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动了我的膳食 by 林氏千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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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动了我的膳食 by 林氏千寻
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报仇雪恨古风架空,又名《青阳》··青阳攻×太子受,请勿站错CP喵~·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青梅竹马·搜索关键字:主角:太子澹,青阳 ┃ 配角:焱 ┃ 其它:·==================·    第1章 1~2合并章·第一次见到青阳的时候,我八岁,他十岁。
那时候我还是东宫太子,而他……我当时并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身份··我只知道,每当御膳房的人端来膳食的时候,他便会被人牵着进入我的房间,跽坐在靠近门边的席子上,一名内侍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兑入一小部分膳食。
而这些膳食,则是从我的碗中分出去的,基本上,我吃什么,他都能分到一些,虽然量少,但总是吃得比我早··他吃完之后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内侍这才毕恭毕敬地将膳食递到我面前,请我用膳。
我很不喜欢这个每次吃饭都赶在我前头的家伙,所以当他第三次分走我的膳食的时候,我愤怒地将整个桌盘掀了起来,大声质问内侍:“究竟他是太子还是我是太子”·那小子似乎受到了惊吓,抬起头不知所措地看向我,手中竹箸脱落在地。
内侍在我面前下跪磕头,惶恐答道:“太子殿下,自然您是太子·”·“那为何每次他都能比我先吃”·内侍怔了一下,苦笑道:“殿下误会了,他就是一个试菜的。”
此时他身旁同跪的一名宫女悄悄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接口道:“殿下若不喜欢,奴婢带他下去便是·”·我还在琢磨“试菜”是个什么玩意儿,便开口询问。
内侍低着头不敢再答,宫女则答非所问:“殿下的膳食全都洒了,奴婢让人再传一份·”·而后,他们便将青阳带了下去··这天晚上,母后来东宫探望我,我便寻机问她:“试菜是个什么职位”·母后皱眉反问:“谁告诉你的”·我老实答道:“白日里伺候我的那个小太监说的。”
母后面色沉了片刻,遂又转为平和,对我道:“你既问了,母后便不瞒你·试菜不是什么职位,他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母后见他长得健康壮实,便将他接进宫来,给你试菜。”
我又问:“为何要他替我试菜”·母后眼眸沉了沉:“为了提防有人加害于你·”·我接着问:“什么人会害我”·“贪着你的位置,或者贪着我的位置的人。”
母后说这句话时,目光微寒,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对母后的回答一知半解,正想进一步细问,却听母后道:“总之,这个试菜的孩子与你没有关系,你不必太在意他。”
我见母后面色不善,便懵懂点头应下,不敢再多问··母后又问了我近日来的课业情况,我答说已经背完了《道德经》,她似乎颇为满意,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离开了。
然当她走到外间时,我依稀听见她低声却严厉地下令:“白日里在太子面前碎嘴的太监是哪个,拖出去杖责二十·”·随即有人哭着求饶,但很快声音便越来越远,听不真切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动静,心里有些不安,问身边一个哄我入睡的宫女道:“母后为何责罚他”·那宫女讷讷不敢言,转过头去,用求救般的目光望向另一个大宫女。
那个大宫女便是白日里暗中阻止内侍答话的宫女,听说是母后特地拨到东宫来的,地位比较特殊,也是这么多下人里面,唯一敢对我答非所问的人··然而这一次,这大宫女却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皇后娘娘责罚他,是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娘娘曾吩咐过,切勿让殿下与那试菜的孩子太过接近·”·我大感冤枉:“我又不曾与那人接近·”·“殿下目前不曾,不代表以后不会。
娘娘怕殿下对那孩子心生同情,便免不了生出亲近之意·”·我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却听那大宫女接着道:“如今殿下明白了原委,便请体谅奴婢们,不要再让奴婢们为难。”
我不太喜欢这个宫女,虽然她表面上装出一副恭敬模样,但那不容质疑的语气却酷似母后··当下,我摆了摆手,让她退下,自己却在床上辗转反侧··我还是想不明白,母后为何如此提防我接近那个试菜的。
一个每次都先我一步分了我的膳食,又沉默不讨喜的家伙,我为何要对他心生同情·那之后,内侍们按照母后吩咐,仍是每次将青阳带入房间,当着我的面试菜,由大宫女全程监督着吃完,然后才允许我动箸。
而我也谨记母后教诲,不再与青阳计较,两人各吃各的膳食,倒也相安无事地处了一段时日··不料一个月后某个用膳的傍晚,刚吃了没几口的青阳突然丢了竹箸,浑身抽搐起来,不过几息的时间,他便侧身滚倒在地,双眼上翻,面色发青,口吐白沫。
几个伺候用膳的内侍都受到了惊吓,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只有那个大宫女仍维持着镇定从容的模样,吩咐道:“膳食中有毒,你们几个还不赶紧将他抬出去还有,这里的饭菜不许再碰,立即撤下去。”
随后便有人将此事禀报给了母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母后便匆匆赶了过来,先是检查我是否安好,然后才亲自验看那些被撒了毒的膳食··最后,她才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那孩子呢,死了没有”·大宫女低首道:“已经唤了太医过来,不知还有没有救。”
母后淡淡“嗯”了一声,听那语气,仿佛笃定青阳是活不过来的了,吩咐道:“明儿再去寻个身体健康的孩子来罢·”·又过了约摸小半个时辰,父皇也听闻了消息,赶了过来。
母后拉着我的手,依着规矩向父皇行了礼,面上的表情却十分冰冷,甚至带了一丝怨怼:“皇上可亲眼看到了有人想毒害东宫太子,这可是谋逆的罪”·父皇抿着唇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他才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低声道:“澹儿可是吓着了先去歇着罢·”·父皇一直待我不冷不热,我与父皇自然也亲近不起来,见他如此说,便只有乖乖点头的份。
·于是便有内侍领着我往内殿走去··我走了几步,便听父皇低沉开口:“朕知道,你想说是徐贵妃下的手,但眼下没有证据,你不能随便诬陷于她。”
“诬陷”母后冷笑了一声,“事到如今,皇上还想偏袒于她么好,皇上想要证据,那便将此案交与大理寺彻查,非查它个水落石出不可……”·我渐渐走得远了,后边的话便听不真切了。
这徐贵妃,我是有些印象的,并且这大部分印象来自我母后的议论,所以负面成分居多··但平心而论,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脾气又好,待人很和善——至少人前是和善的——对父皇更是温言细语、柔媚体贴,不像我母后,总是给父皇甩脸色看,若换了是我,我也更喜欢徐贵妃些。
但唯一让我看不惯的,是她那个刚满五岁的儿子焱,人人见了都夸他聪明伶俐,父皇更是对他宠爱有加,就连批阅折子的时候,也常常将他抱在膝头,舍不得放手··而我身为太子,却不曾有过这等待遇,让我不嫉恨他都难。
我躺在床榻上,想着这些糟心事,越想越觉得烦躁,于是翻身坐起来,问床边守夜的那名宫女:“母后说是徐贵妃想毒害我,这是真的么”·那宫女吓得花容失色:“殿下恕罪,奴才不敢妄言。”
我撇了撇嘴,觉得甚是无趣,偌大一个东宫,竟没有一个人愿意跟我好好说话··过了一会,几名在外殿伺候的宫女都进来了,想必父皇和母后皆已离去,却不见那大宫女进来,想是又被母后叫去嘱咐什么要紧事去了。
我百般无聊,问其中一个宫女:“那试菜的死了没有”·宫女犹豫了一下,答道:“他还在侧殿里躺着,太医给他配了药,倒是断断续续吐了几回,只是看情况似乎不太妙,不知能不能捱过今晚。”
我回想起之前他抽搐着吐白沫的模样,心里一阵发冷,问道:“如果他死了,你们会拿他怎么办”·宫女答道:“皇后娘娘吩咐过了,他若是死了,便好好葬了,另外再寻个身体健康的孩子来。”
她顿了顿,又道,“新来的孩子估摸着明日一早便到,殿下不必担心·”·我想她是误会我的意思了,问道:“那如果他没死呢,你们会如何处置他”·宫女怔了一下,讷讷道:“这个……娘娘不曾交代。”
听这意思,似乎笃定了那家伙会死··我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起来,但究竟为什么不舒服,我自己也想不明白··我心不在焉地在床沿坐了半晌,仍不见大宫女回来,于是决定去侧殿里瞧瞧那个倒霉的家伙。
宫女和内侍自然不肯让我去,跪在地上百般阻拦··我不耐烦地道:“你们不过是怕被母后知道罢了·但母后只杖责二十,你们若敢拦我,我便杖责四十,看你们还拦不拦”·我这句威胁果然奏效,他们不敢再阻拦,却都一脸苦哈哈地看着我。
我只好又对他们道:“更何况,眼下红叶不在,不会有人去母后那里打小报告的·”·红叶便是那大宫女的名··几个宫女和内侍这才表情松动了下来,其中一名内侍牵着我的手,将我引到了侧殿青阳养病的地方。
我跨过门槛,走进这暗沉沉的房间,立即有值守的内侍帮我点亮了蜡烛··昏黄的烛光下,我看见青阳闭着眼睛蜷缩在硬冷的木板床上,身上只盖了一条薄毯,床边放着一只夜壶,里面隐约散发出呕吐物酸臭的气味。
我嫌弃地用手在鼻前挥了挥,立即有眼尖的内侍将夜壶撤了下去··我对身边跟着的侍人道:“你去外头候着·”·那侍人不太放心地嘱咐了一句:“殿下,这地方脏乱得很,您别在屋里呆太久了,随便看看,咱便回吧。”
我嫌他啰嗦,挥手将他赶了出去。·当我再度将目光投向床榻时,发现青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默不作声地瞧着我··我严肃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学着父皇的模样,背着双手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道:“醒了”·这其实是一句废话,他却默默点了点头。
我又问:“能说话不”·他蠕动了一下嘴唇,艰难开口:“说啥”声音听起来十分沙哑··我想了想,问道:“你会死么”·他怔了一下,以为我是来催他死的。
我忙又补了一句:“不,我是说,你还能活么太医说你恐怕捱不过今晚,所以……我来问问·”·他看我的眼神渐渐柔和起来,沉默了片刻,道:“我尽量。”
                   ·    第2章 3~4合并章·第二日,大宫女红叶果然领了一个面生的孩子过来,顶替了青阳的试菜工作。
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报仇雪恨·但这个孩子却远不如青阳淡定,打从进门开始便一直含着眼泪抽抽噎噎,见了膳食更是一副快要死掉的模样,磨磨唧唧的半晌不敢动箸··大宫女起先还好生劝他,后来也被磨得失了耐性,命两个内侍按着他,强行将食物塞进他嘴巴里去。
我有些看不下去了,好好的膳食被他吃得这般惨烈,即便无毒,我也失掉了胃口··我挥挥手让人撤掉了膳食,突然有些怀念青阳··以前青阳替我试菜的时候,一直都是非常安静的模样,不哭不闹,也不说话,仿佛从一开始就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甚至还一度误会他抢了我的膳食·但经过昨天的变故,让我深刻体会到,替我试菜,竟是如此危险的一项工作,再对比今日看到的这个孩子,我突然对那个安静从容的青阳肃然起敬起来。
“算了,以后不要再带他来了,”我对大宫女说,“哭哭啼啼的惹人心烦·”·“是·”大宫女答道,“奴婢再去寻别的孩子来。”
“不必找别的孩子了,等青阳身子康复了,还让他替我试菜·”·大宫女明显怔了一下:“可是,青阳他不是已经……”·“他还没死呢。”
我皱眉打断了大宫女,对于她这种不闻不问便对青阳判了“死刑”的态度有些不满··“他会活过来的,”我说,“太医不是说了么,只要能捱过昨晚,青阳便能活。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大宫女显然没有料到青阳的生命力会如此顽强,她亲自去青阳那里探望了一番,不得不承认,青阳的情况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身体的康复速度快得惊人。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大宫女喃喃自语地感慨··“是吧·”我得意地接口,心中油然升起一丝莫名的自豪感,仿佛青阳能活过来,全是我的功劳。
而后大宫女去向母后禀报了这件事,征得母后同意之后,青阳便被允许留了下来,继续为我试菜··为了不引起母后和大宫女的怀疑,我表面上不同青阳说一句话,仿佛依然是以前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但每当大宫女离开,我都会偷偷跑去侧殿里找青阳玩儿。
因为整个东宫,只有青阳不会对我唯唯诺诺,也只有青阳敢对我说真心话··自投毒事件之后,我的东宫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得有些过分,连母后也很少来探望我了。
我向大宫女问起时,大宫女说母后最近很忙,但具体在忙些什么,却不告诉我··一个月之后,我才从内侍口中听说,投毒的案子已经被大理寺破了,行凶之人是御膳房的一名侍人,而幕后指使人,正是徐贵妃。
他们在徐贵妃的寝殿里找到了深埋于地的毒粉,与我当日膳食中残留的毒药性质一模一样··父皇对此感到十分痛心,虽然徐贵妃哭诉自己的冤屈,但人证物证俱在,父皇迫于压力,不得不将他最宠爱的妃子打入冷宫,并将他最疼爱的儿子焱贬为庶人。
不料,当晚徐贵妃便在冷宫中悬梁自缢,以死明志,并留下遗书,恳请父皇宽恕无罪的焱··父皇念及昔日旧情,还是赦免了焱的罪过,将他改封为晋王,遣送出宫,让他跟着他的母家亲戚去了远离京城的封地。
至此,投毒案算是落下了帷幕·母后也渐渐恢复了来东宫走动的频率··徐贵妃落得如此下场,我以为母后心里会高兴一些,不想当我提及此事时,母后却咬着牙根道:“那贱妇果真狠辣,竟以一命换儿子一个封号。
这孽子不除,终究是个祸患·”·我依偎着母后的身子突然有些发冷,于是下意识松开了她的手··我从未想过要将焱置于死地,我对他的嫉恨,完全源于父皇对他的偏爱。
如今她母妃离世,自身又被迫迁往偏远封地,这对一个五岁孩童而言,算是比较凄惨的了··但显然母后并不这么想,她觉察出我内心的不忍,揉了揉我的额发道:“澹儿,除了母后,你不能对任何人放松警惕,包括你的兄弟,甚至你的父皇,他们都是有可能将你从太子之位上拽下来的人。”
几日之后,大宫女红叶被母后提拔为女官,不能再日夜陪在我的东宫了,这让我很是开心了一场··因为只要她一走,东宫里就没有可以让我忌惮的人了,我与青阳的接触,也比以往频繁亲密了许多。
那一日,我提前下了课,便兴高采烈地跑去找青阳玩儿·不想推门进去,发现青阳竟在专心致志地看一本书··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背后,“嗷”地叫出声来,吓得青阳一个激灵,手中书册掉落在地,一张脸已经被唬得发白。
我见他面色有异,捡起书册看了看,竟是一本前人留下的兵书手抄本··“你竟识字”我讶异地问他··他点了点头,老实道:“进宫之前识得一些。”
“这书是哪儿来的”·“跟别人借的·”他答得很含糊,看了看我的脸色,紧接着道,“殿下若是不允,我以后便不看了。”
我对兵书不感兴趣,也没追究他是跟谁借的,便将书抛还给他,笑道:“我有什么不允的,你能认字,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他惊讶地抬头看我,莫名所以。
我又问他:“你读过哪些书,说来听听·”·于是青阳一边回忆一边说了几个书名,我惊诧地发现,这家伙读过的书,竟比我这个太子还要多··不过仔细想想,他比我年长两岁,我读的书没他多,似乎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于是我兴奋地攥了他的手道:“太好了,往后老师若是布置了什么刁难人的作业,我便找你帮我做罢·”·青阳看着我,哑口无言··总的来说,青阳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至少对于我的要求,他都是有求必应的。
比如我让他代我写作业这件事,虽然他觉得这样做不太应该,但只要我多磨他几次,他也就答应了,而不会像那些宫女内侍一般,跪在地上说殿下这个不可、那个不可的。
然而待看到青阳写出的作业,我才发现,青阳的字写得十分大气,笔锋间隐约透出一丝阳刚肃杀之意··我以前听我的启蒙老师说,字由心生,观一个人的字,可以看出这个人的心境与志向。
但我总觉得这句话放在青阳身上并不合适,青阳这家伙虽然五官长得还算端正,沉默的时候也显得比较内敛稳重,但只要一开口,遮掩不去的乡间口音总会让他的整体气质大打折扣。
这样的乡土气息让他很难和他的一手好字挂上钩··因为青阳的字写得比我超出太多,保险起见,我又花了些时间,将他的那份作业重新誊抄了一遍,这才将作业交到老师手里。
我心里面洋洋得意,心想这回老师该对我刮目相看了吧··不料老师盯着我的作业看来半晌,捻了捻胡须,又抬头看了看我,笑道:“太子殿下这幕后军师找得不错。”
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师是在嘲讽我,于是大声辩解道:“哪有军师,这明明是我自己写的·”·老师没有与我争论,只是笑着道:“殿下不必藏私,若是得了什么人才,大可将他带来,臣倒是想见上一见。”
我总觉得老师是在讹我,但不知为什么,当老师称赞青阳是个“人才”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我甚至想,若是青阳能得到老师的赏识,今后便让他陪着我去上课,岂不更好·于是这天下了课回去,我便兴冲冲找到青阳,对他道:“明天跟我去见我的老师吧”·青阳吓了一跳:“这是为何”·于是我将课堂上的变故说了一番。
青阳踌躇了片刻,问道:“殿下的老师是哪一位”·我告诉他:“老师姓柯,名嘉懿,仔细算来应是三代老臣了·先帝在位之时,他最高做到了宰相,后来先帝驾崩,老师十分悲痛,便欲辞官回乡,父皇多次挽留,他才答应继续留在朝廷效力。
又因他年老体衰,父皇便给了他太子太傅的闲职·”·其实这些话,是以前父皇为引见老师之前,特地嘱咐给我听的,意在让我尊重老师,不得顽劣造次·如今我复述给青阳听,倒也说得头头是道。
青阳听了,脸上果然流露出敬重仰慕的神色,说道:“既然柯太傅想见我,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他顿了顿,似乎面有难色··我问道:“只是什么”·“只是,我毕竟只是区区一个卑贱奴仆,贸然跟着殿下去课堂见太傅,恐怕不合礼数,皇后娘娘若是知晓……”·“这个你便放心罢,”我拍着他的肩膀道,“母后心疼我,最多也就训斥两句,没什么要紧。”
不过他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我——母后虽极少对我疾言厉色,但每当我犯错,她都是拿下人开刀·若是因此害得青阳被母后责罚,倒是太对不住青阳。
这般想着,我心生一计,当日见着母后时,便对母后道:“最近不知何故,总觉着肚子饿,上课的时候更是饿得厉害·”·母后仔仔细细打量了我一番,自言自语道:“该不是最近长身子的缘故吧”·我扑在她膝上,央求道:“母后,并非我贪吃,但肚子饿起来,便无心听讲,实在不是我的过错。”
母后思忖片刻,对我道:“日后去太傅那里上课,指个小太监带着食盒跟着去罢·”·我先是一阵欣喜,随即又皱眉问道:“这食盒里的吃食,是否也应先让那个试菜的尝过才行”·母后怔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
我接着道:“又要带小太监,又要带试菜的,阵仗太大,恐老师见了不喜,不如就让那个试菜的帮我拎食盒罢·”·我故意在称谓上表现出对青阳的生疏与不屑,果然消除了母后的疑虑,她经不住我再三央求,便点头允了我。
               ·    第3章 5~6合并章·自从青阳跟随我一起去见了老师之后,我的学习任务明显轻松了许多。
老师似乎并不介意青阳的奴仆身份,与他一见如故,再见倾心……不,我是说,老师看起来对青阳十分看重,第一次见面就考了他许多问题,青阳都对答如流。
刚开始我还能勉强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到了后来,考题范围的涉及面越来越广,也越来越艰深,我渐渐地根本无法听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了··到了最后,整堂课变成了他们两个人的世界,而我,只能无聊地抱着我的食盒在一旁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青阳轻轻戳了戳我,提醒道:“殿下,下课了·”·我睁开惺忪睡眼,抬头环视了一下周围,哪里还有老师的影子··我问他:“老师呢”·“柯太傅见殿下睡得沉,便没有叫醒殿下。”
我心里一诧,老师这是突然转性了么,要在以前,如果我敢在课堂上打瞌睡,老师就算不责罚我,也要当面训斥几句的,今天居然这么轻松就放过我了·我一边疑惑着,一边跟了青阳回去,好奇问道:“课上老师问了你些什么,我都听不太懂。”
于是青阳十分耐心地解释给我听,其中不乏治军之道与治国理念··我没有想到青阳一介奴仆竟然懂得如此艰深的道理,不由对他刮目相看:“青阳,你懂得真多。”
青阳谦虚道:“只是以前多看了一些书罢了·”·“你父母也识字么”··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报仇雪恨他沉默了一下,道:“我父母都是乡间草民,不识几个字。
我是偷偷跑去乡里私塾,跟着私塾老师学的知识·”·青阳说这话时,虽然语气很平淡,但神情却有些抑郁··我想他可能是思念起了自己的父母,但像他这种被卖入宫来的低等奴仆,此生恐怕很难再回到父母身边了。
于是我小小地同情了他一下,安慰道:“你若是想念自己的父母,就想想我的情况吧·我虽然与父母住得不远,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得见··“尤其是我父皇,除了上次我中毒……不,是你中毒的时候,他亲自来探望过我,同我说了几句话,其余时间,我要么见不着他,要么便是同其他兄弟几个一起被召见,远远的问几句,便又散了……”·青阳没等我说完,便扭过头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殿下,您这样……于礼不合。”
“怎的”·他指了指我搁在他肩膀上的胳膊··老实说我这个动作做得并不自然,青阳比我高出半个头,我与其说是搭着他的肩膀,不如说是硬挂在他肩膀上,有些别扭可笑。
更何况,青阳说的是,以我的身份,对一个奴仆做出这样的动作,于礼不合,若是被东宫里的宫女内侍们看见了,少不得又要一番下跪劝谏,更不要说是被父皇母后瞧见了。
但我这不是为了安慰青阳么,听说亲密的姿势能拉近彼此的距离,以前我见宫里的内侍们就经常这么干·我以为自己依样学样挺不赖的,没想到第一次尝试就被青阳嫌弃了。
正当我收回胳膊时,只见一名内侍匆匆忙忙跑过来道:“太子殿下,可找着您了·”·我问:“找我何事”·“刚才齐公公传来圣上口谕,请殿下下了课便往御书房去一趟。”
父皇怎么突然想起要召见我了我满腹憋屈地看了青阳一眼,我正拿自己做反面例子安慰他呢,结果父皇就召见我了——事实上我根本不愿意见到父皇,因为他每次想起来见我,通常都没什么好事。
我让青阳提着我的食盒先回去,然后整了整衣冠,跟着那个内侍去了御书房··此时御书房外已经有两个兄弟候在了那里,他们一个是张贤妃的儿子晟,另一个是赵德妃的儿子轩。
他们两个年纪都比我大,但碍于身份,不得不向我行见面礼··过了一会,父皇便召我们进屋去了·我们互相看了一眼,面上都有些诧异··父皇的儿子有很多,但除了我们三个,以及被迁去了封地的晋王焱,其他那些儿子的母亲品级都不太高,所以我略想了想,猜测父皇只召见我们三人,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只与我们三个有关。
进了御书房,我和两位兄长依次给父皇行了礼,却发现父皇正忙着批阅奏折,根本无暇看我们一眼··此时父皇身边的齐公公笑眯眯地走过来,将三份地图发到我们手中,对我们道:“三位殿下,皇上说,这次的季考,就考这个。”
我和两位兄长面面相觑,看着手中的地图,都有些懵··父皇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终于开了金口:“三日后,你们以书面形式将答案呈给朕·”然后就挥手让我们退下了。
我这才想起,又到了每季一考的日子了·自我们满五岁之后,父皇就为我们每人找了一位老师,进行一对一授课·每逢季末,他都会召我们去御书房,对我们的学业情况进行考核。
但以前大多是以问答形式考核,像今天这样莫名其妙的考题,还是数年来头一遭··出了御书房之后,两位兄长似乎不愿与我多言,向我行礼告辞后,便结伴离开了。
我一边往回走,一边展开地图看了看,根本摸不透父皇的用意,不由情绪低落了下来··这样低落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吃过晚膳之后··晚上临睡前,我照例去青阳的小偏房里呆了一会。
以前都是我叽叽呱呱地找青阳说话,但是这一次,我却没有了说话的兴致··青阳原本在看书,见我一反常态的安静,忍不住放下书册问我:“殿下何事抑郁”·我从怀中掏出那份地图,递给他看,并将父皇的要求一并说了,末了愁眉苦脸地道:“这次的考题一点提示都没有,只给我一张破地图,根本看不懂。”
青阳却像是被那幅地图吸引了一般,盯着它全神贯注地看了半晌,然后抬起头对我道:“这应该是几百年前衡黎国的疆域地图·”·“衡黎国”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以前听老师讲过大曜之前的历史,那个时候整个九玄大陆分为内邦和外邦,内邦又分裂为四个小国,其中位于西面的便是衡黎国。
后来我大曜的祖皇帝带着七位大将率军征战四方,先后将四个小国收入版图,从而结束了内邦长期以来的的分裂局面,建立了大曜帝国,成就了一代英雄传奇——这是民间孩童都知道的故事。
但关于衡黎国,我知道的也就仅限于此了,没想到青阳却能仅凭一幅地图,就能辨认出这是当时衡黎国的疆域··我心下有些不服,问道:“你如何知道这是衡黎国”·“这是衡黎国的都城,”青阳指着其中一个标记点道,然后又指了指外围的国界线,“这是衡黎国中兴之前的版图。”
“中兴之前”我发现青阳说的我基本上听不懂,于是只好虚心求教,“什么是中兴”·“历史上衡黎国曾内乱过一段时间,史称四王之乱。”
青阳一边解释,一边指着地图上被二度划分的一块块小版图道,“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衡黎境内的大贵族封地,这些贵族羽翼丰满之后,不甘心再向孱弱的王室俯首称臣,便在自己的封地上自立为王,意图造反。
“而当时的衡黎国,南有苎罗国虎视眈眈,北有鐾霁国肆意犯境,可谓是内忧外患,岌岌可危·就在此时,衡黎老国君驾崩,新君即位,立即大刀阔斧地施行改革,先是削弱了大贵族的势力,然后在短短几年间就逐一扫平了四王内乱;同时对外也显示出了逐渐强盛的国力,震慑了邻国,从而消除了外患,史称衡黎中兴。”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不由对青阳渊博的历史知识心服口服,末了问道:“可是父皇给我这幅地图,是想考我什么呢,难道是关于衡黎国的历史”·“应该不会如此简单。”
青阳沉思着,摇了摇头··我顿时有种泪流满面的冲动,对于青阳来说“如此简单”的事情,对我来说完全是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好么·却见青阳仍陷在自己的思绪中,盯着地图喃喃自语:“难道是想让殿下分析那一次四王之乱的社会根源,亦或是衡黎中兴的成功经验”·我听得都快风中凌乱了,我今年才八岁,又不是什么天赐神识的神童,父皇您要不要这么看得起我……·却见青阳又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似乎也不太对,这样的考题意义不大。
皇上既然以此为由,应当有更加深远的用意才对·”·他顿了顿,抽回神思,才察觉我脸上无法掩饰的绝望之色,于是安慰我道:“殿下莫急,既然皇上给了三天时间,不如明日课堂上,请教柯太傅如何”·我点了点头,心里沮丧地想,这一次要想通过父皇的考核,也只能指望老师帮忙了。
                   ·    第4章 7~8合并章·第二日,我带着那张地图,携着青阳一同去请教老师。
老师看了地图,又听了青阳的推测,频频点头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已是不错·”·能想到这一层,也就是说还有没想到的地方——这潜台词我也听得出来。
青阳恭敬行了一礼:“还请柯太傅指点一二·”·老师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看着地图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道:“皇上出的这题,明里是在考各位皇子,实则,是在考我们几个皇子的老师啊。”
青阳听了,心有余悸地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说,幸亏他昨晚上没有自作主张地揣摩圣意··但在我心里,青阳已经很了不起了,刚才老师不是也夸他了么。
于是我对青阳安慰地笑了笑,然后问老师:“那父皇的考题,究竟是什么呢”·老师捻须沉吟了片刻,不答反问:“你们可知道,现今皇上心中最大的隐忧是什么”·我与青阳面面相觑,莫名地摇了摇头。
老师道:“先帝末年,禄太子被废,几位皇子的夺嫡之战,导致国内一度陷入内乱,而许多藩镇则趁此机会浑水摸鱼、兴风作浪·当今圣上继位之后,虽加强了中央集权的统治,但藩镇割据的后遗症还是无法完全消除,别看他们现在安分守己,可一旦朝廷出现危机,他们便会伺机而动——这便是皇上心中最大的隐忧。”
·青阳立即恍然大悟:“历史上衡黎国的四王之乱,与眼下的藩镇割据有一定的相似度,皇上是以四王之乱为引,意在问询对当今藩镇割据的处置之法”·老师赞许地看着他:“不错,这才是皇上出题的真正用意。”
我挠了挠后脑勺,不解地问:“可是父皇为何要兜这么大的圈子呢,直接问不就好了吗”·老师捻须而笑:“皇上这是避免打草惊蛇。”
而后青阳又请教了许多关于藩镇割据的克制之道,老师也是倾囊相授,知无不言·只是他们的讨论内容太过艰深晦涩,我听了半晌,甚觉无趣,便又昏昏然打起了瞌睡。
半睡半醒间,我依稀听见青阳低声道:“柯太傅,皇上此举,恐怕另外两位皇子皆是幌子,他是在逼您参政啊·”·老师低声“嘘”了一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谨言慎行,不可大意。”
我迷迷糊糊地想,老师和青阳的这番对话有些奇怪,但究竟奇怪在哪里,我并未来得及深想,便又被一阵困意冲得烟消云散··一天之后,老师便将答卷交到了我的手上,嘱咐我务必亲自抄写一遍,再去呈给父皇。
老师的意思我懂,虽然父皇实际上考的是老师,但我这个人形传递者,做做表面文章还是要的··只不过这次老师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千字,我抄起来也十分费劲,想让青阳代笔,又怕他字迹太过工整,在父皇面前穿帮。
于是这天晚上,我一直抄到将近子时,才堪堪歇笔,打着呵欠便要往床上爬··原本一直守在桌案旁为我掌灯的青阳,突然拽住我道:“殿下,等一等·”·“我困了,要睡觉”我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然后像一滩烂泥一般毫无形象地摊在了床榻上。
迷糊间,我听见青阳轻轻叹了口气,不知对谁说了句:“我来吧·”·片刻之后,我便感觉有一条温热的湿巾在我脸颊上轻轻擦拭了一番,擦得我十分舒坦。
一瞬间,我全身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我睁开一条眼缝,看见青阳正经跪在床边,探着身子,伸长了手臂,有些吃力地帮我擦脸··见我睁眼看他,便解释道:“殿下脸上沾了墨渍,擦干净了才好歇息。”
我于是挪了挪身子,往床边靠了些许,让他不至于太吃力··待他擦完了脸,我又伸出双臂道:“帮我把手也擦了吧,好酸·”·青阳无声地笑了笑,温热的湿巾便裹住了我的手背,同时他还帮我按摩颈部和手臂的穴位,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闭上眼睛享受了片刻,咕哝道:“青阳,你可比那些内侍强多了·”·青阳手上动作一滞:“殿下,我不做内侍·”·“我知道。”
我笑嘻嘻地道,“你这么厉害,做内侍太屈才了,以后我要是做了皇帝,就封你做大官”·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报仇雪恨·“官”字尚未出口,却被青阳先一步捂住了嘴。
青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殿下厚爱,青阳感激不尽·只是这些话,殿下切勿再提,恐隔墙有耳,遭人非议·”·当我来到御书房外时,早已等候在那的两位兄长正半开玩笑地互相试探对方的答案。
但见到我来了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不苟言笑地向我行礼··我默默叹气,母后在后宫的人缘不怎么好,嫔妃们都惧怕她,连带着我这个太子也从小就被这些异母兄弟们敬而远之了。
而自从徐贵妃出事之后,兄弟们见了我,更是不敢再对我多说一句话··不过无所谓,这种事情我早就已经习惯了,更何况我现在并不孤单寂寞,至少我有青阳这么一个厉害又听话的玩伴。
父皇召见我们三人之后,并未当面询问我们答案,只是让我们将答卷呈交上去,他逐一细阅··我们兄弟三人坐在父皇对面的椅子上,看着父皇阅卷的表情,汗流浃背,如坐针毡。
父皇不动声色地看完三份卷子,合卷笑道:“三人的答卷各有千秋,这一次考核,就算过了·”·我们暗暗松了口气··出了御书房,两位兄长向我告了辞,便勾肩搭背地相约上哪儿玩去。
我独自走了几步,忽听身后有人道:“太子殿下,请留步·”·我转过身去,见是齐公公··齐公公走到我面前,笑眯眯地道:“殿下,皇上让奴家给您捎句话。”
我道:“公公请讲·”·齐公公压低声音道:“恕奴家冒昧,殿下的那份答卷,可是柯太傅所作”·我没有立即回答他,心中揣摩着这时候究竟应该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齐公公见我心中犹豫,于是笑着安抚道:“殿下不必忧虑,但说无妨,皇上不会怪罪·”·我想起之前老师那番推测,心想老师果然料得不错,父皇是冲着老师去的。
于是壮了壮胆子,老实答道:“没错,是我老师所作·”·齐公公道:“皇上对殿下所交的这份答卷比较满意,想请柯太傅前往御书房一叙,还请殿下代为转达。”
我心里一松,随即又追问了一句:“父皇当真不恼我么”·齐公公慈祥地看着我,像在哄一个不经世事的孩子:“殿下已经通过了考核,皇上甚为满意。
只不过,答卷上的内容,还请殿下谨慎守密,不可为外人道·”·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有些轻松,又莫名有些失落··再之后,老师去见父皇,说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
只是自那以后,老师便经常被召去御书房议事··我甚至听说,父皇想要恢复老师以前的宰相职务,但被老师谢绝了,仅以太子太傅的身份,为父皇出谋划策··这期间,青阳一直以奴仆身份陪同我去上课,但课上的主角,却总是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柯太傅和青阳,我这个太子,反而总是因为听不懂而被撂到了一旁。
其实我也并非次次都听不懂,但因为如此一来,青阳便会很好脾气地帮我写作业,老师也不再揭穿,我也就懂也装不懂,乐得轻松了··如此过了三年光阴,到了我十一岁那年,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大理寺卿邹昶被弹劾,包括贪.污.受.贿、徇私舞弊等罪名多达十几项。
罪名核实之后,父皇便下令将邹昶押入天牢,秋后问斩··朝廷上风起云涌之事,实属平常,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邹昶以前有多风光,如今便有多凄惨;而那些弹劾他的政.敌们,又有多少是毫无私心的,难保下一个倒霉的不是他们。
这些事情,我通常听过便罢了,然而这一次,我却无法置身事外·确切的说,包括我在内的整个东宫,都无法置身事外··事情的起因,还得从邹昶说起。
据说邹昶被押入天牢之后,曾拜托狱卒秘密传信,向皇后,也就是我的母后求救··不料此信被人截获,告发到父皇那里·父皇心中起疑,立即命人调查邹昶与我母后的关系。
调查的结果令人大吃一惊,原来邹昶与我母后竟有私情·父皇随即想到,三年前徐贵妃主使投毒一案,便是母后提议交由大理寺彻查,而主要经办人,便是大理寺卿邹昶。
父皇怀疑当年的案子另有蹊跷,便命人对邹昶严刑逼问··逼问的结果并未让父皇失望,邹昶承认自己与皇后有私情,也承认当初的徐贵妃投毒案是一桩冤案,那一次投毒事件,不过是皇后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由她的心腹宫女红叶执行,由邹昶配合查案,达到嫁祸给徐贵妃的目的。
父皇看了邹昶的证词之后,雷霆震怒,当即便将母后打入了冷宫,并扬言要废去她皇后的封号,并废去我这个东宫太子··---------------------·注:本文为大曜系列文,时间在《大曜权臣》之后,也就是韶宁和官制改革之后,所以前文提到的柯太傅以前的职务“御史大夫”是个bug,应改为“宰相”。
特此告知·                    ·    第5章 9~10合并章·母后被打入冷宫的当晚,我便被父皇下令禁足,不得踏出东宫一步。
十一岁的我,已经懂得了许多事情,每每想起三年前的那桩投毒案,想起当时的大宫女红叶镇定自若的神情,我也忍不住怀疑,那桩投毒案,是否真是我母后自导自演的一桩阴谋。
我相信我的母后,完全有动机也有能力设计出这样一桩阴谋来陷害徐贵妃,但要说她与大理寺卿邹昶有私情,我却是不大相信的··我的母后何等骄傲,她贵为皇后,却得不到父皇的宠爱,所以她将全部的热情都转移到了对权力地位的巩固上。
她不会自降身份,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去同一个大理寺卿纠缠男女之情··我想母后不会甘心认下如此屈辱的罪名,但她与当年的徐贵妃一样,连为自己申辩的机会都没有,便被连夜押入了冷宫。
我抱膝坐在东宫主殿之内,周遭一片寂静,除了掌灯的宫人,再没有一个人影··太子即将被废,东宫人人自危,这些宫女太监们,有可能会被调去别的宫殿,也有可能会被连坐,全看父皇的心情。
我理解他们此刻的忐忑不安,所以也不强迫他们陪在我身边,他们不必对着我强颜欢笑,我也落得耳根清净··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有人探了个脑袋进来,看见我之后,像是松了口气道:“殿下,可算是找着您了。”
听这声音,是青阳·这时候,也只有青阳还能用如此自然的语气同我说话··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自嘲道:“我如今被禁足在东宫,还能飞了不成”·青阳好脾气地笑了笑,推开殿门朝我走过来:“这个时辰,殿下应该去寝殿里休息了。”
“我睡不着,”我道,“我在等父皇的旨意·”·“什么旨意”·“废黜我的旨意,”我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等传旨的公公来了,我至少还能应对得从容一些。”
青阳脚步一顿,然后挨着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轻声道:“殿下不应如此悲观,事情或许还有转寰的余地·”·我并不觉得自己悲观,若我因此被贬为庶人我想象了一下庶人可能会有的生活条件,发现除了吃得简陋些、穿得朴素些、无人伺候之外,似乎并不比现在的状况差太多。
最重要的是,成为庶人之后,我就可以彻底离开皇宫,摆脱受人桎梏的生活了·我有些自暴自弃地想··青阳见我不说话,于是凑到我耳边低声说道:“听说傍晚时柯太傅入宫求见皇上,想必是替殿下求情去的。”
我心中有些感动,老师和青阳,都是真心关心我的人,尤其是老师,虽然近几年他对我的教导松懈、放任了许多,但关键时刻,他还是会挺身而出,为我说话的··这天晚上,青阳就这么陪着我在地板上枯坐了一宿,而我一直担心的父皇的旨意,也没有出现。
当初升的晨曦照射进大殿时,出去探风的内侍带回了一个好消息——父皇派驻在东宫附近的禁卫军,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全数撤走了··难道是柯太傅的劝说起了作用我心中有些惊讶,这作用也太立竿见影了些。
不多时,便有另一名内侍带回了更加确切的消息——母后以前的心腹大宫女红叶被押入天牢,欲同大理寺卿邹昶一同被处斩,原因是她包揽了原本加诸在母后身上的所有罪名。
红叶供词中称,她因得知皇后忌惮徐贵妃受宠,便寻思帮皇后除掉徐贵妃,一则讨皇后欢心,报答皇后当年的知遇之恩,二则为自己日后晋升女官铺路,谋个好去处·所以投毒案自始至终,都是她一手谋划,连皇后也被蒙在鼓里。
至于邹昶所说的私情对象,并非皇后,而是她··这套证词显然比邹昶当时被逼供出来的证词更具可信度··母后身处深宫,邹昶一位朝臣,没什么机会进入后宫,要说他与母后有私情,实属牵强。
但红叶当时在东宫担任采办职务,每个月都会出宫几趟,要说红叶因此有机会与邹昶接触,进而发展私情,的确有几分说得通··所以红叶的自动认罪,使得东宫投毒案暂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父皇一心要报复母后,却没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和证据,即便红叶承担了所有的罪责,也没能立即将母后从冷宫里救出来。
父皇仍以管教无方之罪,暂且幽禁着母后,而至于废后一事,却只能搁置不提了··我听完内侍转述,心中有些戚然··红叶虽曾在东宫陪伴了我好几年,但我对她并没有太多感情。
因她是母后心腹,总会将我平日里的一举一动上报给母后,所以确切地说,我讨厌她更多一些··但如今,我对她的情感,却突然复杂纠结了起来··我寻思着,得找个机会,与红叶见上一面才行。
因为我心中有些疑虑,必须找她询问清楚··我将自己想要出宫探望红叶的想法告诉了青阳,却遭到了青阳的反对··其实我也知道,眼下父皇虽然收回了东宫禁足的命令,却并未对我完全释怀。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轻率离开东宫并非明智之举,但如果不赶在此刻去见红叶,恐怕以后都见不到她了··于是,我磨着青阳,请他帮助我掩人耳目,低调地离开东宫。
青阳拗不过我的坚持,只能答应下来··他向内侍借了一套衣服让我换上,然后将一只食盒递到我手里,嘱咐道:“一会出宫门,殿下只管跟在我身后,不论侍卫问什么,殿下都不要开口回答,交给我便是。”
我忙点头答应··我们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宫门处,果然被侍卫拦了下来··其中一名侍卫似乎认得青阳,笑着与他打招呼:“小哥,出宫去呢”·我正纳闷青阳为何会与这些侍卫熟识,便听青阳笑着答道:“是,太子殿下命我俩出宫买些吃食。”
我稍一细想,便心中恍然,自从三年前红叶升为女官之后,这东宫采办的事务,便落在了另一名较为年长的内侍身上,那名内侍手脚不太灵便,每每出去,都会带上青阳,帮着提些物什。
走的次数多了,在宫门侍卫面前混个脸熟,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此时另一名侍卫拦住我,打量道:“这又是哪位,看着有些眼生·”·我下意识低了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青阳忙上前一步,挡在我与那名侍卫之间,解释道:“这是新入的小太监,还不怎么懂规矩·太子昨日受了些惊吓,没什么心思用膳,到了今早,终是有些饿了,惦记着上次我们在宫外买的小点心。
不巧负责采办的鲁公公今日身体不适,不宜操劳走动,便命我俩代为置办·”·“原来是这样·”那侍卫点了点头,与他的同伴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想必对于近日来皇后、太子险些被废的事情也有所耳闻。
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报仇雪恨·虽说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但我们却巧妙地借着这件事,顺利从侍卫的眼皮子底下溜了出来··出了宫门之后,我愤愤然道:“这些个侍卫长的什么狗眼,连太子都不认得。”
青阳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调侃道:“难道殿下希望被他们认出来”·我怔了一下,咕哝道:“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心里总归不太舒服。”
青阳忍住笑,宽慰我道:“其实也不能怪他们,殿下得以单独出宫的机会本来就少,以往每次出入宫门,侍卫们远远见着您这阵仗,还不都早早下跪磕头了,谁敢抬起头来仔细瞧瞧太子长什么样儿呢。”
我一想,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便将这股闷气抛去了脑后··而后,我们换了一套寻常百姓的衣服,便去了天牢··我们自称是红叶老家的亲戚,又给了狱卒们一些银两,请他们行个方便。
狱卒掂着银子的分量,似乎颇为满意,便答应给我们一炷香的时间,与红叶见个面··红叶的案子因为牵涉到皇后,属于重要犯人,被单独关押在一处·狱卒将我们带到牢房外,又嘱咐了诸如“不准高声喧哗”、“不要忘了时辰”之类的话,便先自离开了。
待狱卒走后,青阳十分自觉地守在门口,只让我独自一人进去··我还是第一次见识到牢房是什么模样,一踏入门内,便被扑面而来的腐臭气息熏得掩住了口鼻··房内十分阴暗,几乎看不清红叶所在的位置。
而就在我努力适应房内的光线时,只听角落里传来红叶微弱且迟疑的声音:“是……殿下”·我循着声音走了过去,终于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了蜷缩在草垫上,披头散发的红叶。
时隔三年,红叶的样子还是同记忆中一样,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或许是牢狱折磨的缘故,她现在看起来狼狈而憔悴,然而眼眸中透出的坚毅不屈、处变不惊的神采,却依然是我所熟悉的那个红叶。
我在她面前蹲下身来,她则细细打量了我一番,感慨道:“没想到竟是殿下……三年不见,殿下长高了不少,也变得更加英俊了·”·她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是真心愉悦。
我却笑不出来,也没有心情在这样的场合里与她叙旧,于是开门见山地道:“我此次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红叶于是神色庄重地跪坐在草垫上,垂首道:“殿下请问。”
“三年前的东宫投毒案,究竟是何人策划”·红叶怔了一下,随即露出无奈的表情,反问道:“殿下不是已经知道奴婢所犯的罪过了”·“我要听实话。”
我板着脸盯住她··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了,所以她别想再像以前那样,轻易将我蒙骗过去·                    ·    第6章 11~12合并章·红叶见我如此说,于是渐渐敛去了笑意,低声道:“殿下应当知道,娘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
这句话,我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但是我从未真正相信过·母后做的这一切,难道不是更多的为了她自己·但此刻我不想与红叶争论这个问题,又问道:“那个大理寺卿邹昶,果真与母后有私情”·“那是有人恶意诬陷”红叶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奴婢自小跟在娘娘身边,娘娘洁身自爱、冰清玉洁,除了皇帝陛下,不曾有过第二个男人,怎会与区区大理寺卿有染真是荒谬”·我心口微松,待她平复了心绪之后,问道:“那么,邹昶为何自称与母后有私”·红叶轻轻冷笑起来:“邹昶是被屈打成招的。
这一切,不过是有人想置娘娘于死地所寻的借口罢了,单是东宫投毒案分量还不够,便想拿娘娘的名节做文章,真是可笑至极·”·我心里明白,红叶口中的那个人,便是指我的父皇。
当初徐贵妃死得有多冤屈,如今父皇便对母后有多怨恨,所以父皇是想借此事,狠狠地报复母后,让她再也翻不了身··但是父皇没有想到,半途会杀出一个忠心护主的红叶,红叶自知人微言轻,无法证明母后与邹昶之间的清白,便干脆将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为母后开脱罪名。
·红叶见我不说话,又道:“殿下,您已经不小了,有些事情,您得学会自己分析利害·”·我知她是有话嘱咐我,于是正色道:“你说,我听着。”
“皇上从一开始就从未宠爱过皇后娘娘,之所以立娘娘为后,只因娘娘背后家族势力所迫·如今皇上处心积虑在男女私情上做文章,也不过是想找个完美无瑕的借口,堵上娘娘家族那些人的嘴。
“奴婢虽以一命解救娘娘于危难,却无法弥补皇上与娘娘之间的嫌隙,相反,皇上此次无法顺利废后,日后积怨只会更深,如此形势,对殿下极为不利,所以,殿下日后不能再指望得到娘娘的保护,而要想方设法寻求自保,让皇上看到殿下的长处,让朝臣见识殿下的能力,只有赢得天下人心,才能保住太子之位。”
我默默听完她这番话,点了点头道:“我记住了·”·红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伏地叩首道:“红叶死前能见殿下一面,一片赤诚忠心已尽,此生再无遗憾。
望日后殿下见了娘娘,代红叶向娘娘问安,请娘娘务必保重身体,切勿再意气用事,因小失大·”·我俯身扶起红叶,喉间哽咽,说不出话来··此时青阳在门外轻轻叩了两声,提醒我时间快到了。
红叶神色一凛,低声问道:“何人在门外”·我安抚她道:“是青阳陪着我出来的,不妨事·”·“奴婢总觉得,青阳此人……”红叶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忧虑,但踌躇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下文。
她这副表情,倒是让我想起三年前青阳中毒之前,母后耳提面命让我不得亲近青阳之事,于是问道:“当初母后将青阳接入东宫为我试菜,是因为从一开始,她便打算牺牲青阳,以嫁祸徐贵妃,对不对”·红叶眉心微颤,没有做声。
我接着道:“母后担心我对同龄玩伴容易产生依赖心理,怕青阳死后我会伤心难过,才三番五次提醒我与青阳保持距离,是不是”·红叶咬了咬唇,依然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只是你们都没有想到,青阳竟能逃过一劫,活了下来·你们知道经此一事,日后不会再有投毒事件发生,所以也就对我偷偷亲近青阳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是不是”·红叶抬眸看了我一眼,苦笑道:“没想到殿下大智若愚,心思竟如此剔透。”
我不受她奉承,板着脸道:“青阳虽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却也是一条人命,母后要与徐贵妃作对,我无权置喙,但因此连累无辜之人,岂不太残忍了”·红叶脸上的苦笑变成了微微的嘲讽:“殿下还是天真了些,在这皇宫之内,若要让自己存活下去,就必须牺牲别人的利益,甚至是生命。
您若是想不透这个道理,便永远无法立于不败之地·”·我与红叶的这一次会面,最终不欢而散··我虽感谢她对母后誓死尽忠,却也恼恨她们当年差点害死了青阳。
从天牢中出来时,我一直心中抑郁,落落寡欢,而青阳则默默跟在我身后,没有出言打扰··这样不知走了多久,我突然停下脚步,低声问道:“你都听见了吧,刚才。”
我没有转头看他,因为此刻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青阳··青阳在我身旁驻足,沉默了片刻,答道:“听见了·”声音一如往常的自然,听不出任何情绪。
“对……对不起·”我说得有点结巴,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开口向人道歉··青阳明显怔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我,眼神中透出一丝不明的情绪。
片刻之后,他便又恢复了常态,微微一笑道:“没关系,我不介意·更何况,这本不是殿下的错,殿下不必为此自责·”·几日之后,红叶和邹昶便被依罪处斩了。
而我的母后,却一直被父皇“遗忘”在冷宫里,直到这一年的冬天,她感染了风寒,才被允许迁回原来的寝宫··但是我依然没能见到她,父皇以母后体弱,不宜亲自教养太子为由,严禁母后与我接触,并将我全权委托给了我的老师柯太傅。
第二年春,父皇又以思念幼子为由,将晋王焱自封地召回京城·虽因徐贵妃去世而未将他安置在宫中,却也是隔三差五地召他入宫,伴驾左右,恩宠无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父皇这是要在焱的身上补偿他对徐贵妃的亏欠之情。
而相比得到父皇全部宠爱的焱,我的太子地位却变得岌岌可危··我想,父皇或许仍未真正打消废立太子的念头,他总是将焱带在身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寻着我的错处,将我废掉,好让他最心爱的儿子焱取而代之。
时至今日,我总算充分理解了母后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虽然我现在贵为东宫太子,但若是有人想要将我从这个位置上拽下来,依然轻而易举,这些人可能是我的兄弟,也可能是我的父皇。
之后的几年里,我谨记着红叶临终前的劝告,开始收敛心性、用功读书,并积极地向老师请教治国之道、安邦之策··我希望能改变我以前在父皇心中留下的不学无术的坏印象,向他证明,立我为太子,是正确的选择。
但或许是我天资有限,以往落下的功课又太多,以至于我即便下了决心要奋发,却总是事倍功半,见效甚微··到了我十六岁那一年,我的老师柯太傅病重离世··临终前我去探望他时,他攥着我的手道:“殿下,老臣恐怕没有时间再教您什么了。
日后殿下若是遇到无法决断之事,可询问青阳的意见·”·我转头去看青阳,此时他半跪在老师床边,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看起来竟比我还伤心··如今的青阳,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小小试菜奴了,两年前,他经老师推荐,正式升格为太子伴读,相当于半个东宫幕僚的身份。
老师一直十分欣赏青阳,对他有再造之恩,如今老师病危,青阳会如此伤心,也是人之常情··在送老师出殡回来的路上,我与青阳相顾无言,心情沉重··青阳此刻在想什么,我无从知晓,但对我个人而言,柯太傅的死,不仅使我失去一位良师,更是让我在父皇心中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砝码。
以前父皇之所以还留着我的太子之位,母家势力的威胁固然是一方面,而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柯太傅一直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为我在父皇面前美言,父皇爱重柯太傅的才能,自然会认真考虑他的意见。
·而今柯太傅去世,支撑在我头顶的那把保护伞也就悄然消失了,此时此刻,父皇是否还会像以前那样容忍我的存在,我不得而知··如此惶惶度过了半个月,国内便出了变故。
有人向朝廷奏报,说淮西节度使陆昊远去世已有一年,却无人将此事上奏朝廷,其子陆兼妄图世袭父位,行节度使之职··这节度使,设立于成帝官制改革之后,最初的目的是用以应付外疆边患,假以天子专命之符节。
而后经过数次内乱,一些境内军事重地也都设立了节度使,再加上朝廷指挥不便,节度使便专制所节之地区,形成独立诸侯,对于节区内官吏任免、赋税支用、军事行动等,朝廷大多不便过问。
成帝晚年时期,已然意识到节度使权势日益壮大所存在的隐患,无奈当时他年事已高,再加上先太子禄废立之事耗费了他较大的心神,便将此事搁置了下来···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报仇雪恨到了父皇登基之后,各地节度使已然形成藩镇割据之势,尾大不掉,此时再想对他们有所限制,已经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父皇获悉此事之后,便向众臣问询应对之策,不料朝中意见分为两派:一派主战,称应立即派兵收复淮西之地,彰显朝廷之威;另一派则主和,称节度使陆昊远在淮西当地名望甚高,以至于当地百姓只知陆氏,不知朝廷,若朝廷贸然派兵,只怕不得人心,弄巧成拙。
父皇个人是主战的,但朝中主和呼声太高,让他无法决断,于是心中十分恼火,一下早朝便在后宫发了一顿脾气··听闻此事之后,我的一颗心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若是我能在此关键时刻为父皇分忧,甚至献策立功,或许就能使父皇对我刮目相看,从而改变我目前所面临的颓势··为此,我询问了青阳的意见··青阳思忖片刻,没有立即给出建议,只是问道:“殿下是否还记得八年前,皇上曾以地图为引,对殿下与另两位皇子出的考题”·我仔细回忆了一下,依稀记得那份考题讲的就是藩镇割据之害。
当时是老师柯太傅代我答的题,并让我手抄一份,呈给父皇,但因我年幼,又无心在读书上,以至于抄了些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青阳见我一脸茫然的表情,叹了口气,解释道:“当时柯太傅建议皇上暂且静观其变,暗中布局,伺机而动。
如今,这机会已经来临了·”·我眼眸一亮,问道:“青阳,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对策了,快说与我听·”·于是青阳便对我如此这般献了一计,末了嘱咐道:“殿下,此事关系重大,您务必主动请缨,方有机会立下大功。”
    第7章 13~14合并章·按照往常惯例,要在这个时候见到父皇,得去御书房··但当我赶到御书房的时候,正见到父皇牵着焱的手,有说有笑地从御书房里走出来。
见我来了,父皇脸上慈蔼的笑容未变,我却敏锐地发现他眉心的皱褶加深了些许··我低头向父皇问安,却无法忽视父皇身旁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我知道此刻焱正盯着我看,十三岁的他,个头虽还未能超过我,但打量我的姿态却带了一丝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我拢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握起——虽说焱在父皇面前比我受宠,但好歹我还是个太子,我的几位兄长见了我还得毕恭毕敬地行礼,他却仗着娇宠,对我漠然视之,而父皇却也未纠正他如此无礼的态度。
一时间,气氛有些僵冷·最终还是父皇先开了口:“澹儿,有什么事吗”·我压下心中不忿,恭敬回道:“父皇,儿臣有事请奏。”
焱不等我继续说下去,便转头对父皇央求道:“父皇,不是说了要带焱儿去林间狩猎的么,再耽搁下去,太阳都要西下了·”·这糯软的撒娇口吻,竟与我记忆中的徐贵妃如出一辙。
父皇当即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焱儿莫急·”·随即,他转头看向我道:“澹儿,若不是什么要紧事,便等明日再……”·“是关于今早父皇忧心之事。”
我壮着胆子打断了父皇的话,“儿臣欲为父皇分忧,是以匆匆赶来,不想来得不巧,若父皇觉得此事不急,儿臣明日再奏也无妨·”·说罢,我行了礼,便欲告退。
父皇却在此时唤住了我:“澹儿,等等·”·我心中一喜,心想自己这一招以退为进果然奏效,面上却不露分毫,垂首问道:“父皇有何吩咐”·父皇沉吟片刻,略带愧疚地对焱道:“焱儿,父皇很抱歉,这次恐怕不能带你去狩猎了,我们明日再去好么”·焱还欲撒娇央求,又听父皇道:“焱儿乖,父皇与你兄长还有要事相商,明儿父皇一定腾出一整天的时间陪你狩猎。”
焱知道再纠缠下去已无意义,于是瘪着小嘴告了退··从我身旁经过时,他默默看了我一眼,毫不掩饰眼神中的厌恶与憎恨·是的,他的确有理由厌憎我,因为他母妃就是被我母后设计逼死的。
虽然在这件事上我无法为母后辩驳,但我却不能就此低头退缩·母后与徐贵妃之间的恩怨,不应由我来承受,更不能成为焱对我打击报复的凭借··于是,我抬起头来,冷冷回视着他。
今日我与他这一次交锋的胜利,证明父皇再如何宠爱焱,都无法改变他想要成为一代明君的理想抱负··所以焱的这些谄媚手段,只能像当年的徐贵妃一般,成为父皇闲暇时候的娱乐消遣,却不能成为父皇执政治国的干扰障碍。
如果他以为自己在毫无建树的前提下,仅凭父皇的宠爱就能从我手中夺得太子之位,那就太天真了··同时我也越发坚定了决心,要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证明我这个太子,并不是窝囊废物。
待焱离开之后,父皇召我进了御书房,开门见山地问:“关于淮西节度使父子世袭之事,你有什么看法”·我并未立即回答,只是恭敬道:“儿臣听说,朝中分为主战与主和两派,不知父皇心中是何想法。”
父皇看了我一眼,面色阴沉:“澹儿,你若是来劝朕息事宁人的,那就不必再议了·”·“父皇,您误会儿臣了·”我躬身道,“儿臣的看法与主战派、主和派皆有所不同,只是不知父皇是否认同。”
父皇面色稍霁:“你且说来听听·”·我缓缓道:“据儿臣所知,那淮西节度使陆昊远膝下有二子,长子陆兼,次子陆续。
陆续不论能力胆识还是民间威望,皆在陆兼之上,却因陆兼嫡长子身份,无法与之争夺节度使世袭之位·”·父皇微微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朝中主和一派,不过是忧虑陆氏在淮西一带的威望,以致我军进入淮西,天不时地不利,人也不和,如此境况之下,我军即便依靠武力强行收复淮西之地,恐怕也无法避免后续祸乱。
“我们不如趁此时机拉拢陆续,以朝廷名义扶植他,使他有足够的立场与信心与其兄陆兼抗衡,并承诺他,只要他能推翻其兄取而代之,朝廷便承认他的节度使之职。
“如此一来,主和派所忧虑的民心所向问题,便迎刃而解了;陆氏兄弟内讧,朝廷甚至不必废一兵一卒,便能坐山观虎斗,并最终收得渔翁之利·”·父皇沉吟片刻,道:“你所说的坐山观虎斗,朕已明白。
但他兄弟二人内斗,即便最后陆续胜出,淮西仍在陆氏手中,朕如何坐收渔翁之利”·我道:“这个简单,待陆续获胜之后,朝廷便遵照之前的承诺,封陆续为淮西新一任节度使,却不是以世袭的方式——这在明面上,便断了他们开藩镇世袭之先例的念头。
“而陆氏经过此番内斗,兵力定会有所消耗,朝廷便在此刻派军进驻淮西,名义上支持陆续,暗中则逐渐架空陆氏在当地的实际兵权,待他意识到这一点,为时已晚。
“如此,既能避免朝廷与淮西正面开战,又能稳稳当当地将淮西收回囊中,一举两得·”·父皇听罢,赞许地看了我一眼,点头道:“澹儿,难得你有如此深谋远虑的想法。
只是,朝廷要想拉拢陆续,应派何人前往比较合适”·我等的便是父皇这一句,当即躬身肃然答道:“儿臣愿亲自前往淮西,为父皇效犬马之劳。”
父皇凝视着我,沉默片刻,突然喟叹一声:“澹儿,不知不觉,你已经十六岁了·”·我明白父皇的意思,十六岁是个不大不小的年纪,却也是个存在着无数机遇和变故的年纪。
先祖皇帝十六岁时便带着最初的结义兄弟揭竿起事、南征北伐;先帝十六岁时已经登基为帝、临朝亲政;而我的父皇,十六岁时虽为庶子,却已胸怀治国抱负,与他的嫡长兄——废太子禄因储君之争而斗得不可开交。
对于父皇发出的这句慨叹,我虽能明白其中深意,却只能装作懵懂,垂首静候父皇决策··半晌之后,父皇道:“你既有决心,朕也不拦你·若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说。”
我道:“儿臣此行不宜张扬,朝中越少人知道越好,以免打草惊蛇·”·父皇点头赞同:“这一点你放心,朕会替你保密·”·我又道:“人手方面,我带随行侍者与护卫若干即可,但为防万一,希望父皇能给儿臣一道手谕,必要时请宇文将军派兵支援。”
父皇明显怔了一下,大将军宇文驰并非我母族派系,此人出了名的性格固执、油盐不进,在朝中也是不偏不帮,完全中立·我若是想借此机会以太子身份拉拢宇文驰,恐怕胜算渺茫。
我知道父皇心中疑惑,于是解释道:“宇文将军刚正不阿,正是进驻淮西,接替陆氏的最佳人选,将淮西之地的兵权交与此人,朝廷无后顾之忧·”·父皇脸上渐渐露出笑容,赞许道:“澹儿,难为你考虑得如此长远周到,手谕之事,朕准了。
你此行淮西,记得要慎重行事,切勿贪功冒进·”·从御书房出来之后,我怀着雀跃的心情回到东宫,一进门便对青阳道:“青阳,你简直料事如神,连父皇问的问题都猜得一字不差。”
青阳淡淡笑问:“皇上可是答应了”·“自然是答应了,父皇还夸奖我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父皇正眼相看,兴奋之情难以掩饰,攥了青阳的手道,“不过这都是青阳的功劳,多谢你。”
“殿下言重了,”青阳依然显得很淡定,“既然皇上已经准许了此项提议,我们便要准备动身了·”·这天,我与青阳关起房门,将淮西之行的整个经过都详细商讨了一番,青阳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发生的意外,然后制定出精密周详的行动计划。
临近傍晚时分,父皇便命他身边的齐公公送来了我需要的那道手谕··与齐公公一同来的,还有两名孔武精壮的侍卫,这两人以前都是父皇身边随行护驾的熟面孔,我甚至记得他们的名字,一个叫林誓,另一个叫岳康宁。
齐公公道:“陛下担心太子殿下的安全,特命老奴挑了两名优秀侍卫,让殿下务必带在身边,以防不测·”·我忙道:“多谢父皇爱重,还请齐公公代为向父皇转达谢意。”
“那是自然·”齐公公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将我引至一旁,压低声音道:“陛下还说,殿下此去淮西,东宫必然无人坐镇,为免引人疑窦,陛下将于明日早朝之后下一道旨意,令殿下自明日起闭门深造,以备来年监国大考,期间不许闲杂人等进入东宫探访叨扰,至于今年最后一季的季考,殿下也不必参加了。”
监国大考,是我朝第二任皇帝曜文帝首创并一直流传至今的一项皇室传统,凡在位太子年过十六者,必须接受由诸位朝臣出题的考试,考核通过者,可任监国之职,协助皇帝治理朝政。
父皇的这道旨意虽然下得有些突兀,但事态紧急,这也是眼下唯一能有效掩盖太子行踪、避人口舌的障眼之法了··并且父皇的这道口谕还隐含了另外两层意思:其一,父皇要求我明日接到圣旨之后即刻启程,不得有误;其二,现已是深秋时节,父皇给了我三个月的期限,截至明年监国大考之际,不论事成与否,我都必须返回京城。
如此,我与青阳带着林誓、岳康宁等几名侍卫,于第二日晌午之后,低调离开了京城·                    ·    第8章 15~16合并章·我与青阳等人轻车简行,只用了十几日的工夫,便顺利抵达了淮西首府,沧凉。
进入城门时,守门士兵要求检查我们的通行证··其实我们的通行证都是出京之前就伪造好的,上面标注的身份是来自京城的商贩··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报仇雪恨·这一路行来,我们已经有了丰富的作伪经验,只要在通过关卡时表现得镇定自若,士兵们往往看一眼便放行了,不会特地去辗转查证。
果然这一次也不例外,守城士兵看了我们的通行证后,简单盘问了几句,便挥手让我们通过了··进城没多久,我们便进入了沧凉的闹市区··相比淮西其它地区,沧凉显得更繁华喧嚣,粗粗放眼望去,沧凉百姓的衣着装扮,竟也不比京城百姓差得太多。
我看得有些诧异,对青阳道:“想不到区区一个藩镇之地,也能发展得这般好·”·青阳笑道:“殿下有所不知,这淮西一带,包括沧凉在内,在大曜建国初期,原是荒蛮之地,方圆几千里草木丛生,不见人烟。”
我惊讶道:“此话当真”·青阳接着道:“到了文帝时期,为了充分利用人力开疆辟土,文帝曾几次大赦天下,将原本应该判死刑的犯人流放至淮西,让他们自力更生。
“为了生存下去,犯人们在这一片土地上开垦荒地,辛勤劳作,成为了淮西一带最早的祖先·”·我对青阳时不时表现出来的博古通今已经见惯不怪了,于是闭上嘴老老实实地洗耳恭听。
青阳继续道:“到了武帝时期,淮西已经发展成为典型的农耕之地,拥有自给自足的耕作能力··“后又逢淮东一带连年饥荒,便有许多淮东百姓自发地迁徙到淮西,与当地人混居在一起。
“他们不介意淮西人曾经是罪民的身份,彼此通婚,繁衍生息,逐渐扩大了淮西的人口基数,并形成了最初的城镇雏形··“再后来,成帝实行官制改革,在淮西等地设立了节度使,而沧凉则作为淮西之地的军事重镇,逐渐进入了朝廷的视野。”
我问道:“这沧凉陆氏,便是当初的罪民之后”·青阳想了想,道:“据说,陆氏祖上曾是淮东望族,迁徙至淮西之后,他们一直十分珍惜自己的本家血统,严禁本家子孙与淮西百姓通婚,所以推断来看,陆氏本家这一脉,应与罪民之后无甚牵连。”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陆氏本家血统纯净高贵,难怪在当地拥有如此大的威望·”·不料青阳却神色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道:“殿下将问题想得简单了。”
我不解:“那是为何”·“陆氏短短几十年就能扎根沧凉,并非血统高贵,而是因为他们在当地极力推行商贸,让许多没有土地的百姓,也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生存下去,甚至发家致富。
“而这些因得了陆氏恩惠而富裕起来的商人们,自然会铭记陆氏的恩德,唯陆氏马首是瞻··“尤其是陆氏上一任家主陆昊远担任节度使之后,更是在淮西一带施行仁政,体恤百姓,减免赋税。
“如此一来,非但富商们拥护陆氏,就连当地的普通百姓也都对陆氏感恩戴德,交口称颂·”·我皱眉道:“可陆昊远毕竟只是一方节度使,他行仁政,百姓拥戴他是应该的,可他的子孙想背叛朝廷,自立门户,百姓也跟着盲从么”·青阳无奈地笑了笑:“对于百姓来说,谁能让他们脱离贫困,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便认谁做父母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此时,我们的马车突然停顿了下来,只听帘外林誓问道:“主子,这里是沧凉最好的客栈了,要在这里下榻么”·我掀开帘子看了看,发现马车此刻正停在一家客栈的正门口,客栈建筑高大气派,匾额上“昌远客栈”四个字更是遒劲有力。
我回头问青阳:“我们就住在这里么,会不会太高调了点”·青阳反问道:“主子,您现在是京城富商之子,若是连这等客栈都住不起,岂不是太衬不起您的身份了”·此时他竟也改口称呼我为“主子”了,角色转换倒是很快。
我一想也是,我若是低调得太过刻意了,反而更容易惹人疑窦··于是我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弹了弹衣袍上几不可见的尘土,然后“唰”地一声展开手中折扇,轻佻张扬地对几名侍卫挥了挥,高声道:“今儿本少爷就决定住这儿了,快去给本少爷订几间上好的客房。”
我们一行人进入客栈之后,立即有店小二迎了上来,询问我们需要什么服务··当了解我们是从京城过来的商人之后,他倒没有表现出惊讶的神色,看来沧凉与京城通商也是十分寻常的事情了。
我见这店小二心思活络,十分健谈,便故作随意地向他打听道:“你们沧凉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那店小二打量了我一眼,笑道:“这位公子想必是头次来沧凉,我们这儿有三灵——山灵,水灵,人灵。
公子若是喜欢游山,可以去沧凉北郊的北渡山;若是喜欢玩水,可以去沧凉南郊的南临湖·”·我听他说还有“人灵”,于是打趣问道:“若是喜欢赏人呢”·店小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就要看公子是喜欢女人还是男人了。
若是喜欢女人,可以去绯人馆;若是喜欢男人,就去幽人馆·”·我愕然:“居然还有男女之分这幽人馆中,难道藏的皆是美男”·店小二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笑道:“看来公子年纪尚轻,未曾接触过这些。
公子若是觉得好奇,可以亲自前往幽人馆一试……”·青阳却在此时打断了小二的话,轻咳一声,对我道:“主子,您这一路旅途劳顿,不如先让小二准备些吃食,再歇息一晌如何”·我尚未答话,那小二便十分有眼色地跟着转移了话题,又将他们昌远客栈的几个招牌菜推荐了一番。
我随意点了几样酒菜,打发几个侍卫去了另一张桌子,然后低声问青阳:“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幽人馆那种地方”·青阳看了我一眼:“我只是不希望您去那儿。”
我笑了起来:“你放心,我只是去开开眼界,又不是真去玩儿·男人女人我还是分得清的·”·青阳没有再劝,只是淡淡提醒了一句:“主子不要误了正事就好。”
我听了这话,想起自己出京前曾信誓旦旦地向父皇毛遂自荐,若是这一趟出了什么差错,只怕功亏一篑··如此一想,我便顿时没了猎奇的兴致,于是默默打消了去幽人馆的念头。
这天下午,我因为长途跋涉之后尚未缓过劲来,便在客栈里闭眼小憩··青阳却没有休息,而是带了岳康宁去外头转了一圈·一个多时辰之后,他回到客栈,直接敲开了我房间的门。
“可是打听到什么了”我知道他的来意,下了床一边喝茶润口,一边开门见山地问他··青阳沉着一张脸,嘴巴开了又合,似乎有些踌躇。
我皱眉道:“进展不顺利么不过你也别太心急,接近陆续的法子有很多种,我们可以慢慢来·”·青阳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主子,晚上我们还是去一趟幽人馆吧。”
我一口水喷了出来,一边咳嗽一边瞅着青阳,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开窍了··却听青阳解释道:“我打听过了,那陆续有龙阳之好,不喜女子,只喜欢亲近美貌少年。
以前他父亲陆昊远在世的时候,他还能掩饰几分,可自从他父亲过世之后,他便原形毕露了··“而后他与他的兄长陆兼争夺节度使继任权,争权失败后便被他兄长排除出了权力中心,于是他便开始意志消沉,放荡形骸,整日泡在幽人馆中与那些男倌们饮酒寻欢。”
我摩挲着下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去了幽人馆,便能找机会接近陆续”·青阳眼中精光一闪:“这沧凉之地,想要接近陆续的人不计其数,我们要做的,是想办法让陆续主动来找我们。”
这天晚上,我与青阳草草吃了些饭食,便带着林誓和岳康宁一同去了幽人馆··此时正是馆中最为热闹的时段,听说幽人馆的当家魁首会在今晚公开露面,当众挑选一位客人作为接下来一个月的入幕之宾,所以很多客人都想来碰碰运气。
青阳见距离魁首出场还有些时间,便花了些银子,让馆中的龟奴帮着挑了一个比较靠前的位置,与我一起坐下,饮茶等候··我左右看了看,发现到场的客人越来越多,不禁好奇道:“不知这魁首长得有多倾国倾城,竟引来如此多人的捧场。”
青阳尚未开口,便听邻座一名富商接口道:“这位公子想必是第一次来,幽人馆评选出来的魁首,除了容貌上佳之外,还要注重气质与素养,几个月前的魁首大赛上,当家魁首季桐一人就包揽了琴、棋、书、画、诗、酒、茶七项才艺,放眼整个沧凉,乃至淮西,恐怕都无人能及。”
我默默看了青阳一眼,与青阳认识这么久,他的酒量与茶道如何,我不得而知,但其它方面,皆是得到柯太傅亲口赞许的,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或许能与那位名叫季桐的魁首比试一番。
只不过青阳的五官长得端正刚毅,很难与“倾国倾城”搭上边·如此想着,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青阳闻声望过来,一脸莫名·我不欲同他分享这件乐事,于是敛住笑意,低头喝茶。
青阳也无心追究,只是朝右前方抬了抬下巴,低声道:“陆续来了,就坐在前面的主宾席上·”                    ·    第9章 17~18合并章·我顺着青阳示意的方向望过去,果然发现原本空着的主宾席上已经坐下了一人。
此人二十出头,虽看不清五官,但从背影推断,应当是比较俊朗挺拔的类型··此时我身后一位年轻的书生叹气道:“怎么又是陆二少他已经连续两个月都被选为魁首的入幕之宾了,只要有他在,我们就根本没有机会。”
他的同伴接口道:“我看啊,就算陆二少不来,魁首也一定会给他留着的,有传言说,他二人已经私定终身了,陆二少为季桐赎身,那是迟早的事·”·我一时听着新鲜,于是凑到青阳耳边低声问道:“男人与男人也能私定终身的么他们可以成亲”·青阳摇头道:“正式拜堂成亲的先例,我不曾听过,不过历史上倒是有男人与男人厮守终生的传言,而且是很有名的人物。”
我好奇道:“是何人”·“先帝时期的韶宁和韶丞相,官制改革成功之后,他便功成身退,辞官离开了京城,无人知晓他的去向。
不过民间倒是有传言,说他终身未娶,与一名美貌男子及两个仆从隐居乡间,教书为生·”·韶丞相的大名,我自然是如雷贯耳·他是我大曜历史上最后一位丞相,自他以后,便再没有丞相之职,而是由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三省长官共同组成“宰相”一职,改变了以往“三公”个人集权过大导致内部争斗虚耗过多的弊端,实现了集权分化、多人议事、多人决策的公开透明的运作机制。
听父皇说,先帝爷爷晚年还在念叨着他这位年轻时期的得力能臣,希望能再见一面,同他叙叙旧,只可惜一直未能如愿··只是没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韶丞相居然喜好男色,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我正陷入沉思,忽听场内人声沸腾了起来,我忙抬头去看,便见一抹青色身影掀起布帘踏了出来··此人十八九岁的模样,皮肤白皙,身形修长,五官生得十分精致,却不显女子媚态,身段看起来很轻柔,却并不柔弱,脚步踏得很稳,似乎练过一些腿脚功夫。
“这人便是季桐”我问青阳··青阳也正在打量对方,点头道:“想必是了·”·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报仇雪恨·我见他瞧得目不转睛,突然起了捉弄的心思,笑道:“他这模样,你喜欢么”·青阳转眼看了看我,反问道:“主子觉得合眼么”·我摆手道:“虽然的确长得不错,但远观即可,没想过其它。”
青阳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属下也未曾想过其它·”·我还欲再问,那季桐已在台上开了口:“承蒙各位捧场,今次还是老规矩,我出一题,各位可应诗,可作画,也可弹奏,形式不拘,意境最佳者选为本月上宾。”
他此话一出,场内便窃窃私语了起来··有人道:“这可如何是好,我是个粗人,这些文雅玩意我一概不会·”·也有人道:“那陆家二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次只怕又是他拿得头筹了。”
这些人暗自扼腕的有,羡慕嫉妒恨的也有,形态各异,不一而足··季桐微笑着环顾了一下四周,道:“今日似乎多了一些生面孔,希望能带给我一些惊喜。”
说罢,他从桌案上拿起一只夜光杯:“便以夜光杯为题吧,一盏茶的时间内,希望各位好好思量·”·立即有几位书生跟龟奴要了纸笔,开始埋头作诗,那位陆家二公子陆续则要了一方素绢,直接在绢面上作起画来。
我看得有些急,转头问青阳:“你可有应对之策”·青阳并未答我,只是向那龟奴招了招手,问道:“可否向季桐公子借琴一用”·那名龟奴跑上台去对季桐耳语了一番,季桐便朝我们这边望了过来,目光在我和青阳之间逡巡了片刻,最后锁定在青阳身上。
然后,他弯起嘴角淡淡一笑,朝龟奴点了点头··那名龟奴便将搁置在案几上的一方五弦琴小心翼翼地抱了过来·交给青阳时,龟奴还特地嘱咐道:“这是我们季桐公子最心爱之琴,还请这位公子小心些。”
青阳点头谢过,便将五弦琴横置于两膝之上,指尖一拨,略试了试音,便从从容容地弹奏了起来··他这琴音一出,立即吸引了在场众人的注意,连那几位作诗的书生,也忍不住停下笔,朝青阳这边望过来。
唯有那陆续,只是淡淡抬眸瞟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专心致志地作画,胸有成竹的模样,丝毫未受影响··青阳的琴技是跟着宫里最有身份的乐师学的··那乐师原本是个清高孤傲的老头,别的年轻乐师向他请教乐理与指法,他都爱答不理的,但是几年前偶然间看见青阳拨弄琴弦玩,却突然生出了收徒的念头,追着青阳传授自己的技艺。
可见青阳不但学识渊博,在其它方面也十分有天赋,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即会,而我这个与他朝夕相处了八年却资质平平一无所长的太子,对此已经连羡慕的力气都没有了。
却说当下,青阳先是奏了一段曲调平缓的乐章,那魁首季桐与其他宾客一般,只是静静聆听,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而后琴音开始恣意张扬,带着一股子醉生梦死的发泄劲,仿佛要将毕生的狂放都在这一夕之间挥洒殆尽。
众人凝神听着,不由自主地渐渐屏住了呼吸··突然琴音一个陡峭的起落勾转,随即指尖开始加速,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如百川入海,奔流不息,又如沙场金鸣,兵戎相见,刀刀催人命。
一时间全场寂静,众人皆是正襟危坐,神色肃然,仿佛直面生死攸关的血腥战场,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人或亲友,为了民族大义与家国存亡前赴后继··一阵高入云霄的激昂旋律之后,琴音又渐渐变得萧瑟起来,战鼓已止,狼烟不息,金戈铁马的静默残影之上,夕阳抹去了最后一抹余晖,跌入了永无止境的黑暗。
拨完最后一指,青阳在余音缭绕间抬起头来,神色如常,而众人却依然深陷战争的残酷,全场寂静无声··“啪、啪、啪”台上的季桐率先鼓起掌来,而后众人逐渐回过神来,无不鼓掌喝彩。
几个原打算作诗的书生直接撕了自己的诗作,红着脸向青阳作揖道:“这位公子琴技了得,我等甘拜下风·”·青阳没有说话,只是不卑不亢地回了礼。
此时有人想起了正在作画的陆续,于是纷纷转头去看陆续的进展,却发现陆续收了最后一笔,正望着自己的画作,露出满意的神色··有人好奇道:“看来陆二少已经完成了画作,可否让我们一观”·陆续望向季桐,眼中含着暧昧的笑意:“这幅画是送给季桐的,如果季桐不介意,我自然也不介意。”
于是龟奴上前,从陆续手中接过画绢,交到季桐手里··季桐看了看画绢,又抬眸看了一眼陆续,眼角透出一丝嗔意:“陆二少何必如此戏耍季桐”·陆续笑道:“这是我心中最美的夜光杯,何来戏耍之意。”
两人竟当众调起情来了··于是宾客们更是卖力起哄,想要一睹陆续画作··季桐叹了口气道:“既是陆二少的画作,不公之于众,倒显得我季桐小家子气了。”
于是命龟奴拿了画绢去给众人过目··当龟奴从我们面前经过时,我一眼便望见那素绢之上画的是一副美人醉酒图··美人不论是五官还是身段,都与台上季桐如出一辙,而他手中所执酒器,正是夜光杯。
但这还是其次,重点在于图中美人一脸醉态,娇憨妩媚之色,竟与台上季桐相去甚远,若不是方才听两人调情,别人万万想不到眼前这个持重大方的季桐,竟也有那般诱人之态。
陆续的这幅画,不但画出了别人不了解的季桐,更是借由此画显示出他与季桐之间非同一般的关系,可见他对此次比赛,完全胜券在握··众宾客见了这画,果然都对陆续投去了嫉妒的目光,嘴上又不得不奉承:“果然没有人能比陆二少更了解季桐公子了,看来今晚的当选者,又是非陆二少莫属了。”
陆续含笑谦虚了一句:“这倒未必,方才那位弹琴的公子,可是让陆某刮目相看了·”·立即有人接口道:“方才这位公子虽然琴艺精湛,让人如临其境,但与这次夜光杯的主题似乎无甚关系,倒是陆二少的这幅季桐醉酒图,紧扣主题,当拔得头筹才是。”
“这评价有失偏颇了·”季桐反驳道,“陆二少的画作与夜光杯有关,这位公子……”·他看向青阳,声音顿了顿·青阳于是作礼道:“在下姓傅。”
我看了青阳一眼,此次我们出行的通行证上,青阳便冠的傅姓,也不知是真是伪··季桐点了点头,接着道:“这位傅公子的琴曲,让我想起前朝某位诗人的名作——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所以,要论起意境来,傅公子的这首琴曲更胜一筹·”·他此话一出,众人皆惊,想不到季桐竟舍下陆家二公子,而选择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异乡人。
这一结果不仅出乎众人的意料,更是令陆续脸面大失·陆续虽未当场发作,但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致,只见他冷笑几声,又朝青阳拱了拱手,便独自一人拂袖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诶嘿,借用一下唐朝王翰的诗哈~·另,本章提到的关于韶宁和的故事,见《大曜权臣》。
·    第10章 19~20合并章·陆续离开之后,其他很多客人也便相继离开,入幕之宾的结果已然明了,他们没有继续留下来看热闹的必要了··季桐似乎并不因为得罪了陆续而担忧,只见他落落大方地对青阳示意道:“傅公子,这边请。”
他所请的地方,是他这位幽人馆魁首的专属楼阁·我看了青阳一眼,突然有些不太放心,但至于不放心什么,我自己也弄不太明白··却听青阳道:“多谢季桐公子抬爱,不过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傅公子但说无妨·”·青阳看了看我,介绍道:“这位是我家主子谭大少,我此次是陪着主子出来的,不好将他撇下……”·我心里一诧,难道青阳打算女票宿也带着我·却见季桐笑道:“既然是傅公子的主子,季桐自然应当好生款待,两位一起来吧。”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俩一眼,看得我莫名其妙··我跟着青阳进了季桐的楼阁,刚一落座,便有季桐的专属小厮端了酒菜上来··青阳道:“抱歉,在下不擅饮酒。”
季桐怔了一下,似乎不信,问道:“当真”他说着,求证般地朝我望过来··我很茫然地看了看青阳,老实说我也不知青阳是否擅酒,从小到大我就没见他沾过酒。
不过青阳这么厉害的一个人,应该不会真的不饮酒吧,或许是在隐藏实力我暗暗猜测··“既然傅公子不饮酒,那就请这位谭公子赏脸饮一杯吧。”
季桐说着,端起酒杯朝我敬了敬,便一饮而尽··他如此说了,我不得不赏脸,但我尚未拿起酒杯,青阳便一把夺了过去,口中道:“我家主子尚未成年,这酒……还是在下喝了吧。”
说罢也十分豪爽地一饮而尽··我看着他有点无语,青阳那句“尚未成年”,惹得我莫名的不痛快··季桐看着青阳笑了笑,一脸“你还是会喝的嘛”的表情。
青阳放下酒杯之后,两颊很快便泛上了红晕,眼神也变得迷蒙起来··我看他这模样不太对,凑近了低声问道:“你真不会喝啊”·青阳觑了我一眼:“您何时见我饮酒”·我暗暗咋舌:“那你还抢我的酒喝”·“您是太……主子,总不能让您出来一趟,便出了什么差池。”
我不予苟同地撇了撇嘴,青阳这护雏的行为也太夸张了些,我就是尚未成年,酒量也不似他这般差,他居然还想着替我挡酒,简直让我无语··那边季桐开口询问:“傅公子看起来似乎不太舒服”·青阳一手撑着额头,强自保持镇定道:“在下不胜酒力,恐辜负了季桐公子一番美意,还望公子见谅。”
“既如此,季桐便伺候公子歇息吧·”他顿了顿,转眼看了看我,“还是说……傅公子想与你家主子一同歇息”·我看了看季桐,又看了看青阳,不明白季桐为何要让我与青阳一同歇息,现在时辰尚早,我下午有小憩过一段时间,正是精力旺盛之际。
更何况,青阳若是就此睡了过去,那我们之后的计划要如何进行·好在青阳并未接受季桐的提议,抬起脸道:“在下虽有些微醺,但还不至于倒头即睡,不必劳烦季桐公子张罗。”
季桐挑了挑唇角:“傅公子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呢,该不会是另有所图吧”·青阳尚未开口,忽听楼阁之外一阵喧哗,有龟奴的声音道:“陆二少,季桐公子正在里面待客,您现在不能进去……”·随即便听一声喝道:“你们让开我有话与季桐说。”
我心中一喜,陆续果然还是忍不住跑来砸场子了··当下我与青阳眼神交汇了一下,青阳虽面色发红,但此刻精神却比之前要振奋一些,看得出他为了等这一刻,撑得十分艰难。
季桐听见陆续的声音之后,一脸歉然地朝我们微微颔首道:“两位,请恕季桐失陪片刻·”·说着便起身开门出去了··我待季桐走远,忙凑近青阳问道:“你怎么样,还撑不撑得住”·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报仇雪恨·青阳一手撑着额头不断摩挲着,咬着牙道:“我恐怕撑不了多久,接下来……得靠您了。
之前说好的应对之计,还记得么”·我点头道:“记得·你若实在撑不住就别撑了,交给我吧·”·青阳松了一口气,意识逐渐混沌起来,口齿模糊地道:“殿下,我酒品不太好,请多包涵……”·话未说完,他便咕咚一声,倒地睡去。
季桐出去之后,似乎低声安抚了陆续几句,但效果不佳,很快我便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及用力推开门的声音··陆续从门外闯进来的瞬间,也带进了一股酒味,这种酒味与室内季桐招待我们的清雅酒香不同,透着浓烈霸气的冲劲,显然刚才那段时间,陆续一个人生闷气借酒浇愁去了。
季桐随后追了进来,口中还在好言相劝:“陆二少,您得给我留些颜面……”·但是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陆续在看到早已醉死过去的青阳之后,立即顿住了脚步。
眼前的状况似乎出乎他的意料,他略怔了怔,才“哈”地一声笑了出来,对我道:“你家主子这就这点酒量,也敢来幽人馆夜宿”·我正了正衣冠,站起身平视着他道:“你搞错了,我才是主子。”
他又是一怔,目光在我和青阳之间来回看了看,最后才不太确定地落回到我身上··我继续道:“所以即便他醉倒了,也不妨事·”·陆续突然勃然大怒,指着我扭头对季桐道:“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竟也看得上眼”·季桐没有说话,只是无奈地用手扶了扶额头。
我用轻蔑的眼神看着陆续:“你就是陆家二公子陆续我从京城远道而来,听说陆家二公子为人谦逊有礼,是陆氏家族中最有前途的青年才俊·没想到如今一见,却是名不副实。”
陆续果然不悦地皱起了眉头,盯着我:“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门口,命守在附近的林誓和岳康宁将青阳扛回去。
然后,我走到陆续身边,低声道:“京城有位大人物原本十分看好你,想与你合作,听闻我此次来苍凉行商,还特地嘱咐我一定要亲自拜访一下陆二少·但现下看来……恐怕要让那位失望了。”
陆续面上神色微动,抽了抽嘴角,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便又转头对季桐道:“多谢季桐公子今晚的款待,我们日后再约·”·说罢,我头也不回地踏了出去。
我们一行回到客栈时,已经是子夜时分··林誓与岳康宁将青阳扶到他的房间床榻上之后,便默默退了下去··我暂时还没有困意,便顺势在青阳的床榻边上坐了下来,心里还在回忆着今晚在陆续面前说的那番话,这是青阳事先设计好的钓饵,只是不知陆续究竟会不会自动上钩。
此时青阳突然在床上翻了个身,口中含混不清地咕哝了几句,不知在做什么梦··我突然想起青阳醉倒之前曾对我说他酒品不太好,但是眼下看来,却是再安分不过了,如果这样都算酒品不好,那么那些喝醉以后大吵大闹甚至大打出手的人,岂不是天理不容了·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出来。
此时青阳又翻了个身,朝我这边转了过来·我借着烛光看去,发现他双眼紧闭,眉头轻轻皱起,睡得十分不安稳,似乎有哪里不太舒服··我想起以前我感到疲累的时候,青阳就会默默地趴在我的床榻边上,替我按摩穴位。
如今难得见他喝醉了酒,我便突然来了兴致,依样画葫芦地摸索着替他按摩穴位··但不知是我的手法不对,还是青阳原本就睡得不沉,我没按几下,他便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我问··他没有回答我,只是默不作声地盯着我瞧··这样的青阳让我觉得很陌生,我以为他是在逗我玩,便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坐了起来·在我有下一步反应之前,他倾身吻住了我的唇··“……”我坐在原地,呆若木鸡。
青阳的两瓣嘴唇微微有些烫,还残留着一丝酒香……我默默地想·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现在这是在吻我·片刻之后,他一手按住了我的后脑勺,舌尖撬开我的唇齿,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感觉似乎很认真·我带着一丝好奇,耐心地配合着他··这样摸索着吻了半晌,直到我们俩都有些气喘吁吁,青阳终于放开了我,问道:“喜欢么”·他的声音有些喑哑低沉,跟平常的他略有些不同,乍听之下很有些蛊惑人心的味道。
我懵懂地点了点头··因为之前没有过接吻的经验,所以我也不清楚这样酥酥麻麻到心口发悸的感觉,到底正常还是不正常··我正想虚心跟他讨教一下,他却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脑袋,说了一句:“晚安。”
便又躺下去睡了·                    ··    第11章 21~22合并章·这天晚上,我失眠了。
一闭上眼睛,脑海中便浮现出青阳吻我时脸上的表情,以及我被他亲吻时那陌生又奇异的感觉··想着想着,我的脸渐渐烧了起来··当时我只是满心好奇,未曾想过其背后的意义,但如今冷静下来之后,我懵懂地意识到,青阳对我做这样的事情,似乎不太正常。
难道这就是别人所说的断.袖之癖青阳其实是喜欢男人的那他喜欢我吗,否则他为什么会主动吻我·想到这个可能性,我莫名有些亢奋,并且我对自己所表现出来的亢奋心态感到惊讶——我竟然丝毫不觉得青阳冒犯了自己,反而隐隐有些期待与欢喜,这是否意味着,其实我也是喜欢男人的·我在床榻上辗转良久,依然无法入睡,于是干脆下了床。
此时林誓就守在门外·自出行以来,林誓和岳康宁就一直轮流为我值夜,今夜轮到的是林誓的班··我实在心里憋闷得慌,便跑去跟林誓搭讪,开门见山地问:“你都看见了吧,今晚的事。”
林誓眼中闪过一丝尴尬,随即面色严肃地跟我表忠心:“属下绝对会守口如瓶的·”·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轻松,问道:“你不觉得,两个男人亲吻,很奇怪吗之前我跟着青阳去幽人馆,看到那么多大老爷们对一个年轻美貌的男子趋之若鹜,倒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纯粹当成热闹看罢了。
但如今……”·林誓小心翼翼地道:“殿下若是对青阳此举不快,可对他直言·”·我摇了摇头:“我没有感到不快,所以才觉得奇怪。”
林誓先是有些惊诧地看着我,片刻之后,他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神色,没有对我的这个想法进行评价,只是缓缓道:“殿下这番话,让我想到了我的兄长·”·我不解地看着他,他继续道:“我兄长比我大了十岁,我刚懂事没多久,他便被我父亲逐出了家门。”
我问道:“这是为何”·“因为他爱上了一个男人,坚持要跟那个男人在一起·”林誓低声道,“当时我并不太理解他们的这份感情,但我兄长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他说,如果没有遇到那个人,或许他也就按部就班地娶妻生子、继承家业了,但他偏偏遇到了那个人,他懂得了感情,学会了如何去爱,也就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行尸走肉般地活着了。”
林誓说起他兄长的事情是什么用意,我不太清楚,但他兄长的那句话却深深触动了我··难道说,青阳就是我生命中注定的那个人·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此时青阳早已经起来了,正在门外候着,等我吃饭··我开门出去的时候,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眼,看得我十分不自在,我便问他在看什么··青阳道:“主子昨晚没睡好眼圈都黑了。”
我哼哼两声:“昨晚上某人害得我睡不着觉,自己倒是睡得香甜·”·青阳一脸迷茫地问:“何人”·我皱起眉看向他,见他这模样不似作伪,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试探着问:“青阳,你昨晚喝醉以后的事情,还记得么”·青阳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是林誓和岳康宁送我回来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今早岳康宁说的·”·“那回来以后呢,一点都不记得了”·青阳狐疑地皱起了眉:“主子,是不是昨晚发生什么事了”·……这家伙竟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心下一阵懊恼,亏我昨晚还认真地想了许久,认定了青阳便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好在此刻林誓已经和岳康宁换了班,并不在场,否则我真要懊恼地钻进地缝里去了。
当下我一把推开青阳,气鼓鼓地往客栈外头走去··青阳一脸莫名地跟了出来,追问道:“主子,您这是要去何处”·“出去散心”我回头指着他,恶狠狠地道,“别跟着我。”
青阳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还有一丝受伤··我顿时心下有些后悔,从小到大,我与青阳都相处得十分和睦,他处处为我着想,几乎有求必应,而我也极少在他面前摆主子的架子。
见他神色凄然,我有些于心不忍,于是和缓了语气道:“我就……出去走走,散了心自然会回来的·”·青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转头吩咐岳康宁:“远远跟着主子,别出了什么差池。”
我知道青阳这是为我的安全着想,而我现在只是想避开青阳罢了,岳康宁跟不跟着都无所谓,于是没再说什么,自顾自走了出去··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因为知道岳康宁在不远处跟着,所以我很放心。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我听见身后传来喧闹声,我回头一看,发现岳康宁竟与一个路人动起手来了··那人显然不是岳康宁的对手,三两下便被扭住了胳膊不能动弹。
我走过去问道:“岳康宁,你为难一个路人做什么”·岳康宁道:“主子,这家伙跟踪了您一路,绝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人嚷道:“真是冤枉,我好好的走我的路,哪里跟踪人了”·我看了那人一眼,只见他三十多岁的模样,相貌平平,穿着当地百姓的麻布衣服,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是他一张嘴,一口京腔却暴露了他的身份··我问道:“你为何跟踪我,你认得我么”·他没有回答,眼神有些躲闪··我知道其中必定有鬼,便故意大声对岳康宁道:“既然他不愿意回答,那便好好揍他一顿,揍死了也无妨,反正我们有的是银子,赔一条命还是赔得起的。”
岳康宁应了一声,抡起拳头便要砸下去,那人果然吓得大叫:“我说是晋王派我来的”·我一怔,晋王不就是徐贵妃的儿子焱么·我狐疑地看着他:“你说晋王他远在京城,怎会指使你来到此处”·那人犹豫了一下,便将前因后果全招了。
原来焱很早就派了人在我的东宫附近盯梢我,见我的马车出京,他的人便远远跟着,一直跟到了沧凉··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报仇雪恨·之前我一直同青阳还有侍卫在一起,他们不敢跟得太近,如今见我孤身一人从客栈出来,岳康宁又跟得远没引起注意,这才露出了马脚。
岳康宁听得一脸冷汗,忙不迭地向我请罪:“主子,都怪属下失职……”·我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只是问那人道:“晋王派你跟踪我的目的是什么”·那人支支吾吾地道:“晋王见殿下私自出宫,便想抓了殿下的把柄,好去皇上那里告状……”·我心中暗自好笑,我原本便是奉了皇命出来的,焱若真敢拿此事去父皇面前告状,只会让他自己难堪罢了。
这般想着,我脸上却不露痕迹,点头道:“你们的人不必再跟了,回去告诉晋王,就说我此次出宫,四处游山玩水,还去了幽人馆女票男女支,晋王听了一定会很高兴。”
那人小心翼翼地觑了我一眼,道:“这些事,晋王已经知道了·”·我皱眉:“这么快”·“殿下离京几日之后,晋王也便跟着离开京城,来到了沧凉。”
我大奇:“京城是他想走便能走的么,父皇竟会答应他”·“过几日便是晋王母妃徐贵妃的祭日,晋王说要回封地为徐贵妃祭祀,皇上便答应了。”
我心中冷笑,徐贵妃之死,是父皇心中难以痊愈的致命伤,焱倒是聪明得很,动不动便拿这事做文章··我对那人道:“既然晋王已经来到了沧凉,那就别躲着藏着了,带我去见他罢。”
那人还有些畏怯,不敢照办,岳康宁胖揍了他几拳,他便只能老老实实地带我们去了··焱就住在我们附近的一家客栈,见我直接跟着他的下属找上门来,他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我皮笑肉不笑地与他打招呼:“半个多月不见了,我亲爱的弟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他很快便掩去了惊讶,冷漠地看了我一眼道:“你的脸皮真厚,居然还敢主动找上门来。”
“我为什么不敢,我们一个私自出宫,一个打着母妃祭祀的幌子出宫,你我半斤八两吧”·焱翻了个白眼:“我出来可是有原因的,我是为了监视你。”
“但你犯下欺君之罪却是事实·”我笑着提醒他··焱脸色变了变,无话可说,只能恨恨瞪了一眼那个出卖了他的下属··“不如这样吧,”我退一步道,“既然我们两个都出来了,那就在这沧凉一带玩个痛快再回去,到时候你要不要去父皇那里打我的小报告,我都无所谓。”
“当真”焱满脸狐疑地看着我··以他的智商,这么轻易被我忽悠过去是不可能的,但他毕竟比我小了几岁,要跟我玩心机,他还差了一截。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道:“你也知道,明年年初,我便要参加监国大考了,那以后我要再想痛痛快快地玩一次,是不太可能了,所以干脆趁此机会溜出来玩个痛快,至于以后父皇要如何处罚我,那是以后的事了,反正,父皇总不至于为了这区区小事而废掉我的太子之位吧。”
我故意把话说得十分轻佻,焱的眼中果然闪过一道轻蔑与讥讽,然后点头道:“那便如你所愿,我暂时不去向父皇告状,你想怎么玩都可以·”                    ··    第12章 23~24合并章·我回到客栈之后,也顾不得自己对青阳的那点小情绪,直奔他的房间,将之前的遭遇原原本本告诉了青阳。
青阳听完之后,问道:“所以主子眼下暂时稳住了晋王”·“没错,炎这小子嘴巴不牢靠,我怕告诉他我们的计划之后,他会坏事。”
我道,“万一风声传到了陆氏家族,尤其是陆兼的耳朵里,我们别说是前功尽弃了,能不能安全离开沧凉都是问题··“所以我只好顺着他的思路,将计就计地套住他,这样即便被人发现了我们的身份,也不至于泄漏我们此行的真正目的。”
青阳皱起眉沉吟道:“但如此一来,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便十分受限,这对我们很不利·”·“我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我道,“所以我特地来找你商量,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可能要分头行动了。”
“分头行动”·“没错,我负责稳住炎,反正他此次出宫的目的就是为了跟踪我,那我便让他光明正大地跟,跟个痛快·至于陆续那边,则由你出面进行后续交涉,这方面你比我有经验,让你一个人去做,我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青阳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向我行礼道:“多谢殿下信任·”·我虚托了一下,笑道:“青阳,你怎么突然跟我见外起来了从小到大,我哪次对你不放心了,何必还如此生分。”
我与青阳商定之后,便按照新的计划分头行动··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每天都主动去找炎,拉着他四处游玩,什么北渡山、南临湖,甚至一些不太出名的地方,我们都一一玩了个遍。
炎虽然年纪小,却已经对那方面的事情产生了兴趣,他知道我去过幽人馆,便也想去幽人馆尝尝鲜,这点我却没敢答应他,若是事后让父皇知道我带炎去了那种地方,恐怕我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如此一晃便过去了一个多月,就在我和炎玩得乐不思归的时候,青阳那边可谓是进展迅速··据青阳说,幽人馆事件之后的第三天,陆续便忍不住主动找上门来了。
虽然当初我们不曾留下住址,但凭借陆续在沧凉的根基和人脉,想要打听我们的住处,简直手到擒来··陆续找到客栈的那天,原本是来拜访我的,我口中所说的“京城的大人物”,终究让他心动了。
但那天我不在客栈,青阳接待了他·青阳告诉陆续说,我此次来到沧凉,主要任务还是行商,他才是那位“大人物”派过来的谋士,有什么话,可以直接对他说。
如此一来,陆续便开始了和青阳长达一个多月的密谋合作··在青阳的建议下,陆续改变了以往自甘堕落的消极状态,开始重新经营自己的人脉,暗中拉拢各方势力,一步步挽回颓势。
但要夺回权力,光靠这些努力还不够,还得对他的兄长陆兼进行一些背地里的攻击··陆氏家族一向十分重视本家子孙“高贵纯净”的血统,而恰巧陆昊远的结发妻子,也就是陆兼的母亲杨氏,其实并非杨家嫡女,而是庶出。
杨家并不像陆氏如此重视血统,所以杨氏的亲生母亲身份十分普通·但由于杨家在沧凉也算是有头有脸的望族,加上陆昊远与杨氏感情深厚,竟不顾族中长辈的反对,硬是将杨氏纳为正妻。
但杨氏命薄,才生下陆兼一个儿子便撒手人寰·而后陆昊远听从族中安排,又纳纪氏为续弦,才又得了陆续这个次子··纪氏乃纪家嫡长女,身份血统自不必说,对于陆兼这个前妻的儿子也不怎么放在眼中,连带着陆续对他的这位长兄也存不了多少尊敬之意。
奈何陆兼是陆家嫡长子,这重身份牢不可破,造成了陆续当初争权失败的根源··如今青阳指点陆续从陆兼母家身世上做文章,挖出杨氏之母,也就是陆兼外祖母的身世,只要证明杨氏之母乃罪民之后,陆兼在陆家的地位也就一落千丈。
当然,要捏造杨氏之母的身世很容易,找几个杨氏老宅的老奴,编造些子虚乌有的身世过往,不管别人信不信,陆兼血统中的纯净度便大打折扣··相比这样一个有身世污点的长子,陆氏家族自然更倾向于扶植身世血统更高一筹的次子,如此一来,陆续上位的成功率,便超过了七成。
这一招虽然阴损,却很中陆续下怀··很快坊间便传出了对陆兼不利的流言,称陆兼乃罪民之后,血统里留着卑劣下贱的血液,根本不配继承陆氏族长之位,更不配世袭淮西节度使之职。
随着陆兼身世谣言的愈传愈烈,陆氏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也逐渐剑拔弩张了起来,陆兼和陆续都在暗中调遣军队,战事一触即发··到了这一年腊月初一,青阳对我道:“陆续已经准备在三日后正式发起进攻,这一仗或许不会太快结束。
为防万一,您还是带着晋王先回京城去吧,免得被战事波及·”·我道:“这怎么行,我还得盯着陆家兄弟的战况呢,万一陆续方面后继乏力,我也好带着父皇的手谕去向宇文将军求援。”
“手谕给我吧,”青阳道,“求援的事情我来做·”·我原想反驳,青阳又道:“您千金之躯,切不可在这种情况下亲自赴险,万一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以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我被他说动了,但又担心青阳的安危,青阳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宽慰道:“主子若是不放心我,可以留下一名侍卫跟着我,万一出了什么状况,我也好应付。”
我听他如此说,也不好再推辞,于是安排岳康宁留下保护青阳,我则带着晋王,以及林誓等几名侍卫,连夜离开沧凉··对于我自作主张的突然回京,炎表示很不理解,也十分不配合。
我自然不会由着他在这时候使性子,命林誓点了他的穴位,直接丢进了马车··一路上,炎手脚不能动弹,只能拿眼神恶狠狠地瞪着我··我一直没有心思理睬他,直到我们的马车顺利出了城门,我才略略松了口气,转头一看,炎这小子还在瞪我。
“别瞪了,”我对他这孩子气的赌气方式有些好笑,“也不嫌累·”·炎不能开口说话,只能“呜呜”地叫··我对马车外的林誓道:“林誓,来解开晋王的穴道吧。”
林誓应声进来,对炎道了句:“晋王殿下,得罪了·”便解开了他全身的穴道··炎想必是憋了太久的窝囊气,一得自由,便先朝林誓扑过去,张口便咬。
好在林誓闪得快,一掀车帘避了出去,让炎扑了个空··我忍着笑安抚他:“你也不必如此恼怒,我此刻带你离开沧凉,也是为了你我的安危着想·你难道没有察觉,这几天沧凉城的气氛很不对劲么”·炎怔了一下,问道:“哪里不对劲了”·我抚额:“这段时间你还真是一门心思都在玩啊。”
炎听出了我的嘲讽之意,恼羞成怒地道:“究竟哪里不对劲了”·“沧凉城里马上就要打起来了,”我道,“已故淮西节度使的大儿子和小儿子,为了家族族长的继承权和节度使的世袭权争得不可开交,不久便要正式兵戎相见了。”
炎抽了口凉气,结结巴巴地问:“居……居然有这种事节度使之职难道不是朝廷任免的吗,何来世袭之说”·我笑了笑,没有回答他。
看来这几年炎被父皇宠得太好,整日只知撒娇玩乐,竟对朝廷时事一概不知··既然他如此不求上进,我又何必提醒他··“总之,我是从当地一位朋友那里听说了一些风声,”我一脸真诚地看着他,解释道,“为了避免无辜被殃及,我才连夜带着你离开了沧凉。
事出紧急,我来不及跟你解释太多,你又十分不配合,无奈之下我才让林誓点了你的穴位·如今我们出了城门,你身上的穴道也解了,你是不是可以消消气了”·炎一脸狐疑地看着我:“真的就这么简单我总觉得,你笑里藏刀。”
“咳·”我抹了抹脸,心里有些尴尬·难道我的伪装技术就这么差,连炎都能看出端倪来·想当初青阳可是一脸正直地帮陆续出谋划策,尽想些阴损招数,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在讨论什么严肃高尚的国家大事。
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报仇雪恨·这等境界,我恐怕这辈子都学不会··我如此开着小差,炎却不知何故突然陷入了沉默··我难得见他如此安分,便没有再主动与他搭话,一手支着下颚,靠在车窗旁昏昏欲睡。
不知行了多久,炎突然开口嚷道:“外边的人,停车”·马车很快停了下来,我也因为惯性一个前倾,从昏睡中惊醒了过来··林誓掀开帘子问道:“晋王有何吩咐”·“我口渴了。”
炎板着脸对林誓道,“你去给我取些水来·”·林誓翻了翻包裹,抽出一袋水囊道:“属下这儿还有一袋水……”·“我才不要喝水囊里的水,一股子囊臭味”炎一脸厌恶地挥开了他的手,“我要喝新鲜的水。”
林誓有些为难地左右看了看,咕哝着:“可是这荒山野岭的,哪里去找水”·“我不管,总之我要喝水,你们都去给我找水去,”炎开始耍起了性子,支使其他几名侍卫道,“你们全部都去,动作快点如果本王今夜渴死在这里,你们可别想活着回去。”
我不悦地皱了皱眉,总觉得此刻炎的突然发难,有点无理取闹··奈何他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他若真在外头出了什么差池,别说林誓他们了,就连我这个太子,也很难向父皇交代。
于是我只能对林誓等人道:“这里是山路,附近应该有山泉之类的地方,你们四处去找找吧·”·又对炎道:“你也别闹孩子脾气,若是实在找不着新鲜的水,你就将就着喝水囊吧,我们这出门在外的,也不可能事事顺心。”
炎没有再说话,只是翻着白眼哼了一声··林誓见炎态度有所松动,于是指挥其余人等往不同的方向去找··这一等又不知需要多久,很快我的瞌睡虫便又袭了上来,于是打算继续睡我的觉。
突然,我觉得下颚微凉,睁眼一看,只见炎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匕首,正将刀刃抵住了我的咽喉·                    ·    第13章 25~26合并章·马车内的光线很暗,即便如此,我还是能感受到焱注视着我的眼眸中迸射出的阴鸷的目光,以及他全身散发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杀气。
我在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很快镇定了下来··因为我能感觉得到,焱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在轻微地发抖··焱活在这世上的十三年里,除了被父皇遣去封地的那三年,其余时间一直被父皇保护得很好。
他从未亲眼见过什么残忍血腥的场面,就连他母亲自杀,也未曾让他亲见··这样的孩子,又怎会有足够强大而狠毒的内心,以至于亲手索取他人性命·“你费尽心思支使开所有人,就是为了这一刻”我冷静地问他。
“太子哥哥,”炎的声音很轻——我还是第一次听他主动唤我“哥哥”,但这一声“哥哥”此刻听起来并不令人舒适——他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嘴唇,说道,“我原也想不到自己会鼓起勇气杀你,但你之前给我讲了陆家兄弟的故事,让我突然受到了启发,他们兄弟二人可以为了继承权而兵刃相向,我为什么不可以”·我依然很镇定地看着他:“他们兄弟相残,是因为父亲已死。
而我们的父皇仍健在,他不论如何宠爱你,也不可能容忍你弑杀自己的兄长·”·“我知道,所以我必须做得天衣无缝·如今侍卫们都被遣走,我趁此机会杀了你,然后将你抛尸荒野,谎称是山贼带走了你。
那些侍卫就算疑心,又能奈我何日后父皇得知此事,也只会怪你莽撞贪玩,咎由自取,不会因此而责怪我的·”·我暗暗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炎考虑得十分周到,如果我当真在此刻死于非命,还真是有冤无处诉。
但是,他还是把问题想得太过简单了··我看着他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立即杀了我,而要与我废话这么久”·炎神经质地笑了一下:“因为我想看太子哥哥向我跪地求饶的样子。”
“那么我如你所愿了吗”·炎忽地眯了眯眼,似乎也意识到事态的走向有点不太对·他将手中的匕首攥紧了几分,问道:“为什么你不害怕,不求饶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不,我相信你会杀了我,但我更相信我死不了。”
炎怔了一下:“什么意思”·我没有再回答他,因为他的背后,林誓已经悄悄掀起了车帘,一棍子将他打晕了过去··“殿下,您无恙么”林誓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无妨,”我抹了抹脖子上因为炎把握不好力度而割破的一丝血迹,轻描淡写地道:“一点小伤罢了·林誓,方才谢谢你了·”·若不是林誓离开前曾悄无声息地给我打了个手势,我也不会如此从容地应对。
而那个手势,是以前青阳与我们约定好的手语——我就在附近··在我们出发离开沧凉之前,青阳曾对林誓千叮万嘱,不论途中发生什么事,林誓必须以保护我为第一要务,不得离开我半步。
所以刚才炎千方百计支开所有人,林誓不便当面违抗,于是先佯装离开,而后很快又悄无声息地绕了回来··此刻我心中感慨万分,没想到即便我与青阳分隔两地,依然得仰赖他事事筹谋在先,才能保我安全无虞。
林誓用哨音将分散在各处的侍卫们都召了回来,然后看了一眼依然处于昏迷状态的炎,问道:“殿下,晋王该如何处置”·我叹了口气:“虽然他想置我于死地,我却不能直接告发他,毕竟他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父皇不会相信我的说辞的。”
我顿了顿,道,“暂且绑着他吧,待将他安全送回京城,再做下一步打算·”·这之后,一路无话··回到京城之后,我受到了父皇的秘密召见,将沧凉一行的大致经过汇报给了父皇。
同时,我将炎的出现也如实禀报,其中隐去了他回程路上企图弑兄那一段,只是一脸诚恳又愧疚地请罪道:“因为炎弟弟一直不肯安分地跟着儿臣回来,儿臣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命人将他捆绑起来,因此而遭炎弟弟记恨,儿臣心中十分惶恐。”
父皇虽然对炎的欺君与贪玩有些恼怒,当下也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句:“炎这孩子,还是太过任性贪玩了些·”·顿了顿,他又安抚我道:“好在你这做兄长的识得大体,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他安全带回来。
澹儿,这一路辛苦你了·”·我面上故作谦虚,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这一次我虽然没法对炎打击报复,但只要能使父皇对我有所改观,增加我在他心中的砝码,那么我今后的胜算,便又多了一筹。
后来父皇召见了炎,炎是否向父皇哭诉,而父皇又信了几分,我皆不得而知,也没有费心去打听··我只是明显地感觉到,自那之后,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避着我,不知是因为受了父皇的警告,还是因为我手中捏着的把柄,对我心怀忌惮。
但这些都不在我关心的范畴内,我每日都记挂着远在沧凉的青阳,关心战事发展的同时,也十分担忧青阳的安危··如此惴惴不安地等待了一个多月,到了第二年初春,沧凉终于传来了陆续获胜的好消息,而宇文大军也按照计划,趁势进驻沧凉,掌握了当地大部分兵权。
几日之后,我收到了青阳写给我的信笺··笺中青阳只是简短地报了平安,并告诉我,陆续将在半个月后赴京受封,而他也将在那时候一同回京··看到这封信之后,我一颗忐忑的心终于落了地。
夜晚无人之际,我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封信,一字一句默读数遍,直到眼眶酸涩··或许是已经习惯了与青阳形影不离的相处,而今短短一个多月的分离,竟让我度日如年,倍感煎熬,恨不能立即与青阳见面。
青阳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在东宫专门为他设了一场洗尘宴··席间青阳似乎心情很好,同我说了很多话,但大部分都是说他在沧凉的事情··这些事情从青阳口中说出来,自然比那些干巴巴的战报要精彩百倍,但我却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因为我根本醉翁之意不在酒。
青阳不能饮酒,我便命人准备了他平日里最爱喝的鲜榨果汁·待到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举起杯盏道:“青阳,这一杯,庆祝你凯旋归来·”·青阳笑着道过谢,便端起杯盏一饮而尽。
我又为他续上一杯,道:“第二杯,感谢你一直以来照顾我、帮助我·”·青阳怔了怔:“殿下说的什么话,我身为太子伴读,为殿下出谋划策是分内之事。”
我试探问道:“仅仅……是因为太子伴读么”·“什么”青阳一脸茫然··“没什么。”
我咕哝了一句,自己先干为敬··青阳虽然有些懵,但还是随我一起将果汁喝完··我正要为他续第三杯,他却身子晃了晃,一手扶住额头,皱眉问道:“殿下,这果汁中,可是掺了酒”·“咦,是吗”我故作不知,拿起他的杯盏凑近鼻尖闻了闻,道,“似乎的确有一点果酒的味道。
不过这果酒十分清淡,青阳你该不会……”·我话未说完,青阳已经“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滚落下来,醉得不省人事··我咧开嘴笑了笑,果然不出所料,看似无所不能的青阳,却碰不得一点酒味,就连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果酒也是一沾即醉。
我命内侍将青阳抬到他的房中,然后挥退所有下人,自己留在房中守着他··我回忆着那天晚上的经过,一边给青阳按摩穴位,一边耐心等待··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青阳果然幽幽醒转,像那天晚上一样,望着我不说话。
我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道:“青阳,还认得我么”·“太子殿下·”他道··我笑了笑,然后微微倾身,低声道:“青阳,再吻我一次吧。”
他没有拒绝,托着我的后脑勺,给了我以记绵长的吻··我仍觉得不满足,又提议道:“青阳,我们做那事吧·”·然而这一次青阳却没有依着我,只是静静看了我半晌,叹气道:“殿下,您会后悔的。”
“我只是想知道,男人与男人是如何做的罢了·”我故作满不在乎地道,“我是男子,又不需要你对我负责……或者你让我做好了,我可以对你负责。”
这后半句,我完全是在开玩笑,企图缓解一下自己内心的尴尬·但是青阳却没有成功被我逗笑,他依然严肃地摇了摇头:“不行,您会后悔的·”·我心中有些恼怒,这么多年来,青阳从未如此斩钉截铁地拒绝过我,可是这一次偏偏……·我原本以为青阳其实对我是有些喜欢的,如若不喜欢,他又怎会在酒后吻我。
但眼下我却有些不确定了,难道他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或是他自己说的“酒品不好”·我正待要问,却发现青阳不知何时又倒下睡了过去,就像上次一样,这一睡就再也唤不醒。
离开青阳的房间之后,我的头脑渐渐冷静了下来,然后就涌出了无限的懊悔——我堂堂一位太子,居然向人求爱失败,这是多么丢脸的一件事··以前我恼怒青阳一觉睡醒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如今却真心诚意地祈祷他能像上次一样,把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
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报仇雪恨·第二天,青阳果然还是把昨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我庆幸之余,心中越发感到气闷,然而这股怒气无处发泄,只能独自一人默默消受。
然而我没能在自己的情绪里陷得太深,很快便接到了父皇的传唤··父皇因为成功收回了淮西之地,这阵子一直心情愉悦,召见我的次数也频繁了起来,大多是为了商讨其它几个藩镇的处置之法。
这一次商讨告一段落之后,父皇突然转了话题,问道:“澹儿,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了吧”·我心中一阵欢喜,父皇竟记得我的生辰·只听父皇继续道:“过了生辰,你便十七岁了,是时候担任监国之职了。”
我一惊,脱口道:“可是今年的监国大考尚未……”·父皇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监国大考不过是个形式罢了,你此次收复淮西有功,足以说明你有能力扛起这个重任。
但你不可骄傲自满,担任太子监国之后,你要继续想办法收回其它几个作乱藩镇,为朝廷出一份力·”·我深吸了一口气,叩首应下··在感到肩头压下重任的同时,我也深刻地感受到了父皇寄托在我身上的期望。
这一刻,我突然充满了信心和勇气··父皇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削藩方面,如果有什么想法或需要,可以尽管跟朕提·”·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踌躇了片刻之后,我小心翼翼地道:“父皇,儿臣……想跟您举荐一个人。”
                   ··    第14章 27~28合并章·我向父皇推荐了青阳,这并不是我心血来潮的想法。
在宫中等待青阳的这一个多月里,我就反复在推敲这件事,如果青阳这次真能成功,我一定要向父皇举荐他,让他能去更宽广的天地里发挥他的所长,绝不能让东宫这寸土之地埋没了他的才能。
但是真正推荐成功之后,我又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青阳一旦走上仕途,就意味着他不会再形影不离地陪着我呆在东宫,我能够见到他的机会将少之又少,我心中……还是十分舍不得的。
回到东宫之后,我将举荐的事情告诉了青阳,并故作轻松地笑着调侃他:“青阳,日后你若是飞黄腾达了,可不要忘了我·”·青阳却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被他看得不自然了,便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问道:“怎么,你不乐意我还以为你很想出仕呢·”·“我的确很想出仕,”青阳点了点头道,“但是太子殿下的这份恩情,我恐怕这辈子都无以报答。”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如此沉重的话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又强行维持住,对他道:“你想要报答我还不难只要你能在朝廷中得势,我便多了一分助力。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虽说现在父皇已经渐渐开始看重我了,但只要我一天还没有登上皇位,我就一天不能高枕无忧··但眼下我还太年轻,在朝廷中没有什么个人威望,如果能够通过青阳的人脉在朝廷中建立起完全属于我的关系网,那将对我大有助益。
青阳听了我这话,脸上表情松动了一些,却很快又绷得更紧了·他一脸严肃地朝我作揖道:“青阳自当尽力而为·”·为了缓解这凝重严肃的气氛,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为了庆祝你出仕,我们喝一杯吧”·青阳却果断拒绝了我:“还是不必了,我怕殿下又在我杯中掺果酒。”
我突然一阵心虚,总觉得青阳话中有话——难道,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了·我偷偷瞄了他一眼,却又没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任何端倪。
几日之后,青阳便正式被父皇起用了··父皇先是封他做了个散职,主要以应诏奏对、出谋划策为主·随后的一次削藩得以顺利落实,青阳出的计策功不可没。
之后青阳开始平步青云,甚至直接参与到收复藩地的战争中,而他也没有让我们失望,每一次战争都能险中求胜,完美地完成父皇交给他的任务,凯旋归来··一晃六年过去了,我一直在太子监国的位子上坐着,虽然没有什么显著的功绩,但也始终表现得中规中矩,不至于落人把柄。
而我的弟弟炎,在父皇身边呆到十八岁成年之后,父皇再没有理由将他留在宫中,只好让他回到自己的封地去了··一切,似乎都朝着我所期望的方向顺利地进行着。
然而却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母后病重的噩耗··不得不说,自十一岁被禁止与母后见面之后,母亲在我记忆中的影像已经越来越淡薄··以至于听闻这一噩耗时,我心中只是惆怅地感慨了一下——那个被父皇变相地软禁在后宫的女人,终于孤寂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或许,离开人世对她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父皇也许是年纪大了,心地也逐渐变得仁慈起来,竟派人通知我去见母后最后一面··我随着内侍赶去母后寝宫,尚未跨进门槛,便听见殿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殿内烛光黯淡,映照出床榻上瘦骨如柴的身影——我的心猛地一揪,这时才真切地意识到,躺在里面那个生命垂危的女人,竟是我的母亲··母后似乎提前预知了我会来,一听见我的脚步声,便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看过来,声音虚弱地问道:“是我儿来了么是澹儿么”·我走到床榻旁,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并承受着她打量在我身上,极度欣喜又脆弱的目光。
·“十一年了……”她声音残破地喃喃自语,早已泪流满面,“十一年过去了,我儿终于长大成人了·”·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的母后才刚过四十岁,却已被病体折磨得白发苍苍,再也不是我记忆中高贵明艳的模样。
我渐渐找回了儿时依偎在母后身边的熟悉感,与她渐渐熟络起来··母后似乎已经处于回光返照的阶段,精神恢复得很快,攥着我的手,唠叨着问了我一些近况··当听我提及青阳时,她却指尖颤了颤,垂下眸子没有再言语。
我以为她不喜欢听到青阳的事,便欲岔开话题,却听她突然开口道:“那个孩子,终究是我心中的一根刺……”·我怔了怔,才想起青阳险些因母后而被毒死那一段过往,忙宽慰道:“母后,青阳不计较这些的。”
母后却摇了摇头,神情严肃地道:“澹儿,你有空的话,去查查那孩子的真实身份,我怀疑……他的真名并不叫青阳·”·母后的这句话,让我有些吃惊。
我问道:“他若不叫青阳,那叫什么”·母后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不太清楚·当年我让红叶去宫外找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她便领回了青阳。
当时我见到青阳第一眼,便觉得这孩子持重冷静得有些过分··“我问红叶,这孩子可明白他来宫里是做什么的·红叶说,这孩子非但清楚自己入宫意味着什么,还主动要求代替年幼的弟弟入宫。
“当时我只觉着这孩子十分懂事孝顺,便让他留在了你的身边·他毒发那日,我估摸着他活不成了,便命人去宫外寻他父母,好歹让他们领走孩子的尸身,不料出去办事的人回来说,孩子的父母早已举家搬迁,不知去向。”
我听到这里,心中感到十分不快,道:“他父母这算是彻底将他遗弃了亏他当初还是为了悌孝之情而主动要求入宫的·”·母后点头道:“我当时也是如此想的,后来青阳意外地活了下来,我怕他伤心,便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但我一直没有停止暗中调查青阳父母的下落··“几年后,我的人终于打听到了青阳父母的住处,匿名探访之后才发现,他父母居然对外宣称他们只有一个儿子,那儿子的名字就叫青阳。”
我很是意外:“难道他们想就此抹去青阳的存在么这也太绝情了·”·母后却摇了摇头:“为人父母,再如何冷漠无情,也不可能拿一个孩子代替另一个孩子的存在,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所以我怀疑,是青阳的身份出了什么问题··“我让人去查青阳一家的户籍,发现他们登记在册的只有青阳一个名字,年龄与他们的小儿子相符·这说明宫里这个青阳,根本不是他们的孩子。
“这也算是当年我与红叶的疏忽,竟没有想到去户部核对他的身份·我想让人去那对夫妇的原籍地进一步调查,却在那时出了大理寺卿邹昶的案子,我也被连累着打入了冷宫,与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青阳的事情,也就暂且搁置了下来。”
我想起当初去天牢探望红叶,谈及青阳时,红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在担忧什么,如今想来,她必定与母后怀着同样的疑虑··当初我只当是红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今回想起来,也忍不住心生疑窦。
青阳自入宫以后,似乎从未主动提起过他的父母,即便我无意中提了,他也从不接话,要么蒙混过去,要么转移话题··如若他当真对父母兄弟感情至深,应当不至于淡漠到如此程度。
母后在见过我的当天夜里便撒手而去了··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我为了母后的殡葬事宜而操心忙碌,只能将青阳的事情暂时抛到了一边··然而就在这期间,我却收到了青阳寄回来的信。
青阳此刻远在边疆,听闻皇后薨逝的噩耗,无法立即赶回京城,只能写信给我,聊表慰问··看着他亲笔所写的信笺,我满心感动之余,却也有些惭愧··当我怀疑他入宫动机的时候,他却还在千里之外担忧我为母后故世而悲伤过度。
若他当真心怀叵测,又如何能对我关怀到如此份上··因着这一份歉疚,我便将调查青阳的事情暂时搁置了下来··到了这一年的冬天,父皇突然患上了脑中风,时常在神智不清的时候,将身边的侍女误认为是自杀身亡的徐贵妃。
我想,父皇对徐贵妃或许真是感情笃深,再加上徐贵妃是含冤而死,这越发成了父皇的一块心病··他一直撑到现在,不过是为了同冷宫里两看相厌却又废黜不得的母后暗中较劲。
一旦母后撒了手,他便也就了了一桩夙愿,身体也垮了下来··父皇自知大限将至,便下诏要求太子代理国事,并让晋王焱回京侍奉,让他得以最后再见爱子一面··诏书下达没几天,青阳便匆匆赶回京城,对我道:“晋王封地内最近频繁地招兵买马,并大量运输武器装备,恐怕有谋反之兆。”
我听了心里一惊,焱自从十三岁那年在我这里碰了个软钉子之后,一直表现得非常安分,没想到六年过去了,他还是没能断了篡位之心··青阳见我沉默,焦急道:“殿下,如今皇上病体难愈,晋王若要趁此机会带兵逼宫,宫里的禁卫军恐怕根本无力阻拦。
殿下必须早做防备才行”·我皱眉道:“不是我不想防备,目前我虽代替父皇暂理国事,但手中没有兵权,根本无力自保啊·”·青阳思索了片刻,道:“殿下若是信得过我,我愿将手中三十万大军调入京城,听凭殿下差遣。”
我惊喜道:“你手中已有三十万了”·青阳只是看着我:“殿下信不信我”·“我信,当然信。”
我感激地看着他,“青阳,你这支勤王大军,可算是雪中送炭了待此次风波过后,我必请示父皇,重重赏你·”                    ··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报仇雪恨·    第15章 29~30合并章·父皇的病情恶化得很快,当焱赶到京城的时候,父皇已经处于弥留之际,但他依然强撑着病体,希望能最后看焱一眼。
然而青阳说得没错,焱早就存了谋反的心思,这一次入京,他身后跟了徐氏家族为其准备的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逼近城门··但是青阳比他动作更快,提前一天就已经率领一部分军队进了城,带着我的手谕封锁了城门,同时安排另外一部分军队包抄叛军后路,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虽然我千叮万嘱让青阳尽可能留焱一命,但我也明白,父皇想在长眠之前与焱享受一下天伦之乐的这个心愿,是无论如何无法实现了··我一刻不离地守在父皇的病床前,尽心尽力地做好一个孝子该做的任何事情。
我甚至亲手为父皇熬煮汤药、端屎端尿,不肯假他人之手··虽然这其中有一定做戏的成分,但我是真不敢离开病榻半步,我担心焱的事情会经由内侍之口传入父皇的耳朵里。
在这关键时刻,我必须杜绝父皇与外界的一切联系,直到叛军被镇压,或者,父皇驾崩··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我身边的那名内侍每隔半个时辰便会跑进殿内,站在父皇看不到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给我打手势。
他是在向我汇报前线的战况,从两军开始交锋,到最后叛军败落,最后焱被生擒,押往天牢等候发落··我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而父皇的喘息声则越来越急促。
“焱儿,我的焱儿……”他已经开始神志不清,声音嘶哑地唤着焱的名字··我轻轻握住了父皇松软无力的手,凑近他耳边,用我能想到最温和的声音道:“父皇,焱儿在这里。”
父皇的眼眸中终于散发出些微的亮光,他摸索着抚上我的脸颊,“焱儿,怎么现在才来是不是还在生父皇的气”·我任凭他自言自语,没有贸然答话。
父皇喘了口气,接着道:“焱儿,父皇知道,你母妃死得冤屈,那个害死你母妃的恶毒女人,已经遭到了报应,她已经死了,你母妃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是不是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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