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凤来仪 by 绯语(4)

分类: 热文
非凤来仪 by 绯语(4)
··    “……不痛·”我往嘴里塞了个小点心,含糊地道···    怎么可能不痛一路的跌下来,滚过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又被一截截的枯枝戳得生痛,也许有些地方已经淤青了,只是不打算告诉宣慕。
·    宣慕忽然发起怔来,恍恍惚惚的看着我,什么也不做,忽然咬了咬牙,紧紧地拧住眉,一双手伸过来,便握住我举箸的右手···    宣慕的手很暖,也很冷。
·    暖,是他的体温,可那冷的,是他手心渗出的冷汗,是他的心惊胆战···    没头没脑的,宣慕忽然轻轻对我说道:“少寒……不要离开我……”··    不知道是否头昏的关系,我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    心里总觉得有些什么虚悬着,根本不能踏实,我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将手自宣慕手中抽了出来,继续若无其事地吃着早点···    从来,我便不曾给过宣慕一句承诺,可这个傻子却依然甘之如饴的待在我身边。
不是我真就如此狠心不想给他一些安心,而是我根本便是给不起,他所要的都是我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重量,连我自己都承受不了,又如何去给予··    宣慕患得患失的哀愁又淡淡地笼罩了他的脸,正要复又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旁边桌子来了位魁梧的男人,一坐下便和同桌的几个农夫大声的说笑起来。
·    “哟,这么早啊”··    “嘿嘿,就是要跟你们碰碰面啊我的弟弟前几天进京城去办货,昨夜连夜回来了,跟我说了个消息憋不住啊总得找个人说说”那魁梧的男人仰头灌了口茶,那豪气仿佛他喝的是酒而非茶。
·    也许这男人跟茶寮的人都挺熟,他这么一说,所有的人都好奇地去听他的消息···    成功地吸引了如此多的注意,那魁梧的男人得意地浓眉飞扬,道:“知道吗这几天朝廷出了件大事哩”··    他故意顿了顿,等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后方才道:“昨夜,我弟弟回来,告诉我,原来当年那个叛朝的凤家还有人没死”··    众人立时倒抽一口气,尚未平复,那魁梧的男人又甩出一个更令人吃惊的消息,道:“留下来的人是凤家的长女凤少寒但你们肯定不知道凤少寒其实根本不是女子,而是一个男子”··    那话一出,茶寮顿时如炸开了锅的水一样,沸腾了起来,议论声、调笑声、说笑声混杂成一片。
那魁梧的男人扯开了嗓子继续道:“静静听我说听我说还有更惊人的在后面”··    “昨天下午,所有的朝臣都跪在天子的宫殿前,跪了足足几个时辰啊为的什么因为凤少寒媚惑天子有那句话听过没有‘国之将亡,妖孽横行’这个凤少寒,被易丞相那夜去皇上书房议论朝事的时候撞着了他媚惑皇上的场面那真是说有多淫靡便有多淫靡他还要不要脸啊一个男人去用美色勾引男人真是比女人还下贱”··    我的手一抖,筷子掉落在地上……眼里火烧一样的灼痛,整个身体丝毫不受控制地不断微微颤抖着,脑袋顿时空白一片,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倒流了一样,全身都几乎要痉挛起来了,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呼吸……··    心口的地方像受了千万记重锤似的,打得我要粉碎了。
·    那魁梧的男人继续大声道:“所以啊,朝臣都觉得这个人是个亡国的妖人,于是跪在皇上宫殿前,要皇上斩了他啧啧,皇上居然还犹豫了好久这个妖人真是厉害,不知道将皇上迷到了什么样子出了这种事情,那妖人就跑了,现在京城里都四散了兵将要拿他对了听说凤少寒这妖人貌若天仙,比女人还要漂亮”··    最后这句那男人说得异常的兴奋,舔了舔厚唇,语气里是十分不堪,是乡里男人常有的那种说诨笑话时的猥亵,他啧啧了两声,“京城里的人都说他是什么惊为天人不知道上起来如何身体肯定让人食髓知味,嘿嘿将后宫那么多女人的皇上都要迷得神魂颠倒了”··    话音刚落,茶寮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颤颤地仰头去看宣慕,在宣慕眸子里的我脸色苍白得不像一个活人,唇上几乎都褪去了血色……我紧紧握住杯子的手不断地颤抖着,不满的茶水被晃得四溅。
·    宣慕的脸上也没有多少血色,他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被我按住···    我用尽力气才将头轻轻地摇了摇·明明是喝了茶水的喉咙却异常干涸,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对宣慕低低道:“……是非之地……快……点离开……”··    说完,我也没看宣慕的神情,径自恍恍惚惚的站起来,脚步虚浮的往前跨了一步。
·    怎知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似的,才跨了一步,膝盖一弯便要栽倒在地,旁边那个魁梧的男人自然而然地扶了我一把,笑起来道:“这位小兄弟,走路小心点啊。”
·    我漠然地抬头去看了看他,那魁梧的男人并没有恶意,只是对我笑了笑·我低低地道了声谢,便步步困难地迈出了茶寮···    茫然地走到林子里,茶寮的热闹我已经听不见了,失神地站了好一会,忽然有人从后面紧紧地抱住我。
·    “怎么会这样……”··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破碎在林子的风声中,淡淡地不知道在问着谁·也许是问苍天,也许是问身后与我感同身受、受着这份锥心刺骨的宣慕。
·    “怎么会这样……”··    久久得不到应答,我再次问了一句···    其实我并不期望会得到任何人任何形式的回答。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永远不知道的真相会永远被人曲解···    为了那人,用了二十四年的时间去爱,去为他设想,忍下了自己的委屈,也忍下了自己的哀愁和痛苦,只一心一意地帮着他,到头来,一朝梦醒,还是成了野史上遗臭万年的人。
·    实在可悲,也实在可笑之极···    喉咙里一阵腥甜涌上,我心里怦然受了重击似的,喷出一口血·鲜血落在林子的地上,染红了地上的落叶,那败退的枯黄上立刻出现了刺目的、不合时宜的嫣红。
·    我整个人晃了晃,身后的宣慕已经不能支撑住我的身体了,我用手撑住树干,艰难地转头去看宣慕·他的脸色死白,完全不知道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甚至连手和脚,都不知道要如何安置,想上来搀扶住我,却又仿佛怕上前一步便会逼得我退后一步。
·    我眼里的景色开始旋转,脚底的大地是在不断塌陷的·全身都觉得如处于寒冬里一样冰冷之极,连呼吸都几乎不会了,心里闷得如压了一座泰山,右手便不禁抚着心口,想顺顺气,告诉宣慕我没有事,怎么知道无力的手指才碰上胸口,又是一阵昏眩,喉中的血已经来不及咽回去,再吐出一口血。
·    然后一切都很混乱·宣慕冲了过来,手忙脚乱的抱着我,在我耳边不断喊着些什么,我却完全没有能力再听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里,宣慕简直生不如死。
··    因我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    睡着的时候,无数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在指责我妖言惑君、美色败国,那声音如一把把的锥子与尖刀,从心口直直插进我的身体中,躲避不开,明明没有流一滴血,却总觉得自己身体早已千疮百孔、血肉模糊了。
·    身上更是时冷时热,冷的时候如身在冰窖,热的时候又如身在火场,很多人开心的笑起来,大声说这是我应得的下场···    有时好不容易从梦魇里挣扎醒来,总看到宣慕憔悴的模样,紧紧的握住我的手。
·    问他是怎么了,他只摇头不回答,只一句句的说着“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在你身边……求求你不要离开我……”的话。
字里行间,都是泣血的剧痛···    傻瓜,我就在这里,怎么会离开你我不是说过,不会离开你了么……··    我对着宣慕很努力的笑起来,并轻轻地告诉他。
看到他眼里的闪烁,和嘴边的颤抖,我艰难地抬手去抚摸着他的脸,感受他憔悴的脸颊边扎手的须子···    在这几天里,很多本来不应该给的、也不能给的承诺都糊里糊涂的给了,一句句的对宣慕说了,一个个字的让宣慕听清楚了。
·    很多承诺不是每个人都能承担的···    可当看到你身边的人如此痛苦的时候,一时便心软了,所以再不能兑现的承诺都不自觉地说了出来,想换他一个微笑,一点安心。
·    可很多事,总觉得是无能为力的,绝路便是绝路了···    这世间如此多的山重水复,难道真就也有那么多的柳暗花明··    承诺也如此,无力承担负荷,勉强也不能兑现。
·    我想,这才是为什么这个世间,有那么多无法兑现的承诺,和那么多的负心人与伤心人···    这几天一直在发着高烧。
宣慕不敢将我带进城去找名医,只因现在所有的地方都在通缉我凤少寒这个媚惑君主的妖人···    满朝的文武,都力劝那人将我杀了···    民间更是对凤少寒这个人鄙视之极。
·    那个人,为了自己明君之位,和朝野臣民的信任,已经下了旨,要将我擒回京城,然后立即执行死刑,以绝攸攸之口···    所以,宣慕不敢将我送到城中求医。
只能找了几个乡间的大夫看病,可乡间的大夫,又有几个是医术高明的呢即便碰到个医术好的,未必就不会将我们出卖给官兵···    追兵穷追不舍,我们这几日一直走走停停。
·    我情况好的时候或者撞着了追兵的时候,宣慕便带着我边躲藏边离开,我实在不能再奔波的时候,便借住民家或在山中破庙里呆上一夜,任凭风吹雨打,果真是如我所想的颠沛流离,实在苦不堪言,个中辛楚,不说也罢。
·    其实那天茶寮中的那个男人说的话已经不算太难听的了···    这几天一路的走下来,什么更难听的话都听过了···    不堪的、猥亵的、鄙视的、嘲讽的话,男宠、小官、不要脸、下贱、妖孽、罪人、狐狸精,这些都不断地听进我的耳朵中,几乎是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在这么的骂着凤少寒,嘲讽着凤少寒,唾骂着这个妖孽。
··    我成了个罪人·凤少寒这个千古的罪人被民间不断的神化,比如妖孽转生,专来灭我鼎盛的皇朝;又如十一年前已经死在刑场,心有不甘,还魂报仇,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    这几天里,流言甚至还出现了宣慕·说凤少寒杀了岳安小王爷的王妃,将小王爷迷得神魂颠倒,带着他畏罪潜逃···    众口铄金的威力,我今日算是知道了。
·    我睡着的时候受梦里的唾骂,醒着的时候受世间的唾骂,高热不退,很多时候早分不清某时某刻是梦是醒,是真是假了···    昨日晚上,官兵来搜村子,宣慕不得不趁着夜色带我离开。
·    清晨醒来的时候,宣慕正带着我骑马继续往南···    见我醒了,他握住我的手,放慢了速度,低头看我,那眼眸里竟是意外的、多日不见的平和宁静,他喃喃道:“少寒,想去江南么……”··    看他这样,我安心不少。
口中火烧似的难受,头也痛得很,不能多想,于是点点头···    忽然听到一阵水声,宣慕停了马,将我带了下来·原来昨夜逃跑,竟朝着东行了好些路,现在来到了一个海崖边。
·    正是日出时分,可苍天迷蒙一片灰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在天上···    崖下二十多米便是翻滚着一个个巨浪的海洋,从崖上一路往过去,墨蓝的海水与灰沉的天空连成一片,无尽头,真正的水天一色。
·    那一个个海浪翻腾着,怒吼着拍在崖石上,仿佛宣誓着自己的强大,迅猛的速度激起层层的水汽,浪花四溅,我定定地看着崖下恶狠狠的冲打岩石的海浪,那强暴与羁桀不驯的巨浪似乎昭告着我有多么的不堪与渺小。
·    直到软弱无力的身体无法支撑,几乎一头栽进崖下的时候,宣慕才慌张地回神过来,让我坐下,然后他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忽然轻轻地喟叹一口气道:··    “好宏伟的景象……当初在宫中,自以为便是天下,怎知原来还有这般景象,以前,不过都是坐井观天的……”··    “嗯。”
我应了一声,又想睡过去···    宣慕轻轻摇了摇我,道:“少寒,不要睡……你已经睡了一夜了……来……陪我说说话……”说着的时候,有灼热的水滴落在我的脸上,他声音里的哭腔很是明显。
·    我勉强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宣慕看了我片刻,将目光投向远方,仿佛想起什么美妙的光景般绽开一抹微笑,那声音既悠远又咫尺,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    “少寒,你记得你和我说的第一句话么”他喃喃道···    “……什么时候是你要我跟你去南巡时么……”我淡淡地问,配合着他说话。
·    “……不是,是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宣慕忽然看着我笑起来,将我身上的披风紧了紧,又俯身在我的额头上烙下一个吻。
·    不知道是我额头实在灼热,还是宣慕的唇冰冷,那个吻,我觉得有些冰凉,很是舒服···    宣慕将我整个人都搂进了怀中,我听着他的心跳,也静静地听他说话。
·    “以前,我很早很早便一直看着你了·你是凤少寒,在太子的身边·那么漂亮,那么飒爽,我还不知道你真就是男儿身,我常常想,怎么世间有你这样的女子,能美丽如斯,却又英俊得如男子一样……像一阵风,有时是三月的和暖春风,有时是七月的清凉之风,有时是十月吹黄了叶子的秋风,有时又是寒冬里凛冽的强风,那么奇妙的一个人……我喜欢看你笑,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真诚,一点也不虚伪,和我平时看到的皇亲贵族那虚假的笑容完全不同……那时候我小,看到你的笑,只觉得很温暖。”
·    听他这么说,真觉得他是个痴儿了,我不禁笑起来,看到我笑,宣慕也笑了···    他继续道:“可一直找不机会和你说话,因你一直在他的身边,形影不离……他霸占了你所有的心思……后来,你十二岁那年,皇上举办猎赛,你陪着他到林子里打猎。
那身的英姿,又有何人能及……我虽然小你一岁,却也能打些小动物了……那天正是春天,我看到雁,便拉满了弓,要射它一只下来,正放了箭,便看到旁边也放了箭,将我的箭生生击了下来,我怒然回头,正看到你在对我微笑。
那是你第一次对我笑啊·你对我说第一句话便是‘六皇子,可曾听过:凭君莫射南来雁,恐有家书寄故人……’”··    “……不记得了……”我想了想,头又痛起来,便闭目养神,惋惜地道,这么美丽的回忆,竟因年代的久远与当初的不上心而忘记了。
·    “我知道你不记得……”宣慕的声音全是笑意···    “因为那次,我还未来得及回你的话,或许你也不要我的回话,太子来了……你立刻调转马头,与他一起奔入了林子的深处……”··    “再后来,我以为你……去了……”他顿一顿,将‘死’字换成‘去’字。
·    “我便常常地看着雁,春天的时候,总想起你的那句话:凭君莫射南来雁,恐有家书寄故人·我很傻的,我是抱着期望,我想,会不会哪只大雁身上,带着你的消息”··    “傻子……”我笑着睁开眼睛,沉吟片刻道:··    “在京城,秋天雁便南下,若我们以后在江南,那就是能看到秋天的大雁了……我在离开皇宫的时候,本只是想到你府中避一段时间……然后到江南去……在一个湖泊旁边,建一间书院,教一些小童读书……书院要幽静的,春天开着不知名字的淡雅小花,还有微风拂柳……夏天……书院里的小池子中有白荷飘香……秋天,便是煮酒,静静坐在亭子里,边听小童们的朗朗书声,看着从北方的京城里来的雁在天上徘徊……很宁静的感觉,也很自由……真想要这样的生活……”··    听我这样说,宣慕急迫地道:“这个好办我们这就去江南我想与你一起在秋天煮酒看雁赏菊”··    这个大孩子。
我看着他,宣慕的脸上仿佛染着日出的晨光般发亮动人,方才的绝望已经一扫而空·他无论如何的落魄,总能有着希望……··    “好啊……秋天煮酒看雁赏菊……诗似的……”我应承着,心中的希望也受了他的感染,渐渐地涌现出来,春的柳,夏的荷,秋的雁,冬的梅……多么令人羡慕的生活啊。
·    正在这时,一阵尘嚣扬起,被海浪掩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终于让我们听到并回神过来·现在上马离开已然迟矣,宣慕脸上煞白,抱着我的手臂渐渐紧起来。
·    不多时,我们的前面,已经围了重重的官兵···    为首的人勒定马,朗朗地诵读了圣旨,正是要将我押回京城接受死刑。
·    我全无恐惧,竟得平静,只因早已知道何处尽头···    · ··非凤来仪 正文 39·章节字数:6318 更新时间:07-10-09 15:14·    领兵前来的是四方将军之一的东方将军欧阳冲与易汶的大儿子易祈。
·    欧阳冲是朝野上下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与铁面无私,忠君报国之心天地日月可昭,一生打了无数场为朝廷基业奠基的胜仗,可谓是平民重臣无不敬重的老臣子了。
·    他宣读了圣旨后,定定地看着我,强烈的海风将他已有花白在鬓的发丝吹得向后舞动着·犹记得我小时候,总喊他欧阳叔叔,被他那双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扎得我的脸生痛,他将我举高于头顶,总笑话我胆子小,想来,我不畏高他功不可没。
··    可现在欧阳冲还是欧阳冲,却再不是我的欧阳叔叔了···    欧阳冲长长的叹了口气,恍如隔世···    “寒儿,十二年没见了……”他浑厚的声音夹着海风,淳淳传到我的耳边。
·    “是啊……”我淡淡一笑,那真是相见不如不见了……如今再见,竟是要来取我性命之人···    易祈一扬手,后头冲上来一队士兵。
·    宣慕紧紧将我护在怀里,如困兽那般赤红了眼睛,那手臂,仿佛锁链似的,在我的身上上了锁也长了根,呼啸的海风掩盖了他的怒吼和挣扎·宣慕的挣扎在我身上烙得很痛,剜心的疼痛,死死的不肯放开我半分。
·    但一个没有武功的人,又如何及得上那么多既有蛮力又有武功的士兵宣慕终于还是被他们生拖死拽地带到了后边···    宣慕被五六个士兵拖着,一声声的喊着“少寒少寒少寒不要少寒”,那声音凄厉之极,划破了海风,也划破了迷蒙的天空。
·    失去了依靠,强烈的海风吹来,我摇晃了几下身体,几乎倒下,用尽全力方才稳住虚软的身体不跌倒···    将视线凝注在欧阳冲身上,我透过叫嚣的海风一字一顿道:“我要看看圣旨。”
·    易祈哼道:“难道皇上的圣旨也有假的你别妄想侥幸存命”··    欧阳冲淡淡地看了易祈一眼,易祈立刻被他眼里的魄力震慑得收了口。
·    欧阳冲将圣旨交与一名贴身士兵,那士兵几步小跑来到我面前,手一伸,将圣旨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异常淡定地摊开明黄色的丝绸。
·    上面白纸黑字:··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凤家余孤凤少寒··    抱颠覆朝野之心,杀岳安王妃,诱拐岳安王爷,败坏朝纲,若不严惩,歉对臣民,愧对皇天后土,命东方将军欧阳冲擒之,押返之途若有异情,可就地正法。
·    钦此——”··    那朱笔的红色在我看来触目惊心,仿佛写着无数的决绝···    我微微地笑起来,且来看看圣旨上正文第一行的第一个字,与第二行的第二个字,抱、歉——抱歉。
·    抱歉,少寒·那人在圣旨上如是说···    想当年,他还是太子,我还是凤家的少寒,两人笑语晏晏形影不离,却终究是身在深宫,并非什么都能说出口、写出来。
·    有些话,只能告诉彼此;有些话,在他人之前说不得,有些话,说出来便无趣……··    于是便约了不成文的方法,把想说的话,精简了,嵌在文章里。
·    第一行的第一个字,第二行的第二个字,第三行的第三个字,第四行的第四个字……如此类推···    后来这个倒成了游戏,将诗句,将心事,将情话都这样一字一字地嵌进了文章中,让对方在文章里寻找着自己的心意,猜测着,寻找着,真是无比的快乐。
·    可这个游戏到什么时候被遗忘了又是什么时候我们都不再这样做了··    好像是从他将我自刑场上偷龙转凤地救下来后;好像是我们之间所有的笑容都成了伤害对方的利器后;好像是我们永无休止地纠缠后……··    我背下各个年份各方的灾情,是为了让他想起来要防灾;··    我学乐理,是为了让他在改奏折累了的时候,听我吹一曲洞箫清音;··    我学诗词,是为了和他吟诗作对,举杯邀月,为他解闷;··    我学武功,是为了保他平安;··    我学兵法,是为了帮他平定江山,拓展他的江山版图。
·    可做到最后,还是离开了他;做到最后,所有的都成了一场水月镜花···    是啊……有什么游戏可以一直玩下去··    我抬眼看了看困兽般仍在挣扎,却徒劳无功的宣慕。
·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那人终于下了决心要杀了我,维护他不世明君之位,那嫣红的朱笔写上的字仿佛沉淀着些什么,我却再也看不出来了,只模糊地觉得,那钦此二字收笔处似是模糊了些。
·    是那人的泪模糊了字迹么··    若说是,我会相信···    什么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圣旨上,渐渐晕染了那些宣告我下场的字上,糊开了。
·    他这样做,是终于下了决心与我一刀两断·以死亡来结束我们那十二年的爱恋,那十一年的纠缠不休,断得如此的干脆···    也好,他终于放开我了——在我将死之时。
·    我深深呼吸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平静地转头看身后,水天一色的海洋···    这一刻,此生从未有如此海阔天空的感觉,束缚我许久的锁链终于断了。
·    我自由了,我可以去爱别人了···    可是我要死了···    我透过模糊蒙胧的水幕重重叠叠地看过去,宣慕的身影在人群中如此鲜明,如此突兀。
·    从来便觉得这个男人很招我心疼,他那么深刻的感情有谁能不动容他说那十一年时,看到雁北归,总想到我——凭君莫射南来雁,恐有家书寄故人。
·    他说‘我很傻的,我是抱着期望,我想,会不会哪只大雁身上,带着你的消息’··    就这样,他在每个春天,等着北归的大雁,等着我的消息,等啊等啊,等啊等啊,足足等了十一年,仿佛在等一个没有人承诺给他的诺言。
·    后来,他等来一个叫安暖的小仆人,老惹他生气,胆子也小,笨手笨脚,干起活来不是摔盘子便是砸饭碗,其貌不扬,脸上有疤的,瘦小的身子,笑起来傻憨憨的,却眼角眉梢都有点他等着的那人的影子,在某些时候,还能被他捕捉到一抹精光与哀愁在安暖的脸上闪过。
·    然后,他发现,这个仆人,便是他等了十一年的那个人···    自然欢喜,为了他,宣慕将自己的身段都放下来了,做了好多事,说了好多话,陪了好多笑,伸开伤痕累累的胸膛去接纳那个人——那个将他伤得遍体鳞伤的人。
·    谁的心是铁石凝铸··    谁的心碎了补不回来··    谁的爱付诸东流水··    又是谁漂流消失了的爱渐渐凝在了宣慕的身上··    宣慕,是我生命中第二段爱恋。
·    与那段二十多年的爱同样的深刻,同样的铭心,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原来他已经走进我的生命中了···    欧阳冲看了看我,道:“寒儿,以你此时的身体,难以回到京城,不如现在了结了如何”··    我凝注着欧阳冲半晌,忽然从他眼里看出一抹怜惜,正如当年看着‘凤少寒’的时候,那南征北战、叱咤沙场的男人露出温柔的怜惜,我读懂他了。
·    他不想我再受押回京城那段路途的折磨,那样的流言,那样高热的身体,如何能挨到京城去况且我被押在囚车上一路的北上回京,所受的便不是人民的唾骂如此简单了,那绝对会有的狼狈不说也罢。
·    而让宣慕这样看着我一路的虚弱,一路的奄奄一息,一路的受着唾骂,于他也是一种折磨,他如何受得了·长痛不如短痛罢了···    “也好。”
我点点头···    易祈立刻扬手,三个士兵冲到我身边,两人扭紧我的手臂与身体,一人拔剑,在强烈的海风中做好了准备,待欧阳冲一声令下便刺过来。
·    “等等”我忽然道···    挣扎着要甩开固定我身体的两个士兵,却无奈力不如人,不到片刻累得气喘吁吁,身体也虚软了,还是徒劳。
·    欧阳冲一个眼色甩来,那两个士兵便放了手···    我缓缓地跪下来,望定欧阳冲,晃晃悠悠地喊了声:“欧阳叔叔……”··    欧阳冲似乎浑身一震,眼里红了红,却不言不语。
·    “若你还认我为你侄儿……”我一字一顿道:“便让我在此跳下海崖……如今民间这般说我,我有何颜面再将身体尸首留在这世间……埋在一方土坟中受人唾骂……”··    说完,我看着宣慕惨白的脸容,对他微微一笑,想再看清楚我那个这生中第二个爱得刻骨铭心的男人。
·    可视线却不争气地模糊了,他似乎离我越来越远···    用了好久的时间,给了他很深很深的伤口,我才爱上这个可怜的男人,这个既坚强也脆弱的男人。
·    我还未来得及为他做些什么事,虽然他说只要我在他身边便好了·这个傻子,将那点小幸福看得如此重要···    现在,我已经落入了地狱,被那些民间的流言生生拖进万劫不复中,我一人沉沦已够了,何苦要他与我一起遗臭万年何苦要他与我一起沉沦在万劫不复里煎熬于世··    既然那人明君的地位要保,凤少寒不得不死,与宣慕相守的诺言早成了一场空,那些承诺,我给不了。
·    若我注定要死,那何必再留下尸首让他凭吊白白侮辱了他在世间的清誉,不如我干干脆脆,这样跳下崖···    人生本就是空空如也的一场梦罢了,如何来,便如何去。
不带一物来,也带不走一段情···    宣慕顿时定格住所有的动作,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嘴唇退尽血色···    这个海崖高二十多米,崖下海浪滔天汹涌,如一张吞人的大口,这样摔下去,自然再也上不来。
按欧阳冲在朝野上下的地位,再有易汶大儿子在此,相信让他人相信凤少寒已经跳崖自尽的消息并非难事···    欧阳冲沉默良久,才缓缓地点点头。
·    易祈忽然大喊道:“若你会游泳呢你想趁机逃跑么”··    我讽刺地笑起来,这样的海浪,这样高的海崖,懂水性的跳下去也是九死一生,何况我这个在北方长大,不谙水性之人··    但无所谓,反正是死,过程如何,方法如何又有什么计较的呢我淡淡道:“你可以将我手脚都缚起来,我再有三头六臂,也难逃脱了。”
·    易祈听了,似是很高兴,却很快收敛了那些笑容·赶紧命人来缚紧了我的双手,要来绑我双脚的时候,被欧阳冲斥退下去···    欧阳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浑厚的声音压抑得很,缓缓道:“寒儿,请吧……”··    我冲他微微一笑,一步一步往后退。
·    双眼贪婪地凝注着宣慕那憔悴的英俊的脸···    他忽然发狠似的挣扎起来,撕心裂肺地喊着“不要不要啊——不要少寒求求你——不要——啊——”···    在海崖的边沿,我站在海风的前端,衣袂飞扬,白的衣,黑的发都被吹了起来。
·    宣慕在我前面二十多米的地方,被所有人按住,犹自在作着困兽之挣···    我盈盈地看着他,从来没有那么想去拥抱他,去抚摸他的脸,吻他的唇。
·    对他笑起来,给他最后一个最灿烂的笑容···    宣慕总说,以前我的笑容全是给太子的,没有给过他一抹笑·在我住王府中时,我的笑容也少有开怀的,常常不过是强作之笑。
·    现在便给他一个真心真意,全心全意,一心一意的笑容,一个只给他的笑容,感谢他给我的所有所有,感谢他曾将我的心找了回来,感谢他将他的心给了我。
·    然后,我微微启唇,说了三个字:“我爱你·”··    这三个字,用尽了我一生的力气,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很大的动作,只是唇动了动而已。
·    这是他等了整整一十二年的两个字···    现在我给他了·他明白也罢,不明白也罢·看懂了,是我们有缘无份,看不懂,便当作那句永别罢,也是我们有缘无份。
·    而我,只是告诉他而已,我爱上他了·他懂抑或不懂,我已经无力执著了···    本是已经无力挣扎的宣慕定定的凝视着我,在我的唇动了空后,他忽然再次爆发全身的力气,奇迹般地撞开了所有的士兵朝我这冲来。
·    “少寒——不要——”··    我微微笑起来,他懂了那句话···    在他冲到离我尚有几步之遥远的时候被一群士兵死死拖住,而我脚下腾空,身体仰倒,视线划了个弧度,整块整块的天空闯入了我的视线,我带着微笑,看着渐渐远离的天空。
·    急速下坠,海风奔过我的身体,渐渐地听不到海崖上宣慕那一声一声的呼唤了,取而代之的是海浪的怒吼···    什么是舍不得的,什么是放不下的,这一刻都蓦然明白了,不是那人,而是宣慕。
·    很多东西在失去后才明白过来···    ‘少寒,我只是要告诉你,我不会放弃的·人不可能一生都不再爱人,我不求你立刻爱上我,我也不求你立刻忘记皇上,我只要你一天一点的渐渐喜欢我,一年,两年,三年,八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终有一天,你会爱上我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    这是他给我第一个宣誓,而他的确做到了……我爱上他了···    可期限远远没有两年,三年,八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这么长……我们之间,甚至只有一年时间……··    ‘少寒,我们来作个游戏,作个交易。
你留在我身边,我给你快乐,给你所有你想要的·’··    ‘那你要我的什么作为交换’··    ‘我要的东西多着呢我要你每天给我一个真正开心的笑容。
’··    在那一抹清晨里,那一树的梨花嫣然下,他握住我的手给我第一抹温暖···    ‘我去里面求枝签,你在这里等着……如果你想……你也可以把这个挂上去。
’姻缘树下,他交给我一把姻缘锁,想锁紧我们的爱情……··    那个木锁,我一直放在最贴身的地方,想来,宣慕这几天已经知道我那天没有将那把姻缘锁抛上树了……只是他什么也不说……··    ‘……我若不在这里让雨淋湿身体,冷却神智……我怕我会发疯……你明白的……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那个雨夜里,他坐在雨中,等了我一夜,全身都湿透。
这般放下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段所为何事··    就为了让我心软,为了让我回来他身边……··    ‘少寒啊……你很多事都不愿跟我说清楚……我总是猜测着你的意思,无穷无尽的猜测着,仿佛整日悬在半空,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忽然被你推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你对我很好……我也总告诉自己,你在渐渐的爱上我……可是,你知道我还是很怕吗……你真的会爱上我吗你是不是只不过是可怜我这个爱你爱到要疯了的可怜人这些疑问不断被我扼杀,却又不断的生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只是我还是狠心地给了他这么多的患得患失……··    ‘我们这就去江南我想与你一起在秋天煮酒看雁赏菊’··    ‘好啊……’··    最后,前一刻,我们定下未来的约定。
·    到江南去……在一个湖泊旁边,建一间书院,教一些小童读书……书院要幽静的,春天开着不知名字的淡雅小花,还有微风拂柳……夏天……书院里的小池子中有白荷飘香……秋天,便是煮酒,静静坐在亭子里,边听小童们的朗朗书声,看着从北方的京城里来的雁在天上徘徊……很宁静的感觉,也很自由……··    春的柳,夏的荷,秋的雁,冬的梅……··    可是后一刻,我却从海崖上跳了下来。
亲手将自己许给他的诺言打碎了……··    傻瓜,我就在这里,怎么会离开你··    那几天高烧不退醒来的时候总也这么告诉他的……··    即便如此,我还是落入了海浪里……··    有泪涌出来,却尚未流下脸颊已经溶在冰冷的海水中了……也许,我的泪,非是溶在海水中,而是流进宣慕的心中……··    一个无法兑现的诺言,伤心欲绝的宣慕……··    冰冷的海水渐渐灌进我的身体中……眼前黑暗一片,我只觉得浑身的冰冷……冰冷……没有了宣慕的拥抱,原来如此的寒冷……··    水面上的淡淡光华已经远去了,我越沉越深……越沉越深……越沉越深……··    终于,在回忆起与宣慕那似水流年那样美丽风华的过往中,··    我闭上了眼睛,离开……··    · ··非凤来仪 正文 40·章节字数:5038 更新时间:07-10-09 15:14·    黑暗中总是出现宣慕哀痛欲绝的脸,一声声唤着少寒……少寒……少寒……··    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
·    就这么失之交臂了···    不知那崖末,宣慕是作何所想生离死别向来是最沉重之事,我这样纵身一跃,跃断他多少心思心中愧意无边,所以梦里见到他,总也是相顾无言,不知说什么好。
·    也许真是应了那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我居然没有死,竟又活了下来···    我醒来的时候,正在一间简朴的乡村小屋中,一盏幽暗的小油灯正在摇曳着,墙上挂着草帽与猎弓等物。
·    我从床上慢慢坐起来,视线穿过房门看出去,能看到些简陋的家具···    这里是哪里··    我静静地坐着,猜测着各种可能。
从海崖上跳下来,怎么可能还活着这九死一生之事,怎么总让我遇到了··    不多时,有人从外面推门而入,咯吱一声,从他推开的门外灌入一阵强风,我冷得颤抖了一下。
·    一个男子的身影在外面抖了抖稻草弄的披风,嘟嚷了声:“这个鬼天气,冷死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身影在灶旁忙碌着,忽然觉得有点冷,不禁咳嗽了两声。
·    那门外的身影忽然顿住,然后风一样地闯了进来···    男子有一张堪称英俊的脸,但那种英俊不同于那人的邪魅,也不同于宣慕的玉树临风。
这个男子的英俊是乡间那种黑黑厚厚的敦实,让人看了很是舒服,也很温暖···    他张大了口看着我,啊啊了两声,那眼睛瞪大得如两个铜铃,仿佛见了鬼似的。
我也被他吓一跳,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冲过来,双手握住我的肩膀道:“你醒了你醒了”··    我皱眉,我没醒来能坐起来么但口中干涸,发不出声音。
男子立刻明白,转身给我递了杯热水,让我捧在手上慢慢喝下去···    待我喝完了,刚要说话,他就已经絮絮叨叨地跟我说些闲杂的东西,我一句都没应,他才回过头来,走到我身边,关心地问道:“你是哑巴”··    “……什么话”我皱眉:“我好像不认识你”··    他释怀似的笑起来,憨厚地摸摸自己的头,黝黑的脸红了红,道:“你是不认识我,刚才是我唐突了,是我唐突了。”
·    “……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    我记得……我跳了下崖,冰冷的海水灌入我的身体,身体不断下坠,仿佛永没有尽头的黑暗包围着我……··    男子怔怔,呵呵地笑了一阵,坐到我床边对我细细道来:··    “那日,我跟着船队出海,怎么知道,船队遇了风浪沉了,我水性好,攀着浮木来到了海崖边。
那个海崖壁中有个很进去的洞,从海崖上是看不到的,我就在那里休息着·第二天清晨的时候,隐约听到有些喧闹,便悄悄地探头出去,恰好看到你重重地从上面被人逼得跳了下来。
·    那日海浪大,风浪一个接一个,我想你就算会水性,可能也不能活了·还好,我水性不错,你沉得不深,我拖你上洞穴的时候你也没挣扎,但将你拉上岸后却发现,你发着高烧,奄奄一息,我怕救你不活……但你命好,不该绝,在我急得团团转后,中午时分忽然来了艘船,我想了好些办法,终于引来那艘船,将你带了上去。
船上有个很好的大夫,救了你一命·再后来,我带着你回来这里了·你来这里已经昏迷了整整七天了……”··    我长长地舒口气,看着这个男子——怎样的一个人啊,竟在那日那样的风浪中跳海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    只是,我本就没抱任何念头要活下去,倒是阴差阳错……··    罢了罢了,上天不收我,我便好好的活着吧···    想到这里,我对他微微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黝黑的脸红了红,很不容易察觉的一抹嫣然,他憨厚地又摸摸头,不好意思地道:“名字很普通,我姓岳,岳飞的岳,叫落天。”
··    岳……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忽然蓦地疼痛起来,揪心的疼痛,压得我痛苦起来·呼吸沉重了些,落天顿时慌了神,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你怎么了”··    宣慕宣慕宣慕宣慕宣慕……宣慕的封号是岳安,只单单的一个字,便让我又想起来那日崖末他撕心裂肺的惨叫,和那双赤红的双眸,仿佛全身都在流血,仿佛他整个人都要灰飞烟灭了……··    听到落天的声音,我缓缓回神来,勉强笑了一下道:“没事……想起一些东西罢了……”··    双手撮紧被子,将所有的担心与悲伤都从那用力弯曲着的手指处宣泄了出去,掩饰似的对落天笑道:“岳落天啊……好名字。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落天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笑起来道:“我没怎么读书……听不懂什么诗词……”··    “啊……抱歉……”意识到也许伤了他的自尊,我赶紧道歉。
·    “没事没事,”落天憨憨地笑着:“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凤……”我才出口一个字,立刻止住在嘴边。
·    凤少寒,已经在那天的崖末消失于世了……··    于是改口道:“我姓风,春风的风,名离,离开的离·”··    一个名字而已,一个代号而已,我又何须介怀··    人生不过如此,换个名字,重开一段人生,只看你有否这个机会。
现在是上天再次给我机会,让我活下来,我何必执著过往是凤少寒如何是安暖如何是风离又如何过去了便过去了……··    红尘中载浮载沉的始终是我一个人,没有人能陪伴我走完一整段人生,人生在世,如远行之客,我走过了那人,走过了宣慕,走到了现在……一段身世,一段往事,均不堪回首,不如掩埋,只作个简单的风离罢了。
·    伤心人在天涯,不如如风离去,任春花秋月将往事掩埋···    当落天问我何处为家时,我只说没有家了·于是落天留我住在村子中,将他过世的爹娘留给他那间娶媳妇用的、尚还空置的房子借与我住。
·    我便安心地在这个边远的村子里住下了···    不是没有想过去找宣慕,去告诉他我尚在人世,可想想还是罢了·从村人在外面得到的消息我知道,宣慕已经回到了京城,作回他的岳安小王爷,依旧的生活着。
·    所有认识凤少寒的人,不认识凤少寒的人,都道他死了,死在那个风大浪大的海崖边·我再出现在京城,只会掀起那时那样的一场风波,牵累那人,也牵累宣慕,自己也未必有幸再来一个岳落天救我。
·    所以,我收拾了所有,专心地当起我的风离,安静地生活在这个民风淳朴的村子中,享受着简单的、曾经渴望已久的生活···    冬天已经来了,一个月后,下了第一场雪。
·    然后雪越下越多,越下越大,又越下越少,越下越小了·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再到春天,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将近六个月···    这个村子有些小孩,平日找我来玩耍,他们的爹娘看我读过书,便托我教教他们,我闲来便默了三字经等启蒙之文来教与他们。
他们虽然调皮,倒也贴心,让我看到他们灿烂又真诚的笑脸不禁忘记了所有的不快乐···    又在屋子旁开了块地,落天教我种些蔬菜·可惜我前半生都算娇生惯养,种菜的事情实在知晓不多,让落天教得有些跳脚。
·    在落天的锲而不舍下,我好歹学会了种些简单的蔬菜·自己种的菜,虽然不怎么样,但倒也清甜可口·落天会去打猎或去市集,闲来无事,我便连着他的那块地也一并料理了。
·    落天时时来看我,基本上只要他从山上打猎下来后,便来我住的屋子里,一直到夜晚才回去·他将打的猎物都分我些,和我一起烤了,再摘些我种的蔬菜,或从旁边他自己的地里种的菜拿来些,将就着一餐。
·    虽然不若皇宫中的山珍海味,但也让我吃得很好·有个人陪着吃饭的感觉很好,他常常说些有趣的事,都是我没接触过的民间趣事,一顿饭下来,将我惹得笑到把饭都喷得满桌子都是。
·    三月的时候,传来个消息,岳安小王爷再娶,将原来的妾侍月枫正式娶为王妃·人人只说是月枫原是青楼女子,但能得王爷如此待遇,实在幸运。
那岳安王爷也是深情,不顾他人如何说,只将个这样的女子娶为王妃···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距宣慕娶月枫过门那日已经过了半个月·这里的消息着实来得慢。
·    我静静地听着落天跟我说这事,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些听回来的热闹光景·我忽然有点舒心,也许宣慕已经从我的打击里恢复过来了……··    只是那平日吃得很开心的饭却再也吃不下去了。
·    落天再粗心,也察觉不妥·问我怎么了·我笑笑,早练就一身好本领,虽然没有那人如此能掩饰喜怒哀乐,但骗骗落天也已足够···    “没事,”我笑起来:“不过想起那句话: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这世间,哪有这样的事……”··    落天不懂。
我静静地走出去,正是午后,春色无边,满眼满目的翠绿·隔壁的李子刚吃完饭,见我出来了,便赤着脚,扑了过来,欢声喊着“离哥哥离哥哥”··    我接住他小小的身体,在他额头亲了一口,抱他起来乱晃。
·    “李子今天的三字经背好了吗快背给离哥哥听”我大笑起来掐住他的脸颊。
·    玩得正开心的时候,一转身,看到落天定定地看着我···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一转眼,雁去了又回来,已是第二年的秋天了。
·    在那黄昏中,掠过翻旋的一排排雁,我总算明白宣慕那十一年来的心情了···    他说‘我很傻的,我是抱着期望,我想,会不会哪只大雁身上,带着你的消息’··    当初的死别成了生离,两人天各一方,无法相见,原来真会盼着一点点的消息,时时刻刻的等着,让相思等成了灰烬。
·    在深秋的时候,终于又知道了宣慕的消息···    宣慕死了···    我知道的时候,名满天下的岳安小王爷已经下葬七天,就葬在城郊的皇陵中。
·    在市集上,听一些行人的聊天,知道宣慕是中秋后的第十天离开的·那夜皇宫有个夜宴,宣慕喝醉了,回到王府后,在念寒阁坐了一夜···    清晨,仆人发现王爷已经死去。
在醉生梦死中静静地去世了·御医没有查出病因···    在宣慕的身边,留了一首诗···    “昔日凤台凤流连,今日凤台空如也。
独余台下江自流,一叶扁舟随他去·凭君试问东流水,相思与之谁长短”··    我心里仿佛空了一处·宣慕什么也没留下,只有这首诗……我终于明白了。
·    他之所以娶月枫,他之所以活了这两年,为的,不过是为我报仇罢了···    月枫成了王妃,这两年受尽万千宠爱,现在成了寡妇,守他宣慕的一生寡。
宣慕正是要她孤独终老……用她的一生来赔偿……··    傻子,为什么不好好活着有什么比活着更好为什么不替凤少寒活着报仇有什么意义··    我捂住眼睛,静静地站在院子外。
夕阳很刺眼,让我的眼睛很痛很痛···    可是终究没有流下泪来,因为我总觉得有些虚无,有些恍惚···    我倚在门边默默地看着天空。
一朵云飘过去,然后又一朵……从金色到墨蓝再到漆黑,明月躲在云中,出来的时候便是月光如水···    四周一阵阵的虫鸣,更添寂静。
·    我终于有了什么具体的认知——宣慕离开这里了·什么上穷碧落下黄泉,什么千山万水外,怎样都不会再找到这个人的踪迹了——他不在了——不在了——··    于是走回屋子中,倒头便睡。
·    夜里居然梦到了宣慕,这早在一年前,我便不曾梦到过他了·梦到他在那一树梨花嫣然下,对我微微的笑着,可惜话已经听不到了·很多很多的事情都模糊得很,只大略记得轮廓和那些抹也抹不掉的,假的,不曾兑现过的承诺。
·    醒来的时候微微喘气,摸摸枕边,居然全湿了···    我在寂静中再也忍受不住,低低地抽泣起来……··    你知道么··    最最痛苦的事情,··    不是你看着那人死去,··    而是,··    在他死后的每一个日夜里,··    每次想起他,思念起他,··    却深深明白,这个人永永远远地离开你了……··    无论再如何想他、念他,心里都是空洞的。
因为,··    这片天空下,已经没有了他的踪迹、他的身影、他的消息、他的呼吸……··    我的心一阵一阵地抽痛起来,这是什么滋味……像一根根细线将心勒得鲜血四溅,却见不到流血的地方,无法医治……只能心痛……只得心痛。
·    雁又从京城里飞往南方了,途径我住的村子,但这次,却再也不会带着你的消息来到我的身边了···    原来这样是很痛的一种感觉,将心都剖开,粉碎再扬飞在风中。
·    宣慕,你在哪里··    是不是我已经永远错过你了··    · ··非凤来仪 正文 41·章节字数:6676 更新时间:07-10-09 15:15·    秋天后是冬天,冬天后春天又回来了。
·    春风绿了村子后的那片山林,一夜的风放飞了千树万树灿烂的花···    整整一个冬天,我都沉默无语,在大雪纷扬中怔怔地坐在屋里看雪。
落天似乎很担心,于是春天一到,便说要带我去散心·最后本着到京城中探亲的机会,拉了我去京城···    走了十多天,到了城郊的地方,我便不再往前了。
他央了我几次,我都不再与他进城去,落天只好自己进城探亲·我在城郊一个小客栈里住下,等他回来再一起回村子···    第二天,我发现这客栈与素心寺挺近的,想了想,打算故地重游。
·    一人慢慢地逛到寺庙内,坐在那棵姻缘树旁的一隅,静静地看着善男信女的有情人笑靥如花地将那把木锁扔上树上···    当年,宣慕正是拉着我的手,跪在这里,对着姻缘树发誓。
·    ‘我,李宣慕在这里发誓,以后无论如何,都对少寒始终如一·尽我所有来给予他快乐,给予他幸福·即使他不爱我,即使他还思念着那个人,即使他利用我,我都无怨无悔我将我的生命交托于他的手中,为他做任何事情均在所不辞。
如有不从,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月老在上,请保佑少寒从此开心快乐·’···    我怔怔地看着树·眼忽然就模糊了,然后一些冰凉的水滴缓缓流满了脸颊。
·    如今树还是那棵树,寺还是那座寺,可当年的宣慕与少寒早已经消失了,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让人心下怆然···    环目四方,春风过处,万紫千红,处处风流,遍地嫣然。
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谁又复在这花下与我共赏我自嘲地淡淡笑起来,果真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春天,别样的苍凉。
·    从怀里摸出木锁,上面刻的宣慕与少寒二字已经被我这两年七百多个日夜里用手指抚得浅了,也模糊了·可木锁上的字模糊了,心里的那两个名字却越发的清晰,越发的深刻了。
那股想哭却流不出泪的哀愁也更浓了,几乎锥心、几乎蚀骨···    也罢,当年阴差阳错,没能将木锁扔上树,也许真是冥冥中注定我们有缘无分,如今,来到这里,将它扔了上去罢,当是求下一世的缘分吧。
·    我于是站起来,将木锁扔到树上·那红色的绳子立刻缠绕住树枝·那一段往事,也如这把木锁,一并扔了上树,高高地挂在树上,与锁一起祈求着一份永不再来的幸福。
·    虽然将祈求姻缘的木锁扔了上去,我却莫名的感到怅然,定定地站在树下,看着树上千千万万份姻缘,红色的绳,木的锁,一个一个,一簇一簇,缭乱中我竟再也找不到我与宣慕的木锁了……··    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不扔,留在身边,日夜的想,日夜的看,起码还能细细地抚摸那两个字。
·    可惜扔也扔了,有些事,是不能回头的,正如那日我跳下崖,跳了便是跳了,怎么还能挽回些什么··    又站了片刻,我默默地在一阵阵的飞花中离开这座祈求爱情圆满的寺庙。
我的爱情已经不能再圆满了,何必再在这里··    才一回头,隔着一个个穿梭的男女,看到一个旧人,静静地站在寺门前,定定地看着我。
·    正是谢晟···    我对他笑笑·回身要从另一个方向离开·才走了几步,居然被他一个箭步而上,紧紧地撮住我的肩膀。
·    谢晟低低地又不可置信地喊了我那个久违了、尘封了的名字:“凤少寒……”那声音,仿佛几度轮回才飘来我的身边,悠远又缥缈。
然后不由分说,便将我拖到人迹甚少的地方,堵了我的去路···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两年前已经……”··    我见脱身无门,只得将所有都全盘托出。
谢晟压抑地叹了口气,看着浮云片片,投目远方,喃喃道:“果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说着,便放了手。
·    我凝注着他笼罩着淡淡哀愁的脸,垂眼道:“天意如此……这次后,我便不会在来京城了……”··    谢晟忽然看定我,眼里欲言又止,却最终没有什么说得出口的。
我对他一笑,旋身绕过他,在他的视线凝注中离开了寺···    这一去,我便真不会再来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落天正在等着,焦急得很。
我看看天色,才发现,我在寺中已经坐了大半天了···    落天看我神色恍惚,连问了几声,都问不个所以然来,只得作罢···    我们次日启程回村。
·    直至出了京城,再也没见过谢晟···    时间飞逝,再次见到雁时,已经是初秋了···    每次到秋天,总觉得一年一年似乎就如此蹉跎而过了。
终于体悟到为何总有人喜用秋天作为时间飞逝的代名词,原来果真是这样的,只有在秋天,才能真切地感觉到时间如风,绿了天地,也红了天地,便是一个轮回···    想起宣慕,他说:秋天,我要与你煮酒看雁赏菊。
·    言犹在耳,人却不复存在···    我年初之时,在市集上看到几株不错的菊,于是买了回来,植在院子中·现在恰好是开了几朵,傲气而坚贞,煞是好看。
·    于是买了些酒,黄昏的时候,落天来了,恰逢我要赏菊,便也兴致勃勃地掺一脚过来···    正是黄昏,沉重的金色撒满大地,向不远的后山望去,千山的红树万山的云,把酒静静赏日落,忽然的雅兴来了,找出前几天用竹子削出的洞箫,呜咽地吹起来。
本不想吹得如此哀愁,轻曲却在看到雁飞之时吹成了离愁,音律哀鸣,辗转悱恻,如泣如诉···    落天忽然怔住了,定定地听着我吹出的离曲婉转在黄昏的乡野中。
·    吹曲之时,定要闭上眼睛,说是要连着自己都一并的沉溺在婉转里,其实不然,不过是要合眼阻止泪慢慢溢出···    但终归是徒劳,洞箫之音,到底彻头彻尾地勾引出我这将近三年来对宣慕的所有所有思念。
·    一曲离歌两行泪,问君何地再相逢,却也道问也枉然,思也枉然,徒留心中悔楚如刀·人生在世多少称意事当年生非容易死非甘,就这么将生离误为了死别,最后果真是成了死别。
·    现在又是秋天,又是良辰美景,可纵有千万般情意,又当向何人说··    吹完一曲,睁开眼睛已经是满满的泪,一滴一滴地滑过脸颊。
好多村人与小孩子与黄昏的日落暮色下,趴在了我院子的扉栏外,专心地听着·我模糊的视线扫过落天黯然的脸,一直望向院子的柴扉外……··    谢晟站在柴扉外,也怔怔地听着。
看我将视线凝注在他身边,长长叹一口气,推开柴扉,缓步走向我···    来到我跟前,拿起一只酒杯,斟满酒,仰头喝尽···    然后,他看定我,用手去抹我的泪,轻声问道:“这般愁思,是为他么”··    我惨淡地笑了笑,投目远方,怔怔然道:“那年海崖边,他说与我在江南,秋天煮酒看雁赏菊。
到底月易圆,人难圆……生离又死别……”··    谢晟沉吟半晌,握住我的手问:“愿意与我到江南走一趟么”··    我盈盈抬起头,看进他深邃的眼眸。
谢晟的眼里似乎欲言又止,又似乎隐藏了什么·莫名的,虽然明知道不该如此天真,抱了些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到底是心里却蓦地动了动,他说的江南,似乎有什么在等着我。
·    于是我点点头,道:“好·”··    落天立刻伸手来握住我的肩膀,晃了晃,凄然又惶恐地大声道:“风离、风离、你要走了么还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谢晟皱眉,漠然扫了落天一眼,什么话也不说。
·    我笑起来安慰他道:“也只是一趟而已,很快回来了·”··    谢晟却忽然拨开落天的手,道:“不,他不会回来了。”
·    我愕然起来···    谢晟拉我起来,“现在便去吧我什么都准备好了”··    在村人一片挽留声里,我和谢晟立刻踏上了往江南的车子。
落天在人群中怔怔看着我,那悲哀的视线一路随我远去·临行前,他握住我的手道:“风离,你何时回来,这间屋子也为你留着……”··    什么是明白的,什么是不明白的,都只隔着一层纸而已,不过是不戳穿,不过是狡猾地扮作不知。
·    一路上,谢晟只字不提我们往江南是去看什么···    在车上走了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来到了姑苏城郊·谢晟忽然就沉重起脸色来,带着我走的步伐慢了,心里似乎在纠缠争斗着。
·    两个时辰的路程我们走了半天才到·谢晟带我来到一间书院前·那门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来仪书院”··    只见那书院关着门,门口两只石狮子很是威武,可配着朱漆大门,装饰却也十分的典雅。
·    谢晟推门而入,我随后而至···    书院虽不大,却很是漂亮·种满了各种花,只是春天未到,看不出满圆盛放是如何的姹紫嫣红。
书院中有一个小池塘,里面浮着有点枯萎的荷与莲,夏天想必这池塘是清香宜人·塘边有几株柳树·柳树旁是个亭子,亭子周围植满了菊花,正是深秋,全院唯独这些菊花怒放傲然,十分的夺目,让人不禁眼前一新。
·    在书院主楼旁,还有好些梅,也是寒冬未到,还未见嫣然···    而主楼中传来阵阵小童朗朗的书声,在天空中回荡着,一派宜然闲适。
·    ‘在京城,秋天雁便南下,若我们以后在江南,那就是能看到秋天的大雁了……我在离开皇宫的时候,本只是想到你府中避一段时间……然后到江南去……在一个湖泊旁边,建一间书院,教一些小童读书……书院要幽静的,春天开着不知名字的淡雅小花,还有微风拂柳……夏天……书院里的小池子中有白荷飘香……秋天,便是煮酒,静静坐在亭子里,边听小童们的朗朗书声,看着从北方的京城里来的雁在天上徘徊……很宁静的感觉,也很自由……’··    当时我这样对宣慕说。
·    春的柳,夏的荷,秋的菊,冬的梅……··    我的呼吸顿时窒住···    手脚都微微地颤抖起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谢晟带着我来到主楼前,透过镂空的窗子,有抹白衫的身影拿着一本书,正在十多个摇头晃脑的书童旁来回走动着。
·    我的泪霎时蒙胧了眼睛···    怎会如此那是宣慕么那个我思念了三年的人么··    那个我以为已经失去了的人么··    可那先生的笑容如此熟悉,我怎能忘记宣慕正是这样的微笑着,握住我的手,说着许多的话看着他,我恍如隔世……··    谢晟轻轻道:“想不到吧……你尚还活在人世,宣慕也亦然……”··    “怎会如此……”我望着谢晟。
·    谢晟长叹道:“那日宣慕被带回来,简直与个死人没分别,好久都是行尸走肉的……让人一看到他,便觉得是他整个心都没了,整个人都在流血……偏偏又没有宣泄疗伤的方法……后来,他查出来所有的一切,均是月枫所为。
后来便娶了她,要用她的下半生来赎罪……月枫还只道自己是当初你在王府中最亲近的朋友,宣慕这样是移情于她……宣慕对她百般呵护眷宠……本来我是不明白他的……直到那时,他找我说要假死的药,我才知道月枫对你……我和他策划了好久,终于策划出了完全之策……往后便如你所知,全天下的人都以为岳安小王爷死去了……”··    谢晟冷笑一声:“宣慕的那首诗,让月枫几乎疯了……”··    “那这书院……”我怔怔地问。
··    谢晟温柔地看着我,再慢慢地将视线移往长风萧索的苍穹,那声音似乎也融在了风中:“你也明白的吧他对我说:··    ‘少寒很想要间书院,静静地生活。
既然他无法如愿,那我来代替他……当日我是王爷的身份,也不能护他周全,后来才明白,只要是皇族之人,无论是我还是皇上,都太多羁绊,无法守护他·能守护他的,必须是平民,才能与他有简单的幸福……当初我始终不太懂,如今切肤之痛,才让我醒悟过来,即便他已去了,我却还是要做个平民,来守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他……’”··    “‘来守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他’……”我怔怔地重复着,反复品尝着宣慕说这话时的苦涩与痛楚··    “那他……知道我未死么”我恍惚地问着。
·    “不知道……”谢晟道···    我灼灼地看着他,“既然春天你便见过了我,你为何不告诉他”··    谢晟的眼眸很深,他叹道:“宣慕与你在一起,痛多于快乐……你给他的,幸福很微小,痛苦却很巨大……我谢晟,此生便得他一知己而已……”··    “原来如此……”有谢晟为知己,宣慕何其幸运。
·    我复又问:“那为何又隔了半年,终将我带到他身边了”··    “因宣慕与你一起时,痛则痛矣,却依然有幸福,可你不在后,他便只得痛……”··    又低低地叹口气,谢晟还是那句话:“他是我的知己……”··    我微微地笑起来,知己知己,便是谢晟如此的人了。
瞒宣慕,是因为谢晟是他知己,将我送到宣慕身边,也因为谢晟是他知己···    谢晟拍拍我的肩,道:“我走了,也是时候回京城了……是相认,还是就此离开,便是你的决定了……”说罢转身便走。
·    我笑起来,他要回京城,那便是将马车都带走了,若我要走,难道徒步回去他必定已经知道我肯定相认……这个谢晟,当真是剔透的一个男子。
·    我静静地站在窗旁,看着宣慕的微笑···    好酸涩的笑容……那眼角眉梢都含着哀愁,那剑眉似乎从来不曾展开过。
我的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起来···    谢晟说:‘你与宣慕一起时,给他的痛苦远远大于幸福,可你不在了,他便只得痛……’··    是啊,我给了宣慕多少的痛楚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死在眼前,那种滋味如何艰涩,又是如何锥心刺骨……··    当日我不过是辗转地得到宣慕辞世的消息,已经心痛如绞,何况他是亲眼看我掉下海中,被海水没顶,再没能浮上来这样的滋味,他还受了两次……而这两次,明明我均是尚在人世,却残忍地让他以为我已经死去,确是自私啊……··    以往之事一幕幕如浮光掠影,我凝注宣慕,从午后到傍晚,未曾移开过视线,看着他藏匿着悲恸的笑容,那怡然的笑中,竟是不断不断地流着鲜血。
·    想着他竟如此折磨自己,也要为我完成愿望……心下不禁抽痛得仿佛被人用钝刀一块块地将心给剜下来了……··    痛得最后索性自己走到院子的亭子里,静静看着落日。
·    很多事情都豁然了···    既然凤少寒给他的是痛,那便由风离来给他纯粹的幸福吧···    当所有的小童都跑出来要回家时,宣慕踱步而出。
·    我迎风而立,对他微笑着,盈盈看着宣慕···    宣慕有那一刹那如遭雷劈·整个人不能动弹,怔怔地看着我。
·    我缓步含笑向他走来,他却退后两步,仿佛怕一出声或一迈步便会惊散我这个幻想,着实让我的笑容下的心又揪痛起来···    来到宣慕面前,我微笑起来道:“来仪书院是先生办的么”··    宣慕怔怔地点点头,什么也说不出。
·    “在下风离,徒有几点墨水,正逢进退为艰之时,先生可否聘我在这里教书”··    “你……叫风离……”宣慕的视线一直凝在我的身上,右手抬起,想抚我的脸,听我这么说,才恍过神,收回手,带点歉意道:··    “抱歉,兄台太像我的一个故人了……一刹那,在下竟以为是故人忽来……”宣慕笑起来,笑容里掩也掩不住的苍凉凄然。
·    “那风离是不胜荣幸了·”我对他带点调皮地笑起来···    “可你……比那故人要……那人眼角眉梢从来不曾有过半点舒心,兄台则不然……”宣慕也有些释然。
·    “未请教先生姓名”我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又是一阵怆然···    宣慕笑道:“在下姓李,名忆。
记忆的忆·”··    我舒心地笑了,是啊,风离与李忆……··    已非当日那在红尘中载浮载沉的宣慕与少寒了,是该解脱了,既然我们都已经死过一回,再相见也是苦多于甜,疼痛多于幸福,那往日的种种,那些无奈,那些黯然,那些悔恨肯定又重新缠绕住我们。
·    不如还是像宣慕所说,作个平民,有简单的幸福便已足了···    但凤少寒与宣慕,又怎可能真的成为平民··    只有李忆与风离,劫后重生,都已经退尽铅华,才真正的是个平民了。
··    那过往的痛苦,只我一人记得便好,何必又让宣慕重新体会··    现在是朋友也好,以后再成为恋人也罢,现在我们是风离与李忆,简单的两人,简单地生活不是已经是圆满的结局了么··    就让少寒与宣慕都被掩埋了吧,现在也不必相认了……··    风离与李忆,无论往后是挚友抑或恋人,都是一种美丽的缘分……··    于是我笑了:“李兄,不知小弟能否在此教书”··    李忆也舒展了那仿佛很久未曾舒展的眉,道:“在下不胜荣幸。”
·    秋风过处,带来了雁···    那年,他说‘我们去江南,在秋天里煮酒看雁赏菊’··    三年后,终于等来这天。
·    就让风离与李忆,来延续着个美丽的诺言罢……··    (完)··    · ··非凤来仪 正文 《非凤来仪》后记·章节字数:1662 更新时间:07-10-09 15:15·    很早之前就想后记应该怎么怎么写,因为实在很想完结了这篇文。
可到要写后记的时候就不知道写什么好了·默……··    事实证明我真不是写长篇的料子·这是我写的第二篇长篇,没什么经验,写得不好,很多地方都考虑不周,虽然我有很努力的去想。
不过倒真是从这篇里学到不少的写作技巧,也有很深的体会,这篇文里有很多显而易见的错误,下次再写长篇的时候就可以知道怎样去不再犯了~~汗,说什么了~··    好,来说说正题。
·    关于凤少寒这个人,我以前在某一章里说过了,这里就不再说·这家伙实在是难写得很,他的心理复杂得不得了,是我写过这么多的人物里面最最难缠的,他的很多心思都十分难揣摩,既有挣扎、又有妥协,既想要回与皇帝的那段纯真岁月,却又主动放弃了,既爱皇帝、却又向往自由。
·    写这文的时候,没想过要将重点放在哪里,最后看到某位大人的一句话:如果作者不描写,读者怎么知道主角的心理怎么知道主角是怎样爱上某某人的··    所以越写,重点就越落在了心理上面,一段纠缠下来,简直是写到绞尽脑汁。
最后因为掌握尺度掌握不准,文风、人物、情节都与我原来设定的有了很大偏差,等到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回天乏术了,~~~(所以说~~~这全是这家伙害的~~~)··    说说宣慕。
此人之前也略微说过了·也不多说···    我只能说,我好像怎么都出不了自己的套子,特别是小攻类型方面·这家伙是我笔下典型的最常见的小攻,深情,温柔。
所以写他不用动脑子,随手拈来···    原来就想写一个小攻,为了小受遣散所有妻妾这件事,所以宣慕直接导致此文出现……··    有时候看文,最讨厌看到一个在小受旁支持他、爱他的配角,到最后小攻一回来,小受就立刻离开那个配角这种情节,奔回小攻怀抱。
·    难道五六或七八年的相守都不能让小受不再爱抛弃他的小攻这真是很不公平,也是对那个配角很残忍的一种剧情·所以看到了,我就常常想,我将来肯定要写一个故事来为这些配角平冤综上所述,产生小攻宣慕。
·    皇帝这个人是个大大的配角,这家伙是典型的强攻,所以理应被他妈(我~~)虐一虐,不过好像我从头到尾都没虐过他汗……没虐吗我觉得他失去了少寒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了……··    同理可证,失去宣慕的月枫要孤独终老,在我看来也是很可悲的结局。
·    也许很多人对月枫的结局都保持恨得牙痒痒的态度,因这女人真不招人喜欢·将文贴出来后,我也曾经想过改一改月枫的结局,读者大人是上帝嘛。
不过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改·一是因为一改,肯定很多地方要重修,二来,我个人的价值观是:没得到的并非最可悲的结局,只有得到了又失去,在失去后才知道原来之前所得到的全是虚假的,才是最让人痛苦的。
月枫正是如此,她得到过宣慕,也失去他·宣慕最后留下的那首诗,我想月枫一定能看得明白···    除了月枫,还有另一个女人,这个是绝对最最最最最凄惨的人,全剧里唯一一个绝对悲剧的角色,就是穆仪。
有时我在想,会不会太过作弄她了呢··    汗,说到这里,我发觉我是对配角万分宽容,对主角百般苛刻,还专虐主角……恶质啊……··    其实各位大人可能都注意到有一个人物叫青烟,只出场了两次就没了声息。
其实这个女人原来也是埋伏笔用的,我原本的设定,她是宣慕放在王府中暗中为他掌管王府的暗线,安平当初欺负小安能被揭发,就是因为是青烟告诉宣慕的···    不过后来因为篇幅问题,无可奈何,后文就再也没她的戏份了,在修改后的新文里甚至没了这个女人。
·    发现自己真的挺强的~~~将近十四万字的文,宣慕与少寒,接吻不过7次,一次H~~~~破了我以前的纪录了~~~以后要将清水文进行到底~~~~~~··    曾经很恶搞的想把少寒配给落天~~~因为我觉得只有平民,才能给少寒他所渴望的平静的幸福生活,不过思想斗争了半天,只得作罢,不然很对不起宣慕。
·    最后,很谢谢大人们来看我的文,这篇文挺烂,但没有各位大人的支持,我这个懒人是写不完的,看我那么多的坑就知道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非凤来仪 by 绯语(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