稍稍好转···翌日清晨。
霍决起了大早··席停云帮他梳好头发,正要进厨房,却听他道:“走了·”·席停云停步看他··霍决随手抓过枪,朝外走··席停云愣了愣才意识到他的走是离开此地。
他下意识地问道:“不收拾”·霍决回头看他,“收拾什么”·席停云被问住··来时两手空空,去时自然两袖清风。
他回头看竹楼·精致的竹楼依旧是来时的模样,却不似来时那般陌生·半月时光,足以让人习惯一个地方,产生眷恋之情·可这里终究不属于他··他不知霍决为何带他来此,却知道这样的机会可一不可再。
席停云轻手轻脚地关上厨房门,仿佛关上一段记忆···顺着原路出山··从刺客手中抢来的小舟已不知顺水流向何处,但江上却停着一艘巨船·船高十数丈,如庞然大物一般,将江水压得犹如一条窄隘的薄丝带。
席停云出身大内,见多识广,却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大船··船上很快放下梯子来,数十个宫装美人提灯拾阶而下,走到霍决和席停云面前盈盈一拜,随即分开两边,屈膝恭迎。
霍决仰头看着别处··一阵朗笑声由远而近,须臾,蓝袍男子出现在船头,笑意盎然的模样,“连舅舅也不愿搭理吗”·······路见不平(一)··当今天下敢自称南疆王舅舅的人,只有六部首领之一的况家家主况照一人而已。
席停云不动声色地跟在霍决身后上船·历经江上刺杀、平主赠金等事之后,他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南疆各部关系融洽亲如一家·若平主所言属实,这位况家家主正与南疆王府明争暗斗得如火如荼,此时出现,绝非偶然。
况照约莫三十来岁,额宽颚窄,双颊饱满,面若蜜桃,白里透红,颇有些脂粉气,连说话都带着阵阵香风,“好外甥,快叫舅舅瞧瞧,两年未见过得可好·”·霍决原本走在前头,看到况照伸出来的手,立刻闪身落到席停云后头去了。
·席停云盯着况照露出的八颗洁白牙齿,只能尴尬地抱拳··况照不以为意地收回手,回礼道:“我倒不知天机府的文师爷竟然是阿决的好朋友。”
文思思名义上挂着天机府师爷的名号,实则是天机府二号人物,况照知道他的长相不足为奇·席停云不置可否道:“我对王爷仰慕已久·”·况照笑道:“阿决成名还是这两年的事,不想连天机府都惊动了。”
席停云打了个哈哈,“王爷少年英雄,一举一动自然天下瞩目·”·况照极为赞同地颔首道:“姐姐出嫁那日见到阿决,我就知道他绝非池中物。
可惜啊,姐姐如今下落不明,她虽然没有子嗣,却一向对阿决视若己出,若看到阿决今日成就,定然欣慰不已·”·霍决突然冷哼一声,不轻不重,正好让说话的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况照置若罔闻般地哈哈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船中已备下薄酒,请赏脸·”·宫廷侯爵乔装改扮·席停云往里走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霍决果然又跑到前头去了。
船舱内,狐皮毯,紫檀桌,龙涎香,明珠帘,雅致又不失华丽··宫装美人莲步走来,垂首屈膝,平伸双掌托着墨玉托盘·盘上白玉杯白玉壶皓白如雪,伴着壶嘴透出的幽幽酒香,勾得人垂涎欲滴。
连席停云这样不嗜酒之人,也感到几分口干舌燥··况照亲自斟酒,“这是南疆好酒,叫姐妹欢,与女儿红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这姐妹欢是新娘姐妹所酿,一是祝福新娘嫁个如意狼君,一是期望自己也能与新娘一般早日找到归宿。
所谓好女不二嫁,因此每个少女一生只会酿一坛这样的酒,极为珍贵·据说酒中掺有少女香涎,格外清冽香醇,还请文公子品尝·”·席停云低头看着酒,含笑道:“况首领真是好艳福。”
况照道:“我算什么艳福,不过仗着家财,不比阿决年少有为,位高权重,南疆倾心于他的女子加起来能填满整条青花江·就说我的养女阿眺,自小眼高于顶,可见了阿决乖得就像只猫,可惜啊,样貌普通了些,比不上画姬姑娘风华绝代,才艺无双。”
话音刚落,船就轻震了一下··况照皱眉道:“何事”·宫装美人战战兢兢地跑进来,“大人,阿挑小姐将挂钩射在船尾,正踩着绳子上船。”
“胡闹”况照刚起身,就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谁胡闹”·况照软下来,无奈道:“阿眺,你不是答应你娘在家里好好学刺绣吗”·明珠帘后闪动一个人影,却不肯出来,只是隔着帘子吃吃地笑道:“我可没答应几时学。”
况照道:“你娘会生气·”·阿眺道:“她只会气你·”·况照苦笑··“阿决哥哥·”阿眺声音一下子温柔如蜜,“一年零十个月十三天不见,你想不想我”·一个女人将两人离别的日子算得这样清楚,可见是将这个男人放到了心坎上,连席停云都不禁动容。
霍决歪头,似乎在看明珠帘··串起来的明珠轻轻晃动着,无声地表达少女想见心上人又故作矜持的心情··霍决终于开口道:“你是谁”·帘子哗啦啦地响起,一个明媚如花的少女叉腰走出来,虽不及画姬风情万种,却也娇俏可爱,“霍决,你没良心”·霍决懒洋洋道:“你又不是我娘。”
阿眺转了转眼珠,突然笑起来,“要是姑姑在,她一定叫你好看·”·霍决脸色沉下来··况照打圆场道:“好啦,你们两个不见面就惦记着,一见面就吵闹着,叫人头痛。”
“谁惦记着·”阿眺挨着霍决坐下来,一把抢过他面前的酒杯,“不许喝别的女人酿的酒·”·霍决看向况照,“我一会儿下船。”
况照道:“去哪里,我送你·”·霍决道:“你不去的地方·”·况照怅然道:“姐姐失踪后,我们很久没有走动,生疏啦,连你和那飞龙冲突的大事都这么晚才知道。
要是再早一些,何至于让你们闹得这样僵·”·霍决道:“你替他求情”·况照板下脸道:“你是我的外甥,他拦江杀你,我要他的命还来不及,怎么会替他求情”·这样的答案倒是令席停云稍稍吃惊。
他之前听了平主的片面之词,以为况照与南疆王府交恶,遇到这种事纵然不落井下石,也该是两不相帮,可听况照语气,倒像是站在霍决这边·霍决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等待下文。
况照道:“唉,只怪我知悉得晚,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已邀请六部其他首领到锁琴山庄聚会,务必给你一个交代·”·霍决沉默半晌,才道:“什么时候”·况照道:“下月十八。”
霍决站起身往外走··“你去哪里”阿眺下意识地抓他的手,却连一片衣袂都没有抓住··霍决红衣如云,转瞬已飘出数尺,踏出舱外。
席停云冲况照抱拳,“告辞·”·况照道:“阿决年少,偶尔有些孩子气,他朋友不多,难得能认识文兄弟,还请多多照看·”·席停云道:“况首领客气。
王爷武器高强,为人豪迈不拘小节,一路受照应的人是我·”·况照哈哈笑道:“如此我就放心啦·”·他一路相送,与席停云说说笑笑,气氛十分融洽。
到岸上,一个牧童模样的小孩牵着一白一红两匹马静立在旁··霍决不耐烦地看向席停云,似乎在埋怨他走得太慢··席停云只好加快几步,刚到身边,就见阿眺一下子跳到白马的马背上,冲霍决笑嘻嘻地说:“阿决哥哥,你要去哪里,我也去”·霍决转头盯着况照。
况照原想当做眼不见为净,可被这么盯着,想置身事外也不能,只好轻斥道:“阿眺,下马”·阿眺道:“我要和阿决哥哥一起走。”
况照道:“阿决哥哥有正事要做·”·阿眺道:“我可以帮阿决哥哥·”·“又胡闹·”·两人一来一去地说着,竟是不急不缓。
席停云看出点名堂·很显然,阿眺对霍决的示好一半出自况照的默许,想来她的上船也是早有安排,不然哪里有说曹操曹操到的巧合··霍决突然扬枪朝阿眺攻去。
阿眺吃了一惊,竟不闪不躲··霍决一抖手腕,枪杆轻敲了阿眺肩膀一下,将她打落下来··阿眺摔在地上,四脚朝天,狼狈不堪,半晌没回过神,只是呆呆地看着霍决冷漠的脸,直到况照惊呼一声,才哇得一声哭出来。
霍决也不理他,径自上马,一手提枪,一手拉缰绳,朝前方奔去··他骑走红马,阿眺“让”出的白马自然空下来·席停云看看霍决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坐在地上哭闹不休的阿眺,尴尬地冲况照抱了抱拳,才飞身上马,奋起直追。
······路见不平(二)··马是好马,日行百里··霍决一路往西,昼夜不停··三日下来,席停云生不如死··幸好,第四日清晨,霍决终于停了下来。
“此处往下十里便是南疆王的王陵·”·席停云一怔··前方,路与天相交,上苍苍,下茫茫,不见来者不见村庄,只有野草凄凄清风凉凉··霍决道:“今日是父王忌日。”
席停云道:“我去准备祭品·”·“不必·”霍决冲前方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翻身上马,“父王不喜欢俗物。”
席停云看着他骑着马慢悠悠地往回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这些天的紧赶慢赶不过是为了磕这三个头··霍决马骑得极慢,像是在等席停云跟上来,“你父亲还在人世吗”·席停云道:“不知道。”
霍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席停云解释道:“我十三岁进宫,那时还在的·”·霍决沉默片刻道:“不想找他”·“他是迫不得已。”
席停云望着前路,口气平静得好像在说他人之事,“见面徒增尴尬·”·霍决侧头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道:“我想看看你的脸·”·席停云道:“可否交换一个条件”·“应战”·“王爷英明。”
霍决道:“我不能离开南疆,至少目前不能·”·席停云道:“这一年中,我愿意等·”·“只是一年”·“阿裘只肯等一年。”
“贺孤峰呢”霍决问,“你不等他”·席停云一夹马腹,别有深意道:“是他在等我·”··离下月十八还有二十来天,此去锁琴山庄绰绰有余。
席停云原以为霍决会回一趟南疆王府,但见他沿途游山玩水,不紧不慢,便知他打算直接去山庄··关于锁琴山庄的传说他听说过一些·据说那里原不叫锁琴山庄,而是南疆王妃出阁前的居所。
一次她与南疆王怄气回山庄·南疆王数度写信求饶无效,只好亲自来请·为表诚意,南疆王请了十二个琴师在庄外弹奏一夜的凤求凰,终于打动美人心,自此,这里便改名叫锁琴山庄,锁琴,锁那夜动人的琴音,也锁住南疆王与王妃的深情。
只可惜,故事虽美,故事中人的结局却叫人唏嘘·南疆王妃无故失踪,南疆王离奇亡故,锁琴山庄人去楼空,最终被况家的收了回去··席停云听霍决说他小时候曾去过锁琴山庄,怕他故地重游勾起伤心往事,说话不免小心,但观察了数日却发现即便提到锁琴山庄霍决也没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二十天转瞬即逝··霍决与席停云到了山庄附近,离聚会还有五天时间··霍决突然提议道:“我想易容·”·席停云讶异道:“王爷想易容成谁”·“不叫人看破行藏就行。”
席停云舒了口气道:“每个人的脸不同,面具也不同·面具不易做,我手头又没有材料,一时三刻也做不出来·若不叫人看破行藏倒不必这么讲究,只要稍作改变即可。”
霍决好奇地看着他··“我出去置办些东西,王爷稍等·”·席停云改头换面地出客栈,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才回来·他进屋时,发现霍决还坐在椅子上,姿势一如他出去时的样子。
“你说稍等·”霍决看着他,说不上喜怒,只是淡淡地陈述··席停云张了张嘴,出口却是道歉··霍决点了点头,算是将此事揭过,“你买了什么”·席停云将东西一一摆出来,大多是各种各样人的行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霍决拿起女装道:“你易容过紫纱夫人”·席停云抬头打量他,“王爷想扮女装”以霍决的容貌,要扮成女装不用面具也不难,只是他的容貌出众,装扮成女人更引人注目,大违了掩人耳目的本意。
“不,我想看你扮女装·”霍决挑出一件粗布衫,在身上比了比,“我做你相公·”·席停云瞠目结舌··霍决自顾自地说道:“我们可以假扮进城的菜贩子或者面铺老板。”
席停云道:“王爷会煮面”·霍决反问,“你不会”·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席停云终于在他执着的注视下败下阵来,“我会。”
霍决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可以卖菜·卖菜的不一定会种菜·”·“卖什么菜”·……·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宫廷侯爵乔装改扮席停云沉思片刻,道:“王爷若不嫌弃,我们可以卖糖葫芦·”·霍决道:“哪里来的糖葫芦”·席停云起身打开窗户,手指一指楼下。
街边正好吗站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霍决歪着头,“卖糖葫芦养得起家吗”·“至少养不起孩子·”·霍决扬眉。
“我父亲以卖糖葫芦为生·”·霍决看席停云,见他神色如常,轻声道:“你一定很喜欢吃·”·“进宫之前从未吃过。”
霍决垂眸思索,“我们卖面吧·”·“……好·”··江柳镇靠青花江支流,依山傍水,镇民自给自足,自得其乐。
他们平时最喜欢做来消遣的事莫过于闲暇时对外地赶来看锁琴山庄的游客讲述南疆王与庄子主人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然后为他们伤感的结局发表一番唏嘘感叹··其中一名叫蓝桑梓的账房先生说得最好,声情并茂,娓娓动听,听得游客如痴如醉,久而久之,他连账房先生也不做了,光靠讲故事为生,竟能勉强糊口。
此时,他就坐在一家面铺里,一边吃着外地店主头一天开张赠送的甜面,一面手舞足蹈地说着故事··“南疆王何许人也请来的哪能是普通琴师,十二位琴师中有六位出自惊鸿阁。”
蓝桑梓说得眉飞色舞,正要卖个关子,却见面铺店主兴致缺缺地擦着桌子,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不悦道:“店家,你怎的不问”·店主转头看他,神色木然,“问什么”·“问惊鸿阁是什么啊。”
店主道:“是什么”·蓝桑梓大感扫兴,碍于吃人嘴软,接下去道:“惊鸿阁乃是天下绝色美人竞相登入的门槛一入惊鸿阁,就意味着你已是天下公认的色艺双全的绝代佳人。
据说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人,有资格入惊鸿阁的却只有一位·可咱南疆王一下子就请动了六位琴师,这是何等的风光啊”·店主“哦”了一声。
蓝桑梓见他只顾着看自己的妻子,特意附身在他耳畔道:“你要见过惊鸿阁的美人,嘿嘿,只怕其他庸脂俗粉再也入不得你眼咧·”·正在煮面的妇人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蓝桑梓笑容一僵,缩头缩脑地坐了回去··店主问道:“你见过她们”·“谁惊鸿阁的琴师我哪里有这么好的福气,不过我堂兄弟的见过,他回来之后连着三天都走不动腿,看到全身都酥软啦。”
店主继续擦桌子··“你别不信啊·”蓝桑梓喝了一大口面汤,抹了把嘴,“天下第一画舫你知道吧”·店主道:“什么”·“嘿南疆小王爷你总知道吧”·“嗯。
知道·”·“那个天下第一画舫的舫主前阵子就把我们的小王爷迷得个神魂颠倒魂不守舍,据说现在犹还有些痴痴呆呆的呢·”·砰··勺子打到锅子的声音。
店主和蓝桑梓都转头去看··妇人若无其事地将煮好的面捞出来··蓝桑梓道:“我刚才说到哪里了”·店主面无表情:“小王爷痴痴呆呆。”
“可不是嘛,可痴痴呆呆了”·“……”·作者有话要说:补完·\(^o^)/~······路见不平(三)··“这天下第一画舫的舫主就来自惊鸿阁”·蓝桑梓自以为出人意表地扬了扬下巴。
店主问妇人,“我们真的不收他钱吗”·妇人扭头一笑,虽是荆钗布裙,却也有几分风韵·“开张大吉,不收啦,就请先生说几句吉利话,讨个好彩头”·蓝桑梓笑笑,张开刚要说,就听店主淡然道:“他只会说痴痴呆呆。”
蓝桑梓:“……”··蓝桑梓意兴阑珊地丢下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之类的吉利话走了··店主对妇人道:“你刚刚笑了·”·妇人佯作茫然道:“什么笑了”·“痴痴呆呆的时候,你笑了。”
店主轻哼一声,脸依旧板着··妇人道:“没有·”·“勺子掉在锅里·”店主控诉··妇人眼神闪烁,辩解道:“面太烫了。”
店主道:“面很烫”·妇人点头道:“很烫·”·店主想了想道:“我们做凉面吧”·……·于是,面铺的菜色又换成了凉面。
·虽然是新开的铺子,但店主夫妇的生意居然不错··面铺正对江水,岸边清风习习,坐下来歇歇脚,喝一碗面汤,吃一口凉面,听一曲面铺老板娘走了调变了腔的南疆小调,好似一天的疲倦都有了回报。
“两位不是本地人吧”·问的是店里第三十三位客人··店主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已经洗了三十二只碗··妇人笑嘻嘻地将面双手捧上,然后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笑道:“瓦湾村人,原本想去荆阳城讨口饭吃。
路过此地,见这地方这么漂亮,镇上的居民也和善,又听说江柳镇要办大事,很多人来,我和相公就琢磨着先在这儿试试手艺,要是做得好呢,就留下来,不去荆阳城啦·”·“小嫂子喜欢这里”客人一边吃面,一边说话,竟能优雅自若。
“嘿嘿·来了就喜欢啦,听说啊,”她说着,突然含情脉脉地看了洗完碗正低头擦手的老板一眼,“住在这里的夫妻都会白头到老哩·”·“哦有这样的事”·“是啊,听说是老南疆王在天之灵会保佑。”
“都是南疆王的子民,老南疆王怎会厚此薄彼”·“南疆王就算当了神仙,也是一双眼睛一双耳朵,南疆这么大,他哪里能顾得过来。
可这里不同啊,王妃娘娘在呢,他一定看得牢牢的·”·“王妃失踪很久了·”·“这里是家,总会回来看看吧”妇人乐观得很。
客人笑了,“有道理,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里,最惦记的地方一定是家·”·“听客官口音也不像是本地人·”·“我来自宣宜城。”
妇人道:“那可是个好地方,听说人都很富有·”·客人道:“天下哪里有人人富有的乐土,也就是不愁温饱吧·”·妇人动容道:“这就了不得了。
我和相公背井离乡就是为了饿不着冻不着·”·客人微微一笑,放下筷子,单手抓碗,将碗中汤喝得一干二净,又掏出汗巾擦了擦嘴角,才笑吟吟地站起来道:“老板的手很漂亮。”
妇人面不改色道:“他原先是个读书人,家里有薄田糊口,他读书,我种地,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如今不行啦,只能一起出来卖面·客官,三十文钱。”
客人道:“我吃的面只有面和葱也要三十文钱”·“还有水·”一直不吭声的店主突然冒出一句··妇人掩嘴一笑,朝客人暗送了个秋波,“我和相公盘下这铺子还花了些本钱呢,还请客官多多关照。”
“有理·”客人掏出钱袋,然后一文一文地数,数够了三十文钱交给她··妇人刚要缩手,就听客人道:“等等·”他又拿出一文放进她手里,“这一枚是打赏。”
妇人笑眯了一双眼睛,“客官真是大方人·”·客人微笑道:“因为我的名字叫做庞小大·”·妇人道:“真是好名字,大小通吃,一定做什么都吃得开。”
“承您吉言·”·庞小大从面铺出来,街上立刻有四五个人围上来··“庞大人,我家主人有请·”·庞小大慢条斯理地问道:“你家主人姓平”·“庞大人好眼力。”
“他是不是有很多话要对我说”·来者愣了愣,道:“我家主人对庞大人思念得紧,自然有很多话要说·”·“那岂不是要过饭时”·来者道:“主人已在备下薄酒,请大人赏脸。”
庞小大摇头道:“不好·”·来者道:“哪里不好”·庞小大道:“光喝酒伤身,不好·我想吃面。”
来者笑道:“庞大人要吃面,自然就会有面·”·“我要吃他们煮的面·”庞小大伸手一指,刚好指中又在洗碗的店主··来者冲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其他人冲过去·一人掏出一锭银子道:“这家面铺我们买了·”·店主慢吞吞地抬头,然后看妇人··妇人看着银子,犹豫了下,还是将银子收了起来,然后对店主道:“相公,我们走吧。”
店主道:“碗还没洗碗·”·妇人道:“这碗已经不是我们的啦,还洗他作甚”·店主站起来道:“有理。”
那人见他们要走,连忙拦在他们面前,“我说的买下店铺还包括你们”·妇人愣住了,呆呆地看向店主··店主道:“不卖。”
妇人恋恋不舍地掏出荷包里还没捂热的银给那人··那人又掏出两个一样大的银锭,连同之前那个一起给妇人··妇人看店主··店主道:“我们不卖身。”
那人道:“只是请二位去我们那里做两碗面·”·妇人小声对店主道:“划算啊·”·店主咕哝道:“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庞小大走回来,拨开挡住的人,笑道:“既然是我请二位去的,当然会保证两位的安危·”·店主道:“你请”·庞小大点头道:“我请。”
店主伸手,“诚意呢”·庞小大一怔··等在一旁的人极有眼色地送上三个银锭··妇人不等店主开口就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六个银锭来放入荷包里。
只是荷包太小,银锭太大,放不下所有,她有些好奇地看着给银锭的人,似乎在想他是如何放下的··店主突然伸出手来,抓住两个揣入怀中··妇人瞪他,“不许偷偷买酒喝。”
店主道:“回去给你·”·妇人这才满意地颔首··发出邀请的人走过来,“庞大人请·”··宫廷侯爵乔装改扮·来的人多,江柳镇的客栈吃香起来。
其中最吃香的莫过于平安客栈,因为平安客栈里有院落,除主屋之外东西各一间厢房,有树遮阴,僻静清幽·只是院落数量有限,一共两个··平主住的是其中之一。
院落里有一棵红果冬青,树下摆着一张四方矮桌,桌边有两把凳子··平主坐着一把,盯着一把,直到庞小大进来,才起身相迎,“庞兄,一年未见,思念得紧,冒昧相邀,还请见谅。”
庞小大笑道:“平贤弟说得哪里话,受你之邀,愚兄我高兴还来不及·”·两人把臂入座,亲昵异常··“这两位是……”平主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面铺夫妻档身上。
庞小大道:“他们是面铺的老板和老板娘·”·平主讶异道:“庞兄开了面铺”·庞小大道:“不,是你的面铺。”
平主:“……”·经过一番解释,平主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买了下一家不值钱的面铺·他打量了他们一眼,笑道:“庞兄一向好眼光,这两位定然有不凡之处,不知如何称呼”·店主不答。
妇人用手肘小心翼翼地碰了他一下··他才不急不缓地回答道:“张三·”·……·好没诚意的答案··假扮成妇人的席停云默默低头看自己的鞋面。
·····路见不平(四)··即使名字叫张三,也一样要下面条··席停云站在客栈厨房的灶台前煮面条,霍决坐在门外看店伙计劈柴··店伙计手脚利落,三两下就将大块大块的木头劈成长条。
霍决道:“你的刀法不错·”·店伙计笑道:“砍了十几年的柴,哪里算得上什么刀法·”·“很精准·”·“谢了,嘿,你要不要来试试”店伙计热情相邀。
霍决道:“我只会洗碗·”·店伙计:“……”·席停云端着托盘出来,“相公,走啦·”·店伙计看着霍决两手空空地跟在后面,很是看不过去,“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让你娘子端面”·席停云和霍决同时止步,回头。
席停云反应极快,轻轻一笑,将托盘递过去,“相公,有劳·”·霍决不吭声地接过来,继续往前走··店伙计看着他“灰溜溜”的背影,满意一笑,低头继续干活。
·霍决和席停云进院落的时候,平主和庞小大正在论酒··平主道:“天下四大名酒,未央雪、一月春、五谷酒、姐妹欢,若能尽尝,人生无憾”·庞小大道:“未央雪出不得京师,一月春熬不过一月,平主若要品尝,须亲临京师和江南。”
平主怅然一叹,“江南尚能成行,京师……除非有一日南疆王能君临天下·”·庞小大端酒杯的手一顿··平主道:“庞兄怕了”·庞小大笑道:“怕什么,我这个首领又不是皇帝封的官儿。”
他转头看在旁站了一小会儿的霍决和席停云,“我闻着面香就馋,快快端上来”·面泡在汤里有些发胀,却依旧很有嚼头,连平主这样吃惯山珍海味的人都忍不住点头赞许。
霍决和席停云原本要走,谁知平主叫人搬了两把凳子过来,请他们坐下··席停云表现得十分不安,频频扯霍决的袖子,像是想说又不敢说,不说又很想说··霍决看他一脸纠结,终于开口问道:“是不是肚子不舒服”·席停云面红耳赤,羞涩道:“是。”
平主挥了挥手,即刻有人引他前去··霍决坐下来··等席停云从茅房回来,发现霍决的座位前多了一张矮桌,上面放着点心和酒··“赏的。”
霍决道··席停云感谢了一番··平主道:“听你们口音不像当地人·”·庞小大道:“可巧,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哦”·“他们来自瓦湾村,贤弟可听过”·“孤陋寡闻了。”
平主端起酒轻啜一口,笑得意味深长··霍决道:“延平镇向西,入定乱山,南行数里就是·”·平主道:“因何迁徙到此?”·席停云便将当初应付庞小大的理由这般这般那般那般地说了一遍。
平主皱眉道:“我南疆境内也有食不饱腹之事延平镇,定乱山……这应当是那飞龙治下吧”·庞小大自顾自地喝酒。
“我们村老爷叫贾斯文·”席停云说得顺口··平主道:“……好名字·”·庞小大笑眯眯地将话岔开去,“平贤弟的名字不是更好,平主平主,一生做主。”
平主呵呵一笑,“只要庞兄不误会我想扫平主子就好·”·庞小大道:“贤弟哪里的话,在南疆……谁能当贤弟的主子”·平主握着酒杯,笑容渐冷。
“是了,贤弟胸怀大志,是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庞小大自顾自地说下去··平主道:“我是南疆王赏饭吃的,天高皇帝远,我何必放在眼里庞兄才是真正的胸怀大志,一边有颜初一这样的好外甥,一边结交那飞龙,不费吹灰之力尽收半个南疆于囊中,我自愧不如。”
庞小大讶异道:“贤弟哪里听来的谣言”·平主道:“庞兄要否认与颜初一的关系”·庞小大笑道:“初一这个外甥我倒是想否认,只怕姐姐不肯。
说到那飞龙,最近见面已是一年前,那次贤弟也在场,还与他推杯换盏,相谈甚欢,要说结交,哥哥我怎么也要排在贤弟之后·”·平主道:“如此说来,庞兄与那飞龙没什么交情”·“点头之交。”
“那庞兄如何看待他行刺王爷之事”·庞小大瞠目结舌道:“行刺王爷此事又从何说起”·平主道:“庞兄不知”·庞小大道:“无人通知。”
平主心里骂狐狸,嘴上却道:“看来是况兄忘了知会·那飞龙在青花江截杀王爷,江上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幸得上天庇佑,王爷武艺高强,方才躲过一劫。
只是那飞龙犯下如此大逆之事,总要有个说法·”·“江上如何尸横遍野”·“……只是形容死了很多人。”
“王爷只有一个·”·“就他没死·”平主似乎觉得此说法有不敬之嫌,连忙补充道,“我适才说了,王爷武艺高强,躲过一劫。”
“哦·”庞小大道:“贤弟是说,况兄此次召集是为了一个说法·”·平主嘿嘿笑了两声,“说法之后,自然是做法了。”
庞小大道:“如此大事,该由王爷亲自定夺·”·“况兄是王爷的舅舅,王爷那里就不劳你我费心·我见庞兄是看在你我相交一场的份上提个醒,外头风言风语说得真假难辨,我听到也罢了,我是信得过庞兄为人的。
落到王爷耳朵里是何想法,就不由你我做主了·”·庞小大气定神闲地拱手,“多谢贤弟提醒,不然我真的还蒙在鼓里·”·“好说好说。”
平主的笑容一顿,因为有鼾声响起·虽然轻浅,奈何近在咫尺,叫人难以忽略·他转头看向好半天没动静的面铺夫妇··席停云轻轻地推了把霍决。
霍决茫然地睁开眼睛··席停云小声道:“大人在看,你快坐好·”·霍决坐好,且打了个哈欠··平主道:“昨晚睡得不好”·霍决道:“还好。”
平主道:“可你很困·”·霍决道:“闷了就困·”·平主笑道:“你是嫌我闷还是嫌庞兄闷”·“自然是我。”
庞小大道,“贤弟声如黄鹂,妙语连珠,怎会听得闷”·……·平主自认为脸皮不薄,但在庞小大面前,还是差了几厘,所以他脸红了。
席停云赔笑道:“是,大人的声音的确好听·”·霍决瞪了他一眼,“娘子,你不守妇道·”·席停云委屈地低头道:“相公,我只是说说。”
霍决道:“出嫁从夫·”·席停云道:“面都是我做的·”·霍决道:“我洗碗·”·“不如明天换一换”·“……”·两人一番对话落在平主和庞小大眼里,俨然是一个吃醋的丈夫和一个撒娇的妻子在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
平主干咳一声道:“两位已是我名下面铺的摊主”·霍决道:“过了今天就不是·”·平主道:“为何”·“我们只卖一天。”
平主看向手下··手下点头··平主笑道:“我要在这里住上几天,不如请两位暂且留下,工钱就比照今天的·”·霍决抬眼,“六十两”·平主一愣。
手下又点了点头,只是这次点完头之后,眼睛一直看着鞋··平主道:“好,就六十两·”·霍决看席停云··席停云面上流露贪婪之色,轻轻扯了扯霍决的袖子,矜持道:“相公做主。”
霍决想了想道:“我们下午才来,是半天六十两·”·平主:“……”·霍决道:“一天是一百二十两·”·平主微笑道:“我按时辰算,一天做三个时辰,一个时辰二十两。
你们今天还缺两个时辰·”·霍决又看席停云··席停云气得捶他肩膀,似乎在怪他漫天要价··霍决道:“成交·”·平主道:“一天三个时辰”·“嗯。”
霍决叹了口气,“娘子爱财·”·席停云娇羞地垂头········路见不平(五)··东家吃面吃了一个多时辰,剩下一个多时辰的工时只好继续摆面摊补足。
陆陆续续有人来吃··席停云煮面的手法越来越利索,霍决洗碗的动作却越来越慢··宫廷侯爵乔装改扮·至亥时,面冷,店冷,夜更冷··老板与老板娘终于收摊。
两人收拾好东西,肩并肩地往回走,方向是不远处租下的小平房··小平房前有一条不算宽也不算窄的街道,约莫两丈余宽,如今却被一个大红色的帐篷堵住了·帐篷两旁点着火把,前方铺满粉色花瓣,踩在上头,犹如毯子一般柔软舒适。
叮··一声清脆悦耳的敲击声··席停云和霍决站在原地不动··叮叮··又是两声··叮叮叮··最后三声略急,仿佛催促。
霍决道:“你困么”·席停云打了个哈欠,道:“相公,这顶大帐篷把我们的路给堵住了·”·霍决道:“所以不是条好狗。”
砰··像是怒极的拍桌声··过了会儿,里头发生悉悉索索响声,一只白玉无瑕的玉足从帐帘的缝隙处伸出来,踩在花瓣上,脚趾调皮地夹起一枚花瓣,又倏地缩了回去。
霍决冷声道:“原来是个没手的残废·”·“是不是残废,你为什么不自己进来看看”娇滴滴的女声,即使夹着幽幽怨气,也像撒娇一般。
“残废有什么好看的”·“霍决”·霍决问席停云道:“霍决是谁”·席停云道:“应该是位姓霍名决的人吧”·“你认识吗”·“我认识相公就行了。”
霍决道:“可是她挡着我们家的门·”·席停云道:“要报官吗”·霍决道:“不知道镇上的老爷管不管。”
“你们还要在外面叽叽咕咕多久”里面的人不耐烦了,“想回家就快点进来·”·霍决看向席停云··席停云低头看地,仿佛无声地说此人并非为我而来。
霍决终于掀起帐帘··一个女人横躺在一张墨玉榻上,白皙丰腴的躯体在墨玉的衬托下莹洁如玉,深褐色的发丝半遮着酥胸,胸前茱萸若隐若现·若说这具身体增一分太胖减一分太瘦,恰到好处,那么她的脸便是美到极处。
紫纱夫人的美,美在柔媚··画姬的美,美在风韵··而眼前这个女人的美,美在无可挑剔··霍决扫了一眼,“你的帐篷没有别的出口·”·女人傲慢地扬起下巴道:“你为什么不敢看我”·霍决道:“因为你没穿衣服。”
女人笑道:“为什么没穿衣服就不敢看”·霍决道:“因为我娘子会吃醋·”·女人不屑地扫过席停云平凡的面容,“那你为什么不让吃醋吃得更凶一点”·“因为没有这样的人选。”
女人突然坐起来,撩起长发,有意无意地挺了挺胸,道:“你确定”·霍决连回答都懒得回答了··女人道:“久闻霍决王爷眼里只容得下如画姬这般的天下绝色,因此至今得你青睐的只有两人。
一是天下第一画舫的画姬,一是你府中舞姬玲珑雀·不知道身边这位高大粗壮的美人又是谁呢”·霍决默然··“为何连话都不敢说”·席停云见霍决依旧不做声,开口道:“你问的是霍决,为何却看着我相公”·女人道:“粗眉细目脸方鼻子大的王爷依旧是王爷。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可我不是别人·”·席停云努力在脑海中搜刮与眼前此女相符的人物·以她的美貌,应当不会默默无闻·他灵光一闪,想起一个人来。
细腰公主··南疆边境小国羽然的公主,传说这位公主八岁惊艳全国,十三岁引得朝中大将为她神魂颠倒,驻防时偷潜回京,以致被斩·十五岁出使邻国,引得邻国国王王子父子失和。
十七羽然王招亲,使得朝中内乱,最终逼得羽然王不得不中止招亲··真正红颜祸水··她出现在这里当然不会是偶然··席停云垂眸,显然不欲将自己卷入这场是非中去。
霍决道:“你是不是别人或者你是不是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挡住了我家的门·”·女人站起来,果然是盈盈一握的纤腰··“我叫细腰。”
她笑得妩媚,却眼神张扬,这样的冲突在她身上不但不显矛盾,反而更增魅力··霍决突然走到墨玉榻旁的桌案前,拿起桌案上两个钉子不像钉子棒子不像棒子的小铁棍,转身走到营帐一侧,举起小铁棍往帐篷刺了下去,只听撕拉一声,帐篷被撕开一道口子。
细腰公主又惊又怒,“大胆霍决你……”她从未想过有男人能无视她的美丽·霍决顺手撕开,在细腰公主追上来之前,一脚跨出帐篷,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席停云正想抬脚跟上,却被转身的细腰公主抬臂拦住··“你要对我做什么”席停云惊恐地张大眼睛··细腰公主冷笑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也不必再做戏。
席停云席大总管”·席停云面色恢复漠然,似在看她,又似在放空··细腰公主抬手,手指轻轻划过席停云的面颊,“若非事先知晓,真是真假难辨。”
席停云道:“羽然公主为何驾临大庄”·“我为南疆王而来·”·席停云道:“我不是南疆王·”·“你当然不是,你只是个不能用的男人罢了。”
她的手突然往下摸去,被席停云一把抓住··细腰公主趁机靠入他的怀里,吃吃笑道:“是不是因为你前面不能用,所以就改用后面呢”·席停云垂眸,淡然地盯着她。
细腰公主用舌头轻轻地舔了下他的下巴,柔声道:“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看穿你的”·席停云道:“不想·”·“你不想是不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了”细腰公主双手搂住他的腰,整个身体贴在他身上,嘴唇有意无意地扫过他的面颊,轻声道,“霍决是在利用你。
他将你带在身边,又让你易容,就是隐晦地提醒六部首领你的身份和与他的交情,显示他和朝廷的关系并没有因为画姬和武女子之死而改变·”·席停云道:“公主自重。”
“怕什么”细腰公主挑衅般的扬眉,“你又不能把我怎么样·”·“我能·”·“你能”细腰公主好似听了这个世上最大的笑话,前俯后仰地笑起来。
但笑声很快中断··席停云拍出一掌··细腰公主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竟敢摔我”·席停云面不改色道:“我说过,我能。”
细腰公主瞪着眼睛,恶毒地骂道:“你不过是一条死阉狗”·“你错了,我没死·”席停云欠身,风度绝佳地扒开霍决撕裂开来的路,走进那扇敞开的门,然后反手关上。
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她一眼···风随着来人吹进帐篷··细腰公主赤身裸|体地坐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笑着解下外袍,该在她身上,“公主小心着凉。”
细腰公主任由衣服从胸前滑落,“你难道不喜欢看我的身体”·“喜欢·”·细腰公主笑了,“怎么个喜欢法”·“不但喜欢看,还想摸。”
看来不解风情的只是个别人·即使是庄朝的男人,也难以抵御她的魅力·细腰公主得意地撩起发丝,侧头望着他,笑容天真又妩媚,“那你愿不愿意为我死”·“不愿意。”
他答得飞快··细腰公主变色道:“为什么不愿意”·他道:“庄朝的男人可以为喜欢的人去死,却不会为喜欢的皮去死。”
“你是说我只有一张皮”细腰公主怒极··“看来找你诱惑霍决,本身就是个错误·”他淡漠地转身,“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生气的时候,连一张皮都没有了。”
·······路见不平(六)··席停云进屋,厨房亮着灯··霍决蹲在炉前生火,成效不佳··席停云接过他手中的木柴,三两下生起火来烧水。
霍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忙碌,轻声道:“她说的是真的·”·席停云盖上锅盖··“你现身平霄城,画姬出现南疆,是同一时间·”·“原想证明画姬并非我假扮,不想欲盖弥彰了。”
席停云叹息道··“随后武女子出现,与画姬一道惨死画舫·”霍决说完之后,一眨不眨地看着席停云··席停云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苦笑道:“如王爷不是凶手,那么自然会怀疑我。”
霍决并不否认,“武女子惨死南疆境内,我身为南疆王难辞其咎·天机府若以此为借口责难,我将十分被动·”·席停云跟着他的思路点头道:“不错,尤其王爷之前还与武女子发生过小小的冲突。”
霍决道:“之后,杨总管收到了小天府的消息·”·“这个时候收到这样的消息,纵然不是陷阱,也会是个诱饵·”席停云面色越发苦闷,真正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霍决道:“杨总管调查张远,发现确有其人·”·席停云扶额叹气道:“我自然是在那时暴露的·”天下间,能将一个本就存在之人扮演的惟妙惟肖的,任谁第一个都会想到千面狐。
“我将你带在身边,一是证清白,二是免挑拨·”·霍决说话一向言简意赅,这样长串的解释前所未有·席停云知道他此刻坦白,是怕细腰公主的话动摇他们之间微妙而和谐的关系。
“我请你与我一同易容成夫妇,的确是为了告诉别人,千面狐席停云是我的朋友·”霍决似乎怕他对自己的易容术失去信心,解释道,“你的易容术再惟妙惟肖,也不能阻止我暗示其他人我的身份。”
·席停无奈地笑道:“我知道·”·霍决沉默片刻,问道:“你不怪我”·席停云道:“王爷可还记得我此行目的王爷与朝廷关系稳固,方才可能出山相助,我高兴还来不及。”
霍决道:“纵然卷入南疆纷争中去”·“南疆王受大庄朝廷册封,于公于私,我都算是王爷这边的·”·“于私”霍决看着他,依旧面无表情。
可席停云知道,他之所以面无表情绝非他无动于衷,而是脸上易容之物令他无法做出任何生动的表情,“王爷适才不是说,我是你的朋友”·“你是。”
席停云笑道:“王爷不怕杀画姬的凶手真的来自朝廷”·宫廷侯爵乔装改扮·“不会是你·”·席停云动容。
与霍决相处这些时日,他自然知道霍决不屑说谎·“也不会是王爷·”他道··霍决扯了扯嘴角,算是笑··“水开了·”席停云转身。
·依旧是面铺··依旧卖凉面··依旧是冷漠的老板,热情的老板娘·客人却是昨天的两倍··老板娘忙得没时间哼小调,老板洗碗洗得脸色发黑,可是客人仍在增加,而且一次增加了六个。
一女三男··女子蒙面,薄如蝉翼的面纱显然挡不住她的仙姿绝色,更挡不住身边男人们如狼似虎的目光··“公主,你要吃什么”蓝袍男子忙不迭地掏出汗巾帮她擦拭桌凳。
女子当然是细腰公主··她慢悠悠地坐下,托腮看着霍决的背影,笑吟吟道:“我要吃老板的舌头·”·蓝袍男子黑了脸·吃舌头是很叫人遐想的说法。
他身边黄衣男子呵呵笑道:“不知要吃蒸的煮的还是炸的”·细腰公主道:“要生吃·”·被挤到公主对面的黑衣大汉立马提刀站起,“公主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割来”说着竟真的要走。
蓝袍男子皱眉道:“三弟,胡闹什么还不坐下”·在美人面前被训斥,极失面子·黑衣大汉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大哥,你没听公主要吃吗”·黄衣男子笑道:“是啊,公主要吃,三弟快去快去”·蓝袍男子皱眉,未几发话,便见黑衣大汉竟真的伸手去抓霍决。
一把长剑从斜里挑出,拦住他的手··大汉一惊缩手,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两个人··这是一对兄弟,一个斜眼,一个歪嘴,样貌极怪··黑衣大汉怒道:“哪里来的歪瓜裂枣,竟管你爷爷我的闲事”·“三弟,休得无礼”这次站起来是黄衣老二。
他冲那对兄弟抱了抱拳道:“久仰河西兄弟大名,不想今日有缘得见·失敬失敬·”·黑衣大汉虽莽撞,却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之人,闻言跟着抱拳。
斜眼笑道:“好说好说·都说梨花树下三刀客不是兄弟更胜兄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句话有打脸之嫌,显是回敬他适才的出言不逊。
黄袍男子干笑两声道:“两位不是跟在平主大人左右吗怎会现身此地·”·斜眼道:“奉平主大人之命,在此守店·”·黄袍男子吃惊道:“此店是平主大人所有”·斜眼道:“不错。”
蓝衣男子连忙站起来道:“这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三弟,还不快赔不是·”·黑衣大汉低头赔礼··斜眼道:“罢了,不知者不罪。”
“哼·”细腰公主突然冷哼··歪嘴抓着斜眼的手道:“她……好看·”·细腰公主转头看着他,“那你愿不愿意为我杀一个人”·歪嘴刚要答应,就听斜眼大喝一声道:“小弟,你今日早上练功为何偷懒”·歪嘴被吼傻了,呆呆地看着他。
席停云端着两碗面,一左一右地交给他们,“客官,你们的面好了·”·斜眼趁机下台,拉着歪嘴往角落里坐··细腰公主冷笑数声,站起来扭头就走。
蓝衣男子下意识拦了一下··细腰公主道:“你想做什么”·蓝衣男子回神,赔笑道:“面还没有吃·”·“我只要吃舌头,吃不到他的,就吃你的,你肯不肯”她傲慢地盯着他。
蓝衣男子脸色大变··黄袍男子打圆场道:“不如我们去吃牛舌牛舌肥美,想必不错·”·细腰公主笑道:“请我吃牛舌的人多得是,几时轮到你们”·三兄弟齐齐变色。
细腰公主走到歪嘴后面,伸出手指轻轻戳着他的后脑勺··歪嘴茫然地回头,看到她眼睛顿时一亮··“我要吃牛舌,你请不请”·“请。”
“那还不走”细腰公主抓着他的胳膊,歪嘴立刻追了上去··斜眼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吃面··席停云好奇道:“你不追”·“平主命我们守店。”
席停云道:“有你刚才的话,不会再有人砸店·”·他的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石墩子从天而降,将面铺的炉子砸得稀巴烂··席停云和霍决在瞬间躲到了面铺外,其他客人也纷纷离去,只有斜眼依旧坐在原位上,慢条斯理地吃着面,连锅中热水洒在身上都浑然不觉。
“呵呵呵……”·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响起··细腰公主站在街上,右手掺着锦衣青年,望向席停云和霍决的眼中满是挑衅··锦衣青年打了个哈欠道:“抱歉,失手。”
歪嘴愤怒地瞪着锦衣青年道:“放开,她”·锦衣青年笑嘻嘻道:“不放不放,我就是不放·”·“你……”·“小弟”眼见歪嘴要动手,却被斜眼喝止。
斜眼站起身,朝锦衣青年拱手道:“首领大人大驾光临,恕我们有失远迎·”········路见不平(七)··锦衣青年笑道:“不好意思,手下想搬个凳子给我坐坐,没想到失了手。
为表歉意,我在望月楼摆下筵席宴请诸位·”·斜眼道:“首领大人真是准备周全·”·锦衣青年面不改色道:“人在大街走,哪有不失手。
准备周全一点总是好的·你不会不给面子吧”·细腰公主娇嗔道:“找这么两个歪瓜裂枣的人去,实在大煞风景·”·锦衣青年颔首道:“公主可以不去。”
细腰公主掺着他的手微微用力,手指掐了下他的腰,“难道你不会舍不得我”·锦衣青年低头,凝望她一会儿,笑道:“会啊。”
细腰公主突然感到一阵寒意·青年在笑,可是他的笑并没有抵达眼底,甚至她觉得他在看自己的时候就像在看一块肉,和放在砧板上的鸡鸭鱼肉没有区别的肉。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望月楼的门口,身边不但有斜眼歪嘴,还有面铺的老板夫妇··“为什么他们也在”细腰公主问。
锦衣青年微笑道:“因为我砸的是他们的面摊·”·细腰公主踮脚,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我从来不知道,颜初一是这样讲道理的人·”·颜初一道:“看来公主还不够了解我。”
“哦·哪里不了解”她的手伸进颜初一的衣襟里,轻轻地揉捏着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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