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斐然(风Liu) by 天籁纸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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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记斐然(风Liu) by 天籁纸鸢(2)
·季斐然去找知府大人,叫他带人去考察水流状况·知府只知道游信与封尧,对季斐然与归衡启并不了解,加之刚从床上爬起,眼都肿成一双泡儿,有些不耐烦,只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何故只叫我一人去” ··季斐然道:“大人,你这话倒说得奇了·一人之天下,独裁者之天下,兴就兴吧,亡且亡矣,百姓何责之有”知府道:“说不过你。
睡回笼觉去,有事待本官起来再说·” · ·季斐然把扇柄往门缝处一撂:“官就是像你这么当的不如回家卖红薯·”知府压住火气道:“回去请示了你们主子再来找我。”
语毕门一摔,不见人影· ·季斐然无语,回头却见了游信·游信精神颇好,含笑道:“斐然这么早就起了”季斐然指着门框道:“劳烦游大人,我奈何不了他。”
游信尚未说话,门就又一次打开,那知府立刻跪下行礼:“拜~~拜见游大人” ·游信像是没见着他,只对季斐然道:“不必。
我瞧他做官也做累了,回去直接禀报皇上,摘了他的乌纱·”那知府心头顿时长了草,声音打抖:“游大人,小人冤枉~~”季斐然道:“怎么这些个人解释起来都是喊冤枉”游信道:“冤枉看你表现了。”
 ·那知府连连磕头,游信拉着季斐然的手就往外走·刚回过头,季斐然便道:“游大人,您真是菩萨心肠·”游信道:“哪的话,回去就贬了他。”
季斐然道:“你骗他呢”游信笑道:“鸡慌上房,狗急跳墙·咱们住这的时候还是小心着点·” ·季斐然顿时哑然,半晌才看他牵着自己的手。
游信亦垂头瞅了一眼,又回头看看季斐然,并不松手,继续往前走·季斐然清了清嗓子,干咳两声,眼睛一个劲往两人的手上瞟·游信停下来,又看了他片刻,微微一笑,不但不松手,还握得更紧了些。
 ·刚走两步,发现拉不动人,季斐然正似断线的木偶,眼睛直长在了手上,还不时抬抬下巴,示意他放开·游信也停下脚步,跟他对峙而立· ·最后季斐然耐不住性子道:“游大人请高抬贵手。”
游信道:“昨儿个归大人来和我谈天,他说你——”到这便没了话·季斐然眨眨眼,调侃道:“看来游大人和归大人聊了一宿,连说话方式都被他传染了,有一句没一句的。”
 ·游信举起季斐然的手,掰出一根食指,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下·季斐然立刻僵硬,想要抽手回去,却又被游信抓得紧紧的·游信单手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朵上咬了一下。
季斐然又僵硬了一次,已然忘记反抗· ·游信这才松开他,微笑道:“子望冒昧·过会子我与王爷带人去考察,你有风湿,就别去沾水·若真去,今天十有八九回不来,自个儿看好身子。”
季斐然点点头,晃晃脑袋,又点了点头,这才舒坦过来,拱手道:“没问题,游大人当心,别被洪水淹了去·” ·游信道:“多谢季大人提醒。”
忽然,竟笑得有些邪气,小声道:“若归大人说的是真的,我就不会再忍了·”还未等季斐然说话,兀自跨出门槛· ·季斐然吁了一口气,仰头看看天空,眼睛眯起,最后摇摇头,轻笑出声。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传来出来,黄鼠狼抽筋似的:“我~~~~我什么都没有说~~”回首一看,果然是归衡启· ·第 25 章 ·老皇历念不得,老道道走不得。
汲取姒大人的失败经验,游信行事要认真的多·与封尧出城,在谯楼上探勘一阵子,回去探讨·数个时辰后,游信敲定与归衡启、封尧出去,死活不带季斐然。
季斐然挣扎许久,最后被游信一句“我是先行官”给打退回去· ·于是游信等人出洛阳成,带领随从和官兵跋山涉水,把水流源头及上下游考察一遍,并堆石或伐木作记号,便于治水时作参考。
不知不觉,数日过去· ·季斐然在洛阳城里待着,可谓日长似岁·后悔未涎皮赖脸与他们一路,无可奈何,只得与那马屁精知府闲聊,可惜知府大人和他愣是八字不合,若不是谈他歪派了自己,便是家长里短。
谈到当地名花,季斐然刚想大赞洛阳牡丹,知府便挥手说,百姓都拿那行子当柴烧· ·终于确定和他沟通失败,季斐然只好出门溜达·且说那知府知道季斐然的本名后,一直拍马不断,竟也跟着出来,还一路絮絮叨叨,闹得他头皮发麻。
近些日子水势愈发微弱,街上的百姓多了,也热闹起来· · ·街头一家小茶铺,季斐然走累了,坐在那里吃茶·知府刚坐下来,茶铺的小二便认出来,连连逢迎。
季斐然叹了一口气,自顾自地喝茶· ·不过多时,知府和小二便开始聊天,从洪灾聊到百姓,从百姓聊到朝廷,从朝廷聊到科举,又从科举聊到洛阳的十一个进士。
方知上一回出进士最多的地方就是洛阳,难怪那猢狲知府骑了山羊到处蹿,拽得二八万·的 ·又闻小二谈论有一位秦进士,十一岁就可以自己作诗·季斐然听了,不以为然地笑笑:“我有个朋友,七岁便可。”
那小二乜斜他一眼,道:“你当是曹植,还会七步作诗呢·咱们洛阳的刘进士,十二岁熟读《论语》,十四岁熟读《尚书》《中庸》·” ·季斐然啜了一口茶,笑道:“我那朋友,七岁精通《春秋》《论语》,八岁精通《易》《诗》,十二岁时。
十五岁读书破万卷,经史子集统统不在话下·” ·那小二冷冷道:“骗子哪有这种人这么博学,状元郎都休要与他比了。”
季斐然道:“状元郎自然比不过他·”就连知府都禁不住看着季斐然·那小二道:“怕是你胡羼·这等奇才皇上会挑不中他”季斐然玩味笑道:“不是皇上挑不中他,是他殿试迟到。”
 ·知府恍然道:“原来是游大人·”小二大惊:“你说的人是游信游大人”季斐然道:“你也知道”小二道:“游大人以才学闻名,我要不知道他,我还是个人么。
你怎么会认得他” · ·季斐然摆摆手,忽然就笑不出来了·旁边人讲了什么,也未听进去·只知道端茶喝,眉头渐蹙,觉得自己的行为委实古怪。
他自己的才学都不曾卖弄,竟开始赞赏游信·待他再留心那小二说话的时候,却猛地听到断袖二字· ·“可惜游大人给个断袖之宠毁喽。”
小二一边擦桌子,一边叹道,“知府大人,还有这位客观,您可知道洗屌尚书季斐然?听说他和游大人,咳咳。”语毕,两个大拇指对着一勾,嘴巴一撇,耸耸肩,一副无奈状。
的db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那知府一个劲给小二使颜色,汗水就要落下,小二浑然不知,还继续感叹:“听说他们坐则腿叠腿,立则肩并肩,饮则交杯,食则同器。
游大人一连十日不上朝,与季斐然朝夕饮宴,连皇帝老子也拿他无法·”知府已是一副认命相·的 ·季斐然点点头,含笑道:“啧啧,真是俊女嫁痴汉,可惜,可惜。”
 ·此言方出,那两人都给他吓得直了眼·身后一人忽道:“这位公子所言极是·”然后传来鼓掌声·季斐然身上一僵,头都不敢回。
直到游信坐到他身边,他才翘腿笑道:“游,不,子望,这么快就回来了”的 ·“嗯,我回来了·”游信回首看着他,一双星瞳晶亮晶亮,一看即知绝非善类。
季斐然抖了抖衣裳,站起来道:“小二,结帐·”小二未来,游信就抬手道:“慢·待在下也饮茶一杯·”季斐然硬着头皮坐下来。
小二递上茶后,游信又道:“小二哥,继续说·” ·知府大人抱着膝盖,头完全没入双臂,无颜再见父老乡亲·小二还在碟子里扎猛子,一口白雾呵出来,搓搓手心,坐在炉火旁继续道:“传闻季斐然啊,长得那叫祸害,可惜是个男的。
游大人其实开始并非断袖,是被季斐然那狐狸精媚惑了,才会误入歧途·” ·季斐然眼睛一横,摆手道:“不使得,不使得·小二你听哪儿说的来是游大人长得祸害,季斐然调戏游大人,游大人才……”骨鲠,适时想了半晌,未接下去。
 ·游信满意点头,盈盈微笑:“接下来呢” ·小二揉了揉冻红的鼻子,表情忽然严肃:“我表哥在皇宫当差·他听来的消息,没准儿就是真的。
他说,季斐然曾经的心上人是个大将军,几年前就死了·季斐然心中受了重创,一直需要人安慰·游大人刚入朝的时候,官儿没那么大,与季斐然苟合,爬上去,便得鱼丢钩……哎,其实小的一直很钦佩游大人,真不希望这是事实。”
 ·那三人顿时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各想各的·最后季斐然先笑道:“行,子望,你也喝够了,咱们回去·”游信点点头,看了他一眼,令知府付了帐,默然尾随季斐然。
 ·季斐然方走两步,便转身道:“游大人,这天凉飕飕的,赶紧回去洗洗身子,睡上一觉,不必跟着我·”游信道:“你穿得单薄,不如随我一同回去。”
走到他身边,欲握住他的手·季斐然退了一步,想拒绝,抬头却发现他瘦了一圈,心中一紧,便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街上人潮翻涌,一名鬻马人站在巷子口,嘴皮冻得发紫,却颇有精神,四处叫卖,并声称那是上好的纯血马。
季斐然走过去,又开始狗拿耗子:“纯血马有十五到十七掌,你这马撑死也就十三掌,怕就是普通的中原马·” ··那鬻马人小声道:“这位公子,我这马难驯,只让牵不让骑。
不这么叫,如何卖得出去你瞧瞧我这手,都冻成这样了·”说完伸出一双乌紫的手·季斐然瞅了那马一眼,笑道:“你没学过训马吧这马看去不难驯服。”
鬻马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 ·季斐然道:“马儿外表温顺,实际上,好强到了骨子里·其实在战争中,许多马儿并不是倒在枪林弹雨中,而是奔跑过度剧烈,累死于战场。”
鬻马人还未说话,游信便微愕道:“当真如此”季斐然笑道:“原来博学多才的游公子也不知道呢·”游信哑然。
 ·季斐然道:“这马叫什么名儿”鬻马人道:“追风·” ·季斐然从容不迫地走到马左侧,慢慢伸出手,接近马的鼻孔,轻轻呼唤道:“追风。
追风·”那马立刻凑过鼻子嗅闻他的气味,季斐然对它微微一笑,顺势抚摸马的面颊,讨好地给它搔搔痒,马儿耳朵随意转动·季斐然接过缰绳,认镫扳鞍,纵身一跃,人已在马背上。
 ·同时,鬻马者急道:“别,别……”季斐然骑在马上,安然无恙·又两脚轻磕马腹,抖着缰绳道:“追风,走·”追风缓步走起来,左手一拉丝缰,它便左转,右拉右转。
走了一圈回来,两手轻轻一拉说一声“停”,它便停住· ·不少人开始围观·季斐然从马上跃下,又摸了摸马儿的鬃毛,轻声道:“马儿最通人性,你若对它友善,它定会对你忠诚。”
鬻马者连连点头·游信若有所思地看着季斐然,却未将问题说出口·若要季斐然说出这么感性的话,怕比登天还难· ·季斐然确是在借花献佛。
同样一句话,出自不同人的口·一句数年前,一句数年后·只是,那人活在少年英姿勃发的年代,季斐然一样未曾离开· ·犹记当时,玄武门前,人在马上,登高望远。
叱咤风云,笑傲千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已有人开始考虑买这匹马·季斐然苦笑许久,松开缰绳,抬头正欲叫游信离开,却发现游信正蹙眉看着他,竟像是要哭出来。
 ·第 26 章 ·季斐然未见过他这般眉角,作殷浩书空,不敢拿他玩笑·游信却微笑道:“如何,这马你可要买下来”季斐然微微一怔,随即辞拒。
游信未多扯劝,唤之一同回去· ·归衡启和封尧在炕上,鸡毛打鼓似的,辄一壶水烧得骨碌碌响·归衡启不知从哪里拖到件一口钟,又破又旧,围在罩甲外,拥抱而卧。
缩成一团,还颤多梭,乍见方以为是一只孵蛋的老母鸡·封尧一见季斐然,搤腕而立,则差未扑过去揽持呜砸· ·游信抖抖褂子,坐在那两人身边,呵一口气,开始博议洪灾一事。
季斐然缀坐,假马无事瞅了他一眼,见那脸美如冠玉,吹个口溜子,丢眉弄色·游信起眼,目如悬珠,横波一笑·唬得归衡启眼珠子提溜秃卢,埋头装睡·封尧瞑然瞧着季斐然,久几无话。
 ·默了一会子,游信倒先说起治水方案:破岩层,通河床·且为具言·复问另三人·归衡启赞同,封尧无话,季斐然说还得开凿渠道·游信当下成头道:“斐然言之得理。”
算讨论完毕,投袂而起· · ·归衡启又裹了层被子,叹道:“哎哎哎,季大人哪,一句话让人笑,一句话让人跳·” · ·季斐然隶之而去,到了游信房门口,敖弄道:“小脸一板起来,可不波俏了。”
游信正坐在桌旁,见了他,便起身拱手道:“屡承道诲,不胜感激·” ·难得跟人走一遭,却碰了满鼻子锅底灰,季斐然不想吃这个亏,也吃不得这个亏,便笑道:“子望老家可是山西”游信道:“不才家在浙江,钱塘人士。”
 ·季斐然拍拍袖子,倚门而立,一副二流大挂的模子:“子望,山西人最爱吃什么”游信顿时成了木雕泥塑·季斐然逐句逐字道:“拈酸泼醋。”
游信霎时坐腊,抿了抿唇·季斐然本想再说几句,却忍着走了·游信道:“行短才高,恣荡卑鄙·” ·这话倒把季斐然给震住了。
回过头,季斐然道:“游大人说得没错,季贤就一骚托托的主儿·”游信略有动容,却冷笑道:“想你还有自知之明·”季斐然挑衅道:“相比桑雍一般的游大人,还是差了那么一丁点。”
 ·游信冷冷道:“迷摄他人,还要拖几个落水”季斐然惊仡看着他,又匆促垂首,死命儿盯着地面道:“篱牢犬不入。
莫不成游大人心里有鬼了”游信声音阴冷:“你说呢·” · ·季斐然攥紧衣摆,强笑道:“在朝廷以淫乱出名,每天只知道想下作之事,与季斐然这样的人,有甚么情可谈呢。”
游信正欲说话,季斐然又叹道:“何况,游大人与我不过逢场作戏·这一点你知我知,何必叫我摊开了说·” ·游信奄忽将他拉入怀中,强吻上去。
季斐然如僵木一般站在原地,任他亲了良久·在挑开唇瓣的瞬间,季斐然抱住他的脖子,与他粗暴吸吮·游信推他上床,压在他身上,方解开季斐然的衣带,见眉如初月,眸似点漆,却无半点神采。
缓缓停了手· ·季斐然勾住他的颈项,侧头轻吻他的脸颊唇角,却被他推开·游信坐起来,闭上眼,轻轻摇头:“罢了·我怕了你·”季斐然半晌无语,系好衣服下床,讥笑道:“你还真是以禁欲为乐。
你不愿意总有人愿意·”游信下去,挡在他面前:“哪都不许去,睡我这里·” ·季斐然笑之以鼻:“你还想管着我不成”游信只得道:“我正一品,你从二品。”
季斐然万万没料到他会使这招,嗤笑片刻,倒在他的床上,展开四肢,半点空隙也不给游信留· · ·游信搬了椅子坐在他身边,咂咂嘴,沉思默想。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忽然轻握住季斐然的手,细细端详·五指洁白晶莹,柔静多姿,仿佛雪莲花瓣· ·游信轻轻说道:“方才是我的错,不要气了。”
季斐然紧闭双眼,蹙眉哼一声,抽手转身,似已入睡·游信轻声叹息,替他掖好被子:“你睡着了”季斐然未回话·游信柔声道:“斐然,我一直觉得你是最好的。”
语毕,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坐到窗边读书去了· ·季斐然睁眼看着床幔,眨了几下眼睛,将头埋入被褥·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外亲内疏,白水煮豆腐似的混着过。
游信天天策划治水一事,季斐然偶尔跟过去插一脚,但都给游信打发回来,季斐然只得耸膊成山,指着游信说那是头疯骆驼·瞥眼间,春季到来· ·因黄河水系分主支流,若将主流加深加宽,疏通支流并与之相接,培修高处,疏浚低地,自然形成湖泽陆地,将所有支流连结,洪水便畅通无阻,流向大海。
 ·游信对各地水情都做过分析,制定方案:一方面加固修筑堤坝;另一方面,改堵塞为疏导,根治水患·洛阳南郊有一座高山,挡住洪水·因此发洪之时,高山中段缺口处,有一个很大的漩涡。
但及夏季,洪水奔腾,岌岌可危·要实施方案,只得开山挖河· ·这可不是一项小工程,需要大量银子和人力,必须先上书朝廷·叫人捎信回京,皇上那边的答案是考察后再议,指明要游信亲自去。
因怕夏季洪灾加剧,游信二话不说,带了几件衣服与封尧前去·归衡启和季斐然以“文官拖尾巴”为由,留在城内· ·季斐然与归衡启待在宅中,百无聊赖。
 ·又过了数日,封尧回来,说游信还有事未处理完,会在夏季前赶回· ·春末时节,理应发灾率极低·但这一年分外古怪,天降惊雷,一夜洪霖,划破城内寂静。
季斐然原本展转难眠,好容易有了睡思,曈昽中,却做了魇梦·梦中游信脸色卡白,在水中奋荡,朝他伸出手,他刚想去拉,人却被洪水冲走· ·轰雷落下,蜂虿作于怀袖,季斐然飞速坐起,大惊失色。
风号雨泣,飒飒敲窗·季斐然衣服也未披上一件,便破门而出,直冲入游信的房间· ·房内罄然无人,桌上一书卷,雨透窗落,宕涤字墨,四处流溢。
季斐然看着空床,被单整齐,床帐高挽,眼前一片昏花,往后连退几步·狂风袭来,房门砰然关闭· ·季斐然顿时罔知所措,看着黑压压的后花园,拾起路边的竹伞,冲出大堂。
朱灯熄灭,视线薄暗·漆夜无月,崩云快雨·季斐然将伞撑开,暴风吹得伞檐乱摆·将之拧回头顶,冲出宅门·哪知刚走出去一步,等时浑身湿透。
 ·街上空寂,歪歪斜斜顶着伞走一段,速度如何也快不起来,雨水斜打在身上,冰凉刺痛·握着伞骨的手亦失去温度,干脆直接将伞丢在路旁,伞檐顺路,接连翻了几个筋斗。
雨冲得人舍不开眼,季斐然握紧冻僵的双手,四处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暴洪复发,堤坝横制颓波,洪潦只能徘徊在城外·南郊山峰断续坍塌,泥石流滚滚落下。
季斐然看着那远处的山,目光呆涩,阒然无声· ·雨越下越大,头皮被雨打得发麻,关节的疼痛移到心窝·力气似乎在一点一点散去,最后季斐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脸埋入双臂,滂沱大雨落地,擦着他的鼻尖流过· ··有人自雨中奔跑而来·季斐然猛地抬头,却无力起身·那人将他搀扶起来,还未说话,他已带着哭腔道:“子望”抱住那人的头,倏然吻住。
 ·不过多时,天微明,雨且停·街上寂若死灰,水渍未干· ·封尧背着昏迷的季斐然,一步步往回走去· ·第 27 章 ·封尧背着季斐然回去,便见大厅坐了个人,正端坐品茗。
眉如长松,项似琼玉,发如云鬓,手似春笋·举止闲雅秀媚,双眼却一直往外瞅,跟大闺女盼情郎似的·眼前无战火,身后无追兵,轻松一身,正是游大学士。
 · ·见了封尧,游信即速放下茶盅,快步走来,眼角一弯,喜道:“昨儿原想回来,但你们这睡得早,我就住了客栈·斐然还说着我要被洪水冲,怕是不能称他心意了。”
封尧冷冰冰地看他一眼·游信这才看到他背上的季斐然,笑容慢慢挂不住:“怎么回事” ·封尧招呼人请大夫,一路背着季斐然进屋道:“昨夜他溜出去冲雨,估计会中风寒。”
游信从之入房,正欲搭茬,封尧便接道:“我在南门前不远处找到他·” ·游信先是一愣,当口变成不食咸鱼的猫,手掌在衣角处搓了搓,帮衬着理锦衾。
封尧手拦到一半,则未加户止·游信坐在床旁,嘴角已盖不住笑意,欲把季斐然的手腕,瞥一眼封尧,手又收回去,见季斐然面容憔悴,言下钝颜·只得眼撑撑对着封尧,盼他出去。
 ·封尧将云母帐放下,若无其事道:“方才他亲过我·”游信竦首,不以为然笑道:“斐然长忆一人,这么快就变了心”封尧苦笑道:“他自是眼拙,把我认成了齐将军。”
 · ·游信相仍笑不唧儿:“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斐然一顺专情,令人钦羡·”封尧坐在游信身边道:“齐将军尚未长忽时,小贤本故不是这种性子。
估计受将军影响,素喜抑强扶弱,打抱不平,怀揣火炉似的,看得人心窝都暖着·” ·游信瞧着季斐然,默默点头·封尧手板支颐道:“又且这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情事,也分个上下。
整个朝廷都知道,小贤在齐将军上头·我十二弟封帛告诉我,齐将军的体质不适合在下,却不告诉小贤,每次行事都会痛苦·直到他去了,小贤才听说这事,遂发誓再不在上。”
 · ·游信的目光凝在一处,仍不答话,付之一哂· ·封尧浅笑道:“现在小贤言行不类,始终相悖,憎恨越是憎恶那人的品行,则越要说自己喜欢。
齐将军豁达坦诚,厚道热心,小贤偏偏讨厌与他相反的人,故朝中之人几乎都被他讨厌·当着阎王告判官的事,也就小贤能做得出来·” ·游信笑容逌然,颇为醉心:“嗯。”
 ·这时,大夫到来,把脉诊疗,开方子,折腾了约莫半个时辰离去·封尧道:“我看这大夫是个水货,我们得赶紧回京·”游信心不在焉地应声。
 ·封尧不经意看他一眼,伸个懒腰,作揖打招·游信行礼送他离去,又坐回季斐然身边,春山吊眉微蹙,凝视他许久,回房收拾行李 ·黄昏过后,碰巧游信出去,季斐然醒来,屋内无一人。
刚走出房门,便看到归衡启猴子似的,烫了屁股发了疯,汲汲忙忙左蹿右蹿·季斐然头尚有些疼,走两步一摇,站定后对归衡启道:“归大人这在瞎忙忽什么呢。”
归衡启惊叹道:“祖宗~~回去歇着~~~” ·季斐然如堕五里雾中,傻眼看他·归衡启擦把汗道:“王爷和游大人,一个也惹不起·”季斐然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原来如此。
王爷去了何处”归衡启道:“方才还出来过·现在不知道·”季斐然坐在桌旁,倒了一壶热茶,动作慢得像乌龟爬沙:“这茶不错。”
归衡启点头哈腰· · ·季斐然品一口茶,将杯捧在手心,咂咂嘴道:“若论茶中极品,雁荡山之龙湫茶当之无愧·在皇上那讨过一杯,入口难忘呐。”
归衡启就像怀里揣着兔子:“不错~~不错~~还是休息吧~~”季斐然道:“对了,游大人呢”归衡启大松一口气:“早该问了。”
 ·季斐然僵了片刻,置杯子于桌面,却迟迟未抬头:“我做了两个梦·头一个里,游大人被水淹了·再一个,他回来·现在分不清哪个才是梦。”
归衡启道:“自然是头一个了·”季斐然当下起身道:“我找他聊一会子·” ·归衡启道:“别啊·今儿王爷和游大人明是两盆火,暗是两把刀。
不想给烧了砍了,还是待房里罢·”季斐然笑道:“瞧你说的·明人不做暗事,王爷光明磊落得紧·要狡诈,也只是一个人·”语毕潇洒拂袖,跨出门外。
 ·刚走到游信房门前,季斐然却卡悬崖边似的,迈不出半步·良久,摇摇脑袋转身·背后却传来开门声·回头一看,游信方开了门,面容恬美:“来者是客。
少憩片刻可好”季斐然豁然一笑,擦过游信,大步进房,却未正眼看游信一下· ·屋内荧光闪烁,灯心如豆·季斐然靠着椅子坐下,十指蜷缩。
游信方关上门,他飞速将手搭上桌台·游信从之端坐,含笑道:“斐然可大好了”季斐然抬眉:“好了好了·”游信道:“明天赶路,你身子承受得住么”季斐然道:“使得使得。”
 ·游信瞥一眼窗外,又瞥一眼季斐然,掂起季斐然的衣角试厚薄·季斐然下意识往后缩一下,动作极小未被游信看到·游信走到床旁,取下自己的褂子,披在他身上:“你睡觉总是不安生,风湿不犯都难。”
季斐然道:“那是那是·” ·游信替他裹紧衣裳:“你的病不能再加重了·我睡得轻·”季斐然道:“厉害厉害。”
游信直视他,平淡道:“如何”季斐然点头·游信微微一笑,走到床边:“我去铺被子·”季斐然道:“什么”游信若无其事道:“睡我这里吧,我容易醒,可以照顾你。”
 ·季斐然一惊,猛地站起来,椅子险些砸地:“睡这里”游信正欲拉被子下来,却停了动作:“不方便”季斐然立即摇头:“要睡。”
游信怔忪看他良久,朝他走两步,解衣服,揽他上床· · ·方躺下,季斐然便往里面缩了缩·游信笑道:“以前我和你待一起,你不常常张牙舞爪么。
怎的今天如此胆小”季斐然拍拍身边的空位:“我是给你留位子·” ·游信但笑不语,随之躺下·季斐然一直以面朝上。
伸手按住胸口,乱成一团·半晌,以为游信睡已入睡,侧身对着他,却正碰上他的视线·两人之间仅隔寸余距离,呼吸清晰可闻·季斐然作贼似的翻身,背对他。
过了一会,又回过头,悄悄看一眼游信· ·游信正弯着眼对他笑,却仍未说话·季斐然干脆豁出去,一不作二不休,又翻回去,倏地抱住游信的脖子。
游信眼中笑意更浓了,回抱住他的腰·季斐然轻吸一口气,表情却很是玩味:“子望,有个问题要问你·”游信轻声道:“嗯·” ·季斐然道:“下雨时,我出去做的事,不是梦,对不对”游信道:“嗯。”
季斐然长吁一声,闭眼又睁开,小心问:“我做了一些奇怪的事……你怎么看”刚说完,他便开始怀疑脑子给雨瀑布冲坏了。
但心里很清楚,自己极有可能会在游信回答以后吻他· ·游信淡淡一笑,声音很平静:“我希望你能忘了它·” ·季斐然硬挤出笑容:“是么。”
游信道:“不过,你看似负心薄幸,实际挺死心眼儿·我知道你不可能忘,不过可以慢慢来·”季斐然努力在逼自己笑,却如何也笑不出来。
整个人变成了木雕,连眼都不眨一下·游信顿觉说错话,想要搂住他,却被他推开· ·季斐然一吱溜坐起来,闪电般翻身下床·游信连忙坐起来道:“生气了”季斐然未回话,只埋头穿衣服。
游信又道:“斐然,当我没说,好不好别恼我了·”仍未得到回音·游信一时惆怅,竟忍不住道:“过都过去了,你为何还要时时想着” ·季斐然脸色煞白,几次欲开口,都说不出话。
游信见他这般,还道他是思念齐祚,心里也憋了口气:“再说,是你先惹我的·”季斐然已气到嘴唇发抖:“是,是下官的错·游大人,下官在这里赔不是,以后再不会做越礼之事。”
说罢行了礼,推开门冲出去· ·“斐然”游信唤了一声,赶紧跟去,方出房门,便不见季斐然的身影·心道他在气头上,还是等大家都冷静了再去和解,回屋歇着,一宿未眠。
 ·其实,季斐然躲在门背后,待他回去才出来·揉揉眼睛,硬打个呵欠,悠哉走回房间· ·第 28 章 ·谷要自长,人要自强·游信心下知晓,季斐然不会给他好果子吃,次日主动去他房前负荆请罪。
季斐然开门,长伸一个懒腰,鸭子摆似的摇回床上,眼皮压铅般合上,端的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 ··游信守他面前,犹疑半晌才道:“斐然,东西可收拾好了”季斐然扯被子盖住脑袋,嗯了几声。
游信往屋内扫了一圈,轻吁一口气,开始收拾他的行李· ·一切准备就绪,游信到大厅等待,归衡启刚去半盏茶功夫,季斐然则随之而来· · ·断断续续砸暴雨,总算挂上大太阳。
归衡启翻了皇历,知府送客,一行人备马回京·随从牵马出门,季斐然折扇一撑,走在几人前头,一路左瞧瞧右看看,浑然一副罽袍哥儿相· · ·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
正值牡丹盛开时节,满城姚黄魏紫,二乔豆绿,红白粉黛,美不胜收·季斐然一路摇扇一路赏花,仰首闭眼,轻吸花香,怡然自如· ·另外三人并肩而行,游信盯着季斐然,封尧盯着游信。
正所谓四人行,必有剩余·归大人这会子是和尚之梳,不知自丑,眼睛一弯,还乐得清闲· ·走了一段,季斐然停在一朵魏紫面前,俯身去嗅花香·归衡启屁颠跟去道:“这花还真是天下一绝。”
封尧道:“可惜花无百日红,过不了几日便谢了·”季斐然端详花蕊,微笑道:“花无百日红,尚有重开日·人有数载命,却无再少年。”
 ·游信离他两步远,垂下眼帘,转身欲走远些,却又听季斐然道:“何况,是个人都知道,一壶难装两样酒,一树难开两样花·”游信顿成木头鸡。
季斐然道:“游大人,我说的话对不对”游信未加理会,跃上马背,驾了一声,马儿疾驰出去· ·归衡启眼珠子骨碌一转,刚转到季斐然身上,又转了回去,若无其事地玩花。
做人难,做季斐然身边的人,更难·不吱一下,图的是安全·季斐然弹了弹花骨朵,却听到小贩扯着嗓子喊道:“卖鸟喽,斗鸟画眉” ·季斐然侧身上马,拉了拉缰绳,见那小贩打点四五个笼子,几乎只只都在斗着。
他手中倒提了个不一样的:绿纱罩子,金漆黄铜钩,哥窑水食罐,盛着个无比赛的画眉·小贩道:“公子,这畜生只除天上有,果系世间无,将它各处去斗,俱斗它不过,成百十贯赢得。
买了回去玩玩罢·” · ·季斐然拽紧绳子,冲那小贩摆摆扇子柄,对归衡启道:“真拿子望没法子,这不对那不是,孩子脾气·我这就追他去。”
语毕策马奔驰· ·归衡启唤道:“季大人,你骑的是我的马啊~~”季斐然耳聋似的跑了一段,停下来,半侧脸·顿了半晌,重重在马臀上扬了一鞭子。
归衡启又喊了数次,不过多时,却没了影儿·可怜巴巴地看着封尧,封尧马脸一拉,上马,头也不回,杀出重围· ·由于季斐然闲散,归衡启闹腾,天将黑时,一行人俱未赶多少路。
过了个小林子翻了座山,在州镇里落脚·踏进镇口,仰头便见一破牌匾,四个龙飞凤舞的瘦金字:没有客栈· · ·季斐然下了马,扇柄在手心里咚咚敲:“就这家了。”
手一挥,缰绳甩入扈从手中,大步流星杀入客栈· ·订房掏盘缠付账下住,一气呵成·见几人衣着光鲜,店内伙计小二则拉了桌子,大摆客栈的特色菜,一看馔食名字,众人纷纷掉眼珠子:没有凤爪,没有肉丸,没有热肠,没有辣子鸡。
季斐然将腿一翘,满眼喜色:“真不错·” ·封尧道:“觉得不错,就多吃点罢·”游信微笑道:“拙中见巧,倒也别具一格。”
 · ·季斐然跟着干笑,几道“没有”下肚,也饱了八九分·回房歇息前,偏偏又瞅着桌脚的酒坛子,拎起,二话不说上楼·游信欲言又止,封尧倒替他说了话:“小贤,少喝点。”
季斐然挥挥爪子,稀泥抹墙,甩了门自个儿享受· ·散了席,看书的看书,舞剑的舞剑,玩花的玩花,喝酒的喝酒·一个时辰后,看书的看不下去,光临隔壁房门。
 ·刚推开门,游信便看见季斐然躺在椅子旁,手中还抱着酒坛子·游信惊得立刻蹲下扶他,却见季斐然抬眼凝视自己,眸中一半水雾,一半醉意·片刻,季斐然伸开双臂,抱住椅子脚,哼了一声,靠在椅背后睡着了。
 ·游信勾住他的腋下,抱他起了寸许,他奋然挣扎,便不敢再动·季斐然晃晃脑袋,四处摸索,抓起酒坛子继续灌酒·游信按住他的手道:“斐然,不要再喝了。
会着凉的,我扶你上床·” · ·季斐然奄忽搂住他的脖子·游信一愣,似大虫搂着自己搬,僵如雕塑·季斐然已无力气,倒在游信身上,踢翻了身边的酒坛子。
一小股酒水流出来后,坛子便空了· ·季斐然吸了吸鼻子,轻声道:“齐祚……” ·这会子游信更似不能动了,完全滞在原地。
季斐然将头埋在他的肩窝,一个劲蹭来蹭去,眼皮子都给蹭红,声音依旧未变:“齐祚·”游信将他抱起,安置在床上·季斐然还在不断唤着那个名字。
 · ·游信在他身边坐下·季斐然闭着眼,眉角已冒出细汗,双手乱抓·游信将手放在他的手心,垂头平静地看着他·季斐然握住他的手,打了个酒嗝,坦然微笑。
想说些什么,却嘴皮一抖,唇角扁下来:“齐祚……” ·游信咽了口唾沫,抽出手,看了季斐然许久,走出门去·季斐然抱住被褥,咳嗽两声道,支吾了一句话,却模糊不清。
 ·次日清晨,游信路过马棚时,发现少了一匹·问过店小二,方知天还未亮,季斐然已骑马离开· ·29 ·牡丹花开动京城,城里花开城外香。
季斐然回京时,满城花开,百怪千奇,美得一塌糊涂·扑鼻花粉味带回家,打头一个见了娘·季母泪如金波,涕泗滂沲,左一句儿瘦了,右一句儿累了,七十三八十四,倒弄了半个时辰,总算安静。
 ·屏当,沐浴,更衣,用膳,进茶,动罔不吉·舒适躺了,睡上个好觉,安安心心去上朝,不想听到一个爆料:朝廷内即将举行一场颇盛大颇隆重的婚礼,女方还是湘公主,主壻名叫凌秉主。 ·湘公主虽不是皇上最爱的女儿,却是皇后的独女,娶了她,凌秉主还真成了地地道道的黄门驸马。
据说湘公主貌不惊人,会的东西倒不少· ·数年前,皇上曾想指湘公主给龙回昂,独怜龙将军一个不小心,被常及常老头折腾归西,所幸婚礼尚未举行,公主躲过孀居之劫。
然始即是指给游信,不料游信生来油嘴呱嗒舌,顺利过关·皇上既然给了他这个台阶下,就定会给得充实·于人道,游大人公而忘私,国而忘家,令人感动;于公道,违抗圣旨,罪不可赦,打几十棍子停俸禄,一切权当未发生过。
 ·游大人向来爱撑门面,赶子不会把自己被抽的事说出口· ·这等责罚,对当事人来说,那叫死了一回;对受害人湘公主来说,那叫鸡毛一根·嫁了三回才嫁出去,面子何在,矜贞何在乱丝难理,怨妇难治。
要她不记仇,太阳打西边出来·且湘公主要嫁的人不偏不倚,又是乌眼鸡凌大人· ·季斐然站在白玉墀上望天·别人看着和平时没两样,在他看去就黑不溜秋,多了十分的悲凉凄惨。
游大人呐游大人,你走背字,完事大吉,洗洗脖子等入棺· ·“季大人·”一个声音传来,扎得季斐然脖子直痒痒·回头,见皇上的乘龙快婿笑吟吟地瞅着他。
从头到脚的喜气,从脚到头的桃花,头顶一颗红鸾星,闪闪发亮·两只眼睛斜飞,比平时多了几分热情,初见时激愤青年的形象一扫而空,颇有几分洒脱之气· ·季斐然点点头,颇喜庆地笑道:“凌大人。”
凌秉主道:“季大人定是应了先前说的话,战胜洪灾,凯旋而归了·”季斐然心中喟叹,口气温柔了不少,话里还是带着锐刺钢针·于是道:“哪里哪里,全托游大人了。”
 ·凌秉主道:“季大人去乡下待了一圈,少了几分俊逸,多了几分淳朴呢·”敢情在讽刺他成了乡瓜子·季斐然道:“那是那是,没有乡下泥腿,饿死城里油嘴。”
 ·凌秉主未像他所想那般暴怒,竟收敛了许多:“季大人真是尽忠竭节,体恤百姓·朝中有我季大人,国定安邦,如日中天·”季斐然道:“不敢。
斐然读书不多,偏偏喜欢孔夫子,故以为止戈兴仁,方是治国之道·”凌秉主搭浆几句,拱手入殿· ·从面皮上倒看不出个所以然,小伙子在这一年定吃了不少苦,毋奈对头是游信,若无身后的常老贼子,他就一只糠萝卜。
凌帅小伙儿死板归死板,刻薄归刻薄,心眼应该不坏,方才说的话估计会让他憋屈一番,毕竟窝里反了,必先暴内· ·季斐然浅笑掸掸衣袖,跨进大殿,昏昏沉沉地听早朝。
皇上问洪灾一事,季斐然大体上报,把责任一箩筐倒在游信身上·皇上无心过问此事,看看常中堂的位置,一如既往,空的· ·近些日子朝中发生了什么事,季斐然全无头绪,下朝后问过姒大人,姒大人交代了一个闷雷般的事实:国库亏空,已近崩溃。
季斐然问其缘故·姒大人只含糊说:填充兵粮· ·确是晴天霹雳·季斐然猛地想到离开京师前发生的事·他原以为,当初陈大人被贬谪,是凌秉主贪污,常老头包庇他。
原来不是他所想那么简单·不是常及一拨三转,也不是皇上棒打不回,更不是游信睁眼瞎· ·狐狸号叫狗偷盗,常及蹲在茅厕里,摇旗造反夺乾坤· ·皇上这回玩联姻,实非明智之举,却也是弦箭之举。
老贼鼓秋的小贼怎可能反之,反了常及,凌秉主便是丧家之犬·退一万步说,且当姓凌的肠子真软了,他是个什么道儿,常及若听他的,癞蛤蟆都得长毛·再说常及是军机大臣,手握兵权,部队里全是精英,不似皇上养的,膘肥肉厚,怕路都忘掉如何走,现在暗躲起来,光明正大扩充兵粮,竟无一人敢持反对意见。
恐怕大臣们俱放弃挣扎,等着舆图换稿· ·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行船又遇顶头风· ·上完早朝,季斐然走出大殿,又一次望天·这天看在别人眼里依然与平时无两样,他看去却比乌鸦毛还黑,比秋风还悲壮。
季斐然长叹一声,某公公乌鸦般的嗓子,却让他想悲壮到一半卡住了:“季大人,皇上叫您哪·”还好声音不大,不然隔他这么近,准耳聋· ·皇上依然在御花园,面如黄土目呆滞,一年内老了十来岁,见了季斐然,并未与他谈国事,只强笑着嘘寒问暖。
季斐然忽然觉得心里不自在,应付几句就想闪人·可万岁爷死活不放人,愣拉着他聊天,聊登基亲政,聊册封王妃,聊人间百态,聊人生朝露· ··皇上七岁登基,与所有人保持距离,连为人当作孩童抱起的机会都无。
站在高台上,看着被车裂的尸体,他知道,一切俱是为了天下·只是闭上眼,那些死去的人们总会对他狰狞地笑;伸开手,便觉之永为鲜血污浊· ·皇上瞧上的第一个姑娘,那是他偷偷上街时遇上的。
为了她,他向太后哭闹数次,太后非但不同意,还派人杀了她·他不是痴情种,不会爱一个女子一生一世·后来看上数个,顺利讨回来·难产,投井,吞药,意外,什么死法皆有,到最后,已不知自己心在何方。
 ·儿时他曾问过太后,为何要当皇帝· ·太后说,帝王一生富贵荣华享之不尽,天由你来撑,地由你来踏· ·一向爱发表感想的季斐然,这一日成了哑子。
皇上令他退下时,天真黑了·季斐然走出宫门,看着满目京华繁景,想起自己中举时的情景· ·区区一个五品官小修撰,则已乐得澎湃忘我·还十分崇拜常大人带病上朝,精忠报国,四处宣扬常及该当众臣楷模。
与齐祚成为挚友后,更是被他的血性感染,两人曾站在高山上,对着千里金城,大好山河盟誓,定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成为名垂青史的忠臣良将,为国家为皇上抛头颅,洒热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今看来,尽是浮云· ·季斐然逐步没入人群,疏忽间,不知该去何处· ·第 30 章 ·季斐然的生活里,没有时间观念·这一点是大槐树上挂的肥灯笼,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数日未打听朝廷内的消息,外面的更别提·满朝文武大臣,连带万岁爷,包括季老爹直接放弃之,无视之·唯季母还把他当宝贝疙瘩,天天给他弄燕窝补身子,则差未补出鼻血来。
 ·混了一些日子,归大人和九王爷凯旋奔回朝廷,风风火火,精神奕奕· ·季斐然看来看去,总算发现点端兆,问过洪灾的事,也不究细儿,大抵知道点情况:皇上同意了游信的计划,使之按屯洛阳,摆平洪水再回来。
 ·然后季斐然又开始混日子·世间甲子须臾事,常老头子的新一次寿筵又将到来,宴会完了以后,还是宴会·不过是常老头子养的小王八成亲,满朝大臣都得去的。
 ·常及面子海,摆了几十大桌子,几百小椅子,请的官员还都是三台八座·季斐然一进了中堂府,成了一群肥大象身上的跳蚤,巴巴儿的跳出府邸,回家睡懒觉。
 ·常府看去也没什么银子,摆了一堆人,则似要吃空之·宅子主人笑脸常开,在季斐然眼里,是仁慈中带着些狡诈,狡诈中带着些奸诈·常及的哈巴狗凌鼎元凌驸马凌王八端庄傲然,整一个释迦牟尼。
 ·人来人往,再冷的天都给弄得像个活炉子·季斐然摇着扇子,举目望星空,忽然觉得夜色特别孤寂,特别深沉,于是学别人叹了一口气,颇伤感地吟了一首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诗未吟完,已有人将手按在他的脑门上· ·朝廷里,除了颤抖王,没人敢这么招惹季斐然·季斐然又叹一声:“我瞧这月色,真是断人肠哪。”
归衡启道:“我瞧这季大人,风湿犯了·”季斐然道:“你就没点正经,我正在惆怅呢·”归衡启搬了板凳过来坐着,学季斐然翘了小腿儿,人五人六地说:“惆怅就好,我就怕你不惆怅,一脑袋扎进去,拔也甭想拔出来。”
季斐然道:“归大人想多了·” ·常及和小王八到处敬酒,常及的脸白生生干巴巴,老说自己醉了·小王八的脸红通通粉嫩嫩,老说自己没醉。
后院似个棺材,乒乓叮咚直打锣,闹得像炸开了锅· ·归衡启偏偏给季斐然传染了,在最不深沉的环境里,摆了个最深沉的造型,只手撑着额头道:“斐然哪,归叔叔年纪也不小了,有些话,不得不说。
两一样重的碗水,左加点歪了,右加点还是歪了,可你非得加它,想要端平,比摘星还难·想想吧,还是齐小祚最好·” ·季斐然手中扇子停了停,俨然道:“这人世间,无人能顶戴齐祚。”
归衡启道:“这么正南巴北地和人讲话,季大人这是第几回呢·”季斐然笑道:“我是打掌子的西瓜皮,严肃不来,严肃不来·”归衡启道:“季大人总算不为齐将军伤神,也是件好事。”
 ·季斐然摆摆手,竟不知如何接口·归衡启道:“你说的没错,这人世间,无人能顶戴齐祚·却有人能超越齐祚·而那可能超越齐祚的人,偏又是你要不起的。”
季斐然道:“归大人最近说话的调调,和子望还真是像极,一根棍子决计通不到底·” ·归衡启叹道:“我是怕你接受不了么·齐将军离世太久,你若还天天想着念着,老归我都得送你看大夫。
你要来第二春,我举双手赞同·可你偏生选上游子望,心寒~~心寒呐~~” ·季斐然盯着愣神儿,半晌才摇摇扇子:“不能与之结厚,这一点斐然明白。
不过子望待我不薄,且与他接触频繁,确是因为他十分健谈·”归衡启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担心你想了一些不该想的,那是真的呜呼哀哉·” ·季斐然弄白相道:“子望欠归大人几锭银子,怎的当他大虫了”归衡启道:“大虫一掌劈死也就罢了。
我才从朝廷里听来,这一年里,游信和皇上根本未断过搭咕·”季斐然表情有些僵硬:“如此甚好,窝里贼想反也反不了·” ·归衡启道:“难道你就不曾想过,以前游信把常及造反一事都告诉了你,何故这件事他就不肯说”季斐然合上扇子,伸了个懒腰:“有些事别想太多,咱们喝酒去。”
 ·归衡启眼巴巴看着他站起来,不敢越雷池一步· ·同时,一只手搭上季斐然的肩膀·季斐然微微一怔,回头看见九王爷·封尧把他按下来坐好:“小贤,避坑落井这种事,相信你不会做。
早些面对现实,也算对得住自己,对得住齐将军·”季斐然道:“我知道我知道,不就是个小子望么,不说话便是·” ·封尧小声道:“没几人知道,对皇兄威胁最大的人不止常及。”
季斐然笑道:“行了,你能不能直接点”封尧道:“游子望的父亲游迭行,就是皇兄与常及战争的牺牲品·被赶出朝廷,他一直心有不甘,借机卷土重来,无奈年老力衰,只得寄搭于独子。”
 ·季斐然道:“嗯·”封尧道:“倘或游信想要篡位,不无可能·”季斐然道:“嗯·”封尧道:“游信开始踩着你往上爬,你不计较,那就算了。
后来,他又借与你的传闻作障眼法,把常及那帮人都给唬住·常及还真当自己坐镇朝廷,将得天下·” ·季斐然别过头,漠然道:“嗯·你继续说。”
封尧道:“趁水和泥,捣虚敌随,游子望做得出神入化·可你不能把他的能力与感情混为一谈·成功的政治家,无一不冷血·”季斐然冷笑道:“这一点还不必劳烦王爷来提醒。
还有别的话要说么” ·“有·游信还未回来,朝中几位大臣都知道你们在洛阳的事·这一点不用我多说,常及曾派过无数眼线监视我们。
游子望声东击西,天天与你亲热,就是想让奸细以为我们没干正经事·”封尧抓住他的手臂,一字一句道,“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提防这个人,知道吗”季斐然垂下脑袋,声音放得极轻极低:“我知道。”
 ·封尧未想他如此温顺,一时语塞·常及等人不知去了何处,庭院里官员们醉的醉睡的睡,季斐然推了封尧一下,仍未抬头·封尧不知所以然,归衡启拉了拉他衣角,总算带着他离开。
 ·季斐然扬头,木板上的钉子般,眯起了眼·黑漆漆的一片天,月朗星稀·眼眶发热,眼内滚烫·景色开始重叠,开始模糊·季斐然睁大眼,不敢再闭上。
 ·良久·季斐然勾起一壶女儿红,咕噜咕噜喝了几口,用袖子擦擦嘴角,又晃了几下扇子,畅快一笑,想起那人曾经说过的话:“小贤,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 ·季斐然趴在桌旁,沾了一身的酒水:“没错,没错。
齐将军,厚道,真厚道·”面前的漆黑中,有一双眼睛望着他,晶亮流盼,狡黠敏锐·那人嘴角扬起一个特虚伪的笑:“只思人,未思乡·” ·季斐然举杯,将酒泼往前方,粗着嗓子吼道:“神棍王八家生哨下辈子都别出现在季少爷眼前撒谎吧你,阎王夹你舌头骗,咳咳……骗,咳咳……骗子” ·第 31 章 ·半个时辰后,季斐然发现自己昏睡在桌子脚。
风刮过膝盖,似要剜下骨头,疼得透彻·季斐然站起来,耸耸肩,抖抖腿,摁住关节,发现周围的人都没了踪影· ·季斐然心正责备那二人未叫醒自己,又垂首看看那桌子脚,确实不容易察觉,也就作罢。
摇摇晃晃想回家,路过一个房前,内灯火通明,里面有人窃窃私语·季斐然斗了胆,挪到房前偷听·不听则已,一听则面如死灰,寒栗子直竖· ·季斐然先是不以为然嗤笑,老狐狸刚在那里装醉比真的还像,这会子堆头一窝人搞峰会,没准儿在搓磨着翻天。
不过,想是一回事,真格的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里面约莫坐了七八个人,说话却不紧不慢,骎有灭此朝食之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他听个囊括无遗。
才听没到两句,便有俩字蹦到他窗笼里:攻城· ·季斐然平日的潇洒劲儿没了,摇扇子充哥儿的情趣也没了·这群老妖怪要知道他在这里,十有八九劫杀人而埋之,当下只想拔腿就跑,却猛的给下一个声音震住。
 ·那些个人里,带头说话的是军机大臣常及,还有的,便是兵部的几个头目,巡抚,五王爷等等,都在季斐然算计之内·可是,说话的人声音他天天都有听到,还常常暗想那人是条老忠狗,就是皇上被几万个人踩得稀巴烂,他都会拼好来当佛爷贡着。
 ·内阁首辅,刘虔材· ·季斐然摇摇脑袋,努力保持清醒,忽然听刘虔材道:“那玩意你可放好了”常及压低声音道:“放好了,在陈列室里。”
刘虔材道:“可别让别人找着了,咱们想要推倒上头的,还要点时间·”常及冷哼一声:“朝廷的实力不及我等三分之一,安需俟机”刘虔材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么多年你都等过了,这会子多等等,又有何妨” ·房内传出焦急的踱步声,唏嘘登时为之掩盖。
半晌常及应了一声,保持缄默· · ·脚步声渐近·季斐然站在门口,给蜜蜂蛰了似的火里火发,又不敢挪动一下,一颗心挂在喉间,扑通扑通的自己都能听到。
好在那人停在门口便站住,再说话,又是常及的声音:“刘虔材,我有一事想要问你·”刘虔材说着话,听去就像口称三昧的老和尚:“常中堂请说。”
常及没回话,默了许久才道:“无事,我们继续讨论·”刘虔材继续扮演他的鬼乐官,波澜不惊· ·· ·一行子人七嘴八舌讨论开,季斐然提起裤腿,踮足走几步,大步走开。
正欲溜到常府门前,却猛地想起陈列室·晃晃脑袋,往常府门前又走几步,还是忍不住倒回去·来常家次数不多,但陈列室离正厅只几米远·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大抵便是如此。
 · ·季斐然摸索到陈列室,瓶瓶罐罐,风雅字画,瓦棺篆鼎,色色俱全·常及是个波斯眼,什么玩意的古玩都收藏得有一些,季斐然常说他是李斯狗枷。
陈列室大得惊人,却填满到无回声· · ·还未开始寻找,季斐然就已经放弃·朝廷重要,小命更重要·匆匆扫过一眼,倏忽发现古玩都是按照朝代顺序排列的。
从商朝彝器,到秦朝的青铜器,皆无可非议·可在秦朝金玦与西汉琉璃珠中间,摆了一个铅釉陶器,以绿赭蓝三色混合·季斐然凑过去一看,心中暗骂常及个棺材楦子客作儿,傻也不能傻到这种境界。
 ·唐三彩,这道儿绝对是个唐三彩 ·搬起唐三彩,底下一个洞·月光下,里头白生生的,掏起来看,竟是个手卷·手卷打开一看,吓得两眼圆瞪,舌桥不下,直怀疑自己是黄汤喝多做梦了——起兵计划书。
 · ·天降闷雷一劈,劈得季斐然连来人都不知·的 ·直到门外有人叹息一声,季斐然才回过神·那人说话很直接,直接到使季斐然不敢相信那是老狐狸:“季大人,你与老夫阳关道独木桥,各走各的,何必僭越界限” ·季斐然未回头,只拿着起兵计划书看了又看:“周全~~真周全~~”常及道:“方才我知道你在门口,给你个几端,让你充瞎子。
你非但不躲,还真探到屋子里来·皇上前些日子欲拿你性命,老夫还劝过他来着,现在看来,老夫也得替皇上办事了·” ·连缓和的机会都不给他留,脑子保不住了。
季斐然微微一笑,光芒万丈:“既然常大人都这么说,斐然又怎敢不照做打个商量,起落你定,路子我选,也不枉斐然曾陪你吃过那么多花酒,当过那么多年朋友。”
 ·常及摸摸胡子,仁慈得像活佛:“老夫一向宽待年轻人·” ·匕首,白绫,枯井,绞架,虎头斩,鹤顶红·怎么听都是最后一个最顺耳。
季斐然清了清喉咙,悠闲地往门外一站:“鹤顶红·”常老头也一副清淡德性,击了击掌,几个小厮便蹦达出来· · ·常及一句令下,不过多时,一个小瓶子便扔在季斐然手中。
 ·季斐然看看那瓶子,虽无砍脑袋坚决,还得受一段时间折磨,可死相不错·且非重臣皇族,无权享之·生前活得憋屈,死后怎么也得高贵一次·上一回在玄武门外,便已和九门提督商量好,喝这玩意儿归去,可游信那傻小子半路杀来,无能消受。
这次无人阻挠,必可喝个痛快· · ·心中念诸多,手上没动静·借着月光,季斐然看着瓶上自己的倒影,却发现自己再潇洒不起来·以前那种拿着毒药当水看,仰头,一杯到底的释然,没了。
早死早遇齐小祚的信念,也没了· · ·想死好些年的季斐然,突然不想死了· ·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季斐然多年来自命正义,果是有了好报。
就在常及准备催促他早些归西的时候,门前扑哧一声,烟雾四起·季斐然脑子一嗡,便已有人拖着他的手腕,往外拉去· · ·一路狂奔,冲出常府,才看清面前的人。
宽阔肩膀,高挑身材,一双手磨了些剑茧,强劲有力,竟是封尧·季斐然正感古怪,封尧却像给包子塞馅儿似的,把他塞入马车· · 狂奔后是颠簸,季斐然被抖得骨头散架,说话声都在上上下下:“九王爷,不是回去了么,竟抽出空子来救我了”很是挑衅,却掩不住明显的喜悦。
封尧回头看他,忽然柔声道:“我很久没见你笑了·”季斐然成了丈八罗汉,笑道:“我何时不笑了” ·封尧未回答,掀开帘子,看看窗外:“我说过叫你别去拨草寻蛇,这回没法子,你只能逃出京师,越远越好。
我这就送你出城,等一切平定下来再说·”季斐然一怔,径自看着窗外发呆· · ·黎明降临,马车在驿道上辘辘奔驰,季斐然和封尧坐在车中,食不言,寝不语。
好容易走了一半,却见人提着灯笼满大街跑,一边跑一边吼叫·原未留意,却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季斐然整个人都僵住·那人在喊:“齐大将军回来了” ·不止季斐然,封尧也变成了泥胎。
两人面面相觑许久,季斐然突然站起来:“停车·” · ·马车停住,季斐然慢慢踩下地面·封尧抓住季斐然的手腕道:“小贤,你知道这是假的。”
街上的人提着的灯笼青焰孤寒,莹如云母·季斐然抬头看着封尧,眼睛眨也不眨·街上的人还在四处奔跑,路过季斐然身边时,稍停一下,放大声音吼道:“齐大将军回来了齐祚大将军回来了” · 季斐然眉头微绞,一脚蹬上车,坐回座位:“走。”
 ·至城门的路上,车中更是鸦雀无声· ·白虎门前,两个守卫东倒西歪地站着,满面倦容·封尧的马车到时,他们只用长枪象征性地拦截。
封尧露出头,两人立刻精神抖擞,跪下请安:“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封尧道:“你们怎么这么早就起了”其中一人道:“游大人回来,奴才们给他开门,便再睡不着,直接出来站岗。”
封尧还未说话,季斐然便率先问道:“游大人回来了何时回来的去了何处”封尧在车中握了握季斐然的手。
 ·那守卫道:“回季大人,游大人一盏茶前回来,听他与随从说的,直接去早朝了·”季斐然眼中一亮,回头对封尧道:“我们回去·”封尧道:“小贤,不要急,极可能是常及在玩名堂,刚才在城中说齐祚回来的人,八成是他的眼线。
别轻易进了他的网·” ·季斐然道:“这次一定是真的,快回去·”封尧道:“游信回来又如何你还是逃命要紧。”
季斐然干脆不答理他,跳下马车,加快脚步赶回皇宫· ·宫殿朱红,天灰蒙,门紧锁·门前站了两个人,一随从,一主子·一管家方从车上下来,正给主子换朝服。
主子仰头看看宫殿,朝尚书府的方向看一眼·待衣服穿理完毕,顿了顿,迈上白玉墀,却似有感应一般,停下脚步,回头· ·管家瞅一眼季斐然,又瞅一眼游信,突然拉住随从,开溜。
 ·季斐然慢慢朝游信走去,顿时把前夜听到的事,全丢脑子后·直到走到他面前,才停下,含笑·游信拱手,回之一笑:“季大人,好久不见·” ·季斐然又朝他迈了一步,双手扶住游信的肩,两人的距离顿时仅剩拳头般大。
游信低头看了看季斐然的手,又抬头看着他的脸,睁大眼,不知所措·手慢慢游移到游信的脖子上,十指紧扣住细嫩皮肤,季斐然微笑道:“子望·” ·游信生平第一次语吃气阻:“你,有什么事” ·季斐然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千种风情,万分酥骨:“子望。”
 ·游信的脸微红,头别过去,手背盖住双颊,试图消温·季斐然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扭过他的头,脸慢慢靠近,一个吻覆在游信唇上。
 ·游公子游大人这辈子最嫉恨的事,则是失控,这一回同样不例外·原本一个温柔细雨的亲吻,一经失控,辙成了狂风暴雨的狂嚼·火燃起来,偏生在皇宫前,想灭也灭不掉。
憋了一肚子的火,还得强忍着,坚持着,维持一整个早朝· ·本等约着季斐然早朝后于宫前会面,可到了时间,哪有季斐然的踪影· ·第 32 章 ·情生智隔,这绝对是条亘古不变的真理。
断袖迷煞人,却也害煞人·古有董贤,今有季贤·董贤是红颜,季贤是汤圆·董贤是鲜花,季贤是王八· ·一事本将大成,却给这厮搅了局。
凌秉主如是说· ·隔日,凌秉主大婚,帖子早就下过,满朝大臣都挺给面子,仅差二人未到:封尧,季斐然·凌秉主喝酒容易上脸,一会子脸就红了,拖着新娘子到处敬酒,笑得傻兮兮。
游信心情大好,在凌秉主家的草园子里观花赏月,诗酒作伴·只有归衡启越瞧游信越不对劲儿,恁的不看书不陪客,跑去学季斐然玩风情·心里想是这么想,却还是在旁边打着摆子吃东西。
 ·转眼间,大半个晚上过去,后院里头,又是一群烂醉泥巴人·几个苟延残喘的,还在继续划拳玩色子·常及还是和以往一样,顶着白生生的脸,大喊我醉了我醉了,然后倒在旁边睡觉。
 ·游信心思早给雷劈飞,根本不理睬凌秉主那边发生的事·以往喝酒,凌秉主没几口就会挂掉,还会发颠·这一晚脸红得快,却醉得极慢,也不大说话,只靠在旁边,逼着刘虔材听自己说话:“其实京城也没啥好玩的,刚来时觉得新鲜,时间长了,还是想着回家。
可这贼船跳了,我还能下去么我”刘虔材横他一眼,不动声色· ·凌秉主醉醺醺道:“其实交了损友,无妨,陈酒味醇,老友情深么~~而且,我来这里,也成个状元,给爹撑够老脸了不是哎,若无遇到那家伙,我可能真是雷打不动,一路冲到底。”
两条斜飞的眉拧成一团儿,声音也越来越低·刘虔材的耳朵可不是背的:“什么,什么人” ·凌秉主随口道:“问这么多,你想则撒六儿” ·刘虔材眼睛瞪得铜铃般大,看了一眼常及,额上冒出汗珠,却擦都不敢擦,只清了清喉咙,倒在一旁睡觉。
凌秉主道:“哦嘿嘿,你瞧我这德性,太想家,连家乡话都来了·说到我的家乡啊,那怎是一个美字了得白居易不是有首诗么~嗝~~‘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美啊,美啊,美得一塌糊涂。”
 ·刘虔材的汗水已湿了头发,站起来就想开溜,却给凌秉主抓住衣摆:“刘大人,你说他要死了,我怎么办~~我怕我那损友害死他,我怕得紧~~~”刘虔材道:“凌大人,你醉了。”
 ··常及打了个呵欠,翻身继续睡·刘虔材匆忙起身,在凌秉主衣包里一摸,离去了· ·凌秉主靠在桌旁,自言自语道:“我从未想过要赔这么大的,可是他那么恨他,我不赔上这么多,真该拖出去斩了。
可让男的睡就算了,还是个糟~~糟老头子~~”趴在桌上,咳嗽起来,“今天我成亲·真想见他,想见得紧,他要出现在我面前,叫我去撞门板都使得~~” ·不过多时,一个随从过来,搀扶凌秉主离开。
洞房,恐怕不够体力· ·游信已在凌府外等候·刘虔材从怀中摸出手卷,放入他手中:“今儿来的时候,凌大人说拿了个东西,一会子要给你,大抵说的就是这个。”
游信打开一看,竟是季斐然偷到的起兵计划书,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连声音都有些不稳:“他现在在常及手中” ·刘虔材点头,想说什么,总算还是忍住。
 ·游信捏紧那手卷,平淡道:“我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不必多说·要狠不下心,就干脆别进这紫禁城,我清楚得很·国事情事若不能两不误,我会断了后头那个。”
 ·刘虔材道:“你能这么想就好·我怕你倒时见着他,又受不住·” ·游信沉默片刻,微笑道:“不会的·” ·常府,地下牢房。
刘虔材下去时,还要捏着鼻子·里头乱得一塌糊涂,脏得人仰马翻·几间小房,只有一间有人·衣服单薄破烂,白皑皑,湿嗒嗒,染了红斑·那人披散着头发,脚趾,膝盖,手臂,手腕,颈项,包括脸颊,鞭痕交错。
他靠在墙头,理了理裂开的衣服,盖住伤口·见刘虔材来了,眼中一亮,一个打挺儿站起来,却因头昏退了两步· ·刘虔材看了他一眼,咂咂嘴,尽量当什么都未看见:“季大人。”
 ·季斐然站定身子,抓住牢笼的杆子:“你把东西给他了吗”刘虔材点头不语·季斐然喜道:“那就成·”想了想又道:“嗯,那,他怎么说的”刘虔材压低了头,微微抬起老眼瞅着他,迟疑许久,才打了幌子:“他说,叫你好好注意身子,等着他救你出来。”
 ·季斐然松手,拍了拍衣角,十分得意:“子望做事,我一向放一百二十颗心·我在这里守着,叫他动作快些·我要不小心给常老头干掉,定会化了厉鬼去缠他。”
 ·刘虔材逼着自己不去看他的伤,可眼珠子偏生不受控制,几乎长在季斐然身上·以前多少听过点消息,季斐然大病没有,小病到处都是,尤其是那年轻人都不会得的风湿,实在令人头疼。
这会子给人抽了又抽,打了又打,晕了还用水泼,也不知身子还耐得住否·刘虔材忍不住摇头,也不知是自己老了,还是年轻人都太冷血,反正他再看不下去· ·季斐然见他这格样,还当他在多心,便拍胸脯保证道:“我可没把子望的事说出去,再说,他的事儿我知道的就那三两样。
我要说出去,立刻就天打五雷轰了·”语毕,还举起手作盟誓状·刘虔材强笑道:“你今儿怎的这么兴奋猴儿精·” ·季斐然一时哑巴,却给刘虔材捉了手道:“你这手怎么回事”季斐然收手,藏住裂缝流血的指甲盖:“行了,斐然不是花姑娘,这点小伤,出去调养调养就好。”
 ·一口三舌嘘寒问暖过后,刘虔材离开·季斐然坐在地上,疼得脸都拧了,数次看向牢房,真连个被子也无,只得扯点稻草盖在身上· ·两三个时辰过去,又来了个人。
那人方进来,季斐然便打个呵欠躺下·那人打开牢房,替他加了一床被子·季斐然似碰到脏物般,一下拨开·那人低声道:“小贤,别这么睡,会中风寒。”
季斐然道:“你只要别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不会中风寒·” ·那人叹一口气,走出门去道:“就丢这里·” ·接着,真有个人被扔了进来,扑倒在季斐然身边。
季斐然回首一看,大惊,只有一个感慨:是非颠倒,绝对的是非颠倒面前的人,不是凌秉主是谁 ·凌秉主坐直身子,横季斐然一眼,嘴里还喷了些酒气:“看什么看,若不是季大人,我还在怀拥美娇娘呢。”
季斐然笑道:“凌大人说话真有意思,洞房都得扯上我·” ·凌秉主瞥瞥嘴角,一双眼睛扬起,一副奸相,怎么看怎么像缺心眼儿的,却和游信搭了同一条船。
季斐然道:“凌大人怎么也住这里莫不成是惹了主子,被罚了” ·凌秉主抱着腿,靠在墙上,讲了个小故事,比他人还傻。
 ·主角有三个:小甲,小乙,棉花糖·配角有两个:丙爷,某某· ·西湖湖畔,有一对小朋友,一名小甲,一名小乙·两人自小鸡黍深盟,还歃血拜把子,羡煞邻居小朋友。
小甲的老爹是个当官的,还是个给朝廷逼到归田的官,暂称他为甲爹·话说甲爹虽被一脚蹬了,却在短期内拜托苦恼,终于明白如下道理:蜚鸟尽,良弓藏,讨饭三年懒做官。
红尘客梦之后,觉睡踏实了,日子过得还蛮滋润· ·小甲自幼失娘,常常与老爹挑灯夜谈,某一日听了老爹的官场生活,大感兴趣,于是乎天天追问。
甲爹原是摆龙门,却不料某一日,小甲提出一个惊天动地的要求:我也要混冠盖场,我要替爹报仇,灭掉那些个某某·甲爹自然不允·小甲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什么也得让甲爹传授官道。
甲爹招架不住,终于答应·本等觉得这孩子单纯,学不出名堂,未料这孩子是个当官的料,同一件事,可以考虑得比自己还深远· ·有其父必有其子,老爹奸诈,儿子更诈。
后浪刮得猛烈,眼看儿子愈发奸诈,愈发变态,甲爹再次招架不住,令他考取功名,早日迎接宦海风波,祸害朝廷· ·是个人落了水,都习惯扒拉一个跟着,更别说是落了水的狐狸。
在小甲三寸不烂之舌的淫威下,小乙动了心,对功名有了期翼·再听过甲爹的事,心中那股儿正义之气,砰,爆发· ·奋斗数年,两人一同参加院试,相当顺利成了生员,再是乡试,会试,统统是小甲夺得桂冠。
终于在殿试之前,小甲拖着小乙说了说自己的想法,意为我和你反着干,某某一定会抢你走,然后我顶刀枪你卧底·这等便宜,如何能不占 ·文采横溢的小甲,自不能与小乙竞争,来个殿试迟到,勉强当个榜眼。
于是日子如水般哗啦啦流过,一起钻狗洞,一起指日高升,一切进行顺利,偷情似的令人兴奋· ·但是,小乙渐渐发现一件事:小甲危险了·小甲给人盯上了。
 ·那人不是明枪,不是暗箭,而是一块棉花糖,软的,还加了砒霜·棉花糖黏上小甲,自个儿后头,还有块棉花糖,叫做丙爷·丙爷温柔,体贴,服从,多情,无奈棉花糖不喜欢。
棉花糖依旧贴着小甲,像只壁虎·小乙叫小甲别动情,小甲说你脑袋冲水,我又不是断袖· ·刚说这话没多久,小乙就听小甲说,原来棉花糖早有心上人,不过升天当了神仙,棉花糖黏小甲,是在找慰藉。
小乙替小甲松口气,小甲却憋了口气说,棉花糖黏得紧,甩不掉了· ·于是小甲和棉花糖黏上了,这其间,究竟谁黏谁,谁又突然不想黏谁,就他们自己知道。
日子还是哗啦啦地流,终于流到某某要翻天的时刻·原本一切都打好模子,铺好路子,理应顺利得不得了,可是出了两个岔子:一,原来卧底并不只是小乙,丙爷是某某的爪吻。
二,小乙醉酒露馅,一个不小心,在某某面前,把钱塘话和钱塘诗给抖出来· ·小乙在中举时,一直报自己是河南河内人· ·其他几个不用说,丙爷是封尧。
 ·季斐然恍然大悟,问了许多问题,却没问凌秉主,为何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喝醉· ·只要是个人,讲到自己故事时,多少都会有些隐瞒,更别说是在这等乡壤。
任你官清如水,难逃吏滑如油·在外人眼中,小乙是个状元耶·在朝廷里,去,小乙才是个状元·想靠文才纵横朝野,做梦·且文才越高越易招妒,难怪小甲不肯坐这位置。
小乙发现,为时已晚· ·宰相家奴,胜过七品县官·某某定不能得罪,所以要窜屏,就要窜得彻底,于是乎,小乙一长水灵灵的狐媚相,给人弄了也是该的。
他心里清楚,不因损友,而因棉花糖· ·小乙早就见过棉花糖· ·那一年,才是真正的葱花年华·小乙随着乙爹来长安做买卖,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这没看过,那没看过,丢尽了乙爹的脸。
当时小乙土得掉渣,京师人对他来说,都是神仙·可是,长得像神仙的人,他只见了一个·神仙和另一人,笑得极其张扬,极其傻冒·人群自动让开条道儿,两人一边道谢,一边骑马,轰隆隆杀进城,真正潇洒倜傥。
 ·因为当时,神仙抱住那人的腰,黏得像块棉花糖,故小乙叫他神仙棉花糖· ·虽与棉花糖仅有一面之缘,再次见面时,却还是一眼认出·不过这时,棉花糖长高许多,好看许多,却再笑不出以前的神仙模样。
把甲爹的故事和棉花糖一联想,得了个开头结果,小乙的小心肝被鞭子抽了似的疼·心中的正义之火,砰,又一次爆发· ·小乙指天发誓,要让棉花糖再神仙一次。
虽然他们见面总吵架· ·凌秉主回首看看季斐然,鄙夷道:“你这样,真像个捡破烂的·”季斐然一愣,垂首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笑道:“撞着我,捡破烂也玉树临风。
不过我没看出来,你居然是只白乌鸦·”凌秉主瞪了他一眼,回头抱腿,暗自发笑·其实某某人不错,实现了他的新婚愿望· ·拿棉花糖威胁小孩,通常具有一定杀伤力。
可小甲早已长大· ··33  次日清晨,季斐然被押出牢房,直奔皇宫·百官待漏,皆回首眼望之·季斐然靠在墙上,烂泥似的,也不尴尬。
给人瞅了,还要瞪回去·总算给人踢了腿,方站直· ·    朝鼓响,朝烛明·百官鱼贯而入,却未见游信的影子·季斐然心中隐有不安,却只能坐以待毙。
被人扣押进去,大臣们纷纷跪拜,摁倒葫芦瓢起来·皇上打头一个就是处理季斐然的事儿·季斐然被人按住双臂往前推,咬牙忍了身上的痛,昂头挺胸,大步笔直往前走,不像个囚犯,倒像个穿红缎子的新郎官,等着拜堂。
周遭人的目光,全当是赞赏· ·   总算到了皇上面前,季斐然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皇上坐得老高,看不清面目,大黄袍子亮晶晶,龙纹顾绣,精致得七倒八歪。
常及站在他身边,平静得像个如来佛· ·    季斐然冲他微微一笑,小声道:“常大人,听过一句话么:乳犊不怕虎·游大人可不省油,你弄倒了我,小油条还在呢。”
常及冷哼一声,回首对皇上举起一卷折子:“启禀皇上,犯人季斐然在此,老臣列了他的罪状,请皇上过目·” ·    季斐然耸耸肩,无奈。
他季斐然能犯什么罪直肠子,尖嘴子,厚皮子,还是断袖子 ·    皇上坐在龙椅上,季斐然从未觉得他这么高。
皇上只嘴皮子动了动:“游大人,你来念给朕听听·”话音刚落,游信从侧门中走出,似乎已等候多时· ·    季斐然眼前一亮,险些站起来,大喊子望。
 ·    游信一步步往前走,动作倒是平稳,却未正眼瞧过跪在地上的季斐然·季斐然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就差没吼我在这里·可游信最后停下,站在离他不远处,目光还会聚在皇上那处。
一直骄矜的季斐然,突然忍不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子· ·   破,确实破·还很脏,处处血迹·难怪游信不看他· ·    游信乌龟爬似的摊开折子,乌龟似的念道:“启奏皇上,臣常及弹劾礼部侍郎季斐然,乃罪状七条:一,不思朝务,玩忽职守。
二,妄行不法,迹近反叛·三,蔑祖辱亲,于事为甚·四,导欲宣淫,风气不正·五,贪赃纳贿,目无王法·六,屯结树党,欺君罔上·七,不咎肇渎,委过于人。
臣以为,季斐然滔天之罪,绝不可赦,臣叩请皇上圣断·” ·     游信收了折子,季斐然大笑三声· ·   常及呵道:“季斐然,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皇上道:“季大人,你笑什么。”
季斐然道:“无事,常大人逗哏都可以弄到奏折上,当真情趣横生,别饶风致·这前四条就罢了,后三条,真是打石头缝子里钻了,都和我季斐然对上号。”
 ·    常及面无表情道:“季斐然,认罪,皇上兴许还会开恩·”季斐然道:“我无罪,何来认罪之有”顺便看了一眼游信,游信仍无反应。
季斐然腹诽之,这游狐狸越来越沉得住气· ·    皇上道:“常中堂,你弹劾季大人,证据何在”常及瞥瞥嘴,说话毫不客气:“老臣这就派人取证据。”
言毕,回首传人·季斐然表情一僵,猛地抬头看他· ·    人早已准备妥当,立即就杀了进来·季斐然定睛一看,竟是自家的马管家,心下一紧,知道自己中了招,便只得冷笑。
马管家扑通一下跪地,常及道:“老夫问你,你们少爷这个月花了多少银子”马管家颤栗道:“启禀皇上,常,常大人,少爷这个月,花了九万两白银。”
 ·    整个朝廷顿时乱成一团,百官惊愕的惊愕,摇头的摇头·季斐然冷冷道:“马管家,真是辛苦你了·”马管家飞速瞥了一眼季斐然,又把头埋下去,浑身发抖。
 ·    常及递了个本儿:“皇上,这个月国库亏空,碰巧少了十三万两白银,其中九万已不知所踪,另外四万两,已在季府找到·”皇上命人拿了本子,翻了翻,合上,面色冷峻。
 ·    常及道:“另外,还请九王爷出来说说话·”封尧走出来,也未看季斐然,抖抖袍子,首下尻高·皇上道免礼,封尧道:“小,不,季大人确有结党之举。”
季斐然怔了片刻,轻笑出声· ·    其实此事早已商量好,大事一成,各取所得,一人得人,一人得位· ·    皇上道:“此话怎讲”封尧道:“启禀皇上,季大人曾邀臣弟饮酒,且于酒后妄欲以色事臣,劝臣与之结成私党,以图逆计。”
皇上蹙眉道:“照你这么说,你们的事,是成了”封尧垂着脸,面有难色:“臣一时色欲熏心,请皇上治罪·”皇上道:“那你们可有串通同伙”封尧连连摇头:“臣弟若有二心,必遭天谴季斐然还令臣嫁祸于常大人,臣,臣婉拒了。”
 ·     果是墙倒众人推·季斐然微微一笑,仍旧挺着身子板,直视游信:“子望,你信么·” ·    游信总算正眼看他,微笑道:“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    季斐然呆楞住,只傻眼看着他。
 ·     皇上道:“季斐然,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季斐然半晌不语·皇上微怒道:“季斐然,朕问你话,为何不答”季斐然依旧沉默。
常及道:“皇上,此事已证据确凿,请以见事免季斐然官,杖刑一百,禁锢终身,辄下禁止,视事如故·” ·   此时,一个人唰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皇上,冤枉,冤枉啊犬子生性懒散,但绝对不会做出欺君误国之事请皇上明察”众臣一起看去,见季天策正跪在地上,老泪挂满脸,好不狼狈。
季斐然跪行过去,扶起父亲,淡淡一笑:“爹,随便罢·” ·    季天策重重握住季斐然的手,哭道:“儿子,你究竟招惹了什么人,怎会受此诬蔑皇上请明察”常及道:“尚书大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别说是季斐然了。”
 ·   季天策扯了嗓子道:“皇上,吾儿冤枉请皇上看在老臣世世代代为朝廷效力的份上,替他讨回个公道”接着爬到游信面前,磕头道:“游大人,游大人我儿子身子本来就不好,再打,小命就没了救救他,救救他”皇上压根不看季天策,只问道:“游大人,这事你怎么看” ·    游信沉默片刻,拱手道:“微臣以为,季斐然罪不可赦,须当问斩。”
 ·   此言一出,百官皆静·季斐然一身狼狈,茫然,不知所措·眨了眨眼,抬起肮脏不堪的脸,浅笑道:“子望,你说什么”游信定定看着皇上,云淡风清。
 ·   季天策抓住游信的裤腿,嘶吼道:“游信,你在说什么耕牛为主遭你这狗东西鞭杖枉斐然待你一片真心,你为何要如此待他你这没良心的废物你不得好死——” ·   皇上不耐烦地挥挥手:“来人,把季天策带走。”
 ·   侍卫押着季天策往门外拖,季天策哭喊道:“皇上皇上吾儿冤枉皇上————” ·    切平定之后,朝堂中沉寂得骇人。
皇上揉了揉太阳穴,叹道:“游大人,你与季斐然不是莫逆之交么·”其实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众人皆之,只心照不宣·游信道:“皇上可曾记得,臣曾许诺,若季斐然再铸成大错,臣必亲自诛之。
今季斐然所犯之罪,区区囚禁,何能惩戒” ·   “季天策一生为朝廷赴死卖命,他的儿子,也给走得体面些·给季斐然换套好点的衣服。
明天辰时正刻,菜市,”皇上叹息一声,挥挥手,“斩了吧·” ·    常及面露喜色,跪下,磕头:“皇上圣明·” ·     皇上又一次长叹:“下朝。”
 ·  万岁爷及文武百官陆续离开,季斐然才为人压住胳膊,目光呆滞,浑身失力,背再也直不起来,头再也抬不起来·方走了两步,则见一人立于玉墀上,正是刘虔材。
 ·  刘虔材说有话要与季斐然说,侍卫先松了手·季斐然抬起一张伤痕累累的脸,神色恍惚地看着他·刘虔材道:“季大人,这件事我无能为力。”
季斐然依旧不语· ·   刘虔材道:“你没犯错,满朝大臣都知道·可是常及要你死,若不依着他,他就有借口起兵造反·希望你能理解游大人,他也是情非得以。
用你的人头,可保天下数个月的太平,等除去内患后,皇上会将你厚葬,造福你的父母,将季斐然三字刻上皇家史册,让你名留千古,让人们世世代代歌颂你,悼念你·” ·    这话听去还真熟稔。
当年由他告诉别人,现在,又由别人告诉他·季斐然轻笑一下:“替我转达皇上及游大人,谢谢他们的厚爱·季斐然今后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 ·    空旷的宫殿中,又一次只剩下一个人。
季斐然走下玉墀,天上飘了些小雨,雨落如花,花烁如星·前方无边的道路,到底还是要一个人走· ·   一个人走到皇宫的涯涘,人生的尽头。 ·   朱红宫阙,白马西风。
江山如画剑如虹·豪情难谴,高唱江东· ·34  夜已深·季斐然坐在牢狱前,原本想睡个舒服觉,明儿好上路·可看着几点星光,月色可爱,如何也无法入睡,干脆起来观月。
人,就是容易竿木逢场,季斐然赏月没多久,身后就有人抽抽啜啜,悲痛起来·季斐然回头一看,见是看守牢房的侍卫· ·  季斐然淡淡一笑:“这位兄弟,怎么动辄哭了。”
那侍卫抹着眼泪,红着眼眶:“一瞧着满月,我就想我娘·她一个人在山东,一定孤苦得紧·”季斐然道:“为何不回去看看她" ·  侍卫道:“我娘说,一个好男儿,该像磐石一样,坚持自己的路,走到底了,方能回头。
我现在在这里,不过是个小侍卫,哪有脸回去见她·” ·  季斐然一笑,确是如此·好男儿,该像磐石一样,贯彻始终,任凭风风雨雨,不屈不挠,目空一切,傲然挺立。
就像齐将军·即便去了,也依然英姿飒爽,气吞河山· ·  一直这么认为,未曾改变·正因为齐祚是女子心中的梦,百姓心中的神,是窗外永远触碰不到的碧月,乱世,只会污了他。
所以,他终是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季斐然靠在墙壁上,看着被铁栏隔开的窗外,月如皎盘,水银泻下,黑发烁了森森的光,脉络分明·世情也不过如此· · 月常圆,人常缺。
那人没有齐祚的英姿,豪情,赳赳桓桓·一张秀气的脸,一颗鬼黠的心·举步投足间,处处酝酿着妍柔风雅·眉目间流转的,是竹枝般的婉约·没有人不喜欢他,也没有人能亲近他。
到头来,又是人面桃花· ·  季斐然笑叹一声,摇首·错了·终究是错了· ·  侍卫瞅了季斐然片刻,突然道:“季大人,朝廷里的大人都说你不好。
可小的斗胆一句,我觉得你很好·”季斐然笑意甚浓,衣衫随意披敞:“多谢抬举·”侍卫道:“季大人,明儿您就要走了,好歹让小的替你更衣,送你一程。”
季斐然摆摆手道:“人生在世,一件也少不得,到结束时,一件也用不着·好衣服,给活人留着吧·” ·  侍卫开了门,进来道:“季大人,这是圣旨,小的没法违抗。”
 ·  季斐然只得答应·换了套衣服,却盖不住脸上的伤·方换好,转身站在月色下,掂着衣料看,叹道:“好料子~~好料子~~穿着砍了脑袋,沾了浑血,多可惜……”话未说完,脑后被人重物砸中,嗡的一响,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  昏,是给人砸昏的·醒,是给人拍醒的·季斐然觉得憋屈,睁开眼,面前一道门· ·  推开门,身后的人扶着自己进去两步。
一人正坐于案旁,案上放了一个小瓶子·那人轻锁着眉,细抿着嘴,盯着瓶子发呆·听到门声响动,猛地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正对上季斐然·季斐然忽然心中一震,无法动弹。
是子望· ·  游信呆了半晌,突然站起身,撞倒了凳子,桌上的瓶子·冲过去,看着他身上的伤,心疼得直发抖:“斐然·”季斐然嘲道:“大义凛然的游大人,这么大半夜的,找个死囚来,怕招了晦气。”
游信红着眼道:“怎么受了这么多伤”季斐然再笑不出来:“狗拿耗子·” ·  游信抚过他的脸,唇凑过去轻吻:“疼吗”季斐然道:“子望,你真的很聪明。”
游信呆住·季斐然微笑道:“你让我完成了我与他共同的愿望·我们曾说,要为国家,为皇上,抛头颅,洒热血,成为名垂青史的忠臣良将·当年他做到了。
如今,我也做到了·”| ·  游信嘴唇微抿,贝齿在唇上留下一排月牙· ·  人可以失去生命,但是不可以被打倒·纵使还有一口气在,也要维持最后一丝骄傲。
底下再是翻江倒海,面子上也得继续撑下去·季斐然笑得相当惬意:“这还要多谢游大人·” ·  情越多,礼越少·游信再无法自控,用力抱住他,双手箍住颈项,不顾他挣扎,强吻下去。
季斐然使力往后退缩,无法摆脱·游信吸吮他的唇,极近野蛮·趁他一个不防,舌头卷进去,粗鲁地缠住他的舌,逼着他回应自己·季斐然口上还未结果,就被游信横抱起来,扔在床上。
刚一坐起来,又被游信压了下去. ·  季斐然真像对待**一样抵抗,使了吃奶的力去推他·嚓的一声,新衣布帛在拉扯中粉碎·原本游信在力量上就强上一等,加之身上有伤,季斐然根本无法反抗,只得由着他抵入,进入,探入,深入,直到最后,被迫的,完全吞没他的身体。
 ·  吻强势,试探却温柔得令人不敢相信·游信握紧他的手,一次又一次吻着他,一次又一次矗入最深处,怕碰坏瑰宝似的,怜爱,呵护,珍惜,小心翼翼。
 ·  季斐然看似刺猬,到底还是个神仙棉花糖,一捏就软趴趴·要不了多久,便收起回身上的刺,反握住游信的手,黏住他的身体,张开了嘴,张开了腿。
 · 痛与幸福永远并存,如同游信带给他的一切·季斐然星眸半张,双颊微红,过多的痛与幸福激得他浑身发颤,忍不住哼出声音·游信似受到了鼓励,频率愈高,力道愈大。
 ·  极乐让彼此觉得自己几乎死过一次· ·  游信压在季斐然的身上,固执地停留在他体内,赌气似的道:“反正是最后一次,就是来强的,我也非要不可。”
季斐然抚上他的脸,含笑看这依依挽手,细细画眉的美少年:“你叫皇上杀我·”游信这才想起,自己什么都没解释就乱来,急道:“不是,昨天我和刘虔材的话,都是说给常及听的。”
还未等游信说话,季斐然便抱住他的颈项,下巴磕着他的肩,又重复了一遍:“子望,你说,杀了我·” ·  游信又见他身上的伤,说话速度都快了几倍:“你让我冷静冷静说,好不好”一边说着,一边察觉不对。
背后湿了·游信的心给刀刮了似的,拧成一团乱麻:“皇上不杀你,常及就会动手·叫皇上下令,可以叫人把你偷换出来·若换不出来,”指着桌上的瓶子道,“我也死了” ·  季斐然一双眼睛红通通,在他肩膀上狠咬了一口。
 ·   游信忍住痛,将他抱紧,紧得几乎窒息:“明天一早,我就派人送你出城,你先在外面躲几个月·你可以回那人住的地方守着·”季斐然道:“那人” ·   游信苦笑道:“就是你心心念念想着的那个人。”
 ·   季斐然怔了怔·一些话,终究是说不出口· ·  翌日,游信送季斐然到朱雀门,看着熟悉的形景,彼此会心一笑。
季斐然上了马,坐得端端正正·游信拉了拉缰绳,扬头微笑:“待君归来时,共饮长生酒·”季斐然傲然一笑,抖了抖缰绳,马儿掉过头,疾驰而去. ·   待君归来时,共饮长生酒。
可是,季斐然没有回来··   完结章 ·     四个月后,军机大臣常及谋反,朝廷派兵三十万,镇压之·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抄斩常及,与其同党者,流放边疆。
游信,凌秉主,刘虔材等人计功受赏,加官进禄· ·    半年后,游信等人助天子,除去常及党羽,彻底平定反贼· ·   一年零六个月后,游信提出新的治水方案,并亲自下洛阳治水,成效显著。
 ·   两年后,西方恰逢霜旱为灾,米谷踊贵,一匹绢换一斗米,饥民东西逐食,国势危殆·恰在其时,蒙古人率军进犯长安,兵临长安城北之渭水,陈兵二十万,并遣使吓唬皇帝。
皇帝临危不惧,扣押突厥使节,令游信亲率五名近侍骑马,至渭水南岸,隔河谈判·事定,事成,游信带了喜讯回来,二邦恢复平和· ·   三年半后,凌秉主提议兴办水利,垦荒屯田;游信提议整顿海防,训练义勇。
皇上批准,派遣二人执行,是年国库充盈,余一余三·百姓乐业安居,足食丰衣·皇上微服出巡,下江南,听到民间有那么一句话:翔龙在上,游凌在下,安富尊荣,国运昌隆。
 ·   四年后,游信和凌秉主二人,总算得了皇上的长假,回到家乡钱塘,享尽衣锦之荣· ·   西湖西畔,空翠烟霏·经孤山绕道,重上白堤。
一湾流水,半架石桥·游信与凌秉主并肩而站,凌秉主又问起那人·游信摇头·寻寻觅觅数年,走过杳杳金陵路,踏遍烟云京华街,却再找不到那人的踪迹。
夕阳中,两人拱手,带走最后一度斜晖· ·  儿时生长的街,载满回忆的巷,听得三姑六婆闲聊,话题几乎都只关于游凌二人·替皇上办了点事儿,便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游信禁不住莞尔。
直到听见那个人的名字,心神再一次恍惚:“季大人因常及的事被斩,碧血丹心,何不令人佩服可怜了游大人……奴家依稀记得,好多年前,游大人与季大人曾相爱过。”
 ·  烟雨西湖,三潭印月,阮公墩,迷迷糊糊·绕过大街小巷,游信回到家中·游迭行数年未见儿子,乐得老眼弯弯,感慨连连·嘘寒问暖片刻,游迭行像照顾孩子似的,替游信盖上被子。
游迭行游信终于忍不住道:“爹,倘或孩儿不娶妻妾,您会反对吗” ·   游迭行怔了怔,道:“为何不娶”游信直言不讳:“孩儿爱的不是女子。”
游迭行苦笑道:“那是你自己的事,爹从不干涉·”游信微笑道:“谢谢爹·” ·  当年,同一间屋子,那人倚在床头,面色苍白,吃力地按住胸口:“游,游伯伯,不要告诉子望,我来,来过……他性子倔,定不能接受……咳……子望……” · 游迭行走出房门,轻声叹了一口气:“小季啊小季,老游果然老了,输给你喽” · 次日清晨,游信与游迭行二人,一同去替游夫人上坟,扫墓。
游信给母亲磕了三个头,认真道:“娘,孩儿好些年没来,这次一定多陪陪您·”游迭行笑道:“这鬼灵精怪的小泼猴,说话真中听,你娘肯定乐歪了。”
 · 游信方站起来,见游夫人坟旁多了一个新坟,上书:悠闲之墓· · 游信道:“悠闲这是个什么名儿”游迭行道:“前些日子来西湖游玩的穷书生,中了风寒,不幸丧命。”
游信点点头,给那人上了两柱香,欲离去·游迭行唤道:“傻儿子,大家都是读书人,和人家说几句话呢·”游信狐疑道:“爹不是说,事不关己,明哲保身么怎的今天突然有此一举”游迭行道:“爹老了,没当年那般冷血,瞧这孩子英年早逝,心里就是个疙瘩。”
 · 游信迟疑片刻,走到那坟前,拱手道:“但见悠闲一名,想阁下生前,定是风流不羁,怡然自如·愿兄台九泉之下,幸福安乐,且保佑我早日寻得斐然,感激不尽。”
 · 游迭行道:“儿子哪,若这里躺的是你的心上人,你会不会哭”游信道:“不会·”游迭行呆住,未接话。
游信平平淡淡道:“若这里躺的人是他,我一头撞死在这,随他去了·” ·  当年,那人跪在游夫人坟前,烧香三柱,唇无血色,满脸病容,却笑得一清如水,云淡天高:“游伯母,晚辈亦得了风湿,现在心坏了。
游伯母泉下有知,保佑斐然能去得轻松,走得安心……哎哟,游伯伯莫打人,斐然再不敢说晦气话·” ·   游迭行苦涩一笑,带着儿子离开。
 ·   悠闲坟前,一柱檀香·轻烟袅袅,如一根颤动的心弦· ·  西湖寒碧,飞絮蒙蒙·一叶孤舟,一壶清酒·船头,游迭行垂钓,游信品酒。
游迭行听了季斐然的名儿,自忍不住打趣道:“子望,倒也说说,你和季大人怎么认识的” ·    游信放下酒杯,含笑道:“说来也可笑。
儿子当时方认识了寺卿公子,他约我去勾栏吃花酒·有人对我一直挤眉弄眼·一时有些昏了·客人不及他好看,相公不及他风雅·” ·   当年,那人亦同样坐在这个位置,衣衫披敞,眉目如画。
翘腿,侧身,轻摇折扇:“游伯伯,当时见了子望,那小脸蛋,真是让我贼心大起·我还当是老鸨藏的私货呢·” ·    游迭行点点头,拨了拨鱼线:“然后呢,说说你怎么看上他的。”
 ·    ·    游信笑得有些腼腆:“斐然开始总是主动搭讪来,其实儿子开始很不喜欢他,想借他之位,往上走。
可是,他似乎不懂自保,我利用了他,他还是……不提也罢·” ·   当年,那人的表情和游信有几分相似,不过少了十分内敛,多了十分风情:“我纳闷得紧。
子望开始把我当什么,我还是有个谱的·可过了一些程子,我也变得二二糊糊·罢了罢了,想这么多,又有什么意思·等他回来,问清楚便是·” · 游迭行扔了一件褂子过去,游信伸手接住。
游迭行道:“穿着吧,免得受凉·”游信喜道:“谢谢爹”于是把衣服穿上,裹得紧紧的·游迭行道:“不必谢我。”
 · 当年,那人脱下褂子,放在床头:“这衣服穿着暖和,在湖上待着时间长会受凉·请游伯伯替我转交给子望·”一直伏在床旁,轻轻拈着褂子:“子望,子望……子望……” ·  游迭行背对着游信,用大拇指揩揩眼角:“好好,我不多问,鱼可钓到了。”
语毕,手上一用力,一条鱼在空中划了个半圈,落在船中·游信笑道:“好大一条鱼·” ··  直至夜·轻舟穿湖,两岸孤山葛岭,花红柳绿。
舟中父子笑看山河环绕,瓜皮艇绿漆红篷·真是烟水源俄,神仙境界·舟行渐远,风光旖旎·山温水软,湖天一线· · 那一年,同样的景,同样的夜。
逢春,花好,月满,人圆·满目烟云繁景,喧嚣长街·两人坐在长安楼阁,叫上一壶好酒,要上一碟好菜,谈及官场,聊侃人生· ·那人翘着二郎腿,手摇折扇,目似星辉,面如朗月:“子望,你说说看,在这京城里生活,每日都睡不安宁,有何意义依我看,与其车尘马足,高官厚禄,不如在良辰美景团圆夜,行扁舟,赏垂柳。
笑看人生,一世风流·” · 那时,所有事都还没发生,两人仍未开始·子望点头称是,敷衍过关·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 与其车尘马足,高官厚禄,不如行扁舟,赏垂柳。
笑看人生,一世风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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