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袖情之羁情+番外 by 宿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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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袖情之羁情+番外 by 宿夜雨
《断袖情之羁情+番外》(完结)作者:宿夜雨 ·      他要的不多,只求一方容身之处所 ·      他从不贪恋,却对同为男儿身的他产生莫大兴趣 ·      剪不断、理还乱,当口口声声的情意外包裹的全是谎言时 ·      要去要留 ·      第一章 ·      天朝,在兵马倥偬的荒乱年代后所建立的统一盛世,一个看似和平繁华、强调族群融合的治世,百姓丰衣足食、生活富庶安乐,在这样的丰饶下,却有数不尽的杀戮与阴谋在蠢蠢欲动。
 ·      烟岚环绕的深山里,没有虫鸣鸟叫与花草鲜香,存在着的只是静谧得吓人的孤寂与恍若废弃的寺庙· ·      「恩觉寺」 ·      以檀香木为底、金漆镌刻雕饰而成的三个大字,龙飞凤舞的跃于匾上──只可惜被腰斩在地。
 ·      沿着白色碎石子路往内走,地上犹可见令人怵目惊心的斑斑血迹与破碎不堪的僧袍玉冠,就这样孤零零散落在飘着粉红花雨的庭院里· ·      粉红色的落花洗刷着地上的血渍,彷佛在无声哭泣。
 ·      跨过膝盖高、同样沾上污渍的门槛,惨绝人寰的景象映入眼帘· ·      堆积如山的僧人尸体夹杂着香客尸体恍若挑衅般地横陈在大殿中央的菩萨像面前,犹如在嘲笑着祂所谓的大爱不过尔尔,竟然连如此虔敬的信徒也无法拯救。
 ·      雪色地板被鲜血渲染成凄艳的朱红,泼洒了一室的凄情与挥之不去的腥臭腐败· ·      成山的尸体堆边跪坐了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绸缎长袍内的人,他身侧则立着一个个头不高,脸上强忍着惊惧和反胃感、面色死灰的男孩。
 ·      原先跪坐着的人忽然伸出纤细修长的指,将指腹轻轻划过平躺在自己膝盖上、早已一动也不动的人惨白的面颊上· ·      施力于指尖,瞬间,苍白的颊上多出一条缓缓流出浑浊、污黑血液的血痕,又一刮,勾起了一道血丝。
 ·      他不顾身后人以袖掩口、频频作呕的惊愕表情,舔了舔指上的黑血· ·      半晌,轻叹· ·      「唉呀......好可惜。
」亏她是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谁知道竟这么禁不起他的逗弄· ·      他也不过,轻轻的在她胸口打了一掌,居然就香消玉殒了啧。
 ·      「绢帕·」他伸手,一旁随侍的小厮忙送上一条绣着鹏鸟的帕子,随后又恢复掩嘴瞠目的愕然· ·      将手上所沾染的血仔仔细细擦拭干净,他这才抬起头睇望一直站在身后颤抖不止的人。
 ·      「怎么,还是很怕我」他笑,脸上带着些许妖魅· ·      那是张绝艳的脸庞,精致得像是天上谪仙人,赛雪的肌肤如脂般滑润细腻,小而挺的鼻如玉雕似挺直,粉黛柳眉,唇不点而朱,狭长深邃的漂亮眸中却泛着点点绿光,秋波流转间是风情万种,媚惑撩人。
 ·      男孩拱手作揖,几乎不敢直视成堆、因死不瞑目而未合眼的尸首· ·      「没、没有·」半垂首,几乎是费尽力气、咬着牙才硬蹦出来几个生硬的字眼。
 ·      他为什么能够这样狠心,杀人不眨眼呢连这么小的小女娃都不放过 ·      一身黑衣的邪魅之人因为他颤栗而不成句的话给逗笑了,唇边扬起优美的弧度。
 ·      「你很不老实·」明明都在打颤了,还想骗他 ·      放下手中冰冷的躯体,他倏地起身,眨眼间已与男孩面对面 ·      黑色衣袖里露出修长的指,他状似轻佻地抬起略矮自己一些的男孩下颚,逼他双眼注视自己。
 ·      「不许瞒我,我既然可以多事救你,也同样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杀了你·」直到男孩圆睁的瞳眸里清楚倒映出自己的模样并充斥着恐惧,他才又绽出一朵魅惑人心的笑靥。
「骗你的·」 ·      轻拍了拍大男孩的头,安抚意味甚浓· ·      又冷扫了四周一眼,他才淡淡开口: ·      「放把火,烧了。
」 ·      有些东西,眼不见为净得好──虽然可能连地狱业火也无法将其燃烧殆尽· ·      深重的罪孽、无法厘清的宿怨,通通让它们随着熊熊火光消逝吧,谁欠谁的债,等到他下了地狱再一笔笔清算也不迟。
 ·      望着已步出门槛外的削瘦背影一眼,男孩只觉得自己衣衫尽湿,冷汗涔涔· ·      这、这个人...... ·      「我说的话,没听见吗」略带一丝不悦的冷睇一动也不动的人,绿色的冰眸在阳光洗礼下格外显眼。
 ·      清澈、炫目耀眼却无情· ·      「我、我马上照办·」从屋后捡来柴薪,低吟几句后将点燃了的火把拋向小山般的尸体堆,瞬间燃起一阵大火,飞快地将无法阖眼的它们吞噬。
 ·      对不起......对不起...... ·      他的心底犹如被千万根针刺,隐约间,他似乎听见了亡者的哀号与悲鸣· ·      鬼哭神号的泣诉声,血淋淋指向他是个帮凶,是个没有担当作为、为虎作伥的懦夫。
 ·      「还杵在那作什么」黑衣人将从怀中取出、帽缘缝有黑纱的蓑笠披戴在顶上· ·      温吞吞的,想一起葬身火窟吗 ·      「来了。
」又在心里缅怀、祭祈了一遍,男孩才快步跑向他· ·      对不起......对不起...... ·      那人是个没有血泪也没有感情的人。
 ·      ◇◆◇ ·      抚着额,他又是被一场噩梦惊醒· ·      梦境里虚幻得不切实际,印象深刻的只有被火舌吞噬的残破庙宇。
 ·      还有那双炯亮却带着荧绿的诡异眼眸· ·      推开窗牖,公鸡初啼,东方的天空才刚泛起鱼肚白· ·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      将披散的长发轻拢成繓,用从桌上摸来的象牙梳细心梳成一束,结发成辫。
 ·      将雪白的足套进白色棉鞋中,他拖着脚步来到门外准备打水净身· ·      「大夫──」孰料破旧的木门门闩才刚拉开,一道人影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闪了进来,将他结结实实撞倒在地。
 ·      「大夫......呃......你怎么躺在地上啊」皮肤黝黑的壮汉显然对他的嗜好感到难以理解·「你的睡姿也不是很好哦」 ·      是不是像自己一样,睡一睡会滚到地上去 ·      皮肤白皙、呈「大」字型直挺挺平躺在地的人只是轻声笑了笑。
 ·      「没事儿......」这种事三天两头就会上演一次,他已经习惯了· ·      「没事就好......」搔了搔头,他猛地想到自己来这的目的。
「不对、不对大夫大夫,快、快,俺老婆要生了、要生了·」急躁躁一把扯住正准备从地上缓慢爬起的人右手臂,不顾对方瞪大了眼的拒绝神情,硬使力提起── ·      「喀」一声,清脆中带着暧昧的声音在两人间弥漫开来。
 ·      面若冠玉、清秀若出水芙蓉的人错愕的睁大了眼· ·      他、他是不是听到......什么声音 ·      「呃......」黝黑的大汉显然也吓了一跳,冷汗直冒。
 ·      小心翼翼推了一下形状有些怪异、软趴趴被自己提在手中的手臂,成功引来某人吃痛的惊呼· ·      「让我来。
」这下真的是冒冷汗了· ·      穿著粗布衣的鲁男子闻言赶忙松手,布满茧头的大掌则不停在自己脸颊两侧的大胡子上摩娑· ·      他又做错事了 ·      跪坐在地的人用仅存、完好的手撩过发辫,咬在贝齿间。
 ·      唉...... ·      心底在叹息着,倒也没有责备,只是动作极其流畅的朝自己脱臼了的右手手肘施力,又是清脆的声响,他动了动右手。
 ·      好象......每天都会来上个一、两次吧 ·      「大夫......」大汉抚着面,像个做错事等待责罚的小孩。
 ·      露出微笑,纤瘦的人将手搭上高出自己足足一个半头的庄稼汉· ·      「没关系,毕竟你是因为妻子的事情在着急。
」这些人果真纯朴的可爱· ·      「啊......」像是想到什么,大汉又准备扯向那瘦弱的手臂,却在想到刚刚的惨剧后硬生生停了下来·「大夫,快,跟俺回家,俺家那口子要生了」 ·      他的第一个孩子就要出世了啊,他快要当爹爹了 ·      「啊」背上药箱,男子显然有一丝怔愣。
「嫂子要生了」 ·      那......也该是找产婆啊,怎么会找他 ·      「对对对,所以你快些跟俺来吧。
」喜孜孜跑出大门后急停下来,大汉转身朝仍有些呆滞的人低叫·「语兄弟,快些、快些·」 ·      「哦、喔·」他愣了愣,跟上赤足着双脚的男人。
 ·      还是越想越不合宜...... ·      「啊──杀千刀的──还不回来啊──」才刚接近茅草屋,一道又一道的嘶吼加咆啸便从屋内传出,语非明显看到身边人硕大的身躯抖然一震。
 ·      「兄弟,她就躺在里头,快些」她喳呼个这么大声......他死定了· ·      「呃......屠大哥......」站在茅屋外,语非略带腼腆的看了又因焦躁而不止扯着乱发的大汉一眼。
 ·      他......他真的不好进去啊 ··      「兄弟......快啊,在磨蹭个什么劲儿」闭眼扯了自己纠结的乱发许久,没想到再睁开眼,那早该进去帮他伺候里头大小暴君的人却仍立在自己面前。
 ·      「屠大哥......我是个男人啊......再怎么说......也不好帮嫂子接生吧」颊上染了淡淡红晕,他的羞愧写在脸上· ·      「兄弟,你放心」像是要给他吃定心丸一样,大汉狠狠拍上矮自己许多的人的背部,「俺家那口子说了,产婆要是不在村里,你帮她接生也是一样,你来就可以了」 ·      再次瞠大了美眸,他努力消化着自己所听到的句子。
 ·      什么叫他来就可以再怎么说也是男女授受不亲啊 ·      「屠大......」不行不行,礼教就是礼教,他不能坏了嫂子的名节啊。
 ·      「屠大──你这个该千刀万剐的──」凄厉的叫声再度从屋内传了出来· ·      「大你个头你再不进去,俺的头肯定被她摘下来当球踢」听见太座杀猪似的嚎叫,他决定要牺牲兄弟。
 ·      使劲一推,语非连人带药箱摔进茅屋里· ·      赶鸭子上架嘛...... ·      他揉了揉被摔疼了的臀,唇边却漾起笑。
 ·      质朴、单纯,这里真的很适合他· ·      用双手撑着地板起身,掀起卧房门口的蓝布幔,木板床上躺了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
 ·      妇人痛苦万分的扭曲着张面孔,汗如雨下· ·      「嫂子,放轻松·」语非好温柔替她擦着额际的汗珠,一边以温润的话语安抚着。
「嫂子,别紧张,我一定会让你成功生下个白胖娃娃·」 ·      紧闭着的眼扯出一条缝,妇人大口喘着气,眼中有着对孩子的期待·「大夫,就交给你了......」 ·      语非将她的腿撑开,仔细审视着。
 ·      「嫂子,用点力,已经破水了,再加点油就可以看到孩子的头了·」他循循善诱的鼓励着,「对,嫂子,就是这样,吸气、吐气,使力......我看见娃娃的头了......对、对,就是这样,再用点力,已经出来半个肩膀了......嫂子,深吸口气,用力──」 ·      婴儿的哭声惊醒了在外头等到快要梦周公的屠大,他三步并做两步从门外跑了进来。
 ·      「唉呀......这小萝卜头就是俺儿子吗」他乐着接过语非手中、全身红通通的小东西· ·      「大哥,是女儿。
」语非边笑边就着热水盆搓洗棉布巾· ·      又多了一个小生命,这世界真美好· ·      「女儿啊......也是很好啊,只要别像俺家那口子那么粗鲁强悍就好......唉呀呀──」剩下的话变成惊叫,原本累瘫了的人在听见批评自己的话后瞪大了眼,使尽吃奶力气拧上靠坐在床边的男人的耳朵。
 ·      「死鬼,你说什么」不要以为她累就可以欺负她,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      「俺说妳最漂亮、最温柔、最能干......」他捂着被揪痛的耳朵,好可怜的谄媚着。
 ·      「哼,这还差不多·」半瞇着眼看见他手中怀抱着的婴孩,她脸上闪烁着母性的光辉·「快,将她抱来我身边看看·」 ·      她要看看这在她肚里头拳打脚踢了十个月的小家伙长得啥模样。
 ·      「好、好......欸,妳别动啊,刚生完孩子,还很虚弱吧俺把小丫头放在妳身边,妳好好看个仔细,俺去帮语兄弟倒水、帮妳熬只老母鸡炖汤补补身。
」屠大稳稳将孩子放在木床内侧,她也露出满足的笑容· ·      「兄弟,俺来就好了·」他一把拦住将手洗净、正回头端了血水盆就要往门外走去的人。
 ·      语非淡笑·「这点东西我还提得动·」 ·      虽然才搬来个把月,但是他太了解眼前黝黑的汉子是怎么样一个人了。
 ·      热心、敦厚又鲁莽· ·      「不行,你是大夫,手可要好好保护,粗活交给俺来就行了·」 ·      不理会他抗议眼神的人一手搭上水盆,推开窗,作势要往窗外泼去。
 ·      正准备哂笑老是害自己那该好好保护、却时常脱臼的手的人正是他时,一道朦胧的身影经过窗前却让他怔住· ·      「屠大哥,有人──」语非拦着他的手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略带腥腻的血水成群往那人衣衫上飞去── ·      ◇◆◇ ·      瞪大了眼,莫离压根也不敢相信会有这等好事降临在自己头上。
 ·      瞧瞧,他身上湿湿黏黏沾了些什么 ·      大白天的就招惹了一身腥......真符合自己现在的惨状。
 ·      按耐着性子,他挺直了身站在肇事茅屋外,等待主人给他一个交代· ·      直到日头炎炎、晒得他有些发昏时,那个很没良心的祸首终于放弃继续当只缩头乌龟,牙一咬的打开了门。
 ·      那是一张清秀、玉琢般的娇颜,比子夜还要黝黑、若绸缎般光滑的发结成辫垂在身后,右肩还背着药箱· ·      「对不起,真的,很失礼。
」语非低着头,目光始终胶着在对方青色单衣下的皮履上,窘到耳根泛红· ·      都是他的错,要是自己能再孔武有力一点,或许就能阻止屠大哥鲁莽的举止。
 ·      他好象总是这样哪,只能怯弱的躲在他人身后寻求庇护,当要独自面对一切时,竟又无能为力,只能选择逃避· ·      一次逃,两次逃,次次逃......除了无止境的逃离之外,他似乎再无其它长处了是不 ·      语非,你真没用。
 ·      宽大袖口下的两手紧握交叠,掌心传来灼烫肌肤的温度,他记得,曾经有个人与他这样两小无猜地牵着彼此的手,许下永世不逾的绵远情谊。
 ·      他的双手在这,掌心的温暖不曾减退过,可──那人呢与他勾勾手、订下约的人呢 ·      回不去了。
那样的宿昔宛若黄粱一梦,而他,现在大梦初醒了· ·      没有那人、没有纷扰、没有伤痛,他只有这一片土地和这群可爱又朴实的人们。
 ·      这是他所选择的道路· ·      莫离皱眉·「这是......失礼两个字就可以解释的吗」他几乎要掩鼻、止住呼吸了 ·      她到底......往外泼了什么东西 ·      「如果兄台不介意,可以到我家来清洗一番。
」他很诚恳的邀请他,他有错在先,即使对方要他充当小仆洗衣也无妨· ·      愣了愣,莫离面无表情用漆黑的眼逡巡了面前的人一趟。
 ·      原以为她是个粗枝大叶的好姑娘家,没想到态度竟是如此轻挑连基本的男女授受不亲也不懂· ·      「不用了,下次注意些就好。
」又望了自己湿淋淋的衣裳一眼,他决定当作只是一场意外,天降横祸· ·      拍了拍身,用衣袖抹去脸颊上的水渍,莫离掂起脚跟就要继续赶路,却被一条忽然出现的布巾给挡住了去路。
 ·      顺着手巾往上看去,一只纤纤素手引得他掠眉· ·      这姑娘......怎么这样缠人 ·      将雪白的手巾递向似乎有些不快的人,语非眼底有着歉意。
 ·      「不,请你千万别客气,这是我的过失,请千万不要见怪,我本该负责......」刚刚,他是不是看到那人脸上闪过一抹......厌恶 ·      俊眉一挑,黑白分明的眸中有着不悦。
「我说不用就是不用,一个姑娘家难道没有羞耻心吗妳不晓得随意带个男人回家是伤风败俗的事情」原先不想如此严厉,但她的一再纠缠却只会招来他的反感。
 ·      在京城时,许多官家女眷纷纷对他表明倾心之意,但他只是一概礼貌性回绝她们的邀约与媒妁之言,因为他不认为那些个养在笼中的娇贵金丝雀能真正理解他、愿意用心对待他,而她们,也不是他想要的。
 ·      彼此心知肚明,她们,只是贪图他的外表与附属的利益价值· ·      原以为离开京畿便能摆脱烦人的桃花,没想到来到民风保守纯朴的乡野也是如此,这叫他怎能不气恼 ·      他不是讨厌女人,只是镇日被群徒有姣好面容却空无脑袋、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们追逐,很烦。
 ·      他喜欢一个人逍遥的过日子,随心所欲,不需要一个只会管东管西又爱以哭闹来博取同情的人捆束自由,他想要一个有兼容心胸且能体谅他的人。
 ·      怔忡须臾,语非露出微笑· ·      「我想,你误会了,我是个男人·」不过是肌肤赛雪、黑发如墨,五官秀气些而已。
 ·      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误会了,无妨· ·      「啊」来人显然无法理解他的话,含在口中反复咀嚼着: ·      「你是男人」 ·      虽然在京里有听说过、也见过几个高官所豢养的男宠,但是有沉鱼落雁之姿又气质出众的美男子,他可是第一次遇见。
 ·      「是的·」他笑,温柔似水·「那,你可以放心我的名节问题了吗」 ·      语非这才打量起眼前颓长的身影,那人虽然背着光,但他依稀可以由落在阴影中的轮廓判断出对方是个剑眉朗目的英挺男子。
 ·      内穿浅青色内袍,外披深青色单衣,足踏黑皮履......似乎是个家境不错的练家子 ·      莫离因为他的笑颜而愣了愣。
他不气恼自己将他错认为是女子吗这对男人来说应该是种耻辱吧 ·      其实他也失礼了· ·      「我......」莫离正准备因自己的有眼无珠污辱到对方而道歉时,一个壮硕的身躯从茅屋内冲了出来,狠狠揪住他的衣襟。
 ·      「俺都听见了你怎么可以辱骂俺的兄弟」屠大气得吹胡子瞪眼,像提小鸡似的一把将他提起。
 ·      他虽然耳朵不好,但是该听的还是一句也没少他听见陌生人骂自家兄弟没有羞耻心、寡廉鲜耻──虽然不明白话中的涵义,但由那人脸上的鄙夷可以察觉出那不是好话 ··      这要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或许自己有点鸵鸟心态、或许自己有点胆小怕事,但那些都不构成外人欺凌自个儿把兄弟的条件 ·      「屠大哥」语非略带无奈的喊着。
他有时真会被这个无血缘的兄长搞得哭笑不得,眼看事情似乎将平息,他却又出来搅乱一池春水 ·      「语兄弟,你放心,有俺在」他握紧空着的拳头,五指「喀喀」作响。
「你不准对俺的兄弟动粗」他用牛铃眼瞪向被自己提在半空中的人· ·      「......」莫离觉得自己的脑袋跟不上运转速度,现在......又是在演哪出 ·      「屠大哥,快将他放下来。
」卷起袖,语非很认真开始扳着屠大紧扣在倒霉路人衣襟上的大手· ·      「兄弟,有俺在,你何必怕得像个驴蛋」气呼呼斥了一直灭自己威风的兄弟一顿,屠大朝被自己拎得离地数吋的人低吼�覆恍砥鄹河镄值埽 � ·      「屠大哥」语非见自己的话完全起不了作用,索性转身往屋内寻求援手。
 ·      不一会儿、正当莫离还在研究自己处境是非好歹时,一阵河东狮吼的怒骂从茅屋内传出· ·      「屠大──你给我滚进来」屠夫人倚在窗边,顺手取了桌上的木瓢往那高大身躯主人的脑袋上掷去。
 ·      「哟」被砸中的人痛呼出声,匆匆扔下尚在惊愕状态中的人,旋身进屋·「又用东西砸俺,会痛的」 ·      「你还知道痛啊你揪着人家衣襟,人家就不会不舒服」 ·      「那不一样,他欺负语......唉唷唷」 ·      「你倒是说说,哪不一样」 ·      「妳这女人老是动手动脚的」 ·      「怎么样想打我吗」 ·      「......不敢。
」 ·      「最好是这个样子我跟你说,我以后不生孩子了痛得要命」 ·      「老婆......」 ·      「别叫我。
哼·」 ·      「俺的亲亲老婆......」 ·      「......恶心死了·」 ·      「俺的可爱老婆......」 ·      「你......唔......」 ·      被人摔在泥堆上的莫离听不见剩下的话──因为语非出来时已经将木窗关上,破门板拉紧了。
 ·      「兄台,到我家去歇息一下吧,也可以换上套干净的衣服·」他笑,伸出手拉正坐在土堆里、一身狼狈的人,表情依旧温柔婉约· ·      「噢......」莫离将手伸向带着善意微笑的人,一阵冰凉的触感与淡淡白梅香袭来。
 ·      令人安心的感觉· ·      第二章 ·      「娘,好苦,我不要喝·」 ·      「离儿乖,良药苦口,多喝点才会身体好。
」 ·      「娘......」 ·      「来,娘这有几颗梅饴,张开口,给你甜甜嘴·」 ·      「谢谢娘。
酸酸甜甜的,好好吃·」 ·      「喜欢就好──但你还是要把汤要给我干净......」 ·      朦胧中,似乎有股熟悉的梅香在齿间弥漫开来,一切像是昨夜才发生似的那样清晰。
 ·      那是娘亲哄他吃药时常用的招数,先苦后甘· ·      咽了口口水,没有记忆里怀念的酸甜感,莫离惊愣地睁开了眼。
 ·      环伺四周,他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只手撑着下颚,斜倚在藤桌上小寐· ·      这是哪竟然能让他松懈的失去戒心,甚至,回想起那些零散的片段回忆。
 ·      脑海中的思绪如浪涛般卷来,冲刷着埋在心底的回忆,狭长的黑眸瞇了起来,一脸警戒的瞪视着几近家徒四壁的室内· ·      他身处于一间木屋内。
屋内的摆设简朴雅致,可以看得出来主人简约又有调理· ·      不过,略显寒酸· ·      除了被自己霸占、一把木头钉成的椅子,一张被压在肘下的藤桌、安放在桌角的文房四宝、铜镜牙梳,一袭折叠整齐的被褥与看起来不怎么温暖的床榻外,再无其它。
 ·      再无其它· ·      莫离微愕的看着空荡荡小屋,只觉得孤寂莫名,一种遗世独立却又自我封闭的感觉慢慢浮上心头。
 ·      ──有什么人会愿意住在如此寂寥的房子里 ·      哗啦啦的水花波溅声自屋外传来,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没有不悦,只是挑了挑眉,动了动有些酸麻的手臂,他欲起身往声音来源处寻访。
 ·      或许是刚刚太过专注于四周的寒伧景象,也或许是压根没想到自己堂堂七尺男儿身会有惨遭狼爪奇袭的一天,所以当他藉由镜中倒映看见自己衣衫不整时,脸上再度闪过一抹错愕。
 ·      他......为什么仅仅是披了件外衽而已为什么因习过武、精实且线条优美的胸膛会半赤裸的暴露在空气中更重要的是,那人又是如何在不惊扰他的情况下除去他的内衫 ·      他向来浅眠。
因为有个老爱三更半夜袭击他,藉此磨炼他感官敏锐的爹的缘故,他养成了浅寐的习惯,即便再累、就算沾了榻倒头大睡,只要些许风吹草动,他也会在瞬间清醒,让自己的体能与意识保持在最佳状况,这就是他自幼所受的教导。
 ·      这习性,跟了他二十余年,今天却在陌生的地方因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而打破,这令始料未及的他慌了·莫离有些失措,握紧了拳,有种想一掌打烂藤桌的冲动。
 ·      他是个男人,被人看光无所谓,重点是...... ·      他要知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对他上下其手吧他更想知道的是,那个能不惊动他却除下他衣物的人,是个怎样三头六臂的人 ·      带着困窘怒意与更多好奇,他大步踱向门边,看见的却是一个正背着自己蹲坐在地上、挥汗如雨在木盆边洗着衣服的纤细身影。
 ·      双手交抱在胸前,他试图拼凑起残破的记忆· ·      他,刚出城西没多久· ·      他,打从一栋破木屋门前过。
 ·      他,被当头浇了一盆...... ·      思及至此,当时那股夹杂着腥膻味的感觉再度窜回脑中,湿淋淋、黏答答...... ·      令人作呕。
 ·      语非用衣袖掬去额角的汗珠,抖了抖未干的衣裳,正准备起身搭晒时,眼角余光却瞥见在自己身后不知伫立多久,正以手捂口的挺拔身影· ·      「兄台,有哪不舒服吗」脸色苍白,该是练家子的人为什么看起来远比自己虚弱 ·      「没事。
」想忘又忘不了的恐怖味道令他提不起勇气询问对方到底是将什么样的东西泼洒向自己 ·      语非露出温暖的笑容,向着光,这才看清了惨遭飞来横祸袭击的人长得是圆是扁。
 ·      那是一张令人难忘的脸·以男子来看,他称得上是相貌堂堂,干净无髭的下巴、英挺坚立的鼻,尤其是那双狭长深遂的黑眸更是令人心折,像是能看穿人心似的澄澈若镜;可惜的是他始终微拢着剑眉,那让他出色的外表添加了几分沧桑的了然。
 ·      桀敖不驯又不失温雅,与纯朴小镇格格不入的男人· ·      语非思忖着,轻摇了摇头· ·      他为什么会路经此地与自己无关,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过客。
 ·      看着边忘神摇首边漫不经心搭晒着衣服的人,莫离心底的困惑更浓· ·      多奇怪的人,很容易便深陷在自我的想象空间内而不自觉 ·      等语非回过魂时,是被一张近在咫尺的俊颜吓到。
 ·      不知道什么时候,原先倚在门边静静看着他的高大人影已然立于面前,一瞬也不瞬直盯着他瞧· ·      他的眼神,彷佛是在看猎物一般,正待伺机而动。
 ·      被看得寒毛直竖,浑身不对劲的语非这才扯出略显尴尬的笑脸· ·      「有......什么事吗」为什么直勾勾看着他 ·      「没什么。
」似发觉自己的行为过于唐突,莫离不带任何情绪的应了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咫尺的间距· ·      刚刚,在那人身边,他闻见熟悉的梅香,一如梦中那般清雅,令他怔忡的分了神。
 ·      ──一个男人怎么可能身上带着女子特有的淡雅馨香 ·      「兄台,留下来一道用午膳吧,也算是让我赔罪」搭好衣服的语非将双手残余的水珠用晾在竹篱笆上的布巾抹去,这才正面迎上始终静静站在一旁注视着他一举一动的人。
 ·      「客随主便·」莫离依旧冷冷淡淡,双手环胸的倚在小屋门边,用一种傲视群雄的目光望着他· ·      不知怎地,他总觉得面前一直挂着和煦笑容的人有那么些奇怪,可偏偏他一时半刻间又觉察不出是哪不对劲 ·      他还在沉思着,语非却已走向一旁自辟而成的小菜圃中撷取鲜嫩的菜叶,准备洗手作羹汤;只见他摘下一颗青葱翠绿的包心菜与几棵萝卜后,又蹲在地上,用放在菜圃中的小铲子挖出了几个小巧的芋头,更在起身时,顺手自一旁的果树上捻了几粒绿油油的枣子,一道放入原先盛装清水的木桶。
 ·      真是清淡·看着他怀中那一堆食材,莫离不觉扬高了眉,不过更令他期待的是面前看起来羸弱如女子的人的手艺· ·      身上带着女儿家的芬芳,洗衣煮饭样样精通,除了那张令他惊为天人、过度秀美娇柔的容颜外,面前这人还可以给他多少惊喜他忽然有所期待了起来,等着那看起来温和如风的人,下一个超出他意料之外的行为或者特长。
 ·      心底骤起的想法让莫离顿了顿,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隐隐跳窜着些许不知名的光亮·他从来都不是热情或喜好主动与他人交善之人,没想到面前、初次见面的人却成功引起了他深藏已久的顽童玩心,这令他感到些许讶然,连带着,原先冷凝的面容也柔和了起来,唇畔微扬起一抹不自觉的笑意。
 ··      甫洗净菜果准备回屋内打点两人午膳的人一回身,就因见着他脸上那宛若冬雪初融,无限温柔的笑容而睁大眼· ·      面前这人......真是先前将自己误认为是轻浮女子,进而板着张脸训斥的人吗没想到褪去寒霜面容的他笑起来会这么自然好看,甚至,远比自己的笑容还要真诚许多。
 ·      真诚想到自己近乎矫情的笑靥,语非无奈的轻逸出一丝叹息· ·      他已经记不清究竟过了多少年,唯一深刻烙印在脑海中的便是那场漫天大雪,还有记忆中,身影逐渐模糊的那人;他永远记得与那人别离时,那张莫可奈何又带着无限哀伤的面容。
时时刻刻,他都被无法自心上磨灭、甚至日渐盘根错节在内心深处的回忆纠缠,辗转反侧的无法抽身;他明白自己其实不是不在意,只是想装作若无其事的粉饰太平,但时间越久,他的思念也累积加深,变成相对恼人的烦闷,可他不能怨谁,毕竟这是自己所选择的,即使心酸也不可以再回首顾盼,像是要逃避一样,自那日开始,他关上自己的心门,不再让任何人进驻,原先丰富的表情也替换为一成不变的笑靥,为的就是不愿让人觉察出自己的情绪起伏。
 ·      不在意,是不是就不会受伤 ·      不惦念在心,是不是就不会在分离时痛彻心扉 ·      没有一个人真会陪着另一个陌生人到地老天荒,就像他连侍奉双亲安养天年都做不到一般...... ·      「你笑起来很好看,该多展露笑颜。
」见温婉客气的人又陷入自己的思考,漂亮柳眉微微紧蹙,一脸满腹委屈却无人可诉的样子,没细想,莫离像哄孩子似的将手轻抚上那样如瀑的云鬓· ·      他知道眼前秀丽的人有哪不对劲了。
他发现就算他在笑,眉宇间仍藏着一股挥不去的浓郁哀愁,就是那样矛盾的神色锁住了他的眼,让他的目光无法挪移· ·      什么样的伤恸会让人无时无刻悬惦在心甚至耿耿于怀到几乎要为此而扭曲了性格 ·      像是受到剧烈惊吓,语非下意识用木桶隔开两人的距离,一脸防备的瞅着他。
 ·      「......抱歉·」耸耸肩,他也不明白自己的动作为何而来想到时,已经不由自主将那如墨黑发往下轻梳了一遍。
 ·      他只是想鼓励一下那挂着不真切笑容的人多表达内心情感,如此而已,没想到竟惹来这么大反应· ·      「......」须臾后才回过神的语非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己停留在半空中的手,惊觉自己做了多么唐突的举止。
 ·      又是反射性的排斥动作......什么时候,自己才能真正融进人群 ·      因为自己与他人无法完全兼容的深刻隔阂感到无力,曲起食指,语非无意识的啮着,就连咬破皮渗出血丝也不自觉。
 ·      「喂·」换了他几声,见他又陷入自己的思绪内而不自知,莫离索性一把救下那不断淌着血珠的雪白指头·「你在做什么」 ·      他究竟是碰到了什么样的奇葩啊常神游太虚不说,就连自己咬伤自己也没感觉吗他是木头吗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      不明白自己在气闷什么,莫离粗鲁扯过泛着格外艳红血珠的手指,想也不想便放进自己口中轻吮着。
 ·      虽然只是个小伤,还是要止血· ·      他很单纯的想着,又嗅到芬芳的气息· ·      原来,连他指上都有那令他怀念的白梅香。
 ·      ◇◆◇ ·      直到指间传来令他发毛的寒颤,语非才瞪大眼,一脸惊惶看着正低头替自己舔伤止血的人· ·      他......在做什么 ·      「你......」剩下的话隐没在口中,想出声制止他又难以启齿,只得杏眼圆睁地看着个男人以暧昧姿态将自己手指含在口中细心吮吸。
 ·      觉察到他指尖的颤动,莫离这才放开他,只手托着下颚看着他· ·      「你没有痛觉吗」他是把自己指头咬破了一道口,不是轻刮过一条痕迹,怎么连个反应也没有 ·      「呃......」将受伤的食指举至眼前,语非这才发现上面有一道刚止住血的新伤口,不由皱了皱眉。
「又来了......」 ·      他只要想事情想得入迷,就会思绪神游,所以身上总是西青一块东紫一块的鲜艳斑斓,从前,有人会制止他甚至语带宠溺的责备他,但是现在却...... ·      不复存在。
 ·      垂着眼,他眸中有着惋惜与落寞· ·      这是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所以即使没有那个人的陪伴,他也会坚持到底──这是懦弱的他咎由自取。
 ·      是他主动推开那样包容溺爱的怀抱,是他用自欺欺人的理由与卑劣手法离去,他不该更无权想起那人的宠纵,一切早已于事无补· ·      那凄厉悲切的哭调,依依不舍的离情,都该埋葬在风雪中、淡逝在不断奔流逝去的岁月里,现在的他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配有。
 ·      什么也不配有...... ·      「又来了」听出他弦外之音的人掠眉,念头转了转,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施力将他整个人扯向自己。
在语非还没反应过来时,莫离已然将他的衣袖撩高,露出满布青紫的纤细手臂· ·      「......真是精彩·」发出不知道是恼怒还是怜惜的挖苦,莫离狠心朝其中一处看起来较为红肿的瘀伤上压去,引来某人轻讶。
 ·      「痛」身体诚实反应出的痛楚令语非咬紧唇推开他,一直弯起,带着笑的嘴角微微敛下·「你做什么呢」 ·      大剌剌掀高他的衣袖,就是为了看他受伤的战绩有多辉煌吗就一个初次见面的陌路人而言,这等举动是否过于失仪 ·      「你还知道痛不错,还有知觉。
」被推开的人满不在意的整了整衣侧倚在门边,语带戏谑的冷哼,总冷凝的脸上多了分兴味· ·      「我有经脉,怎么会没有知觉」不着痕迹放下松宽的袍袖,语非好听的嗓音依旧轻暖,漆黑的眼珠却冰凉,深幽不见底。
 ·      好一个伪善的人,葫芦里卖的药竟连他也看不透·看出那双美眸毫无温度,语调却依旧温软,莫离的兴致更加高昂,对他的好奇又添几分。
 ·      「有经脉不代表一定会有感觉,端看那人是否有心·」莫离一脸悻悻然,不以为然的口吻近乎挑衅· ·      「兄台的见解独树一帜,语非今日长了识见。
」他似听不出话中带刺,轻颔首附和,唇边绽出淡雅笑靥,绚烂成花· ·      「语非」听他自报名号,莫离黑白分明的瞳眸底闪过一丝诡光。
 ·      「是的,流言蜚语的语,文过饰非的非·」半垂眸,纤密如扇的羽睫遮去他眼底所有情绪波动,他就像个漂亮柔顺的傀儡,只是应着话却感受不到任何属于「人」该有的情绪。
 ·      「......你很恨你的名字」见他怔愣后摇了摇螓首,莫离不疾不徐,用两人都听得清、云淡风轻的音调低喃:「还是说,自你口中所吐出来的话,句如其人,并不真实」 ·      「......」这次多看了他一眼,语非脸上仍是一片温和,「兄台说笑了。
」笑意不减,深邃如墨玉的眼熠熠生辉,明亮的像是星子· ·      曾经,有个人与他共享字号,环环相扣的词句代表他俩一生一世的羁绊与相辅相成的对比性格,能静能动,虚中有实,只可惜现在他是形单影只的一人,没有能人庇护,更没有人垂怜。
 ·      因为他,什么都不敢奢望了· ·      莫离撇了撇唇无声嗤笑·语非比星宿还灿亮的眼,底下掩着的是平静无澜的死水,就像经历过大风大浪,无所畏惧,无所眷恋,目空一切的漠然。
 ·      ──不晓得有什么人或事才可以挑起他的情绪 ·      没来由的,他有点企盼了,他想看看那张芙蓉面下隐藏的,究竟是何等心思是一颗支离破碎、残破不堪的心,还是比城府还要深沉、巧诈诡变的心 ·      见莫离没有出声的打算,语非正准备越过他身旁的窄门穿过小屋,却又被伸出臂,刻意挡他去路的人给拦阻。
 ·      柳眉斜飞,语非也无不悦,只是静静等着自己同样望不穿的人的下一个举动· ·      看样子,他招睐了一个极度难缠的人。
在心底轻叹,语非抱紧怀中的木桶,定定看着他,毫不避讳地对上那双带着诙排的眼· ·      「呜、呜......语哥哥......」正当气氛凝结,两人四目在空中不知彼此瞅睬了多久,竹篱笆外由远而近的小黑点伴随着啼哭声打破僵局。
 ·      一听见好不伤心的哽咽,语非赶忙放下木桶,旋身往孩童那跑去· ·      莫离依旧站在门槛边,两腿交叠的倚门而立,静默睇着某人的一举一动。
 ·      才走几步,有着圆圆小胖腿的人已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扑向语非,紧紧搂住他的小腿· ·      「呜......」一张哭花了的小脸扬了起来,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涕泗。
 ·      「小童,乖,不哭,告诉语哥哥,发生什么事了」蹲下身,他又好温柔安抚着哭成花脸的人,连带奉上衣袖替满是泪痕的小脸抹拭。
 ·      「呜......痛痛、痛痛......」一屁股坐在地上,小童不断抚着自己膝盖· ·      「乖,哥哥看看哦·」卷高小孩的裤腿,一大片殷红出现在他眼前。
「摔倒了吗下次要小心点呢·哥哥来帮你处理一下·」 ·      莫离像猫一样无声来到他身后,弯下身学他俯视伤处。
 ·      「不过是个小小的擦伤·」有必要哭得惊天地、泣鬼神吗「而且,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小声嘟哝。
 ·      他当年也是满身伤痕的长大,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人,就是该在困境中求生存,越挫越勇才会超出群雄· ·      回头不着痕迹用冷眼射了一脸事不关己的人一箭,语非的笑容彷佛结了层冰霜,但在面对抽抽噎噎的孩子时,又瞬间化去寒意,恢复成和煦如暖阳的表情,温柔安抚着被陌生人突如其来一句批评吓傻了的小童。
 ·      「来,哥哥帮你稍微包扎一下·」费力抱起显然有些沉甸的身躯,他转身就要回屋内· ·      「......我来吧。
」像拎小鸡似提接过小男孩,莫离给了他一个恶意的笑容· ··      「你这么瘦弱,抱不动他的·」 ·      看着像只孔雀般趾高气昂抱着小童率先进屋的宽厚背影,语非从他临去时的笑脸上读到充满火药烟硝的寻事意味。
 ·      那男人...... ·      「不快点进来吗还是你也希望由我来把你抱进屋里」莫离趴在窗边,笑得好不快乐。
 ·      他一定是因为远离京师、离开那拥有太多不好回忆的地方而松懈下来的缘故,不然,他怎么会觉得逗弄一个初次见面的生人是如此快意又有趣的事情 ·      他让自己想起了无忧无虑、只需要专心练功与嬉闹的童年岁月,也想起那亲如手足却总被自己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丫鬟兼妹子。
 ·      她应该气疯了吧毕竟他将那一堆总爱以哭闹扰人的官家大小姐们丢给了她去摆平,她才十五呢,不过,也该是让她学习施展手腕的时候了。
 ·      「......」语非面无表情的睨了他一眼,在一旁的矮树丛间折下几瓣叶片后放入口中咀嚼,等到叶片被捣碎、在嘴里分泌出带着清香的汁液时,他才掏出绢帕将碎烂如泥的残骸吐在其上并仔仔细细包覆好,这才转回屋内。
 ·      「来,小童,哥哥帮你包扎一下·」弯下身,他替坐在唯一一张木椅上的人处理起伤口· ·      说是处理,看在莫离眼中却只是把刚刚被他咬碎吐出来的叶片覆在伤患处,粗糙的治疗手法令他挑眉质疑。
 ·      「这样有用吗」他横看竖看都像是古老秘方──难道他没有金创药吗这等落后的技术倘若碰上刀伤剑创该怎么办 ·      听见自己崇拜的对象被人质疑能耐,刚被包扎好的小童忽然止住泪大叫出口。
 ·      「不可以怀疑语哥哥,爹爹说他是村里最好的大夫」 ·      一骨碌跳下木椅,他在原地轻跃了跃,然后像是母鸡保护小鸡般冲到语非面前,与明显高出自己大半截的男人对视着。
 ·      「你看,我好很多了」 ·      莫离瞅了他撩起的裤腿一眼,又扬了扬眉· ·      「你......」 ·      「小童乖,好了就快去外头玩儿,来,哥哥给你颗糖甜甜口。
」 ·      话还没开口,语非已经抢先一步转移了小孩的注意力,并从怀中包巾内取出一块黄金糖,送给俨然小大人模样的顽童· ·      「不、不对」刚要将糖放入口中,小童向是想到什么般立时摇了摇头,小心翼翼把黄金糖收入口袋,双手紧扯住他素白的外袍,豆大的泪珠又滴了下来。
「去救救小棠......去救小棠......」 ·      「小棠小棠怎么了」蹲下身,语非好温柔拍着他的头,循循善诱。
「快告诉语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      「小棠为了躲避蛇,摔进荆棘丛了」 ·      ◇◆◇ ·      薄暮冥冥,西下的余晖洒落一地橘红,绚烂各色的彩云点缀天际,当下成为一幅色彩斑斓的织锦绘,美的令人炫目。
 ·      可一行三人却没这等心思去将那般美景尽收眼帘,他们只是急匆匆的在山径小路上疾驰· ·      「小童,童伯伯没有说没事儿不可以上山玩吗」随着四周慢慢趋暗,山径越来越窒碍难行,语非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      这山,虽说常有樵夫上山砍柴、猎户上山打猎,但对少不更事的孩童来说仍危险的多,更者,他前些日子还听闻山上有落单的豺狼出没,他几乎不敢想象,要是这样年幼的孩子碰上牠该如何是好? ·      「小、小棠说他看见些漂亮的花,想摘些给他娘......」扁扁嘴,眨巴着的大眼转瞬间又要掉下泪来,还没来得及哭出自己全部委屈,另一道与温润嗓音径异的醇厚低责已然响起。
 ·      「你是个男孩,不要老像女儿家哭哭啼啼的,哭不能解决事情·」背着他的莫离冷淡的叱着,脑海中翻涌而来的是一张张哭得梨花带泪的的漂亮脸蛋。
 ·      女人家,烦 ·      瞅了他一眼,语非没多言,心里却升起一团团迷雾· ·      这些事与他无关,为什么一个陌路人会如此热心午时,他听闻小童的话后,想也不想便跟着他出门去寻找仍困在山里的人,直到走了几十呎,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先前邀约了那个伟岸的男子留下一道午膳,他对他一脸愧欠,不过身上仅披外袍的人似乎也不是顶在意饿这么一顿,当下便决定随他俩上山一块儿找人。 ·      他不懂,他不懂一个初识之人怎么会这样热情──况且他不以为面色冷淡的人会如此热心 ·      「就是那语哥哥」不知又走了多远,小童忽然焦躁了起来,抬起圆呼呼的小手指向前方不远、接近山巅处那一大片将苍山染白了头的花丛。
 ·      莫离因眼前随着轻风翻腾,掀起白色层浪的花海的景色惊讶不已,语非则是冷了张脸,原先带着淡淡笑意的唇也紧抿成一条线· ·      曼陀罗花。
漂亮,而且致命· ·      「小棠小棠」莫离刚将小童放下,他便迈开短腿准备奔向那片盛开的花海、寻找囚困其间的友伴,却被一脸严肃的语非拉了回来。
 ·      「你和大哥哥待在这,我去·」不动声色将他推向莫离,语非慢慢朝那样恬静清雅却危机四伏的花海走去,就像人一步步没入浪涛中一样,他往炫烂耀眼的白色海洋泅游而去。
 ·      这些花,有毒,尤其是当中的刺,一旦伤着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不可以让那两人涉险,因为他们都有家人的牵绊,他们都有会为其伤怀的至亲最爱...... ·      至亲最爱呀......那一瞬,他脑海中闪过一张巧笑倩兮的玉面,邪媚动人的笑靥将那张姣好俪容衬出另一番风情,就像罂粟花一样,明知道它带着致命剧毒,却偏偏如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仍盼望能将那朵比花娇的笑靥摘下,捧在掌心呵护。
 ·      可是,他不能,他也丧失了这般权利,从那场他以为会无止尽落下的大雪纷飞那时起,他就知道自己失去了那人· ·      永远失去了他的至爱。
 ·      他没有牵挂,他没有家累,由他走进这片带着令人战栗的绝美花海再适合不过──这也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事· ·      「......这山,没有人来吗」见纤细的身影微弯下身,慢慢隐没在无边白霭中,莫离心头窜过一丝诡异的感觉。
岩壁上有树,但他却没听见任何动物的骚动鸣叫,这让他心中的不安如涟漪般圈圈扩大· ·      为什么,这附近没有其它生物出没抑或者,是牠们压根不敢靠近这? ·      「不,常常有叔叔伯伯以及大婶们来这,他们常常来砍柴、摘野菜。
」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消失在花丛中,小童不由得抓紧了一旁、对他而言挺拔如大树的男人的袍角,担心不言而喻· ·      「那──」像是想到什么,莫离一把举起小童,像搁置物品搬安放在一旁山壁上突出的巨大岩石上。
「别下来我去看看」 ·      该死他该想到的,那片美的让人炫惑的花有毒不然如此盛开的娇艳是不可能没有人撷取 ·      「语非」 ·      「别过来」 ·      正当他枯等不到任何回声、准备依样画葫芦的投身花海去捞人时,语非带着喝叱的轻软嗓音响了起来。
 ·      春风轻拂,他这才看清,白色汪洋的另一端,语非正抱着奄奄一息的小孩,一身狼狈的站在那· ·      「你......」 ·      「还好,只是受点惊,毒我已经替他解了,等回去再给他补充些营养、休息一阵就好。
」他脸上泛开温柔的笑,对自己脸上身上一道道被刺割开的伤口视若无睹· ·      「你连命都不要了吗」再按耐不住欲跳出胸口的躁动,莫离索性施展轻功,踩过一株株绽放的令人惊艳的曼陀罗花,落在他身旁。
 ·      当他想到时,真的不自觉起了疙瘩,语非是大夫,从他凝重的神色与强硬的态度来看,他就该猜出来那片花海有问题可偏偏,面前这个奇葩仁心仁术到了令他觉得难以置信的地步,居然想也不想便往毒窟钻去他当自己是什么金刚不坏还是百毒不侵 ·      多奇怪的人啊,看不透他虚伪面容下真正的心思,却又不难觉察出他对这些村人有多厚爱,几乎,连命都可以不顾。
 ·      「命算什么呢......」半垂着头,语非用细若蚊蚋的声音低喃,「当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      「你说什么」风来得正是时候,刚巧在他启齿时起了飒飒风声,让莫离听不真切他的话。
 ·      「没什么·」他笑,仰首对上那双略带怀疑的眼眸·「你的武功真不错·」如此深藏的人宛若入世蛟龙,怎么会出现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 ·      「......」看他又撑起那片三分真实、七分虚假的笑颜,莫离渐渐明白了,面前的人又准备逃避,他也不打算戳破他的想法心绪,师法起他,回了一记淡淡弯起嘴角的笑容。
「我这是丢人现眼了·」 ·      语非不说,那他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吧毕竟他们目前是陌路人,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      不过将来......他就不保证了。
他得承认,语非成功挑起了他蛰伏已久、几乎遗忘的赤子童心,武人的直觉告诉他,跟语非在一起,他的生活会快意很多· ·      「兄台谦虚了。
」语非微笑,看了被莫离安放在突出大石上、安全无虞的孩童一眼后,又对着花海发起愁· ·      要是他一个人,穿过这片比荆棘还要毒辣的花丛没关系,他可以忍受肌肤被撕裂成口的痛苦,可小棠不行要是再让他被这些针刺螫到,他就没有十足把握可以将他自鬼门关前再救回一次 ·      「想什么」见抱着陷入沉睡的小棠的他又出了神,连身上的伤也不记得要先简单包扎处理,莫离只觉得一阵闷。
 ·      这人,怎么每次都一副置死生于度外的神情还是说,其实他一点都不在乎自己性命的 ·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急躁,因此当语非跳脱神游、拟好主意时,他已经被莫离打横抱在怀中。
 ·      「兄、兄台」语非下意识想推开他太过温暖的胸膛,却不期然听见顶上传来不悦的低斥· ··      「我带你们过去,你不要乱动更不要想自己穿过那一片繁茂的刺丛走回去──是嫌身上的青紫不够多吗」边斥责,他也没闲着,转眼间又踏过白色浪花,回到原先等候着的地方。
 ·      「语哥哥小棠」将语非放下后,莫离也将一直死盯着他们、深怕错过每个细节的小童从岩上抱了下来,只见他小眼亮晶晶,显然对面前会飞来飞去的陌生大哥哥升起无限好感。
「哇,大哥哥,你跟小鸟一样会飞耶」 ·      「不会·」他只是轻功好了点·莫离看着那张写满冀盼的小脸,无力感袭上心头。
 ·      他不待在京里,除了想闪避那些达官显贵与媒婆的说媒外,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被镇日把他当奇珍异兽看的大家闺秀们好奇追问· ·      莫大哥,听爹爹说,你会武功耶,以后可只在我面前展现吗 ·      莫大哥,听王媒婆你可以飞檐走壁呢,要是你不嫌弃,我们可以于子时相约在后花园里...... ·      莫大哥,听说你武功高强,那要保护好我唷,只能,保护我。
 ·      莫大哥,请你不要离开我,如果可以,希望你能答应这门亲事...... ·      没有一个是他的责任,她们却个个想成为他的责任,还没嫁入他家就已经想好要如何束缚他、局限他,这样的日子让他觉得水深火热。
 ·      他是个有思想、喜好自由的人,要的是一个能全然接纳他,而不是把他豢养在家的伴侣,偏偏,那些人都做不到,所以他才会二十五了却还未娶妻。
 ·      蓦地,他想起了一个看见他施展轻功却没多问些什么的人,原先又准备冻结的俊容化了冰,勾起唇角笑睇面前又开始哄起小童,替他挡去所有满腹好奇询问的人。
 ·      或许,不是没有人拥有足够包容对方的宽大胸襟,只是还没遇到· ·      ◇◆◇ ·      「你是大夫」莫离想起两个小孩双亲频频道谢时对语非的称谓和他技巧熟练的包扎动作,状似不经意问着。
 ·      恩,他手艺真不错· ·      饿了一整天的两人直到夜幕低垂,月色皎洁时才回到村里,在语非的坚持下,他俩硬是推去两家人的热心邀约,回到语非的茅屋,品尝他的厨技。
 ·      「莫兄见笑了,那是大家不嫌弃·」将碗盘收拾好,语非沏了壶茶,和面前逐渐热络的陌生人聊了起来·用晚饍时,两人已经先聊过许多,对彼此也有了基本了解,在语非略带愧歉的慰留下,莫离也决定在他家叨扰一夜,顺道好好认识面前这个不时挑起他好奇心的人。
 ·      「他们很信赖你·」反客为主的又替自己倒了杯茶,莫离只手撑在下颚,瞬也不瞬望着面前那张以男人来说,过分秀美的脸庞· ·      他弄错了,语非不是像女人,而是一张脸有着似男似女的面相;是男子,则温文儒雅,若是女子,定温婉清丽。
 ·      不过,他更大的发现在于──他不在乎他男相女貌,他只关心那颗老看不出在盘算什么的心绪为何 ·      「呵......」语非不语,轻笑带过。
信赖他辜负了那些人的信赖,某方面来说,他欺骗了他们,他们不知道他是怎样卑劣的人,更不晓得这张堪称柔美的面容下,包藏了多么龌龊的心· ·      「......」看他又想用欺骗世人的笑颜带过话题,莫离若有似无的瞥了他一眼,脸上有着兴味,话锋一转,又恢复到稍早夹枪带棍的尖锐。
「不过,一个大夫还成天受伤」 ·      「......」笑容未曾敛去,语非只是沉默以对,黑瞳中的灿亮却沉淀了下来,静如止水。
 ·      见纤瘦的身形微微一震,莫离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这地方真不错,住在这的人似乎都无忧无愁你也是,总挂着一抹笑,让人看着你就像如沐春风般舒服。
」他没说谎,语非的笑容真的很温和,犹如冬日暖阳,让人情不自禁想要亲近──要是他眼中能多些鲜明的情感色彩就更好了,他会看起来更有朝气· ·      「莫兄贵人多忘事,晌午时,你才对我说我该多展笑颜的。
」替他与自己注满茶,语非捧起杯轻啜,垂下眼睑对上杯中载浮载沉的茶梗· ·      无忧无愁如沐春风这话听来真是讽刺哪,对他这么个家破人亡的孤臣孽子而言,无忧无愁的日子是如何奢侈的一件事更遑论如沐春风了,心早就不再完整的他,只怕连炎夏的热气都觉得会是沁骨冷风,刺的疼痛难挨。
 ·      杯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弯月影,他怔忡,幽遂的眼底染上淡淡哀伤,若有似无的叹息不觉轻逸出口,惹来对面那人的瞅望· ·      怎么连叹息都这么压抑莫离直盯着那张看似轻松,眉头却久舒不展的芙蓉面,越来越多的困惑袭上心头。
 ·      那时也是这样,面前的人就像不要命一样,明知道那是带有剧毒的艳丽花海,仍义无反顾的投身其中,彷佛对一切了无牵挂、随时都可以为了谁牺牲奉献出性命...... ·      他是不懂「博爱」究竟可以做到何种程度,但他可以担保语非所表现出的举止绝非仅是出于仁爱,还有更多是因为他根本视自己的命如草芥。
 ·      ──什么样的人,会甘心住在如此孤寂的茅屋里,如此轻贱自己的生命 ·      有一瞬的恍惚,莫离隐约看见皎洁月光下那羸弱的身躯,身上肩负着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无奈接受命运的安排,苟延残喘地度过一天又一天,孤独守着同样寂寥的屋舍。
 ·      「你,寂寞吗」当莫离回过神时,话已经逸出口,他看见那一整日下来都保持微笑的漂亮脸孔有片刻凝结· ·      「我怎么会寂寞」语非仍是一贯淡漠的笑容,却增添几分寒气,似乎要将两人好不容易拉近的关系再度区隔开,成为原先的陌路,这让莫离心底有那么一丝不快。
 ·      「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太明显·」他同样冷淡,墨眉斜飞,一脸冷傲的睇望又恢复成原先伪善的人· ·      不知怎地,他很讨厌那张姣好面容上的一贯笑靥,或许是因为太过娇美,反而让他感到面前的人极不真切,就像是一场云雾,风吹拂后便会飘邈无踪。
 ·      而他,不希望语非消失· ·      「这是做什」只看见莫离衣袂晃动,等语非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人点了穴,定在原地。
 ·      「为什么这么抗拒外人」将不知何时冷去的茶水一饮而尽,莫离换了个姿势,径自在正用不满双眼瞅望自己的人身旁坐下。
 ·      「......我没有·」语非答得漠然,笑容依旧的打着圆场,眼底却不见温度,「莫兄,这玩笑似乎太过头了」 ·      「......我没有同你开玩笑,我很认真在问你。
」对上那双始终平静不屈的黑眸,莫离忽地轻笑出声·「我在想,我要怎么样才能真正看透你·」 ·      「莫兄高估了,语非不就这般又何须有所隐瞒」垂敛下眼,他神色自若,彷佛现在被外来客束缚、失去自由的人不是他一样,气定神闲,可却也只有他自己才晓得,他的内心因为莫离的话有多汹涌澎湃 ·      过了这么多年与世无争的生活,为什么忽然有这么一个人想要了解他可惜他,不能被看穿,他背后的不堪是不容人窥视、无法认同的存在。
 ·      「你不晓得,你心虚时会避开我的目光·」莫离嘴边噙着因自己观察入微而有所发现的得意笑容,看在语非眼里却像是充满挑衅的嘲讽。
 ·      心虚是啊,他该心虚的,他居然被一个初识的人摸透了性子,这表示他的修为火侯果然不够吗莫离唇盼的笑让语非心头隐隐泛起一阵不安。
 ·      有种突兀的感觉告诉他,面前的男人很难缠,一个弄不好,或许会和他纠缠一辈子......想到「一辈子」,他就觉得一阵战栗,没有人在得知他的秘密后还可以心无芥蒂接纳他的,他的宿命是终其一生孤独,最后客死异乡。
 ·      如果真能这样平顺就好了...... ·      「你又做什么」见语非无血色的唇上多了点点殷红,莫离只觉得一阵气恼,这人每每都这样的陷入自己的思绪就连伤了自己也不自觉他究竟是怎么样活到这么大的 ·      带着些许恶意,莫离索性伸出舌替他舔去唇瓣的血丝,或许是茶香弥漫,热气氤氲,也或许是月色太过柔媚,让人心折,莫离发现自己就像沾了罂粟花的毒一样,唇舌的浅尝接触无法满足他,原先的儿戏动作很快就演变成银丝牵连的炙热深吻。
 ·      语非白皙的脸因为无法喘息的吻而沾染绯红,他惊讶着,瞠大美眸望着那双正闪烁着诡谲光芒、同样一瞬也不瞬瞅着自己的黑眸,直到口中有异物闯入,他才想起自己被个男人给轻薄的事实。
 ·      再好的修养也因这不合仪礼的动作给打散,他心有不甘,惩诫性闭紧贝齿咬了下去── ·      「痛」莫离低咒一声,一脸惊愕地瞪着近在咫尺的人。
「你咬我」 ·      他竟然咬他的舌头不过,这也表示语非有些动怒吧 ·      「你逾矩了。
」漂亮的眼里有着怒焰,不灼烈,却不难觉察出他的羞恼· ·      莫离是个男人,怎么可以吻同为男儿身的他 ·      「那也犯不着用咬的吧,很痛。
」捂着嘴,莫离用一双阒黑却晶亮的眼瞅着他·啧,他已经可以尝到口中不断弥漫开的血腥味了──语非大概真气得不轻· ·      「敢问莫兄,被登徒子蓄意点穴、箝制住的在下,该如何还击」瞇着眼,语非说得冷凝,字里行间却不经意泄出他蓄意隐藏的恼火。
 ·      他失去行动的自由,除了张嘴还能说能骂,他还能怎么办虽说他方才的确有那么一丝愧歉,但他仍无法谅解他的无礼举止 ·      「登徒子......」用右手衣袖沾去口中的血,莫离思忖着他的话。
 ·      一开始,他只是好玩想捉弄他,顺道试试他有没有其它感觉,没想到一亲芳泽后,他居然贪恋起他口中的芬芳,无法自拔· ·      自己......究竟是哪不对劲了 ·      似乎打从来到城西、遇着语非后,一切就都和原先所想的不同,向来不爱与人有所交集的他甚至主动亲近那看来遗世绝俗的人,甚至连久违了的赤子之心都因他而激起涟漪。
 ·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是的·」他含笑,「如此轻佻行径......莫兄对登徒子一名受之无愧。
」语非语气温顺,话中却夹枪带棒,打得莫离满头包,进而皱起了剑眉· ··      莫离听见他的讽刺,不怒反笑·「我以为你不会发怒的。
」好象与他所盘算的有所出入喔不过不打紧,这表示语非还有救,他还是一个有人心、有人性,活生生的人,而非绝美却无喜怒哀乐的傀儡· ·      「......」语非闻言,惨白了一张脸,透明的飘忽虚渺,「求求你解开我的穴......求求你......」不要再与我有任何瓜葛 ·      闭了闭眼,一阵无力感袭上他的心头。
 ·      发怒这是不是在暗示他终将会变得和那人一样 ·      冷酷无情又睥睨一切。
 ·      如果是这样,那他的刻意疏远......有意义吗 ·      原先轻抚着舌的人因他话里的哀求怔了怔,这才明白自己所想、奇怪得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
 ·      他懂了,语非不是没有情绪脾气,只是隐藏的太好、抑或是欺瞒到已然忘了所谓的「自我」· ·      被自己点穴、看似清丽其实倔强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的情绪,他只是用牲畜无害的蓄意虚情去掩盖自己的个性,久而久之,便连原先的性格也受损磨灭,他几乎丧失了人格。
全然伪善的虚假面具· ·      本来已经拉开彼此距离的莫离又栖近那张带怆惶与怅然的秀颜,抬手轻捧了起,不期然对上涣散失神的眸光。
 ·      「为什么这么压抑自己」收起了玩味,他眼底有着不舍·他总觉得语非瘦弱的肩上抗着沉重的回忆,是那样的重担令他失去自我、将真心层层包裹,这让莫离不禁替他增添几分同情。
 ·      「你说什么......」无法聚焦的瞳底是一片黯然,语非只感觉莫离的话听起来好虚渺,竟是那样不切实际· ·      「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压抑自己」莫离又重复了一次,这次话中夹杂了些许细微的柔情。
 ·      「......」可能吗会吗有可能在那人之后还有人会发现到真正的自己吗 ·      那个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了的、原原本本的真实自我。
 ·      「我听不懂·」闭上眼,语非刻意忽略那深如泓潭的黑色眼眸· ·      情感自我那是什么很重要吗他可以拋弃那些微乎其微的坚持去换取一点点人性与尊严,他要证实自己不是其它人口中所谓、披着锦袍的野兽。
 ·      即使大家打从心底不信任他· ·      要怎么样,才能真正融入人群、让人们接纳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远离憎恶的目光与鄙弃的言词有些东西是人无法选择的,为什么......没有人愿意试着去理解、倾听 ·      颤抖着身躯,语非为自己的无奈与无力感到一阵窒闷。
 ·      胸口好沉,他难过得无法呼吸,就像上了岸的鱼只能任人宰割· ·      「喂......」莫离看出他的脸色转为苍白,正动手准备解开穴道,却只感到一阵重力朝自己袭来。
 ·      头一垂,语非倒入他的怀抱· ·      ◇◆◇ ·      支着颚,莫离靠在床缘,一语不发看着在睡梦中依旧冷汗涔涔的人。
 ·      他怎么连陷入无意识状态的昏迷都这么不安稳一双峨眉老揪在那,看得自己心也好烦 ·      他只是突发奇想的要捉弄他,没想到竟然会换来他晕眩以对。
 ·      讨厌自己......也不用这么明显吧 ·      或许,自己真的太过份了· ·      忽然兴起自我厌恶的感觉,莫离烦闷得爬梳着发。
 ·      他是个武艺不差的练家子却对眼前看起来纤丽却性子执拗的人一筹莫展,只能默默干瞪眼却无能为力......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      弯起指轻扣了叩自己额,停止自己消极的想法,莫离又神情专注地瞅望起正面朝自己而侧躺在床榻上的人。
 ·      软榻上的人依旧面无血色,紧闭着眼,还有些许冷汗不断自额际滴下· ·      为什么......他要拢着眉 ·      莫离想着,手却不自觉往那自己看了很久、也觉得碍眼了很久的眉心抚去。
 ·      在快触碰到那张秀颜时,语非却倏地睁开眼,莫离还来不及感到惊喜,一阵惊讶就先替换了他的喜色· ·      语非几乎是反射性用空着的右手撑起身,左手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自怀中取出四根针灸时放血用的长银针,一脸漠然将针尖顶在他眉间。
 ·      两人以古怪的方式四目相交着· ·      「......这是,你打招呼的新方式吗」率先打破沉默的莫离嘴角扬着笑,心中却因他疾如风的动作而感到惊诧。
 ·      语非的针,不偏不倚顶在他额间,只要再一吋,他绝对会当场死于非命。 ·      这样俐落的身手,究竟是练来防范未然抑或是有其它用途 ·      这一点,他会想办法弄清楚,只是没想到这小小的城西郊区竟然埋藏着这么一块璞玉。
 ·      「......」瞳孔重新聚焦,语非这才看清楚自己手中没长眼的银针正指着谁·「原来是你......」他喃语,放下攻击性的防卫动作。
 ·      有一种莫名心安的感觉,让他对眼前出次见面却老爱捉弄自己的陌生人放下了戒心· ·      松了口气,语非身子一软,又伏回榻上,大口喘息着。
 ·      「真看不出你会武·」听不出是褒还是贬,莫离话中有话地暗嘲着,手却违心的轻拍着那孱弱肩头替他顺气· ·      「那只是学来防身的......」侧趴在床上,语非的眼神飘邈,连说出口的话也是那般不真切。
「我的身子骨不好,不能练武,所以只懂得一点点皮毛好防身自保·」 ·      或许,也是拜先天上的劣势所赐吧所以他没有变成和那人一样,走火入魔终至无可救药的地步。
 ·      这是他们唯一的差别· ·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话锋一转,莫离的戏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神情与眼底深沉不可窥探的渴望。
 ·      他想要一个答案,他对眼前的人有所期待·虽然明白心中有根弦被徐徐撩拨起,但是,他还没确定那样异常的情绪是什么,所以他只求一个答案,一个与自己所想、大相径庭的回复。
 ·      「为什么会在这里」语非显然因为他的问题感到一阵迷糊,思忖了许久,给了他一个浅却深深熨烫在心版的笑容· ·      「因为我想要悬壶济世。
或许我的能力有限,但我仍希望能对这些善良的人们、朴实的小镇有所回馈,哪怕我所做的不及万分之一,只要有机会,我就会继续行医·」 ·      他或许手无缚鸡之力,没有办法一言而撼天下,但是只要可能,他愿意贡献自己毕生所学甚至性命去守护那些可爱的人。
 ·      不是每个人,都是那般罪恶、污秽· ·      这样的道理,他明白了很久,可是那人,他懂了吗 ·      看见他脸上又浮现出压抑的痛苦与哀愁,莫离一手抚上他的脸,一手则握紧了他的柔荑。
 ·      「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行遍天下」他的认真写在脸上,握紧了语非的手则是紧紧扣住他的五指· ·      头一次,心中产生将一个人占为己有的冲动。
只为了那样清丽的容颜和心底对他过分压抑情感的怜悯· ·      垂着眼,语非将他的话反复低吟· ·      一起......行遍天下听起来好动人,可他真的可以吗往事如阴霾,在他心头郁积,为了逃避所谓的「过去」,他舍弃了不凡的血脉象征,舍弃了世上与他骨肉相连的最爱......这样自私的他,真有资格与莫离同行吗 ·      珍爱的感觉越过深刻,分离的苦处便益发疼痛,上一次的诀别,他几乎抽干了全身气力才得以全身而退,要是将来,与他立下约、一道行遍天下的人同样遗弃了他,该怎么办 ·      有一种会心寒胆碎的预感,他几乎可以料见自己的绝望。
 ·      绝望他怎么可以忆起这般凄凉的痛楚当时那人也是如此吧,被看得比自身性命还要重要却狠心的他恶意扬弃,那是什么样的滋味是恨、是恼、是苦还是心死 ·      这么多年了,原来他始终忘不了,他无法挥去夜半萦绕在梦中,那双媚惑人心碧翠眼眸,那是宛若死水的平静。
 ·      「你会后悔的......」语非的话破碎在风中,夜晚的春岚竟带着沁入心脾的冷意· ·      「什么」起身关上窗牖的莫离没听清他的话,掠高了眉望向他。
 ·      「不,」避开他比子夜还要深沉的黑眸,语非撇过头,「我和莫兄仅是萍水相逢,缘分,仅止于此·」 ·      他不懂初次见面的莫离为什么对他格外高情厚爱,他只觉得那双幽邃的眼瞳不只能看透人心,还带有某种不知名的鼓惑,让他几度迷失在那般阒闇之中。
 ·      他不否认曾动摇了坚定已久的心念,但他不能,他不配跟莫离一道走,在另一端等待他的该是恼怒了许多年、日夜盘旋在他脑中的伊人以及不见底的深渊。
 ·      他的下场该是孤老一生,临死无人送终·这是他既定的宿命· ·      「......哦·」莫离因他的话而心紧缩了下,旋即又恢复先前无所谓的泰然。
 ·      直到语非开口前,其实他都忐忑不安,而他──正因此种陌生心绪而茫然· ·      什么时候,他变得忒是多情了原以为那颗满腹热情的赤子心已经被时间与岁月磨蚀光,徒留下绵长的敛怨与静如死水的冷僻;没想到一遇见眼前的人,那些以为早已遗忘的未泯童心和尘封多年的澎湃情感竟会再次决堤而出。
 ·      ──语非是不是他命定的宿因 ·      突如其来的字眼让他心中一阵讶然,一种兴生的念头逐渐成形。
 ·      「对不住......」见他好半晌没吭声,以为他是因气恼而不愿搭理自己,语非低下头,不敢迎上他带着不悦的目光· ·      「我不要听你道歉。
」莫离径自在床缘坐下,伸手抚上被皎月光辉所编织的光纱掩覆的娇容,温柔的令人心醉·「或许我已经说过了,可我不介意再说一次──我姓莫,单名一个离,莫离,永世不弃不离。
」 ··      他想要带语非走·他放不下眉间悬惆系怅的他,这样的想法在「宿因」二字浮上心头时变得鲜明,或许他目前还参不透是何种情感令他异常执着于一个陌生人,但他清楚明白自己想要带语非走的意志有多坚定。
 ·      「永世......不弃不离......」语非反复沉吟他的话,心底震撼不已·面前这人,一日之内向他提过两次长达一生的约定,是蓄意还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      永世,听起来好遥远哪,可是他到得了吗抑或,等他生命到了尽头时,莫离──这个昭告永世不弃不离的人,还会在他身旁吗 ·      也许是孤独久了,脱口而出的承诺竟也在他胸中燃起燎原火,灼烧得他浑身炽热。
 ·      「人生只有一回,何不恣情这么一次」俯下身,莫离在仍半伏在榻上的人耳畔低语,彼此的气息混合在冷凝的空中反而变成一道暖流,款款汇入语非心头。
 ·      恣情他可以吗失去了一切、生命毫无意义的他,真可以自由徜徉尽欢吗 ·      琢磨了良久,语非才微仰首,就着自半敞的窗轩洒落,映的满室银华的灿亮,望进那泓深潭。
 ·      「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      第三章 ·      怀里揣着屠大嫂赠予的满月蒸糕,手中提着屠大打来的水酒,莫离只是嘴角挂着温柔,一直冲着三不五时回头探看自己的人笑。
 ·      自己大概是被那清艳又冷情的人下药蛊惑了,所以才会放下手边抢急的事不做,成天跟在他身旁像个陀螺似的转呀转· ·      从未想成家立业,更不曾渴望落地生根,但是眼前的人却让他兴起寻找一个能相互扶携到老直至白首的人的念头,哪怕两人永远是没名没份、连朋友都不是也无妨。
 ·      他只是,想这样看着他· ·      不过,语非的倔强也超乎他所想象,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他都无法说服语非、肯定他的存在价值,这让他心头一阵气闷。
 ·      站在日渐熟悉的竹篱笆庭院前,莫离忽地停下了步伐· ·      「......莫兄」正准备推门而入的语非发现身后的窸窣脚步声停了,转身一脸睇望着不远处的他。
 ·      「活下去,需要理由吗」三旬,超过上百种、他所能想到的理由都说过了,可语非就是不满意,要不是他了解语非真的将自己生命视若草芥,他真会以为他是存心寻他玩的,因语非在听闻他的说法后,只是次次摇首,用一种淡然却无奈的神情看着他。
 ·      其实他大可放手离去的,比语非美的人不是没有,渴望得到他温柔目光与宠溺的人更是多如过江之鲫,但他就是舍不得,舍不得老是神游、置个人生死于度外,奉献过了头的那人。
 ·      另一个割舍不下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语非想要的东西太过纯粹吧·他纯粹想替自己找一个安身立命的理由,语非只是纯粹,想为了活下去才对他有所希冀,不为所谓的权势显达,不因那般过眼云烟似的富贵荣华,澄澈透明。
 ·      只可惜他俩的交情还没好到能去逼问语非到底在惊惧些什么害怕些什么所以他选择绝口不问,只是不断自我揪扰着──要如何才能打动某方面来说相当固执的人;另一方面,他也担忧那张落寞脸孔下隐藏着的秘密,一旦刨开来就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永远的分离。
 ·      但他还有其它的事情啊,随着时间迫在眉睫,他也快要被迫做出抉择了· ·      他不能像语非,在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地方持续欺瞒自己、逃避某些真相,如果可以,他想陪着语非、守着语非,只可惜,有些东西不会因为自我欺骗而真正消失不见。
 ·      「......我想你应该看透了·」提起脚跟,语非缓缓走到他面前,双眼直视着他漆黑的瞳,在看见那阒黑里清楚映着的自己身影时,不由得又揪绞起柳眉。
「或许你会觉得可笑,但我确实没有生存的意愿·」 ·      什么都没有的他根本不该苟活于世,一直残喘的原因除了过于懦弱而无法亲手终结自己性命外,他也在等待,他在等待多年前被他扔下了的人来找他,等待那人给他一个痛快。
 ·      要是真有归属地,也是在那人怀中,现在他唯一能仰仗的也仅有那人,可笑的却是──那人是遭他恶意背弃的· ·      夜夜思梦着那人的一颦一笑,每一句承允犹言在耳,清脆的笑声回荡缭绕,他曾不只一次试图用手去牢牢握住那人,但每每扑空,徒留一阵消散在空中的幽叹,梦醒,心亦碎。
 ·      可这是他所选择的道路,他不能后悔也没有无权后悔,自分道扬镳那一刻起,「孤独」便是他的伴侣· ·      一生一世,直至灭绝。
 ·      「为什么否定自己」走向他,莫离用近日来早已习惯、刻意营造出的的亲昵,以食指抬起他下颔,望进他深邃的眸心。
 ·      「我说过,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语非回的淡然,在看见比自己伟岸的他又绕高了眉后,首次退让了步·「跟我来·」 ·      他不明白莫离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可最近,莫离皱眉的次数却比他还要多,让他产生愧欠之情,同时,一种未尝有过的心绪也不自觉滋长,他发现他已经渐渐习惯有这么一个,三不五时追着他、告诉他人生意义的男人。
 ·      这是什么朋友吗原先以为莫离就像屠大等人一般,将他视作友人;可日增月益之下,他却又隐隐感觉到莫离对他的态度似乎与其它村人有些许不同,就像,想要纳为己有的独霸...... ·      总之,他要将事情做个了结,不然依照莫离的任性程度再这样放纵下去,莫离会被他伤得体无完肤,而且,他也会同等心酸,因为莫离已不再只是个陌路人,强制介入他生命中的莫离对他而言,已然成为一种自然。
 ·      所以,怯弱的他要做出决定,在那以为止水的心再度掀起波澜前,下定了心狠狠切断两人的无形纠缠,他不要再饱受一次撕心裂肺的苦痛摧残。
 ·      转身步入草屋,示意尾随而来的人将门闩插上,在确定蒸糕与水酒都安放在藤桌上后,语非霍地掀起床榻,露出一条黑暗无光的密道· ·      说不讶异是骗人的。
莫离只觉得自己又被眼前看似柔弱的人骗了一次,他从没想过在那看起来是薄田朽屋的地方居然还隐着一条暗道· ·      「惊讶吗」像是看见他眼底的诧异,语非问得悠然。
 ·      在看见他所希望他见着其它之后,他会不会更惊讶 ·      「有点·」莫离直言不讳的坦白:「我以为,没有事情能比你将银针使得出神入化更让我惊叹。
」 ·      虽然他只有初识那日被他的银针以差之毫厘的方式问候,但在相处的日子里,他仍有看见他如何替前来问诊的居民们俐落下针,也因此他敢推断他的使针功夫一定炉火纯青。
 ·      「呵......」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发自内心的笑声,等莫离想藉此判断他的情绪时,语非已经先他一步迈入地道内· ·      纵身一跃,莫离随手带上床榻,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跟了上去。
 ·      地道内深且暗,不断传来滴水声及潮湿的腐味,近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玄冥中,没有点烛火的语非却像有夜视能力一样,走起来顺畅无碍,还能抽空关注自己身旁、险些因为地上藓苔而踉跄的人。
 ·      「小心足下·」黑暗中,和着水声的语非嗓音里多了分虚无,就像随时会消散的云雾般,不切实际· ·      轻哼了声,莫离在幽冥中寻着了他的纤手,紧紧握着。
 ·      「要摔,我也会拉个垫背·」没有光,他看不见那张老悬系在心上的脸,一股不安在心中弥漫,非要牵着语非、感觉到他所传来的体温才会安心。
 ·      语非但笑不语·大掌传来的温度暖烘烘,倘若没有过去包袱,或许,他会就这样顺着他的心意,两人一块儿携手天涯· ·      只可惜,有些事情是逃避了也忘不了,不如一切随缘。
 ·      不知道走了多久,缕缕光线终于在尽头处出现,一切阴暗消失,两人的面孔亦发清晰· ·      再度沐浴在阳光下,莫离瞇着眼以手遮去大部分的刺眼,却在看见眼前的景物时怔忡在场。
 ·      这是......京城外的护城河边 ·      沿着护城河岸,被人用竹篱笆围起的林苑内,一大片葱葱郁郁的花草罗列期间,各式奇花异草枝繁叶茂的争艳其中,万紫千红丛聚在一起,形成一幅争奇斗艳的景象。
 ·      「怎么」一阵风袭来,护城河边掀起一阵绿浪,语非则像个清瘦、脱俗的花妖,一动也不动站在花海中,静静望着他。
 ·      「很漂亮·」他指着一串串批垂在绿色花丛间的白色紫色花朵,发自内心赞叹着· ·      这么大一片繁盛花海,他是如何细心照料的除此之外,他还有更多的疑问,因为他老觉得这片美得令人惊艳的群花,似乎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      「那是金露花,果实有毒的,食用后小则腹泻,大则昏迷假死·」弯下腰,语非像是对待亲人般细心抚触着它们· ·      「有毒......」环视四周,难怪他会觉得有那么些诡谲,原来除了几株可以解毒的植物外,其余似乎都带着毒性。
「你为什么种这么多有毒的植物不怕哪天误食送命吗」 ·      即使他博学多闻,也不难保证有判断错误的一天,要是哪天中毒了怎么办 ·      看着那显然有些不高兴的俊容许久,语非莞尔一笑。
「别看它们有毒,有时候,也需要它们来解毒·」 ·      就像某些东西是双面刃一样的道理,这些株植物能使毒亦能解毒,偏偏,人们都只会注意到显而易见的那面却忽略了深藏的意义。
 ·      「如果是要研制解毒剂而种植这些植物,为何不在前院栽种就好」他不懂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到离家数哩外的地方种些花花草草 ·      语非的笑意加深。
「我那常常有些小客人,如果他们因为一时贪玩而误摘、误食了,多伤身体」 ·      他那常有老幼妇孺会求诊,在这样许多人目不识丁的僻壤,多注意点总是好的,他不希望那些朴实的人们因为自己的私利而送了性命,他不能再造孽了。
 ··      莫离因他难得发自内心的笑颜而呆了呆,这才发现他除了有偶尔虚实难辨的笑容外,还有一颗温柔善良的心· ·      ──这样柔顺的人......为什么如此否定自己的存在 ·      「你带我来这做什么」总不可能是赏花看风景吧他相信语非有他的道理。
 ·      笑容结了霜,语非微弯起了唇角· ·      「这样,不够明显吗我不知道你在找寻、一同行遍天下的,是怎么样的良伴,不过我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原先是想吓退莫离、让他主动打退堂鼓,为什么眼前的人却连个异样的反应也没有 ·      挑高了眉,莫离睐了他一眼· ·      「你该不会天真以为,我会因为这一大片莽榛蔓草就放弃想带你走的决心」像是嘲弄般,他撇了撇唇。
「那你真的看轻我了......」 ·      要做到什么地步,他才会愿意正视自己的话他向来不是轻浮之人,除了那个预料外的深吻,他对语非的态度可以说是相当认真。
 ·      他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一个人的陪伴· ·      种种缘故,他的个性变得益发顽劣冷酷,除了家中那个没有规矩的小丫头敢顶撞他之外,绝大多数的人见着他不是忙着阿谀谄媚,就是被他的一脸寒霜吓得退避三舍,而被众女眷追得烦闷的他也乐在其中,恨不得没有人认得出来他,因为他受够了所谓的尔虞我诈,劳心的事,免了吧 ·      可自从遇着语非后,他发现自己慢慢在改变,原先压下了的童心又冒出头,他甚至恶质地想扯下语非脸上的面具、窥伺他心中的柔软及秘密,一切之因为他看不穿语非,他看不穿一个将自我掩饰良好,举手投足间却又毫不矫造、真心寻求一个纯粹想妄的人。
 ·      他一定是病了反复思考了许久,莫离只有这么一个结论·不然依照他不羁的个性,怎么会甘心为了一个人滞留 ·      看见那坚定的眼神,语非不由得心乱了起来,他猛然发觉他竟不知该如何将那抹逐渐在心中根深柢固的身影彻底拔除,如果发现了他的过去,莫离一定会拂袖远去,所以他只能在彼此伤透对方前将他赶走,至少,这是他所认为能两全其美的方法。
 ·      ──因为他没有生存的意愿,因为他不是莫离等待的那人· ·      心一横,他扯下一把金露花的果实,平摊开掌心,放在莫离面前。
 ·      「你愿意,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吗」眼中没有情绪,他只是木然看着渐次在心底加深了轮廓的颀长。
 ·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替另一个人舍弃生命的......没有人...... ·      看了一脸认真的他良久,捂着额,莫离仰天大笑了起来。
 ·      在京师,名媛闺秀个个希望能下嫁于他,但他却连正眼也不肯给她们,他对那所谓的一见钟情不屑一顾;没想到立场对换之后,他才发觉当初的所作所为有多残酷自私。
 ·      原来那样螫人却又教人感到甜蜜的情愫竟是如此难以捉摸,而他,在还没开窍识情之前就已经深陷而无法自拔· ·      他终于懂了,自己过份的执着所为何来。
 ·      一开始,他只是对始终挂着温润笑容,态度却明显表现出婉拒他人关心的语非感到好奇,因为他看不穿那张笑意灿灿的玉面下,究竟是什么样心思;等到和语非一起上山去救因调皮而身陷险境的顽童时,他才渐渐发觉温柔的语非其实内心一片荒芜,他的人生似乎是由空虚寂寥所堆砌而成,存在的意义仅是为了他人奉献,自个儿的性命反倒是可有可无,丝毫不在意。
 ·      本以为语非是因别有用心才撑起那般虚假的笑靥粉饰太平,没想到近一步接触后,他才发现他其实是过度压抑自我情感而成了徒有漂亮面孔的木偶,没来由的,他心底骤然升起了一丝同情,让他更加想看透眼前看似多情实则无情之人的真实个性,这种念头在那夜失去控制的深吻举动后益发加剧,更在一个月的相处中,点滴凝聚在心头,逼他开始正视随着时间滋长甚至萌芽、名为「爱情」的芽苗。
 ·      因为他已无法再欺骗自己,只是单纯想掘出语非极力隐藏的不堪过去和封闭多年的情感才会在他身边盘桓,他知道他要的东西早已变了质,现在他要的不是属于语非的云烟过往,而是将来。
 ·      原先他不愿承认的,毕竟他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男人,但心中不断蔓延的强烈独占欲及澎湃在胸口的陌生情感却令他无法漠视;或许是被语非眼底的脆弱与茫然给迷惑,等他发现的时候,他的世界里面已经充填得满满都是他,语非的笑、语非的忧、语非的愧歉、语非的冷漠以及语非深沉的无奈。
 ·      二十五年来,他第一次想要用心去珍惜一个不该有所交集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放下反正,他本来就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人生只有一次,就该过得痛快。
 ·      豁然开朗的莫离眼中清晰倒映着语非的身影,古语的儿女情长......就是他现在的心情写照吧 ·      笑了笑,他认栽了,他栽在眼前外柔内刚的人手上。
 ·      毫不迟疑接过珠玉般圆润的澄黄潋艳果实,当着语非显见的惊愕面容,他一把吞入腹· ·      「如果你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我可以自负地央求──请你为我而活吗」 ·      带着缱绻亲上犹在错愕中的人冰凉的嘴角,眼前蓦地一黑,身子一倾,腿一软,他倒向语非,齐摔入漫天飞舞瓣片的花海中。
 ·      ◇◆◇ ·      又吹来阵风,一阵刺骨的寒意自背脊往上窜· ·      初春,却冷得像凛冬。
 ·      花海翻腾,一道白色身影上覆藏青色身影,就这样交错在浪涛般的花叶丛间· ·      压毁了几株胡蔓藤、折断了几只天南星,语非却像没感觉似的坐在泥泞上,睁大了美眸瞅望着攀趴在自己腰际、失去知觉的人。
 ·      檀口微启,语非只是怔着,直到沁入心脾的冷意捎来,他才回过神识· ·      莫兄他......说什么他要自己为了他而活全身骯脏污秽的自己,真的有权茍延于世吗 ·      多年前,他怀有一个梦,他要和梦中那人相守相依一辈子,他想过,就算被整个天朝的人唾视都无妨,只要那人不弃嫌,他可以对所有谩骂鄙夷置若未闻;曾经,他真以为他俩会这样拥有彼此直到老死,可却又是胆怯的他主动背离了那人,在那场他以为会永不停歇的风雪中,他吞下了眼泪、埋葬了回忆,彻底将那人遗弃,也在那时,他遗弃了自己。
 ·      他宛若游魂,在红尘中飘飘荡荡,一个城镇接续一个城镇的迁徙;他是失了根的萍絮,随波逐流,在浑浊的人间寻找一处可以安心栖息的属地,一个没有争战纷扰的世外桃源。
 ·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丧失了情绪表达的能力,等他发现时,他已经只懂得用无邪笑靥去承迎每个与他擦身而过的陌路人,用一种看不见的氛围将自己与他人彻底隔绝,活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不付出真心、不接纳他人是不是就不会受伤如果表现的满不在乎,是否就真的可以不在心上留下任何痕迹 ·      曾经存在的痕迹。
 ·      失去那人的伤痛太过剧烈,他无力承担,索性将自己的感情锁在心底,不让人窥探,毕竟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皆起于萍水相逢,能否延续端看有心与否,而伤痕累累的他,早已放弃了属于人的情感羁绊。
 ·      直到遇见莫离· ·      伸手拨去莫离额前披覆的发丝,他感觉到自己的指间微微颤抖· ·      根本就不值得......他不值得莫离如此费心,他俩该是天差地别的存在,莫离又何须委曲自己、放下身段来央求他 ·      他这样不堪的人不该有存活的理由,不该...... ·      他的过去太沉重,未来还有更多变量,他怎么能够心无芥蒂的接受莫离的关怀 ·      语非只觉得脑子轰轰作响,无法思考。
他有太多的思绪没有办法厘清,就像为什么莫离愿意这样对他,为什么可以连命都不要的向他昭示决心 ·      太多的疑惑在脑中成形,最后却纠成了解不开的结,他只能任由向来天资聪颖的脑袋逐渐变成豆腐渣终至无法思考。
 ·      瞠大眼,他颤抖着唇却无法言语,只能牢牢盯着那张如同沉睡了的俊颜,直到视线模糊、嘴里尝到咸涩的滋味,他才发现自己脸上湿成一片。
 ·      原来不是下雨哪......他抬手拭去不断满溢的泪水,却发现徒劳无功,它们像是有自主意识般,串串滑落,潺潺不绝的汇聚成泉,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肆虐,彷佛要将多年来的苦闷全数宣泄。
 ·      原来,他还有泪·原来,他还记得怎么样哭· ·      他以为自己的泪水在那一夜的灿亮光火中流尽,却没想过事隔多年后,会再度因为心弦的拨动而潸然泪下。
 ·      哭,是活着的证明· ·      记忆中呢喃的软语又在耳畔响起,那人早隐隐约约觉察到他日渐深藏的真心,不只一次这么劝过,讽刺的却是,那人远比他还要早就忘了该如何哭泣。
 ·      ──要是当初大家都能诚实些,今日又会是怎样光景 ·      有种逝者已矣的感觉,既然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又何必再去想起 ·      摇摇螓首挥去脑海中即渐清晰的面孔,低头看着另一张慢慢渗入心底、在心上留下痕迹的隽朗面容,语非弯起唇苦笑。
 ·      躲不掉了·他没想过莫离会用生命来慰留他,以死来昭告他自己的决心,真的始料未及· ·      这样......他又怎么能继续装作若无其事 ·      取出随身的银针,他毅然决然在自己手上扎了个洞,直到汩汩鲜血在白衣上开出艳丽的殷红花朵,他才收起针,将被自己刺破的指尖放在莫离唇边,悉心把血滴入他口中。
 ·      他身体很不好·打小就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更曾经因为小小风寒而病到差点魂归离天;因此,他爱儿心切父亲请了最好的大夫、用最罕见的药材来替他调养生息,长时间养生的结果是将他养成百毒不侵的异样体质,甚至用他的血就可以尽解天下奇毒。
 ·      也由于他珍贵的血脉,有许多知道内情的人妄想得到他,让他躲躲藏藏过了很长一阵子,直到那人有能力保护他、誓杀天下官之后,他才得以过重回阳光下生活。
 ··      想到那带着暴戾之气的人,语非眼中的落寞不禁加深,这样浓郁的恨,要怎么样才能化解 ·      好无力,他想做些什么,却似乎永远得不到那人的认同。
 ·      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他拋下了那人离开·明明当初是自己求去,如今......为何又想了起来他最近似乎常常忆起那人哪──这算是一种征兆吗 ·      闭着眼,决心再耽溺一回过往的人只是在自己的回忆中飘荡,连躺在自己腿上的人转醒也没感觉。
 ·      瞇着惺忪的眼,背着光,莫离由纤瘦的身影判断出自己正枕靠在语非的腿上· ·      思绪回溯,一幕幕倒流回脑海里。
 ·      彷佛会消失在花海里的灵动花妖......美得让人惊艳的花海......澄黄玲珑的金露花果实......刚刚他好象吃了金露花吧怎么还好好的 ·      他的嘴里......好象有什么在滴。
 ·      舔了舔,直到口中逸出混杂了白梅香的血腥味,他才吃惊的掀身而起· ·      ──那个人又受伤了 ·      弯起食指,他正准备敲上那老在神游之人的天灵盖时,却不经意看到紧闭着的眼下、未干的泪痕。
 ·      气恼被心疼取代,他将语非揽入怀中,捉弄似舔舐着他的颊,惹来某人轻颤· ·      眨了眨眼,语非眼眶里还有没落下的泪在打转。
 ·      「莫兄」醒了吗还是自己又在作梦了有时候,他真的搞不清楚现实与虚幻,甚至,他希望能活在换不回的记忆里,这样就没有痛苦与负担。
 ·      「不然呢」揽着语非,莫离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芬芳梅香,眼角余光却看见白色长衫上的点点血迹,「你,又受伤了」除了喜爱之外,他还有一个放不下语非的原因──他怕哪天没看顾好,眼前的人就会因为神游太虚而出意外。
 ·      看了自己衣角的血渍一眼,语非淡淡笑了,褪去虚假的面容,连眼中都闪烁着灿亮·他一醒来就关心自己,这算是好事吗 ·      「不,那是我自己弄的。
」 ·      「你弄的」 ·      虽然语非的笑靥让莫离心头一阵骚动,大有想偷香的冲动,但在听见他的话后,莫离只觉得自己满腹热情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不安与更多恼火。
 ·      语非还没反应过来,莫离已经一个翻身将他压倒在身下,脸上有着明显怒气· ·      「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自己这么珍视他,他却不爱惜他自己神游无意识就算了,他居然还大大方方承认是他自残的难道他用生命去也无法换取语非的真心吗 ·      「我在替你中和毒性......」看见他脸上凝聚风暴,语非漂亮的眼中漾着不解。
 ·      为什么他看起来这么生气 ·      「中和你用什么用血」莫离冷眼看着他,静候他的答案。
 ·      他可以继续蒙混他,没关系 ·      「不然」像打太极似的将问题丢还给他,语非偏过头凝视着他因肝火上升而不止抽动的眉头。
 ·      呆了呆,发现他极为认真在回答,莫离反而目睁口呆·「你的血......能中和毒性」他是不是又发现什么大秘密了 ·      「......你可以再吞几把胡蔓藤,我证明给你看。
」掏出怀中的银针,语非正经八百的颔首· ·      他若不相信,自己可以当面证实· ·      「......我吞几把,然后呢你再划破手指、放血给我喝」他想起刚刚口中熟稔的触感是什么了,那是他的青葱玉指。
 ·      老是带着白梅香与浓厚血味· ·      点了点头,语非顶真的看着他· ·      「你......」莫离气到说不出话。
「你有没有想过,血放多了,你也会耗损体力」 ·      姑且不论他话中的可信度,光是那句「放血」就够叫他胆颤心惊了──难道其它人中毒,他也是用这种方法替他们中和毒素吗 ·      纳闷地看着他,直到读出莫离眼底的疼惜,语非才明白他的气恼。
「莫兄多虑了·」 ·      他百毒不侵的异人体质与珍贵血液是秘密,众多不容人窥视的秘密之一·说实话,他方才也因自己的冲动举止而呆怔,他没想过自己的身体居然会比思维快上许多,在他反应过来前便先行划破手指,用宝血来替莫离解毒,或许他也早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接纳了这么一个人。
 ·      「......」莫离以冗长的沉默代替回答·能尽解天下奇毒的血他忽然发现语非的秘密不止很多,而且还很庞大,不过更令他在意的是──语非要怎么保护自己或许他保密功夫到家,但,如此珍贵的存在,那些刀里来剑里去的江湖人士怎么可能会无法觉察 ·      他萌生了一种想要一直守护语非的心情。
他慢慢懂了,为什么语非总是撑着虚位笑靥、对人百般依顺;他慢慢了解,为什么语非如此怕生,总是不着痕迹拉开与他人的距离· ·      因为他害怕。
 ·      「非......」一脸不舍地捧起那张日渐在心上扎根的丽颜,莫离动作亲昵的将自己额际抵上他的,「别怕,以后你都不会孤独一人了,我以自己的性命担保,我会守着你,请你,不要怕我。
」 ·      原先因他亲密举动而想挣逃起身的人停下了排拒的动作,用一双漆黑无垠的眼直直望着他,带着几分迷惘与困惑· ·      「为什么......这么坚持」他不懂,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夫而已,为什么莫离会对同样身为男儿身的自己如此执着 ·      莫离一怔,笑了。
 ·      「我也不想的,」看见预料中那张闪过受伤神情的容颜,莫离的笑意加深,双手紧扣住语非的十指,与之交缠·「不过,喜欢就是喜欢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      对呀,他喜欢语非,很喜欢很喜欢,或许他某方面也堪称驽钝、还搞不清楚现在胸口复杂的心绪与急促的心音代表什么意义,但是他很清楚明白一点──他要语非,或许这一生,都只要他而且只能是他了。
 ·      语非浓密的长睫颤了颤,对上他带着笑的黑眸· ·      「你会后悔的·」语非觉得自己也病了,不然听见一个男人如此露骨的表明心迹,同样身为男人的自己怎么会不气不惊更糟糕的是,他反而感到胸口窜过一道暖流,就像死去多年的心再度复苏了过来,有力的律动着。
 ·      或许,他可以考虑活下去──为了一个毫不避讳、用死来要胁他的人· ·      「后悔怎么会」莫离低头蹭了蹭他的鼻尖,俯身在他耳畔轻语,「不带你走,我才会后悔一辈子。
」 ·      语非闻言,绯红着脸,窘得要侧首闪避那样深邃的瞳,却被动作快一步的莫离捧住了脸· ·      「别逃,别老是看见我就想逃,将来你要与我一道生活呢。
」他轻笑,不等身下人抗议,径自压下头,在那张令自己缱绻的唇瓣上印下烙记· ·      被吻得头昏脑胀、娇喘连连的人原先惊惧的颤抖着,以为莫离又是一时兴起而捉弄他;直到感觉激吻过后的莫离同样颤着身却仍将他视作珍宝般温柔揽抱时,他才发现,原来莫离也会惴惴不安。
 ·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莫离有多认真·他和莫离是同一种人,都会下意识用既有的经验推敲每一个过客的心思,所以当莫离一脸正经的宣告时,他只觉得惊骇莫名──因为他动心了。
 ·      他原先也是云游四海、居无定所的,直到发现了这块桃源仙境,他才停下周游的脚步,一待就是数个月;本以为这会是最后的落脚处,能守着片土地、这群可爱的人们直到老死,却没想到半途杀出了个牛皮糖似的程咬金......当初他也没料到会有再离开的一天。
不过他骗不了自己,或许是出于某方面的相似而彼此吸引吧,他竟也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莫离,甚至,默许了过分逾越的莫离· ·      如果说一切,上苍皆有所定夺的话,那他可以放纵自己这么一次、给予同样内心不安稳的莫离一个响应吗 ·      闭上眼,他抬手,圈抱住莫离的颈,让某人惊讶的睁大眼望着他。
 ·      「你......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我很容易误会的......」这......是表示他愿意接纳自己吗 ·      「......恩。
」他狭长的眸瞬也不瞬望着语非,这让语非脸上有着一丝困赧,靠这么近反而不敢直视那样黑白分明的眼· ·      虽然他的声音细弱蚊鸣,耳尖的莫离还是听见了,咧开嘴笑得像个满足的孩子,「你知道首肯的另一层涵义吗」 ·      「......什么」被他箝制在身下的语非一脸讶然,以为老奸巨猾的他还有其它附加条件。
 ·      不就是要跟他走而已难道是要自己做牛做马去当他的小厮 ·      「另一层涵义......」贴近语非耳边,莫离坏心眼笑着。
「代表你心许了·」 ·      语非像熟透了的虾子,一张脸红得厉害·他、他还没想这么远哪,怎么面前这个男人能这么直接了当的戳破他逐渐酝酿的心思 ·      见他又因窘赧地要转头,莫离又在心里笑翻一回。
原来卸下防备的语非这么可爱,让他想好好捧在手中呵护· ·      「别逃了,你是我的,现在还无法习惯吗」轻扳过语非的头、不顾身下人抗议的眼神,莫离强迫他与自己四目相接,「来不及了,你逃不掉了,这一生,我都只要你,你可以现在开始习惯我的霸道了。
」不给语非开口的机会,他再度用吻封缄了他的话· ·      语非,从此专属于他· ·      第四章 ·      又停留了几日,打点好一切,收拾了简单的包袱、背起了药箱,和村里良善的人们打过招呼后,语非才跟在莫离身后,告别了寄居个把月之久的世外桃源。
 ·      一直到村口,他仍旧依依不舍的回头张望着· ·      袅袅炊烟、畦畦水洼、绿油油的秧田、农人的哟喝、孩子们嘻闹玩耍的笑声...... ·      他要告别了,要告别这个眷顾自己许久的小镇,虽然有些离情依依,但是他不后悔跟着莫离走,因为「停留」,原本就是他计画外的事情。
 ··      虽然莫离的出现也在预料之外· ·      想到他,语非收回眷恋不舍的目光,转而直视眼前那道挺拔、故意走在自己身前替自己细心挡去阳光的身影。
 ·      他也是男人,但却没想过有一天会觉得另一个男人的肩膀是这样厚实、如此可靠,让他想躲在他丰硕的羽翼下寻求庇护· ·      似乎觉察到身后的胶着目光,莫离骤然回头,看见语非傻乎乎看着自己后,露出温柔的笑。
 ·      「老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些什么吗」以往都是正经八百的死板板样子,在纤丽的语非面前,他反而像个大孩子,三不五时总要耍些赖、使些性子与玩笑去逗弄眼前的人。
 ·      「没有·」先前还因为羞涩而会闪避他灼人的目光,现在,他也已经慢慢习惯了,莫离的话没有恶意,只是想逗逗他、让他松懈紧绷已久的精神。
 ·      他似乎......真的发现到什么也说不定· ·      有时候,语非也觉得莫离不若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稚气未脱或者喜怒言于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还有一个「莫离」是他所不认识、未曾接触过的,只是那样的负面被蓄意隐藏。
 ·      每个人都有秘密与过去,他不会去刻意揭开挖掘,很多事情最好永远埋藏在心底、遗忘在过去· ·      想了想,语非步上前去,轻倚上正捧着大包小包、村民们馈赠的礼物的人肩头,像只撒娇的猫。
 ·      「想我」莫离的笑意扩大,因为语非难得主动的亲近而心情大好· ·      他愿意亲近自己,这是不是表示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逐渐加重 ·      「还好,只是,忽然很想这样靠着你。
」将头埋在他颈窝、像是确定他是真实存在后,语非唇边也扬起了浅笑· ·      没有杀戮、没有战争与勾心斗角的世界,是不是就像赖在他身边时一样的安宁 ·      低头在他额际落下一吻,莫离带着揶揄的埋怨着: ·      「你的人缘可真好,收到的饯行礼物比行囊还多」 ·      光是那些个姑娘、嫂子、婆婆、婶婶们赠送的临别礼就叫他直呼吃不消,更遑论其它庄稼汉们的大礼。
 ·      早知道......他该雇辆马车的,这样才能空出手拥抱身边的人· ·      「很重吗我帮你拿些吧」语非哂笑着,伸手就要去接过那些个糕饼甜点和酒水。
 ·      一闪身,莫离轻而易举闪过那双掠夺的手,惹来某人嗔瞪· ·      「我来就好,不重,只是空不出手牵你。
」最后一句才是他的憾恨· ·      爱就像是沁人脾肺的慢性毒药,一点点、一滴滴慢慢渗透腐蚀,等到发现时,已经是妄想一生一世、致死方休的纠缠。
 ·      才一个月而已,他的一颦一笑,他却都想独有,他的唇、他的心,他也都想独霸· ·      什么时候,自己这么贪心了 ·      莫离看着那张精雕细琢出的动人脸庞,忽然发觉自己竟是那般自私及心胸狭隘。
 ·      「......」沉默了片刻,语非才红了张脸、姿势不太自然的将空出的右手轻扯上他的衣袖· ·      「不用牵我,我会主动拉着你。
」虽然极其快速的别过头去,但是莫离仍看见他脸上的腼腆与羞赧· ·      这样,算是进步吗 ·      黑眸漾着笑,宠溺在其中。
 ·      ◇◆◇ ·      顶着炎炎烈日,虽然走在阴凉的树下、又有莫离的挺身遮阳,语非还是觉得头晕目眩,一张脸逐渐失去血色。
 ·      感觉到身边的人呼吸不似先前那般平顺均匀,莫离停下脚步,脸上写满担忧· ·      「你还好吧」他脸色苍白,就好象随时会倒下去一样。
 ·      这样赢弱的身躯,怎么还想行医天下 ·      「休息一下就好,不碍事的·」抚着一旁的垂杨柳低喘,语非大口吸着气。
 ·      又来了,有时候他真痛恨这样差劲的身体,总给他人带来麻烦...... ·      「非,前面有野店,我们先休息一下吧。
」莫离掬袖替他抹去汗水,这才发现语非不似先前那般惧怕或排斥他的触碰· ·      他在无形中慢慢改变了,不再那样怕他· ·      「好。
」又吁了口气,语非捶了捶自己的大腿,跟上他,朝不远处的野店步去· ·      摆置了几张木桌、长凳的野店人声鼎沸,有押镖经过的、有赴京赶考而停留,也有纯粹来嗑牙闲聊天儿的。
 ·      率先步入野店的莫离眼尖,看见角落还有一张空桌,大步一跨、将肩上的东西解下放在桌上后便急忙招呼语非坐下· ·      「等等我去买匹马吧,少走点路。
」他忘了眼前的人身子骨差,虽然自己是脸不红气不喘,但语非已经香汗淋漓,看得他既不舍又心疼· ·      「我不是养在深闺的娇弱姑娘家,只是没有持久力。
」或许他的脸有些白,但那也只是被太阳晒得晕眩难过而已· ·      听出他话里的倔强,莫离只是顺着声安抚: ·      「好、好,我听到了,但是那些个礼物太沉重,如果你不打算雇挑夫的话,我还是要去买匹马来负载。
」 ·      语非笑,知道他是故意找台阶给自己下,也就微点了点头· ·      看见他脸上又露出笑容,莫离也弯起了唇角,招来小二,随便叫了壶茶和几碟小菜后便与语非闲聊了起来。
 ·      「喂,晋阳城的花魁大赛快到了,你们有没有要去看看啊」隔壁桌的音量太大,原先正品茗的两人都停下了动作,专心听着。
 ·      「花魁......选来选去不就那些个吗逢春院的玉姑娘不就连夺两年了还有什么好看」搁下酒杯,一名皮肤黝黑的汉子不以为然的说着。
 ·      「欸,玉姑娘碰到对手啦春满楼今年来了个新倌,听说肌肤赛雪、黑发如墨,曾经一夜叫至万两白银呢」另一人不甘示弱的插嘴,急急将刚听来的小道消息和众人分享。
「还有啊,连监察御史王大人都对那个小倌有意思呢」 ·      监察御史......语非的唇抖了抖,脸上却没有太多情绪· ·      那个人还活着......当初那人誓杀天下官的诺言,也还在吗 ·      他在那样荒僻的小镇逗留太久,久到差点遗忘离开之后将会听见、看见甚至遇见的人、事,既然重新回到浑沌的泱泱大城,那他势必再会碰见那些无法自记忆里剥除、惹他悲痛的不快之人。
 ·      当初,哪来的勇气跟着莫离离开 ·      闭了闭眼,他在心底默念着· ·      既来之,则安之。
他相信,他不会是孤单一人,他将赌注下在莫离身上,他要昭告那人,天朝,还是有能判别是非分明之人· ·      「啧,别老是说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你们都忘啦在花魁大赛前、离这最近的汾水城还有灯楼可以看呀。
」偏好风雅的读书人也将所闻提出·「每年初春的灯节──你们都忘了吗」 ·      「别说了,你一提汾水城,我就想到一肚子火那个小霸王,仗恃着自己是县太爷之子就为所欲为,前阵子,他居然还想染指我的妻」男子气愤的拍桌大骂,邻座友人马上附耳低言了几句,他却又噤若寒蝉的安静了下来,显然是有所顾忌。
 ·      众人只是彼此交换着眼神,无奈低叹· ·      「非,想去哪」刻意忽略掉之后听见的抱怨,莫离替面前的人倒满茶,出声征询着。
 ·      听见他的叫唤,语非这才大梦初醒似的望着他· ·      「都好·」吹了吹杯缘的热气,语非轻啜起茶。
 ·      只要不碰到那人......哪里都好·但是汾水这么乱,他不会坐视不管吧而且......这里本来就是那人计画中的一处。
 ·      「那我们去看花魁·」放下杯,莫离略带恶意的笑着·「听说有美若天仙的新倌要参赛,我们去见识一下·」 ·      虽然眼前的人在自己心里才是拥有沉鱼落雁之姿的佳人,但他还是想逗一下他。
 ·      「......」沉默了阵,语非淡然·「只要你想,我们就去那·」 ·      莫离想看体态轻盈、闭月羞花的女子的心态他能理解,毕竟即使自己再怎样娇媚动人,永远都是货真价实的男儿身,再怎样也不会变成软玉温香。
 ·      他......能期待什么吗他没有权利也没有能耐,所以只能像以往一样选择孤零零守着──在莫离对他失去兴趣之前· ·      谁爱惨谁,谁就倒了楣。
他明白自己的心已经不再只是死水一潭,因为莫离的强行进驻,他对情感的知觉也慢慢回复,甚至在不经意间已经开始对他的情意有所响应· ·      只是,他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挽留,蒙上阴影的过去让他踟蹰不前,他更不敢奢望莫离在发现事实后能够真正接纳他。
 ·      「非......」莫离看着眼前的人失了魂,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见语非落泪了,又定睛,他才发现是错觉· ·      但是,刚刚须臾间,他似乎听见语非发自胸中的轻叹和无声泣诉,是那样的不安、惊惶。
 ·      握紧那白皙的青葱玉指,侧着身,莫离在他耳边重申了一次· ·      「我,莫离,永世不弃不离·」 ·      怔了怔,语非这才惊觉到他在宣示些什么,眨了眨迷蒙的眼。
 ·      莫离轻笑,揉上他乌黑的发辫· ·      「花魁的事儿是说着玩的,我们去汾水城看灯节,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前往晋阳。
」他还有事要办,理论上晋阳是非走一趟不可,但语非若不愿意去那有着浓厚脂粉味的地方,他也不会强求· ·      什么时候,他连公私都不分了 ·      莫离在心底讽笑着自己。
 ·      二十五年的独身因为语非而栽了跟头· ·      ◇◆◇ ··      正午一过,原先躲在野店偷闲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彷佛避毒蛇猛兽一般,原先沸沸扬扬的小店顿时冷清不少。
 ·      整间店剩下他俩与汗涔涔的店小二和老掌柜· ·      扬了扬眉,莫离因为突如其来的寂静而感到困惑,正准备出声询问店小二发生什么事时,老掌柜却离开了柜台,抖擞着身来到他们跟前。
 ·      「两位客倌一定是外地人吧」左顾右盼,像是怕被发现一样,老掌柜神神秘秘· ·      「掌柜好眼力,我俩的确是打城西来的旅人。
」莫离笑,却不动声色打量着面前头发花白的长者· ·      年过六旬,身材矮小,畏畏缩缩,语调细若蚊蝇,眼中焦急忧虑......他在担心些什么 ·      「客倌,别说老朽没有提醒,等等小霸王就要来了,你们还是快走吧。
」一想到那个纨裤子弟他就头疼,老爱在正午过后来他店里捣乱,这下可好,搞得客人个个人心惶惶,生意变得清淡不说,现在只要一过晌午,他的店就像死城一样,连个鬼影也没有。
唉...... ·      「掌柜的,那个小霸王是何许人也难道在天子脚下作乱,不怕被送官处理吗」莫离追问着,眼角瞥见语非眼底闪过一抹嘲弄。
 ·      禀官处理现在的天子不过是个傀儡,真正掌握大权的是丞相和那一群贪官污吏,朝廷里的正气早就荡然无存· ·      荡然无存...... ·      敛着眼,语非又替自己倒了杯热茶,捧着杯直呵气。
 ·      「客倌有所不知,那个小霸王不是别人,正是......」 ·      「喂,老头你怎么还没把女儿送来府里给我」 ·      掌柜的话还没说完,十几个护院已经簇拥着一名身穿靛青长袍、头戴玉冠、大模大样将马骑进野店的公子哥。
 ·      店小二早就跑得不见踪影·语非静静喝着茶,不愿淌浑水的莫离则是连看也不他一眼,向掌柜微颔首,掏出囊袋就要付茶水钱· ·      「拿来。
」大手一摊,跳下马背,公子哥一脚踩在莫离正前方、空着的长凳上,挑衅意味甚浓· ·      「什么」挑眉,莫离漆黑的眼定定看着他。
 ·      像是怕他听不懂似的,一旁的护院包围了上来,脸上带着鄙夷与不屑· ·      「我们家少爷是说,囊袋留下。
」那囊袋上有紫色绣线所缝制的精细麒麟图,想必价值不斐吧 ·      「哦·非,我们走·」见语非放下了茶杯,莫离扛起行囊与礼品,就要护着他离开。
 ·      被人彻底忽视的公子哥面色铁青的瞪着他· ·      「我叫你把东西留下,听不懂吗」居然敢漠视他 ·      「这是我极为重要的东西,很抱歉,恕难从命。
」那是他久未见面的娘亲所留下、亲手缝制的囊袋,他说什么也不可能交出去· ·      「陈少爷,你别为难他们......」看不下去的老掌柜正准备替两人说情,却被公子哥冷不防赏了一巴掌,扑倒在地。
 ·      「这掌是告诉你,不要多管大爷我的闲事」他的话引来护院们的讪笑· ·      语非一见慈眉善目的老者被打倒在地,就要冲上去审视他的情况,却被一只手拉住。
 ·      莫离朝他轻摇了摇头·他太了解眼前幼稚公子哥的脾气了,应该说那些个被宠坏了的官家子弟都一样,只要看见对方越是气愤难过,他越是开怀,出手也会更重。
 ·      焦急的语非无心多想他的顾虑,不满的甩开他,语气中有着责难· ·      「你也一样吗那般欺善怕恶我是大夫,救人是我的天职,我不能眼睁睁看到伤患在一旁却*」扯过药箱,他推开莫离就要往老者那去,却被另一人挡住。
 ·      「唷,没想到在这野店竟然还有如此清丽的可人儿·」陈少色欲熏心的看着他,眼中有着惊艳·正准备以指抬起语非的下颚时,却被一只茶杯砸中。
 ·      回头看了一眼,语非见到略带恼怒的莫离,趁着陈少分心那瞬闪身来到掌柜身边,悉心察看他的伤势· ·      「你......居然敢拿东西扔我」陈少的脸青一阵紫一阵,明显气到爆血管。
 ·      莫离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收起了对语非才有的温柔笑容,他一脸冷然瞅着他· ·      居然想伸手亵玩他的人好大的胆子原先碍于身分不想与他正面交锋,这下,就算陈少跪地求饶他也定饶不了他 ·      一弹指,十多名护院纷纷冲上前去,将莫离团团围住。
 ·      站在不远处,陈少脸上有着快意· ·      「给我打,狠狠的打」他就不相信眼前看似斯文的人打得赢这些个训练有素的家丁护卫充其量他也不过是花拳绣腿而已 ·      「打」不知道是谁先大吼一声,其它人听见了纷纷掏出怀中的棍棒与刀剑,直直朝莫离冲去。
 ·      冷哼一声,莫离往后退了一步,接着扬起腿一蹬便踢飞了面前的木桌,顺势撞倒三人· ·      原先盛气凌人的护院们都愣了愣,因为他的速度快到他们还来不及反应,等他们再度回过神时,莫离已经主动展开了挑衅式的攻击。
 ·      五指收缩并拢,他一掌打在离他最近的护院胸前,清脆的崩裂声传来,肋骨断三根,平躺在地上· ·      剩下的人瞪大了眼,对眼前赤手空拳便打断他人肋骨的人显然带着一分惧意,但怔愣没有持续太久,在陈少的低吼与咒骂声下,他们硬着头皮进行第二波的攻击。
 ·      只见在刀光棍影中,莫离左闪右躲,轻松得就像在花丛间嬉戏一般,直到他们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时,仍旧没能碰到他的一片衣衫。
 ·      「停了」不知何时跃上柜台的人双手交抱在胸前,居高临下的的睥睨着他们·「那换我了·」 ·      身影飘动,只剩下青色的影在空中跳窜,语非这才发现莫离的功夫竟然深不可测,只是转瞬,他便撂倒两人、将一人踢飞至野店外的河中、又回头劈晕三人、将四人点穴立在店内当摆设。
 ·      不过瞬间,一屋子的护院东倒西歪,只剩下莫离好端端站在那,连大气都没喘一下,彷佛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游戏· ·      「你......」瞪大了眼,陈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他明明、明明看起来就是视端容寂的书生啊怎么打起架来又快又狠 ·      「轮到你了。
」带着恼意怒瞪陈少,双手交叠,莫离将十指扳得喀喀作响· ·      竟然想打语非的主意...... ·      看见莫离眼中的怒焰与肃杀,安置好掌柜,语非起身准备安抚他,却被人硬生生扯住发辫,向后仰去。
 ·      「你忘了,她还在我手上·」将墨色长辨在手中缠绕了几圈,陈少和语非的距离登时拉近不少,几乎要脸贴着脸· ·      「放开你的手。
」如果那混帐敢对语非作什么,他发誓他会将他挫骨扬灰,管他是不是朝廷命官之子 ·      碍于语非被陈少挡在身前做护盾,莫离不敢贸然出手,只得用一双不断喷出烈焰的怒眦瞅视他。
 ·      「唷,真没想到我绑架了这么有力的人质·」陈少邪笑,伸出舌略带情色意味地舔了舔语非的颊,成功引来他的颤栗与闪躲,无奈长辫被人握在手中,以至于语非侧身刚要闪避,便又被硬拉了回来。
 ·      「想去哪美人儿,妳乖乖跟我回府当第十二任侍妾吧·」他笑,眼中有着毫无遮拦的欲望· ·      「你搞错对象了......我是个男人。
」语非强忍着胃中不适的翻搅,苍白着脸,幽幽吐出一句话提醒他· ·      好恶心......他最厌恶畏惧的官味...... ·      刚才,他有听见市井小民的谈论,隐约间,他也猜得出面前嚣张跋扈的人就是汾水城知府的独生子。
 ·      随便想怎么样都好,不要这么靠近他,那样粗厚的官家气息会让他想起满是阴霾的过往· ·      挥之不去的伤痛。
 ·      「你是男人!?」陈少脸上有着惊愕,显然因为他的倾城容颜而无法相信他的话·目光一转,他笑得更邪·「是吗没关系,现在流行养男宠,我不介意将你这样一个粉雕的人儿藏在金屋内,不过......我还是要验明正身。
」 ·      他说着,伸手就要拉扯语非的单衣 ·      「你这家伙,欺人太甚」莫离低吼,一击桌,木桌上的碟子碗筷都震了震,在陈少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然出手,一根竹箸就笔直插在他不安分的手背上。
 ·      「你......痛啊」发现时已经入掌三分,陈少痛的在地上打滚,顺势揪了语非的发辫一把,扯下发带,如瀑的黑发就这样披垂而下。
 ·      「该死·」飞身至语非面前,莫离一脚踢开在地上翻滚的人,扬起掌就要劈去· ·      阻止他暴戾的是白皙柔弱的素手。
 ·      「不要伤害他,别惹麻烦·」语非的手搭上那平摊开的手背,摇了摇头· ·      他不要和那些个官打交道,他要与他们保持陌路的状态,永世没有交集。
 ·      「但是他刚刚侵扰了你·」冷扫了在地上哀嚎的人一眼,莫离的火气显然未消· ·      早知道刚刚就不是射根筷子这么简单,下次再碰到这样的事,他会考虑掷把刀过去。
 ·      脸上吓人的惨白褪去,语非淡淡笑了· ·      「一个多月前,你也侵扰过我·」当初他的行径更张狂恶劣,那不是该碎尸万段了 ·      顿了顿,莫离嘟哝,抚上他黑亮的发。
 ·      「那不一样·你是我的·」他只准是自己的人,谁也别想碰 ·      因他话里的醋意与孩子气而愣了愣,语非笑着握紧他的手,十指交缠的亲昵动作惹来莫离一讶。
 ·      「好·」在你没有遗弃我之前,我都是你的·所以......请不要让我失望· ·      莫离看见他眼底的笑,明白他慢慢接受了自己,先前的怒气也减去泰半。
 ·      「但是......大家的心意都被我搞砸了·」瞄了地上的尸横遍野的礼品糕饼一眼,莫离有着愧歉· ··      如果刚刚理智没有被火气盖过,或许他还会记得保全那些东西。
 ·      「我想嫂子他们不会介意的,毕竟情意才是重点·」他会想念他们,那样可爱又纯朴的人们· ·      莫离笑,眼中有着柔情。
 ·      「你真好·」温柔又体贴,更懂得抚慰他的心· ·      将被陈少丢至一旁的骏马牵来,莫离将语非抱上马,在将药箱和行囊悬好于鞍后,他也翻身上马。
 ·      「那是我的马」顾不得掌心传来的吃痛,陈少朝他们吼着· ·      「当作是赔罪的谢礼吧。
」马腹一夹,莫离不再搭理他,揽紧怀中的人策马扬长而去· ·      只留下径上的滚滚黄沙和某人歇斯底里的怒骂· ·      第五章 ·      虽然已经日薄西山,城里却仍处处是拔尖的叫卖声、响亮的吆喝声,忙着采买、张灯的百姓们就这样在拥挤依旧的大街上鱼贯而行,好不热闹。
 ·      甫进城门,两人就看见一座高耸的灯楼与忙着赶工的苦力· ·      这里就是汾水,除了京师外,唯一解除夜行禁令的大城。
 ·      每年初春汾水都有灯节庆典,除了用以昭告百姓过了灯节便迈入严酷的夏暑外,更特别的是在这段期间内,上至县府官差下至乞儿丐子都拥有相同的权利,以往禁止地位卑贱的仆役、乞丐进入的食堂酒楼,在此时也会放下成见,平等对待所有拿得出钱的客人。
 ·      向来对大城敬而远之的人看着眼前热闹滚滚的景象,明显痴傻了· ·      他好久没有再踏上这样喧闹的要城了,几乎要忘记笙歌鼎沸的繁华。
 ·      俐落翻身,莫离已经平踏在地,伸手将语非扶下马、取下包袱药箱后,他拉紧缰绳把马首转向城外,拍了拍马屁股,接着便看到一道身影快如箭的直朝城外射出。
 ·      「似乎来得正是时候·」刚好赶上灯节前夕·不管两人的举止是否合宜,莫离顺着自己心意,牵紧了身边人的柔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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