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动了我的膳食 by 林氏千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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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动了我的膳食 by 林氏千寻(2)
·我无声地皱了皱眉,我母后是害死徐贵妃的罪魁祸首不假,但最后她的下场也十分凄凉,并不比徐贵妃好多少,父皇用这般幸灾乐祸的语气说出来,让我听了还是难免十分气闷。
父皇见我不说话,又继续道:“焱儿,父皇也知道,你一直怨怪父皇,为什么不将太子之位留给你·父皇也想这么做,但是焱儿,皇位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就像一副巨大的枷锁,让你不得自由。
我的焱儿,还是最适合无忧无虑的生活,吃喝玩乐不愁,还能与自己心爱的女子在一起,这样多好,对不对”·我听得心中五味陈杂··父皇始终没有废掉我这个太子,其中固然有我努力争取的结果,但想必父皇也有他自己的考量,他想要把自己想要而不可得的宝贵东西留给最心爱的儿子,然而对方却并不领情,甚至想要起兵篡位。
这一刻,我突然冒出一个非常恶毒的念头·如果我现在告诉父皇,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宝贝儿子,此刻已因谋反失败而成了阶下囚,父皇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但我终究没有这样做,欺负一个生命垂危且神志不清的老人,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父皇驾崩之后,我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帝位··在登基大典上,我赦免了焱的死罪,只是将他贬为庶人,软禁在京城某所大宅之中··至于他背后那些唆使他起兵反叛的徐氏族人,则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无一幸免。
这一年,我二十二岁,经过十多年的蛰伏与等待,我终于如愿登上了这个国家最高的位置··然回首之际,我的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血亲之人,只有那个我连其真实姓名都不敢去查证的童年玩伴,青阳。
登基之后的第二日,青阳又将率军离开京城,返回边疆·我便以叙旧为由,挽留青阳夜宿宫中,陪我喝酒··我为自己准备了一大壶酒,为他则备了他最爱喝的果汁。
我向他举杯道:“青阳,我干杯,你随意·”·我像以前一样与他亲密交谈,并不自称为“朕”··然而青阳只是笑了笑,却没有动杯。
我调侃道:“怎么,还怕我偷偷在你杯中掺果酒么,放心吧,我已经过了那个喜欢恶作剧的年纪了·”·青阳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来,从我手中将再次斟满的酒杯夺了过去。
“今晚,臣舍命陪君子,不醉不休·”他说罢,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青阳··自认识以来,青阳从未主动沾过酒,更何况我喝的这酒,实在有些烈。
“青阳,你……”我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了,不明白青阳此举何意·我甚至怀疑,青阳之前沾酒即醉的模样是否都是装出来的··青阳将酒杯重重搁在案几上,脸色已经开始发红,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明显亢奋了起来:“殿下,怎么不喝呢,不是说不醉不休的么”·他之前还规规矩矩地自称为“臣”,这回又唤我“殿下”,看来的确是醉糊涂了。
我不知道青阳为什么突然决定与我一同喝酒,但既然他愿意醉,我自然也由得他去··一连几杯下肚之后,青阳果然身子一歪,直接醉死过去,连个过渡都没有··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去扶他,也没有唤人来将他抬走,只是继续自斟自饮,静静享受着我与青阳难得独处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青阳幽幽醒转,照例是沉默无声地盯着我看··我总觉得青阳喝醉前与喝醉后的性格判若两人,当下半开玩笑地与他打招呼:“好久不见·”·的确,自六年前我求爱失败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醉酒后的青阳。
青阳看了我半晌,居然回答我:“好久不见·”·这回换我有些吃惊了,难道这家伙真的人格分裂·不待我有什么反应,青阳突然挪动身子朝我这边靠过来,从我身后环住我的腰际,轻轻将我纳入他的怀中。
“……青阳”我不太确定青阳此举的意义,自从上次自作多情做了丢脸的事情之后,我再也不敢对青阳的举动妄下定论,尤其是在他喝醉之后。
“好久不见·”他低头埋进我的肩窝,用一种近乎苦涩的声音重复着喃喃自语··我僵直了身子,不敢妄动··青阳抱了我片刻,然后开始吻我的后颈,同时一只手滑至我的腰部,企图解开我的衣带。
我顿时全身寒毛炸开,按住青阳的手道:“青阳,你想做什么”·“我想做什么,你心里明白的·”青阳低声道,“六年前,我没有答应你,为此我后悔了很久。”
·“……”青阳的意思是,其实他是喜欢我的我并没有自作多情我滞了一下,忙问道,“那你当初为何……”·“我怕你会恨我,”青阳道,“那时候你还太年轻,对感情还很懵懂,我不确定……你是否真的愿意接纳我。”
我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但我依然保持着外表的冷静,沉着问道:“那么现在呢,你不怕我会恨你了”·“现在无所谓了……”青阳近乎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就算你会恨我入骨,我也甘之若饴。”
我听得几乎要失笑:“青阳,我怎会恨你……”·我话未说完,青阳已经大力扯开了我的腰带,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吻势汹涌而至··如果说,十六岁那年的我,对于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情事还一知半解的话,经过这六年有意无意的了解,我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即便如此,当身体被对方刺穿的时候,我还是痛得无法忍受,全身僵硬到了极致··我倔强地咬紧了牙关,没有叫出声来,但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下来,我吸了吸鼻子,自我安慰地想,我并不是因为疼痛才流泪,我只是感到无以言喻的幸福。
为了让这一刻的幸福更加充盈一些,我强忍疼痛,伸手环住了青阳的脖颈,双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我要将这一刻他的模样,牢牢地映在心里··然而青阳却抬手掩住了我的眼睛,俯下头在我耳边低喃:“我不是什么好人,所以请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正欲仔细琢磨,体内突如其来的一阵冲刺随即将我高高抛至云霄··欢愉到了极致的同时,神智也被撞得粉碎··第二天天不亮,青阳便离开了我的寝宫,甚至没能等我醒来与我道别。
我不知道青阳究竟是否记得自己喝醉以后的事情,但是这一次春宵过后,青阳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也势必明白曾经发生的一切了··我想,他没有等我醒来,或许是觉得尴尬,也或许,是为了避嫌。
但我并不觉得惋惜,因为我从未憧憬过我与青阳的未来,昨晚那一场肌肤之亲,权当是青阳送给我的一个惊喜··然惊喜过后,我与他都会回归现实,我为自己规划了这么多年的人生轨迹,也并不会因此而有所改变。
只是偶尔在政务繁忙的间隙,我会偷偷开一下小差,忆起那个如梦似幻的夜晚,回味着青阳身上独特的气息,缱绻着那份无法诉之于口的惆怅·                    ··    第16章 31~32合并章·三个月之后,宫中渐渐传出了流言,说先帝的这个皇位得来得不义,如今刚登基的新帝也非正统。
我听闻之后,感到十分恼火·我父皇虽非成帝嫡子,但他毕竟是在太子禄被废之后,才被成帝立为太子的,之后继承皇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有何不义可言·为了查明真相,我让身边的内侍去调查流言传播的源头,看看究竟是何人在暗中捣鬼。
内侍回来向我禀报,说流言的传播者是后宫负责洒扫的一名老太监,此人几十年前曾经在太子禄的东宫做内侍··当时太子禄与我父皇的关系已经势同水火,太子禄不知从哪儿听到了传闻,说我父皇其实并非成帝的亲生骨肉,而是其母与侍卫私通生下的孩子。
太子禄听说之后,正欲着手调查我父皇的确切身世,我父皇却先一步向成帝告发了太子禄,称太子禄在东宫之内暗行巫蛊之术,欲咒成帝早死··成帝命人突击搜查了太子禄的东宫,果然在其寝殿之内搜出了巫蛊相关的证据,顿时勃然大怒,将太子禄废为庶人,流放边远之地。
不想太子禄就此死在了流放之路上··太子禄被废之时,东宫所有侍从全部被处决,不想其中一名内侍几日前急症发作,被送往宫外就医,从而逃过一劫··这名内侍病愈之后回到宫中,发现早已物是人非,他相信心地仁慈的太子禄是被人构陷的,却奈何没有证据,无法为太子禄申冤。
此后他一直在宫中隐姓埋名地做个洒扫太监,直到先帝驾崩,他才敢将实情说出来··我听着内侍转述的这番话,不由陷入了沉思··废太子禄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如果不是他被废,先帝也不可能登上皇位。
但是关于废太子禄的事情,我父皇在世时一直三缄其口,连史官也记录得十分模糊,只用“巫蛊之害”四个字一笔带过··没想到这件事里,竟也有我父皇参与的份。
我问内侍:“那名老太监现在何处,将他带来见朕·”·内侍犹豫了片刻,道:“那名老太监承认自己散播了流言之后,便服毒自杀了·”·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报仇雪恨·我吃了一惊:“已经死了”·“奴才当时就赶去请太医诊治,太医说,他所服毒药药性太烈,救不回来了。”
我吐出一口闷气,有些乏力地往椅背上靠了靠··如果流言所述为实,先帝便极有可能不是成帝爷爷的亲生儿子,那么我这个继承了帝位的新皇帝,自然也非正统。
只是废太子禄生前并未留下子嗣,亡故之后几个妻妾殉情的殉情,改嫁的改嫁,也都逐渐散了··如今此事已成过往云烟,即便再将陈年旧案翻将出来,也于事无补,那名老太监为了道出这件往事而服毒自尽,也实在是太轻贱了自己一条性命。
我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太介意这件事,不想当晚却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整夜难眠··我思来想去,总觉得老太监一事有些蹊跷·如果他只是为了道出真相,不惜赔上自己一条性命,为何不在先帝在世时说,而要等到先帝驾崩之后仿佛他此生的使命,便是放出这样一条流言。
但区区一条流言,是无法对我造成什么威胁的,因为只要我愿意,我可以用很多种方法扼杀它··渐渐的,我脑中升起一丝疑虑——莫非,这老太监背后,有人在操控着什么·如果说老太监所放出的流言,只是一道预警,那么之后接踵而至的,将会是什么呢·我越想越感到不安,第二日一早,便命人秘密调查废太子禄一案的详细过程,不要放过一丝细节。
然而调查的事情尚未有分晓,我便听说不仅宫内流传着这样的流言,民间也在口耳相传着同样的版本··甚至有传言说,在废太子禄去世一个月之后,他刚过门不久的小妾霍夫人便匆匆改嫁,并在七个月之后生下一个足月大的孩子,疑为废太子禄的亲生骨肉。
然而这名遗腹子姓甚名谁,现在何处,却不得而知··我脑中电光一闪,命人去取来历代皇嗣的画像,翻出废太子禄的那一幅,却发现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我盯着看了片刻,然后放下画像,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为自己的疑神疑鬼而失笑。
此时身边的内侍翻出了另外一幅,递给我道:“皇上,这里还存了一幅,是废太子禄生前命人所画的最后一幅全家福·”·我接过来瞧了瞧,画像中废太子禄居于正中,周围站了风姿各异的几名女子,其中最年轻貌美的一个,被废太子禄亲手挽在身侧,可见其受宠程度不一般。
内侍指着那名女子道:“这一位,应当便是他新纳的小妾,霍夫人了·”·我凝神看那女子,越看越觉得熟悉,尤其是那两道颇为英气的黛眉,以及她目视前方时不卑不亢的眼神,竟与记忆中的青阳有几分相似。
我一时失神,手中画卷跌落在地,回过神来时,全身已被冷汗湿透··难道青阳就是废太子禄的遗腹子——这是我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猜测。
但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对·根据史官记录,废太子禄是在二十六年前亡故的,如果青阳真是废太子禄的骨肉,如今至少有二十五岁了,但青阳只有二十四岁··当然,也不排除青阳入宫之前就谎报了年龄的可能性,以他的能耐,既然能够冒名顶替平民家的孩子入宫,虚报年龄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那个时候青阳才十岁左右,如何能布下如此大的一盘棋局还是说,在他的背后,有整个霍家在暗中操控着·我越想越感到脊背发凉,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居然从一开始就怀着叵测的居心入宫,为了接近我,甚至不惜以身试毒。
我自认为还是非常了解青阳的,像他这样的人,做朋友很好,做敌人就变得很可怕,更何况这个敌人还打着朋友的幌子一步一步地接近我,套取我的信任,甚至我的感情。
这件事让我受到的打击非常大,但是如今的我,已经不会因为情绪上的波动,就方寸大乱··虽然极度缺乏睡眠,我还是在第二天清晨坚持去上早朝,确保朝中一切政务的正常运转。
然而这一日的早朝,时间过得格外漫长··身为宰相之一的外公董正顷奏请我,是时候考虑婚姻大事了··随即与外公政见不合的另一位宰相刘纯提出,目前首要考虑的,是泾河水患的治理问题,以及泾河两岸受灾百姓的安顿问题。
外公是个相当固执专横的老人,当下对刘纯吹胡子瞪眼:“只要皇上成了亲,册封了皇后,有了子嗣,国祚就会安定,泾河水患自然就能消解·”·他此话一出,刘纯气结,指着外公说不出话来。
其他大臣要么掩嘴发笑,要么摇头叹息,却碍于外公权威而不敢提出异议··我对于有这样一位外公而感到面上无光,但又不好当场驳他面子,于是故意忽略外公的提议,转头问刘纯:“泾河水患的治理进行得如何了”·“回陛下,”刘纯收起满脸怒相,严肃答道,“已经派了最有经验的官员去泾河一带主持水患治理工程,但泾河上游连续暴雨半个多月,早已泛滥成灾,中下游河道被冲毁,两岸百姓流离失所,瘟疫蔓延,死伤者数目不断累加,情势十分严峻。”
我听得十分揪心,看向诸位大臣,问道:“各位可还有什么好的建议”·殿内一片沉默··我默默叹了口气,感到从身体到精神上透露出来的疲惫与无奈。
父皇才刚去世,我皇位尚未坐稳,国内便发生了百年难遇的特大洪涝灾害,而朝廷对此却有心无力,这对我来说,不啻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如果是在以往,我肯定会第一时间写信向青阳求助,问问他有什么好办法。
但是此刻,我一想到青阳,就觉得心里越发堵闷,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当母后和父皇相继离世的时候,我虽然悲戚,但并不感到无助,因为我一直觉得,青阳会是我最坚固的靠山,只要有他在,我就会一直勇敢地走下去。
但是此刻,这座靠山却成了万丈深渊,让我真正的成了孤家寡人,求救无门··泾河水患之事尚未讨论出结果来,我的母舅董砌又上奏道:“陛下,根据我大曜兵制,任何一位大将军手中兵权不可超过三十万。
而大将军傅青阳虽然屡次削藩、护驾有功,但手中兵权已过三十五万,这是违背祖制的,望陛下慎重考虑,收回傅大将军手中超出限额的那部分兵权·”·我心中猛地一跳,母舅的这一番建议,倒是提醒了我。
当初青阳主动请缨前往京城压制叛军的时候,我就心里有些纳闷,青阳是如何在短短几年间,掌握了如此多的兵力的··但那时我对青阳坚信不疑,所以即便心有疑惑,也从未仔细去推敲过其中缘由。
如今回想起来,早在淮西削藩之时,他劝我带着晋王焱提前离开沧凉,他自己则带着父皇的手谕去找宇文驰求援·沧凉之战结束之后,向来不愿站队的宇文驰,却一反常态地与青阳成了忘年之交。
而后的几次削藩,青阳都不同程度地参与其中,每参与一次,他身边拥戴他的朋友便多了一拨··青阳就是靠这样的手段,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暗中拉拢人脉,提高声望,筹集属于他自己的兵力。
待到我察觉之时,他手中的兵权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朝廷,即便是我这个皇帝,也对他无可奈何了··回想起之前宫中洒扫太监临死前的那番话,我心中一寒,难道说,青阳所等待的时机,已经成熟了吗他即将对着我,刺出他的复仇之剑了吗                    ··    第17章 33~34合并章·泾河两岸的灾情越来越严重,有人开始将这样的天灾与之前关于皇位正统的流言联系起来,说因为接连两位皇帝并非出自正统,终于引起了天怒神罚,泾河水患就是曜神对我大曜帝国惩罚的先兆,如果不赶紧找出真龙天子的真正血脉,曜神还会降下更多的灾难,甚至会导致大曜帝国的灭亡。
多么的危言耸听,但却非常蛊惑人心··许多百姓,尤其是受灾地区的百姓,将这样的流言信以为真,开始对天子、对朝廷心怀恨意,并祈求真龙血脉能尽快出现,取代现在的皇帝,以求曜神息怒,停止这样的灾难。
·就连朝廷之内,也有部分官员对这样的流言感到恐惧,甚至有官员奏请我尽快去神坛祭祀,祈求曜神的宽恕··在一连看了几分相似内容的奏折之后,我一怒之下将所有奏折全都甩在了地上。
身旁伺候笔墨的内侍偷偷觑了我一眼,没敢作声,只是蹲下身去,默默将奏折捡起来,整理好,放回我的案几上··我仰面靠在椅背上,重重呼出一口气来·连日来的舆论压力致使我精神紧绷,脾气也变得暴躁易怒,我知道这样的情绪发泄毫无助益,但是我无能为力。
一名内侍匆匆跑进来道:“陛下,董国公在宫门之外与几位大臣起了冲突,一位大臣被董国公失手刺伤……”·我听得眼皮直跳··董国公也就是我的外公董宰相,他年轻时是位武将,曾为成帝爷爷立下过无数汗马功劳,成帝爷爷特准他带剑上殿,这一传统一直延续至今,没出过什么差池,不料晚年竟闯下如此祸端。
我忙问道:“董国公何故与人冲突”·那名内侍犹豫了片刻,道:“听说起先是几位大臣退朝的时候聚在一起讨论宫外流传的皇帝血统的问题,言语似乎有些不敬,被董国公听到了,董国公一时气愤,便上前与他们理论,双方言语不合,董国公一怒之下拔了剑,于是就……”·我叹了口气,挥手让他退下。
室内很静,我靠回到椅背上,一手支着额头,闭目沉思··我的脑中思绪纷乱,在这时候,我竟还有闲心想起青阳·如果青阳在,他会……不,他不会对我有任何帮助,他甚至可能会在内心嘲笑我如今所面对的愈演愈烈的窘迫困境。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对身边的内侍道:“派个人,去安抚一下那位受伤的大臣·另外,董国公执剑伤人,性质较为恶劣,但念他年事已高,就罚他……扣俸半年,在家闭门思过三个月吧。”
我说完之后,那名内侍却站在一旁没有动··“怎么”我问他··内侍斟酌了片刻,道:“陛下,如今宫外流言愈传愈烈,那几位大臣身为朝廷中人,竟也跟着传播流言,非议圣上,此等罪过,也不可纵容啊。”
我点了点头,其实我也一直在思忖这件事,但一直有些心怯·如今经他提醒,我终于鼓起勇气,用冰冷的声音道:“传令下去,日后若再有朝中重臣妄自非议者,斩无赦。”
随后我起身出了御书房,撤了辇车,徒步在宫内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当走到后宫与前殿的分界线时,我突然停下了脚步,喃喃自语道:“后宫这么大,若是要挖通整个后宫,不知需要多少时日”·一个刚派到我身边不久的随侍小太监低声问了一句:“陛下是指挖隧道”·“对。”
“大约需要一个多月吧·”·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我只是随口问问,他竟如此认真回答,不禁让我觉得有些好笑··随即那小太监补充了一句:“奴才家中有亲戚是从事墓地修建的,所以奴才略微知道一些。”
我笑了笑,又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看着有些眼熟·”·那小太监躬了躬身子,嘴里开始滔滔不绝:“奴才名唤阿灼,以前曾经在东宫当过杂役,有一次不小心得罪了内侍官,差点被打得半死,幸好陛下路过替奴才开脱了几句,让奴才得以逃过一劫。
如此大恩大德,奴才没齿难忘……”·“……哦·”我敷衍地应了一句··他说的应该是我还在东宫当太子时候的事情,我这人向来见不得对奴才体罚过重,只要被我见着了,不管认不认得,总要替他们开脱几句的。
至于阿灼这件事,虽然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但估计应该是真有其事的··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报仇雪恨·我与阿灼随口闲聊了几句,不知怎的又绕回到挖隧道这件事上来了,我突然心中一动,对阿灼道:“有机会,将你那位从事墓地修建的亲戚带来让我见见吧,我有些事情想同他商量。”
阿灼似乎被我客气谦和的口吻吓着了,也未多想,便受宠若惊地点头应道:“是,奴才尽快去办”·我又嘱咐了一句:“记着,要偷偷带过来,切勿让别人瞧见了。”
青阳用兵,往往习惯以攻心为先,待得敌方人心散了、信心垮了,再以少量兵马,甚至不废一兵一卒,便能轻松获胜··以前,他用这一招对付那些藩镇节度使,屡战屡胜;如今他又用同样的招数来对付我,也是成效斐然。
我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但是最近几日,我想得更多的是,如果有朝一日我死了,我将得到什么样的谥号··我的祖父谥号为“成帝”,因为他通过一连串政体改革,将大曜帝国推向了最辉煌的巅峰;我的父亲谥号为“中帝”,因为他毕生致力于削藩计划,加强了中央集权,实现了大曜帝国的中兴。
但是我呢,自登基以来,我在政治上毫无建树,而我的子民却在接连不断的天灾之中饱受折磨··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怀疑,我的登基称帝,是不是真的触怒了神明,以致曜神降灾于大曜的疆土,逼我退位。
没错,我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说明青阳的攻心之计非常奏效,我都快要不战自败了··虽然我并不甘心将皇位拱手相让,但我必须为自己的失败铺好退路··泾河水患在肆虐了两个多月之后,终于渐渐退去。
并非因为老天垂怜,而是因为,寒冷的冬季即将到来··朝廷尚未来得及喘口气,又开始为灾区百姓极度匮乏的御寒物资而发愁··就在此时,大将军傅青阳终于要回京述职了,为此我不得不打起精神,等待他的到来。
这一日晌午,青阳去兵部办理完述职手续,便入宫来探望我··我不知这“探望”背后隐藏的意义究竟有多深,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所以我一早便在御花园备了宴席,严阵以待。
青阳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一些,五官显得更加锋锐刚毅,完全脱去了年少时期的青涩稚气··从小到大,青阳就是一个全才,文韬武略样样都比我强;自从他入仕之后,所积累的人生历练也是我这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无法体会的。
就在我打量青阳的时候,青阳也在认真地打量我··“瘦了许多·”他微微蹙着眉头,似乎在为我担忧··我苦笑了一下,口中应道:“自登基之后,天灾不断,百姓受苦,朝廷却毫无对策,我日日为此烦忧,怎能不瘦。”
说罢心下补了一句: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拜你所赐··青阳叹了口气道:“泾河水患之事,我在边关亦有所耳闻,无奈我对治水无甚了解,想要帮忙,也是有心无力。”
我笑着点头:“你的心意我领了·今日难得相聚,就抛开这些烦心事,入内好好畅饮一番吧·”·说罢,我不等青阳答话,便率先踏入了御花园。
席上摆了两副碗筷,却为青阳备了一壶酒和一壶果汁··我坐下道:“俗话说,佳肴当配美酒,但既然你不擅饮酒,我便只能再多备一壶果汁·那酒是摆着应景的,你若不想喝,便不必喝了。”
青阳也坐了下来,端起那壶酒看了半晌,又放了回去,然后斟了一杯果汁,对我道:“臣下午还有要事要办,就不饮酒了,仅以果汁代酒,敬陛下一杯·”·我笑了笑,不以为忤,一口饮尽杯中之酒。
然后我状似闲聊地问道:“上午见着兵部尚书的时候,他可向你提起兵限之事”·青阳不解道:“兵限”·“是了,”我故作想起了什么,拍了拍额头道,“兵部尚书胡光义与你也算多年好友了,想必他觉得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我顿了顿,继续道:“但国有国法,兵有兵制,乱了规矩,则不成方圆·这一点,别人不好对你提,我身为一国之君,却不得不开这个口·”·青阳肃然道:“陛下请讲。”
“自我大曜开国以来,便要求每位将军手中兵权不得超过三十万,否则超出部分将由兵部收回——此事,你应当知晓·”·青阳深深看了我一眼,面上表情岿然不动,点头道:“臣知道。
老实说,臣此次回朝,也正有此意,但今日述职内容繁琐,一时未能兼顾,臣打算日后便将多余兵权交还兵部·”·“如此甚好,”我笑着点了点头,“既然你已有所安排,那么我便不再赘言了。”
我一直用“我”来自称,而不是用“朕”,为的是拉近与青阳的关系,用以前的交情来让他降低防备,或者说,让他以为我疏于防备··然而交谈至此,青阳始终表现得滴水不漏,让我抓不住把柄,也就缺少了发难的理由。
但是青阳当真会如他所说,日后便交回多余兵权么·其实我是不太信的,凭我对青阳的了解,一旦时机成熟,他极有可能会在近几天内就有所动作。
我一边保持着面上的微笑,一边不着痕迹地拭去手心汗水··就在这御花园周围,我事先埋伏了上百的禁卫军侍卫,只待我手中杯盏跌落,他们便会伏击而出,将青阳生擒,或当场诛杀。
但是直至酒宴尾声,我手中的杯盏仍是落不下去··我始终还是对青阳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一切皆是我毫无根据的猜测,希望青阳对我赤诚如昔··送走青阳之后,一名内侍惊魂未定地跑过来道:“陛下,幸好刚才您没有下伏击令。”
我不解道:“怎么”·“宫外围了一圈的士兵,少说也有千把人,这要是真打起来,我们人少势寡,必输无疑啊·”·我脚下微微颤了颤,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输了,输给了青阳几乎可以只手遮天的强大兵权,也输给了自己对青阳最后一丝可笑的奢念·        ·    第18章 35~36合并章·三日后的夜里,我被寝殿外传来的一阵喧嚣之声惊醒。
殿外依稀有火光闪动,殿内却黑暗空寂,不见一个人影··我唤了几声值夜内侍的名字,却不见有人前来,只得按捺住心下惶恐,披了件睡袍踱出寝殿··一开殿门,我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只见殿外围了黑压压一片全副武装的士兵,为首一排每人手中举着火把,在火光的映照下,寝殿外执勤的侍卫与值夜内侍,全都被五花大绑着押跪在台阶之下,口中堵着布棉。
值夜内侍见我开门出来,忙欲起身,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但很快又被他身旁一名将军模样的年轻人给强行按了回去··“陛下,不好意思,把您给惊醒了。”
那名将军嬉皮笑脸地向我走过来,语气很和善,但倨傲散漫的态度,似乎一点也不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傅将军原本千叮万嘱,让我们等到明早您醒了之后再跟您商量个事儿,没想到……哎,真是罪过罪过。”
我眯起眼打量了他一番,觉得十分眼生,估计是青阳手下的一名将领··我问道:“傅青阳呢”·“傅将军正忙别的事,来不了。
这不,就让末将来当个跑腿的·”·我冷笑道:“有什么事情,能比逼宫这么大件事还重要”·“哎哟,什么逼宫啊,陛下您言重了。”
年轻将军躬了躬身子,笑道,“傅将军只是不希望陛下您太过操劳,同时为了天下百姓着想,请您顺从民意,退位让贤,做个无事一身轻的太上皇,岂不是更好”·我死死盯住对方,不让自己在气势上有丝毫颓败之象,冷声道:“想让朕退位让贤,他傅青阳好做‘正统’皇帝是么那就让他自己来,朕有话要当面问他。”
“都说了,傅将军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年轻将军有些不太耐烦地挠了挠后脑勺,“再说了,傅将军此举可是一心为民,为了我大曜江山着想,他可不是自己贪图龙椅之位,陛下可不要误会了。”
我被气笑了:“他不贪图龙椅之位那这龙椅要让给谁”·“这个嘛……”年轻将军犹豫了一下,道,“自然是让给拥有真龙之血的人来坐咯。”
说来说去,还不是青阳自己··我懒得再与这吊儿郎当的年轻人废话,挥手道:“总之,要逼朕退位让贤,就让傅青阳亲自来见朕·否则,就直接将朕这个皇帝给废了罢,反正他傅青阳也不是没本事做到这种地步。”
年轻将军无奈地摇了摇头:“亏了傅将军一心想给陛下您留点余地,是您自己不赏脸,那就别怪末将不客气了·”·我就这样被软禁在了寝殿,说是在大局未定之前,只能委屈我在殿内安分地呆一段时日了。
这年轻将军还算有些人性,将两名内侍留下来照顾我的日常起居,其中一个是自我当了太子之后就一直在身边伺候我的赵琨,另一个便是两个月前才跟我熟络起来的阿灼。
我想我可能是大曜历史上最狼狈的一任皇帝了,但事到如今,我却没有太多的心情自怨自艾,从流言传出至今,已过了好几个月,我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我告诉自己,造成现今的局面,我没有资格怪任何人,怪只怪我自己信错了人,放错了情。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安静地呆在寝殿里,不绝食,也不试图自残,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太阳东升西落,数着漫长的日子··同时我与外界也不是完全隔绝的,负责给我送饭的阿灼,每次出去时都会偷偷打探一下宫外的消息。
他回来告诉我说,我被软禁的事情,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朝廷··傅青阳并没有自己篡位做皇帝,而是拥立了一个名叫霍祺然的男子,声称他才是废太子禄与霍夫人的亲生儿子。
董氏族人自然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当天便与傅青阳的军队发生了非常激烈的冲突··冲突的后果不言自明,外公董国公虽然曾经做过武将,但在经历了几十年的宦海沉浮之后,他在文官的道路上走到了顶峰,却彻底被卸去了兵权,一旦发生兵变,他是毫无招架之力的。
而对付这些董氏族人,傅青阳的手段则十分简单粗暴··他先是武力镇压了董家人的反抗,然后郑重其事地宣读了事先伪造好的“皇帝手谕”,直接免去了董国公的宰相之位;而包括我的母舅董砌在内的其他董氏官员,则被连降数级,贬出京城。
如此一来,董家便被彻底排除出了大曜的政.治中心,朝廷上下再无人敢对青阳以及他所拥立的新皇帝说一个“不”字··听了阿灼转述的这番变故,我的情绪显得十分平和。
甚至可以说,青阳没有顺势将董氏族人连根拔除,算是相当宽厚仁慈的了,就如同当初他明明废了我这个皇帝,却没有立即处死我一样··只是有一点出乎我的意料。
我问阿灼:“那个霍祺然才是废太子禄的亲生儿子傅青阳同他是什么关系”·“好像是同母异父的兄弟·”阿灼向我复述着打探来的小道消息,“听说当年霍夫人怀着废太子禄的遗腹子,嫁给了一个姓傅的商人,生下霍祺然之后,很快又怀了第二个孩子,就是傅青阳。
那时候他的名字不叫青阳,叫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只知道从小就是个过目不忘、记忆力超群的神童··“不过傅家的左右邻居说,这个神童长到十岁不到的时候就得了重病,不知被送去哪里就医,此后就再也没有在傅宅出现过了。
想不到十几年过去之后,他居然以傅大将军的身份回到傅宅,将他的同母胞兄霍祺然接了去,拥立成了新皇帝·”·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报仇雪恨·我默默听着,心下突然涌起一阵失落。
之前我虽然对青阳心怀怨恨,但凭良心讲,我不得不承认,以青阳的才能与资质,让他做皇帝,比我这个皇帝要合适得多··所以当青阳派人来逼我退位的时候,我虽然口中对他冷嘲热讽,却并没有在举动上表现出无谓的反抗。
然而现在我才知道,即将继位的新皇帝居然不是青阳,而是另外一个我听都不曾听说过的陌生人,青阳之前所付出的一切,居然只是为了替他人做嫁衣裳·我突然感到非常不甘心,仿佛青阳此举完全辜负了我对他的期望,也让我的这一番妥协退让,变得讽刺无比。
一个月之后,听说新皇帝正式登基称帝,整个朝廷局势,也在青阳的铁腕镇压之下,逐渐恢复了平静··而我这个前任废帝,则依然被软禁在寝殿之内,不得踏出殿门一步。
新帝登基几日之后,青阳突然来到寝殿之外,要求见我一面··我心里突然感到十分愤慨,当初他逼我退位的时候,我想让他亲自来,当面同我说清楚,他却迟迟不肯现身。
如今大局已定,他再来见我,还有什么意义,不过是更加让我难堪罢了··我让阿灼反锁了殿门,对他道:“见面就不必了,有什么话便隔着门板说吧·”·我说这话时,心中是不太有底气的,如果青阳想要硬闯进来,只需派几个士兵搬起石柱撞毁殿门即可。
但是青阳终究没有那样做,他站在殿门之外沉默良久,才喟叹一声道:“我知道,你现在恨我至深,对此我也无话辩驳·如果你愿意,我还是可以奏请新帝封你做太上皇的,所有待遇都跟从前一样,只是你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操劳政务,只需做你喜欢做的事情……”·“我对做太上皇没兴趣。”
我冷笑着回绝了他,“我这个人虽然无才无能,但最基本的一点自尊还是有的,麻烦你不要连我最后这点自尊也踩踏殆尽·”·青阳又沉默了很久,才道:“既然如此,烦请明日暂时搬去东宫住吧,这座寝殿……要腾出来给新帝了。”
我紧紧握住了双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淡然:“搬去东宫做什么,我早已不是什么东宫太子,也不怕被人笑话·你若容不下我,直接将我贬为庶人,逐出宫外不就好了”·青阳没有再与我争辩下去,只是软着口气道:“你今日好好休息,明日我派人来接你。”
待青阳离去之后,我赶紧招呼阿灼问道:“隧道挖得怎么样了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阿灼说了一句“我去问问”,便掀开床板钻进了进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阿灼又从床板下钻了出来,一边抹汗一边道:“那头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陛下想今晚就动身么”·“对,必须今晚动身。”
我又对赵琨道:“去准备一些衣物细软,要三人份的·对了,贵重的东西就不要带了,免得麻烦·”·赵琨却没有动,看着我道:“陛下打算带我们两个一起走”·“当然要带着你们一起走,”我道,“要是明天被人发现我跑了,留下你们两个岂不是要当替罪羊。”
赵琨看了看阿灼,道:“那就请陛下带着阿灼走吧,我留下来善后·”·“不行,”我断然否决了他,“你留下来善什么后,他们会对你严刑逼供的”·赵琨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陛下,我在宫里生活了三十多年了,我所有的记忆,都是在这深宫大院。
您让我跟着您出去过逃亡的生活,我也未必过得习惯,不如就让我留在宫里吧,我绝对不会出卖您的·如果我能挨得住严刑拷打,那是我的福分,如果我挨不住,那也是我的命,请陛下成全我罢。”
他说着,双膝下跪向我磕头··我正想埋怨他死脑筋,一旁的阿灼却拦住了我,冲我摇了摇头道:“陛下,就让赵琨选择他自己想要走的路吧·他不像我,出了宫还有亲戚朋友可以照拂,他从小被卖进宫里,早已经无依无靠了。”
我听了阿灼的劝,又见赵琨态度坚决,只好答应让他一个人留在宫内··当天夜里过了子时,我便与阿灼两人背上细软,从床板下的隧道中逃了出去,而阿灼的亲戚则在隧道另一头的宫墙之外接应我们,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
我一边跑路,一边担忧着赵琨,不知他第二天会不会遭到守兵的虐待··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赵琨竟对我撒了谎··就在我们离开后不久,赵琨便穿上了我的睡袍,然后在寝殿内放了一把火,一夜间将寝殿焚烧得一干二净。
原来他不愿跟我们一起走,并非害怕适应不了宫外的生活,而是为了制造我被焚而死的假象,彻底断了青阳追寻我的念头·    ·    第19章 37~38合并章·逃亡的日子过得颠沛流离,却也十分充实。
幸好阿灼一直不离不弃地跟在我身边,陪伴我度过了人生中最难挨的一段日子··当随身细软银两即将用尽时,我开始琢磨如何靠自己的能力生存下去,而不是让阿灼一个人在外头做苦力养我。
好在老天待我不薄,我无意间发现了自己在厨艺上的特殊才能,于是用最后一点银两拜了个师傅,边学艺边帮工,如此竟也磕磕绊绊地过了下去··期间我也在暗中关注朝廷动向,听说我“自焚而亡”的消息传出之后,朝廷中也有一些老臣为我唏嘘了一番,毕竟父皇在位时待他们不薄,我执政时期也不曾亏待过他们。
新帝为了安抚这些老臣,将我的谥号定为“怀帝”··我不知定这谥号是新帝自己的意思,还是青阳授意的··新帝与我连面都未见着,更别提有什么情分了,此谥号若说是由他定的,似乎有些牵强;但若说是青阳授意,又显得太过讽刺,我宁愿此事与他无关。
自新帝执政之后,青阳被拜为摄政王,新帝几乎什么事都要过问青阳··青阳若是就此把持朝政,让新帝做个傀儡皇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听说青阳一直想推辞不受,无奈新帝再三请求,才勉强答应下来。
也不知这对君臣究竟玩的什么把戏··三年之后,我终于学成出师,成了一家小面馆里的掌勺大厨··其实我觉得这个职业稍微有点屈才,因为我不止会做面,还会做很多其它好吃的菜肴。
但是目前为止只有这里的老板愿意雇我,所以我每日能做的只有下面··面馆虽小,但生意不错,其中有许多女性顾客,听说是专门冲着我来的··我虽然长相并不出众,但好在气质干净,在相邻几家店的掌勺大厨里算是最年轻帅气的一个了,那些女顾客说,吃我下的面,比较放心。
我想,这也算是对我的一种肯定了吧··老板听了这评价,干脆将我的面摊移到了面馆入口处,如此一来,他连招揽生意的活都省了,直接拿我做了活招牌··随着店里生意越来越好,我干脆让阿灼辞了他那份搬运工的苦差事,每天就跟着我混,我负责做面,他负责吆喝。
他那尖锐的嗓子,一旦扯开了喊,整条街都能听见·但因为他天生个头长得小,再配上一张娃娃脸,二十好几了还被人当成十几岁的小孩子,所以一直不曾被人发现他身体上的缺陷。
如此又过了半年多,我积攒了一些钱,生活不像以前那样拮据了,于是我和阿灼商量着,是否该置办些年货,为几日后的除夕夜做准备··我正兴致勃勃地做着预算,阿灼却突然反常地没有搭腔。
我抬头去看他,发现他正望着店门之外,怔怔地不知在看什么··我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还未发问,阿灼便已回过神来,低声道:“澹哥你看,街对面有几个人,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瞧。”
我循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发现有几个陌生男子在不远处徘徊,他们一个个都穿着平民百姓的粗布衣裳,但脸上凝重的表情,以及浑身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让我直觉地猜想他们应该不是普通的百姓,而是乔装改扮的官兵或侍卫。
经过这几年的逃亡生活,我和阿灼都已经练就了以不变应万变的强大心理素质,当下我们趁对方发现之前,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继续各自做着手头上的事情,口中却在低声交流。
我:“他们好像总是往我们这边看·”·阿灼:“而且还指指点点的,该不会发现我们的身份了吧”·我:“朝廷已经承认怀帝亡故,也没有另外发什么通缉令,更没有张贴出咱俩的画像,照理说他们应该没有理由来抓我们。”
阿灼:“说的也是,可能是我太多心了,他们或许只是在看面馆的招牌而已·”·我:“想吃面的话,直接进来就好了,在外头站这么久也很奇怪。”
阿灼:“没准是我们对家暗地里派了人来踩点,打算砸我们场子的·”·我:“嗯,有道理·”·这时候面馆老板正好经过,阿灼便将他的猜测说了出来。
这老板是个火爆脾气,当场便发作起来,抄起家伙气势汹汹地朝那几个陌生男子冲了过去··那些人并未与老板起冲突,瞬间便撤了个干净··几日后的除夕,大家都各回各家吃团圆饭去了,所以面馆的生意变得异常清冷。
老板心情很不错,奖给我和阿灼两个大大的红包,允许我们从下午开始休息半天,不必再招揽生意了··我和阿灼一边收摊一边商量着晚上吃什么,这时候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头戴笠帽的男人从外头走了进来,同时卷进了一阵刺骨寒风。
此人个头高挑,身姿挺拔,身上裹着廉价的皮裘大衣,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鼻子以下的半张脸,还被浓密的胡须掩住了嘴巴和下颚··虽说老板已经放了我们半天假,但所谓来者是客,阿灼还是很好脾气地迎了上去,问道:“客官要点什么”·那人没有说话,只是面朝我转了过来。
虽然笠帽的遮挡下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我直觉他似乎在盯着我瞧··“想吃面”我试探着问··他的反应看起来有些迟钝,我问了两遍,他才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重新摆好器具,开始煮面··期间那男人就坐在最近的一张桌子旁,盯着我看··我想他是不是饿得狠了,浑身散发出来的架势,似乎下一瞬间就要朝我扑过来了。
但这不过是我的错觉,他自始至终只是安静地坐在位子上,一声不吭地看着我··“要加点什么”撒料之前我问他··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不爱说话,难道是个哑巴于是我又问:“有什么忌口的没有”·他又摇了摇头··于是我便按照常规的惯例,将佐料一一撒了进去。
当我将一碗热腾腾的面端到他面前时,他还是直愣愣地看着我,没有动筷的意思··我心想这人该不会是个傻子,来蹭白饭的吧但转念一想,今天是除夕,万事要以和为贵,就算他没钱付账,我也不必为了这点小事跟他翻脸。
如此想着,我对他笑道:“客官是今年我们店里最后一位客人了,这碗面我请你吧,祝客官来年大吉大利,万事如意·”·我这话不知触动了他什么伤心事,他突然背过身去,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抹脸。
然后,他郑重地向我欠身表示谢意,才执起筷子开始吃面··待这名男子吃完面,我与阿灼便收拾东西打算回家··但是我们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那个男人一直跟在我们身后不远的距离,我们走他也走,我们停他也停。
阿灼觉得他动机不纯,欲赶他走,我却莫名觉得这男人有些可怜,于是问他:“你是不是无处可去”·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报仇雪恨·他点了点头。
我想起我和阿灼以前也曾有过一段无家可归的逃亡日子,于是对阿灼道:“要不,我们就收留他一晚吧·”·阿灼压低声音道:“澹哥,当心引狼入室。”
我又看了那人一眼,总觉得这人不像是坏人,于是道:“阿灼,以前我们俩也曾流落街头过,当时是一位好心的农妇收留的我们,你还记得不”·阿灼低下头,“嗯”了一声。
我道:“那个时候,如果农妇因为害怕引狼入室,而将我俩拒之门外,我们恐怕早就饿死或者冻死了·”·“澹哥,我明白你的意思……”阿灼也是个心肠柔软的人,他将心比心地想了想,然后点头道,“好吧,看在今天是年三十的份上,我们将就着收留他一晚吧。”
于是我对那男人招了招手,示意他跟着我们走··男人立即加快脚步跟了上来,虽然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现在的心情似乎轻快了不少。
我一边走一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男子想了想,然后指了指上头··我抬头看了看,头顶上除了一颗晦暗的太阳,就是一望无际的天空。
“天”我猜测··他摇了摇头··“那就是空咯”我紧接着问··他默默看了我片刻,然后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叫你阿空吧·”我随即拍了板,然后指着阿灼介绍道,“这是我同甘共苦的好兄弟,叫阿灼·”·阿空于是朝阿灼善意地点了点头。
阿灼始终对他心怀芥蒂,语气不善地问:“你是不是哑巴,为什么都不说话”·我偷偷用胳膊肘撞了阿灼一下,如果对方真是哑巴,问得这么直接很伤人啊。
不料阿空却很干脆地点了点头,似乎一点也不为自己是个哑巴而感到自卑··我又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出来流浪,家人呢”·阿空想了想,捡起地上一根枯枝,在沙土里画了几笔。
我仔细一看,发现他写的是“找人”··“找人找亲人吗”我多嘴八卦了一句··“爱人。”
他写道··“哦·”我摸了摸鼻子,没有再打破砂锅问到底,心里猜测着,他妻子是不是嫌他是个哑巴,所以离家出走了··这么一想,越发觉得阿空十分可怜。
原本打算只收留阿空一个晚上的,但是考虑到他那可怜的身世,再加上他说他的爱人就在这个小镇上,所以我打算帮人帮到底,暂时留阿空住了下来,直到他找到他的妻子为止。
我和阿灼住的地方并不宽敞,两个人睡一张床都已经伸展不开手脚了,现在再加上一个阿空,就显得越发拥挤了··阿空倒是十分有眼色,见阿灼不乐意,就主动抱了棉被去另一边墙角搭了个地铺。
睡到半夜的时候,我被冻醒过来,睁开眼才发现,阿灼那小子居然将整条棉被都裹了去··我正纠结着要不要抢回属于我的那一半,却发现另有一条棉被盖在了我身上。
我转头一看,发现阿空居然没有睡,盖在我身上的这条棉被,原本是我分出来给他打地铺用的··“你不睡吗”我轻声问他··他摇了摇头,回到墙角边,盘膝而坐。
我见他总是一副心事重重、闷闷不乐的模样,连觉也不睡,想必是在思念他的妻子,于是宽慰道:“你放心,既然你妻子就在这个镇子上,我们多打听打听,慢慢找,总能找到她的。”
他抬起头,默默看了我半晌,然后微微欠身,表示谢意··我和阿灼的生活条件虽然略有宽裕,但还不足以白白养活阿空这么个大活人··于是第二日我与阿灼商量了一下,便将阿空推荐给了面馆的老板,让他在面馆里领了份洒扫的粗活。
因为这份工作可有可无,老板也完全是抱着做好事的心态,所以给阿空的报酬十分低廉,阿空也不计较报酬多少,只要一日三餐能填饱肚子,晚上有个地方睡觉,他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认识了这么多天,阿空还是坚持每天早晚都戴着他那顶破笠帽,让人无法看见他的脸··为此,阿灼曾不怀好意地猜测,这个阿空该不会长了一张奇丑无比的脸吧如果他又丑又不会说话,难怪他妻子要弃他而去了。
我虽然对于这样的猜测不好苟同,但也难免有些好奇,只不过当着阿空的面,不好意思开口询问罢了·                    ·    第20章 39~40合并章·几日后,朝廷里传来风声,说摄政王傅青阳曾于年前向皇帝提出辞呈,但皇帝没有答应。
不料这一次傅青阳态度坚决,擅自留下印玺后,便失去了踪影··整个正月里,皇帝都在为寻找摄政王的事情而头疼,而摄政王竟似铁了心要辞官似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当阿灼向我转述起这条小道消息时,我整个人有些晃神··这些年我虽然一直在默默关注着朝廷的动态,关注着青阳的消息,但是我从未有过这样大的情绪波动··如今我对青阳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我恨他利用了我、背弃了我,但另一方面,我又希望他能好好辅佐新帝,在政事上有一番作为。
至少整个大曜皇朝落在他手中,比在我执政期间要好一些··这些年,新帝也确实做出了一些比较可喜的政绩,但我知道,这其中有着青阳很大一部分功劳,青阳对于新帝来说,就如同当年对于身为太子的我来说一样,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但是如今,青阳居然说辞官就辞官,新帝不准,他便玩失踪,这实在是……太没有责任心了··我对这样的青阳感到失望··因为这件事,我整天情绪都不太好,还差点跟一位挑三拣四的顾客起了争执。
阿灼是最了解我的人,当下赔着笑脸将那位顾客打发走了,然后跑到我身边蹲着,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脸色··我拿鞋子踢了踢他:“蹲着干嘛”·阿灼道:“澹哥,你要是不开心,就拿我出气好了,别跟客人过不去,客人可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这个道理我也懂,但脾气上来了也不是我自己能够控制的··不过听阿灼这么一说,我心中的闷气也消了大半,拧了拧他的耳朵道:“起来罢,蹲那儿像什么样子,快招呼客人去。”
阿灼见我心情好转,于是笑嘻嘻地“哎”了一声,便又一溜烟跑了··回头时我才发现,阿空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我··对于阿空,我却不能像对待阿灼那般随便,于是问道:“有事”·他拿了竹炭在地上写:“你不开心”·连他都来关心我了,看来我的情绪掩藏功力实在不怎么样。
我默默反省了一下,然后对他笑了笑:“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一会就过去了·”·阿空沉默了片刻,又写:“如果……有个人负了你,你还能原谅他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调整了一下情绪,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答道:“如果有人负了我,刚开始我或许会伤心难过,但是很快我就会忘记他的,不会让他影响我以后的生活·”·阿空听了这话,整个肩膀突然耷拉了下来,似乎遭受了不小的打击。
我正纳闷自己又哪里戳到他的伤心事了,此时老板带了个中年妇女走过来,笑眯眯地道:“小澹呐,好事到了·”·我迷惘道:“什么好事”·“王鞋匠家的闺女看上你了。”
老板指了指他身后的妇女道,“这不,才过完年便托了媒婆说亲来了·”·“……”我有些懵,不知道这突然砸下来的桃花运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对女人没有太特别的想法,从小到大,所接触的不是像母后和红叶那样强势的女人,便是一些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的宫女··逃出宫之后虽然增长了不少见识,但也没有对身边的女性有过太多的想法。
更何况,我长这么大,唯一喜欢过的人还是个男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像正常男人那样过结婚生子的生活··但既然对方都已经托了媒人来说亲了,出于礼数,我总得去见见那位姑娘。
这一日下午,王家姑娘约我在镇外半山腰的亭子里见面··阿灼一直很兴奋地想跟我一起去,但是我没答应,摆脱了他的纠缠,单身赴约··到了亭子里,我才发现这姑娘我见过,有阵子经常来面馆里吃面,点单的时候总是红着一张脸,不敢抬头看我。
当时我还纳闷,吃碗面而已,有什么好害羞的……却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实在不知道如何与姑娘相处,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坐着相顾无言··眼看着夕阳快要落山了,姑娘终于羞答答地开了口:“那个……关于咱俩的事,你是怎么想的”·我想了想,道:“其实我还没什么想法。”
姑娘有些急了:“没什么想法是什么意思”·“我不是觉得你不好,”我安慰她道,“其实你长得挺漂亮的,脾气又温顺。”
“那为什么……”·“问题在我自己身上,”我斟酌了片刻,继续道,“我还有个兄弟,叫阿灼,你或许见过·”·姑娘点了点头,看着我,等我继续说下去。
我接着道:“我那位兄弟,虽非亲生兄弟,但我俩的感情,却比亲兄弟还亲·他为了我,牺牲了很多,也吃了很多苦,所以,我不能只顾着自己,而放任他不管。”
姑娘迷惘地看着我:“你与他的兄弟关系,跟咱俩的事有什么关系”·我摇了摇头,没有再作进一步解释··阿灼是个太监,这辈子是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的。
自从他跟着我逃出宫的那天起,我便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回报他的这份主仆情意,连带赵琨的那份一起··要是我成了亲,有了媳妇和孩子,那么阿灼该何去何从·如果继续跟着我,我的家人总有一天会发现他身上的秘密;如果让他就此离开我,那么我便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所以,我绝对不能先抛弃阿灼,就算要与他相伴一辈子,我也没有任何怨言··但是,这些是无法为外人道的··最后,那姑娘伤心地离开了··她坚持认为我是因为看不上她,才拿别的理由来搪塞她。
我独自一个人坐在亭子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收回余晖,心里有些唏嘘··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的决定是正确的,就算不考虑阿灼的因素,娶了王家姑娘为妻,那也是极度不负责任的行为。
毕竟我是一个逃亡在外的废帝,没准哪一天,朝廷发现了我的存在,将我捉回去,那我的家人将会无辜受到牵连··为了避免这样的悲剧发生,最好的方法就是从源头斩断它。
是的,我认定这就是我拒绝成亲的全部理由,而强迫自己忽略掉内心深处那抹难以忘怀的身影··当我回过神时,我才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天空中还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初春的雨,即便不大,也冷得可怕,更何况这是在半山腰上,森冷的风刀子一个劲地往我衣袄缝里钻··我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便哆哆嗦嗦地出了亭子,往山下跑去。
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报仇雪恨·或许是天黑路滑的缘故,我一个不当心,脚下踩到了滑石,随即一个跟头栽向路边,从斜坡上翻滚了下去··这一跟头摔得有点狠,也不知是不是磕着脑袋了,我明明觉着自己已经滚到了山坡底下,但眼前还是一阵天旋地转,手臂与双腿都麻辣辣地疼,也不知伤得重不重。
我想开口呼救,但转念一想,都这个时辰了,山上怎么可能还会有路人经过,即便呼救也只是白费力气罢了··看来这回是天要亡我了··我颓丧地想,当年宫变时我大难不死逃了出来,没想到几年之后竟要默默无闻地困死在这山野之中,落得一个孤魂野鬼的下场,真是讽刺。
山坡上隐约传来呼唤声,“澹儿”、“澹儿”一声声唤着我的名··我觉得有些奇怪,自小到大,除了我的父皇和母后,再没有人用这样亲昵的方式唤我了。
难道是故去的父皇和母后来接我了我晕晕乎乎地想,觉得这样的收场也不错,他们在世时,我未能与他们同享天伦之乐,死后若能摒弃前嫌一家团聚,倒是圆了我年少的一场梦。
我想要回应那个呼唤声,奈何我脑袋受创,痛得发不了声,情急之下只好随手抓起一块石头,猛力地敲击身侧一块巨型岩石,发出“铿铿”的声音··敲了几下之后,我很快又脱力倒下,眼前一阵阵泛黑,几乎又要晕厥过去。
好在此时我听见有脚步声从山坡上奔下来,很快我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有人声声唤着我的名字,声音如此焦急担忧,让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然而让我感到困惑的是,这声音的主人不是父皇,也不是母后,倒像是那个被我压在心底尽量不去想起的青阳。
为什么会是青阳呢难道是临死前的幻觉·都说人在快要死的时候,会看见自己此生最牵挂的人,难道过了这么多年,我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位置,依然被青阳牢牢地占据着么·如此想着,我终于绝望地流下了眼泪,我这一辈子到死都摆脱不了青阳的阴影,实在是失败透了。
“澹儿,是不是摔得很疼”抱着我的那个人开始手忙脚乱地替我抹眼泪··我赌气般背过身去,拒绝他的触碰··那人似乎暗暗松了口气,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强行将我背在身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去。
小雨一直下个不停,还没走出这片山域,我俩的头发和衣服便已全部湿透··那人察觉到我一直咬着牙关打着哆嗦,于是没有继续赶路,而是背着我进了山脚下一座破庙里,歇脚避风。
期间我又迷迷糊糊地晕过去几次,当我彻底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靠在破庙里的干草垛上,身边生了一堆柴火,橘黄的火光温暖着我的身子,我身上衣服也已经半干了。
借着火光,我左右看了看,发现一个人影就倚在距离我两步开外的草垛旁,正歪着脑袋打着盹··当看清对方的模样之后,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此人不就是前阵子被我收留下来的阿空么他那一成不变的笠帽破裘的装扮,以及盘膝而坐的防备式睡姿,简直与阿空一模一样。
可是阿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他从下午就一直悄悄跟踪我·想起昏迷前我曾清晰地听到过青阳的声音,如果当时救我出来的人就是阿空,那么阿空与青阳之间的关系……·我突然打了个哆嗦,内心升起一个十分荒诞的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但仔细想一想,从认识阿空到现在,我从未好好看过阿空的脸,也从未听过阿空的声音·而阿空出现的这段时间,朝廷中正在为青阳的失踪而焦头烂额··我不相信这仅仅只是巧合,如果我的猜测是真,那么青阳他……·我深吸一口气,忍着腿上的伤痛,用手撑地,一点点向阿空所在的位置挪动过去。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掀开阿空的帽檐,看见了他满脸胡须下那张熟睡的容颜··这与我记忆中一贯保持面容干净整洁的青阳有太大的出入·我不死心,轻轻在他脸廓一周摸了摸,果然摸到了易容的痕迹。
我想趁其不备,一把撕下那张假面具,不料对方突然醒了过来,先一步握住了我的手··我吃了一惊,下意识就想缩回手·然而那人却紧紧攥着我的手不放,一边沉默无声地看着我,一边缓缓撕开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    第21章 41~42合并章·面具之下的那张脸,果然是我所熟悉的青阳··我虽然之前就对自己的猜测有了九成的把握,但当真正面对青阳的时候,我依然震惊得无法言语。
青阳见我发怔,于是倾身向我靠过来,张口正要说什么,我突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下意识甩开他的手,转身便要往外跑··但是我忘记了自己受伤的腿还不太听使唤,所以只是挣扎着趔趄了几步,便又栽倒在地上。
青阳手段强硬地将我按倒在草垛上,检查了一下我受伤的脚踝,确定伤口没有再裂开,才无奈地对我道:“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所以你不必见了我便跑·”·我也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失态了,就算他要将我抓回去,我也必须维持住最后的一点尊严,大可不必如此狼狈地落荒而逃。
我稳住心神,让自己镇定下来,问道:“你易容成这副模样做什么,如果想把我抓回去,直接动手便是了,何必如此遮遮掩掩·”·青阳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来,似乎想抱住我。
我立即抬手推拒他,但是他没有理会我的意愿··“我没有要抓你回去的意思,”他抱住全身僵硬的我,低头在我耳边轻声道,“你若是喜欢呆在这个镇子上,我便陪你呆在这里;你若是想去别的地方,我便陪你走。”
我的心律开始不受控制,我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他话中深意·我也清楚地记得,他第一天出现在镇子上时,就曾经告诉过我,他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他的爱人。
·我知道他在想方设法地向我传递他的情意,然而事到如今,我怎么可能还会相信他··我安静地任由他抱了一会,然后态度坚决地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对他道:“刚才在山上,很感谢你救了我。”
青阳皱起眉看着我,似乎有些接不上我的思路··我继续道:“但是,现在我已不是太子,更不是皇帝,我只是个小面馆里的厨师,勉强可以挣些钱糊口度日。
这样的我,不可能再对你那位皇帝兄长有任何威胁,也不可能有任何利用价值·所以,青阳,我拜托你放过我,不要再来纠缠我·”·青阳的眼瞳中,渐渐泛起一抹苦涩。
他定定看了我半晌,才嘶哑着声音道:“我说过,我此次来,并非要抓你回去,更不是想利用你·我只是想陪着你,希望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便是你。”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我也知道,你已对我不再信任·我也不敢奢望,你能立即原谅我,我只希望你能让我留在你身边,你可以继续把我当成哑巴阿空,甚至是陌生人也无所谓。
只要……你不再像三年前那样,毫无预兆地诈死消失·”·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渐渐颓了下去,仿佛伤心的往事再度浮现,脸上的表情十分痛苦,容颜瞬间憔悴了不少。
三年前那场寝殿大火,虽不是我授意的,但却是赵琨用自己的性命为我争取来的三年逃亡生涯·所以就算青阳误会是我事先安排的,我也不想为自己争辩什么··我知道以青阳的才智,发现其中的破绽是迟早的事,我也知道凭他的手段,只要想找,不论我逃到哪里,他都能把我揪出来。
只是我没有想到,那一次火中诈死,会对他造成如此大的精神打击——如果他所表现出来的痛苦毫无作伪的话··这一晚,我与青阳谁也没能说服谁··我无法劝服他回京城继续做他的摄政王,他也无法说服我重新敞开心扉接纳他。
最后我只好与他协定,他若一定要留下来,我也没有办法赶他走,但前提是,他必须将阿空的身份继续伪装下去,不得对任何人透露他的真实身份,包括阿灼··第二天清晨,青阳将我送回了小镇上的住处。
由于我整夜未归,阿灼急得一晚上没敢睡觉,一直在外头找寻我的下落·当见到青阳背着我回来时,他才一块石头落了地··好在他心思单纯,并未因此而怀疑青阳的身份,只当这个哑巴也是因为担心我的下落,才出去找我的。
自此之后,他反倒对青阳亲近热络了起来,不再像以前那般嫌弃他,心情好的时候,甚至会搂着青阳的肩膀,喊他“哑巴兄”··却说此时的朝廷,在摄政王失踪近一个月之后,终于渐渐平息了骚乱。
原本由摄政王负责的事务,也在新帝的协调监督之下,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人员的交接,一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秩序··只是我没有想到,表面平静的皇室,背地里并没有放弃对青阳的搜寻。
到了这一年的春夏之交,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大人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小镇上··这一日午后,客人不像往常那般多,阿灼靠着炉子一个劲地犯困,我便干脆让他回去休息了。
不想这小子回去后不多时,又急急忙忙地跑回来,神色怪异地道:“澹哥,家里来客人了·”·“客人”我心里一惊,“什么样的客人”·“一个女的,四十多岁的模样,气质很好。
不过她不是来找您的,是来找哑巴兄的·”说到这里,阿灼显得有些不高兴,嘟囔了一句,“这哑巴兄也真是,来了客人也不给介绍一下,居然一声不吭地就把我往外赶,那又不是他家,我们好心收留他,他还……”·我已经没有心思听阿灼唠叨了,也来不及跟老板告个假,丢了锅铲便往家跑。
阿灼莫名其妙地跟在身后,一个劲问:“澹哥,您这是要干啥去”·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远远便看见一辆装饰低调的贵族马车停在附近。
我赶紧拽了阿灼道:“你去找个地方藏起来,别让马车上的车夫看见你·”·阿灼一头雾水:“那您呢”·“我自有我的事情要办。
记住,藏好自己,别让别人看见你·”我一脸严肃地叮嘱阿灼,阿灼只好点头照办··我打发走阿灼,然后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绕到屋子背后,蹑手蹑脚地靠近窗口,偷偷往里瞧,果然看见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端坐在屋中唯一一张椅子上,青阳则长身跪在她面前,两人间的气氛相当凝重。
我细看那妇人面容,除了两鬓间多了一些白色的发丝,其眉眼竟与二十多年前那幅画像中的霍夫人一模一样——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不就是当朝天子的母亲霍太后么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镇子上·这母子二人沉默良久,最终还是霍太后开了口,语气淡淡地道:“自你失踪之后,你大哥一直牵挂着你的安危。
如今得知你藏身在这镇子上,他原想亲自过来请你回去,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终日忙于政务,脱不开身,所以,我便替他来了·”·青阳低着头道:“我已向皇上递交了辞呈,即便是皇上亲自来,我也不会再回去了。”
霍太后望着青阳的眸光渐渐冷了下去,语气也变得十分冰冷:“你大哥并没有同意你的辞呈,这一点你应该心里清楚·如今看在你是自家兄弟的份上,你大哥不想同你计较,若是放在别人身上,那便是违抗皇命。”
青阳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霍太后,声音很低,却一字一顿地道:“母亲,我是您的儿子,不是您的复仇工具,更不是大哥的附属物,我为你们做到这般境地,已经……”·“啪”霍太后突然扬手给了青阳一个耳光,声音响亮清脆得连我这个窗外躲着的人听了都感到一阵心悸。
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报仇雪恨·但青阳只是被打得撇过脸去,却依然倔强地跪在原地,不吭声,不妥协··只听霍太后声音冰冷地道:“当年禄太子去世,几位姐姐都随他而去,只有我苟活了下来,不是我贪生怕死,而是因为我怀了他的子嗣,我肩负着复仇的使命,必须让自己活下去。
为了完成这个使命,我委曲求全地嫁给你父亲,又生下了你·你的存在,就是为了帮助我复仇,协助你大哥继承大统,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若非如此,我生你何用”·青阳依然跪着不动,从这个角度,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清楚地看见,他下垂的双手渐渐紧握成拳,又渐渐松开。
霍太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分了,她情绪起伏了片刻,很快恢复了冷静,声音也变得柔和了一些:“你是怪我当初不该狠心送你进宫,不该让你冒险试毒你以为我愿意平白将自己的儿子送出去但若不是这样,我们又如何能与深居简出的柯太傅取得联系”·我心中一震,没想到与世无争的柯太傅竟也与霍太后的复仇大计有关。
想起当初柯太傅对我的偷懒毛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对青阳格外看重,心中不由泛起苦涩,只怪我那时候年少无知,把柯太傅的纵容当成了宽容,还为自己找了青阳这个挡箭牌而沾沾自喜,却不知自己无意间帮别人搭了桥牵了线,落得自掘坟墓的下场。
我这么一晃神,再凝神听时,屋里霍太后已经转到了别的话题:“……我是你母亲,你的那点心思,我怎会看不出来·废帝自焚之后,你便一直一蹶不振,辅佐你兄长也不够尽心尽力——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你既然如此在意那名废帝,便将他带回去好了。”
青阳猛地抬起头来,惊愕道:“母亲,您怎么……”·“当初那个发现废墟中藏有隧道的侍卫,你就不该留着他的性命,这是你的失策。”
霍太后冷笑了一下,“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了这一层线索,我只要顺藤摸瓜地查,总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的·”·青阳沉默了片刻,摇头道:“我答应过他,不会强迫他跟我回去。”
“所以你就以这副模样陪着他在这偏远小镇上荒废时日”霍太后鄙夷地打量了一眼青阳的装束,嘲讽道,“你为了他,倒是什么都豁得开,可是他呢,他可有一丝领情”·“从一开始便是我负了他……”·“你怎么不说从一开始便是他那恶毒的父亲从我们这里夺走了不该属于他的东西”霍太后突然一拍桌子,声音尖锐了起来,“你觉得他无辜,那么禄太子呢当年他被诬陷使用巫蛊之术,他何尝不无辜你大哥原本金枝玉叶的身份,尚未出生便成了罪人之后,必须隐姓埋名忍辱负重,你大哥何尝不无辜”·霍太后缓了口气,继续道:“我能等到他父亲寿终正寝,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如今不过是让他这个做儿子的把不该由他们父子占着的皇位还回来罢了——当初你求我饶他一条命,我也答应了,他若是乖乖将皇位让出来,我也不想同他计较太多,是他自己不知好歹,非但不肯配合,还居然妄想逃出生天……你说说,我们哪点对不起他了”                    ·    第22章 43~44合并章(完)·我没有再继续听下去,趁着霍太后还在对着青阳发泄心中的愤懑情绪,我赶紧顺着小巷原道返回,找到阿灼对他道:“朝廷的人追来了,我们赶紧跑”·阿灼以为是官兵来了,也不敢惦记着回去收拾包袱,雇了一辆马车便与我一同上路了。
马车驶出小镇之后,车夫问道:“两位这是要去哪里”·阿灼转头看我:“对啊,要去哪里”·我想了想,道:“去隔壁镇吧。”
“只是去隔壁镇”阿灼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先去隔壁镇避避风头,”我道,“等过阵子再悄悄溜回来收拾东西,这些年我们攒的那些银子可不能白白丢了。”
阿灼冲我竖起了大拇指:“澹哥,英明·”·此时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阿灼一个没坐稳,直接栽了下去·他爬起来冲车夫吼:“怎么驾车的呢”·车夫道:“不是我想停,而是前边有人挡着路,我也没办法。”
阿灼掀开帘子一瞧,讶异道:“哑巴兄”·我吃了一惊,青阳居然这么快就追上来了·阿灼觉得我们就这样一声不吭地把哑巴兄抛下了实在有些不厚道,正要与他解释一番,我却先一步下了马车,对阿灼道:“我有话同阿空说,你在车里等我。”
“啊哦·”阿灼向来习惯了听从于我,虽然他一脸狐疑的表情,视线在我和青阳身上扫来扫去,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乖乖回马车里等着了。
我定了定心神,走到青阳面前,道:“之前你和霍太后的谈话,我都听到了·”·青阳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我抢在他前头继续道:“你母亲说得没错,我父皇的这个皇位或许得来得并不光彩,我登基之后查过这件事,也想过是不是要为废太子禄平反昭雪,但是最终我没有这样做,我不忍心让我的父皇去世之后,还名节不保。
我承认,在这件事上,我很自私·心尖都是朝下的,我对自己父皇尚且如此,将心比心,你为了你的家人所做的这一切,我也没什么好苛责的了·但如今我父皇早已入了尘土,我也失去了一切,成为一个平民百姓,虽不能说为废太子禄的冤死而偿还什么,但我自认为也遭到了报应,不欠你们什么了。”
青阳点了点头,低声道:“对,你从来没有欠我什么,一直是我亏欠你……”·我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你是否亏欠我,这也不好说。
当初若不是你在我身边出谋划策,或许我根本连太子之位都保不住,成了晋王焱的手下败将了·从这方面而言,我还是得好好谢谢你·”·青阳皱眉看着我,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
我避开了他的视线,语气冷硬地道:“如今你母亲已经找到这里来了,我不想被她抓回去,自然要逃跑·你若要强行拦我,我也不会对你客气,我和阿灼两个人虽然势单力薄,但拼一拼的力气还是有的……”·青阳不待我说完,便从怀中掏出一包银子,塞进我手里。
我顿时住了口,看着那包银子目瞪口呆··“我并非为了拦你,”他平心静气地道,“我是来送你的·母亲那边,我暂时稳住了她,只要我答应回到朝廷继续效力,她也承诺,暂时不会对你怎么样。
但是你们跑得太急,什么东西都没有带,我不太放心·这些银两,你先带着,去了陌生的地方,又会有一段重新适应的过程,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吃穿用度上别委屈了自己……”·我听他如此唠叨地嘱咐着一些琐事,就像以前每一次离别一样,总是不放心我这个,不放心我那个,眼泪就不争气地漫上了眼眶。
我闭了闭眼,强行把眼泪逼了回去,硬起心肠对他道:“既然你特地送银子来,我也就不客气地收下了·逃亡在外,身体健康最重要,这个道理我懂,所以我绝不会亏待了自己。”
他点了点头,似乎当真松了一口气··我心想既然暂时没有性命之虞,便再多说几句好了··“关于柯太傅,你们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不问清楚,我始终心里不太舒服。”
青阳犹豫了片刻,道:“柯太傅在成帝年间曾受过太子禄的关照,后来也是得了太子禄的推荐,才一步步升到宰相的位置·巫蛊之案发生之后,许多大臣都与太子禄划清了界限,柯太傅为了自保,也选择了冷眼旁观。
太子禄去世之后,柯太傅心怀愧疚,于是许诺我母亲,日后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他一定竭尽所能·中帝继位之后,柯太傅不想为中帝效力,所以请求辞官隐退,但中帝不允,好说歹说,留他做了东宫太傅的闲职。
我母亲打听到了柯太傅的下落,于是想方设法将我送入东宫,寻找机会接近柯太傅·”·我点了点头,青阳为了接近柯太傅,竟然冒充试菜的孩童,也算是不惜血本了。
想起当初他吃了有毒的食物,差点丢了性命的事情,我忍不住问道:“当初你就不担心自己还未见到柯太傅,就一命呜呼了”·“其实我当时很害怕。”
他老实承认道,“虽然事前我母亲找大夫给我服了很多抗毒药物,可以保证我七成的活命机会,但当毒发的那段时间,我一个人躺在空屋子里,没有人来关心我的死活,我心里非常恐惧。”
他说着,抬眼看向我:“但是那个时候,你出现在了我面前,你对我说,希望我活下去,那一刻,我心里真的非常感动·如果不是因为背负着复仇的使命,我真的愿意为了你而肝脑涂地。”
我再次避开他的视线,挥手道:“这些话便不必说了……”·他却执拗地看着我:“还有一句话,我怕以后都没机会说了,所以必须现在告诉你。”
我不解地看向他··他斟酌了片刻,对我道:“我虽酒量奇浅,但醉酒之后发生的事情,其实我都记得·”·我眉心跳了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却立即向前逼近了一步,握住我的手道:“醉酒之后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是出自真心的,这一点,我没有骗你·”·我突然感到有些脸热,那些夜晚曾经做过的蠢事,我宁愿自己不再想起,他却告诉我说,都是出自真心,这让我情何以堪。
好在青阳并没有在此刻为难我,他很快松开了我的手,道:“我便送你到此了,你……自己多保重·”·我没有办法再像刚才那样心平气和地与他道别。
一直到坐进马车里,我都沉默无言,不敢再看他一眼··当马车跑出很远之后,我透过被风掀起的后窗帘,依然看见那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路中央,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不曾移动半步。
我与阿灼在隔壁的镇子上躲了几天,确定霍太后没有再追踪我们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原先的住处··此时青阳果然如他所承诺的,又回到了朝廷,当起了摄政王,尽心尽力地辅佐他的兄长,治理好这个国家。
两年之后,阿灼奇迹般地迎来了他的春天·一个家世清白的姑娘看中了他,坚持非他不嫁··阿灼受宠若惊的同时,也生怕害了那位姑娘,于是将自己入过宫当过太监的事情和盘托出。
那姑娘受了很大的打击,回家去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又眼睛红红地跑来找阿灼,说她想通了,不介意阿灼是不是太监,只要两人能在一起,白首偕老就心满意足了··阿灼当即抓着姑娘的手放声大哭,搞得我这个旁观者也是满脸的泪。
阿灼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幸福,我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开始将所有的心思都投注在面馆的生意上·当然,期间也有过媒婆来说亲,但每次都被我以不同的理由谢绝了。
六年之后,老板唯一的女儿嫁去了异乡,他们放心不下宝贝女儿,便举家搬迁,跟着女儿女婿离开了这个镇子··临行前,老板夫妇将他们经营了多年的面馆托付给了我,嘱咐我好好将面馆打理下去,他们老了以后,或许还会回来看看的。
对此,我自然是千恩万谢··他们夫妇一走,我立即对面馆进行了改良,除了卖面之外,还提供其它饭食··如此一来,客人便多了起来·我又用这几年的积蓄,买下了隔壁的店铺,扩大了经营规模,于是生意变得越来越好。
九年之后,霍太后薨··摄政王守孝满三个月之后,再度向圣上请辞·这一次,皇帝终于答应放他自由··几日后,青阳一身布衣地出现在我家门口,问道:“可否再收留我一次”·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报仇雪恨·我早就预感到青阳会再次出现,所以对他的到来并没有太过惊讶,淡淡道:“如果只是收留的话,也无不可。”
自从阿灼成亲之后,屋子里便只有我一人独住,如今添了个青阳,倒也不显得太过局促··青阳卸下官职的同时,也抛弃了一身的荣华富贵,所以来到镇子上之后,他很自觉地去找了一份工作,没跟我要过一两银子。
我和他就像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白天各忙各的工作,晚上各自吃完饭后回到家中,并排躺在床上,才偶尔闲聊几句·他问我这些年面馆的经营状况,我问他朝廷里尔虞我诈的官场斗争,聊完之后,便背对着背各自睡了。
至于年少时期那段说不清究竟是谁欠了谁的人情债,我们非常有默契地绝口不提··如此平静无波地过了两个多月,直到一天夜里,我们被屋外的嘈杂声惊醒··我披了外衣奔出去,只见隔壁李婶家火光冲天,李婶一家老小一边喊着“走水了”,一边四处奔忙着跟人借木桶打水灭火。
青阳跟在我身后跑出来,他怔怔望着半空中的火光,面露惊骇之色,半晌没有动弹··我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还愣着做什么,帮忙灭火啊·”·青阳这才回过神来,什么也没说,跟着我一起忙碌起来。
这一折腾,便忙到了后半夜·火势虽然凶猛,但好在没有波及邻近房屋,我们一些街坊邻居帮忙灭了火,安抚了李婶一家,便各自散了··回到家中,我累得倒头便睡,青阳似乎伏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但我没有听清。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呼叫声惊醒··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躺在身边的青阳双眼紧闭,两手高举在空中,似乎想抓住什么,口中不住地喊:“殿下,殿下”·我担心他被噩梦魇住了,赶紧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摇醒。
青阳清醒过来看清了我的脸,突然一把将我勒进怀里,任我怎么挣扎都不肯撒手··我正想张口怒斥,忽觉后颈沾上了温热的液体,青阳抱着我哭得无声无息,眼泪却流得很凶。
我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过来——当年那场寝殿大火,恐怕成了青阳内心深处的一道旧伤疤,平日里他掩藏得很好,然而今夜一场大火,终究还是将他的伤疤揭了出来。
我突然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任由他抱着,没有说话··事到如今,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有些情感,一旦错过了表白的最佳时机,就再也说不出口了··那天夜里,青阳直到再度入睡,还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放。
第二天早上,我们像往常一般各自洗漱,然后出去工作,对昨晚的事情只字不提·但是我明显地感觉到,青阳看我的眼神糅杂了更多的欲语还休··我知道他一直在等待,他的耐心向来很好。
而我的耐心,在逃亡的这些年里,也已经磨练得与他不相上下了··这天晚上面馆打烊之后,我看见青阳静默地站在街对面的树荫下,像是在等我··我走过去问他:“吃过晚饭了”·他摇了摇头。
我于是朝他笑了笑:“那便一起吃吧·”·——完——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结局,两个人或许一辈子都无法彻底尽释前嫌,但是能以这样的方式相处下去,也挺好,没准哪天水到渠成了就内啥了呢……(众:不想炖肉你就直说)·话说本文短小,不提供肉与番外,招待不周之处请多多谅解,我知道大家的脑补能力都很强,肯定比我强嗯。
最后,感谢各位对这篇小短文的喜爱与支持,鞠躬么么哒·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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