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江湖 by 楚云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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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声江湖 by 楚云暮(2)
·当最后一招凤舞龙飞完毕,琅铘剑化作紫光一道,划破黝黑的岩壁,噌地一声如裂帛断玉,震地萧君烨心脏都受不了地震痛不已··雷霆均才自半空中跃下,但见他整个人似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眉睫挂满水珠,发丝也湿淋淋地搭在肩上,眼神间的顾盼流转,竟似脱胎换骨。
他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厢萧君烨已经大喜望外:“成功了——你已经练成真正的凤舞九天——”·话音未落,山洞里又是一阵天摇地动,顶上的碎石也如落雨般砸在二人身上,而在方才雷霆均以琅铘剑划过的地方,突然断裂开来,那裂缝逐渐向下曼延扩张,终于露出了一条仅余一人进出的小道来。
萧君烨惊地呆了,他怎么也想不到龙九天会将出墓密道埋在山体岩石之中,究竟是如何做到这样鬼斧神工的机关·“雷霆均”他欣喜地拉住他的手,“我们能出去了我们有救了”·一直伪装的坚强终于卸下,萧君烨竟第一次热泪盈眶,其实他很怕的,从误打误撞闯入古墓起他就怕,怕死在这荒凉的古墓中,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完,太多的念想不曾圆满,他只能伪装坚强伪装乐观伪装自己成竹在胸。
··“君烨···”身后传来雷霆均低沉的声音··“恩”萧君烨刚刚回头,就被眼前的放大脸给吓退了一步,可随即,一只强健的手臂困住了他的腰,封锁他所有的后路。
“你不——”话没说完,雷霆均已经将唇重重地压在了他的唇上,萧君烨瞪大了眼——他却更加毫不留情地窜入他的嘴中,与他失措逃避的舌头纠缠展转,直到萧君烨发狠地死力一咬,雷霆均才吃痛地一皱眉,缓缓地松开了萧君烨的肩膀。
他信手拭去唇角渗出的血沫,无比认真地看着萧君烨:“你我重新开始·”·没有阴谋,没有利用·萧君烨怔了一下,心里漏跳了一拍,脑子里顿时乱成一团,人影幢幢,出现的除了雷霆均之外,还有另一个似乎永远如清风明月般的俊雅男人。
他清醒了过来,脸色重又恢复平静无波:“先出去再说吧·”·雷霆均也呆了一瞬,只得苦笑着跟上,走不多几步他又停下,低头想了一瞬,回头伸手将夔龙像口中所含红珠抠了出来,捏在手心,才重又快步向萧君烨跑去。
“到顶了·”雷霆均停住脚指了指上方不远处,“那有一道挡板·只要从这里出去,你我就能重见天日了·”·萧君烨在山道里爬的灰头土脸一身狼狈恨不得立即能有香汤沐浴,一听此话才想突然活过来一般:“真的么”·雷霆均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外面是什么情况还不知道,我先上去查看一番,若无事我再叫你上来。”
萧君烨从来不是逞能之辈,又知萧君烨已经练成了凤舞九天,当今世上只怕罕逢敌手,也就点头同意··那雷霆均提气一跃,单手推着九层钢板轻巧一转,那挡板便稳稳地滑开,久违的光亮顿时泄了进来,照拂在萧君烨的面庞之上。
雷霆均回首给了他一个安心的微笑,便纵身钻了出去··萧君烨就在地道里仰着头等着,可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雷霆均没有出现,甚至连响动声也没有一丝·萧君烨诧异地颦起眉,雷霆均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如今的雷霆均早就今非昔比,谁能在一声不响的情况下制服他·可为什么他连一点信号都无如今这情况。
·生死不明含糊不清,又该如何处理·地道里除了死寂一片,再无声息··正到萧君烨准备不顾一切地冲出密道时——·“玉虹公子不是一向义薄云天么怎么如今龟缩在地道之中不敢见人,任由情人落难”地道外的声音依然清脆悦耳,似乎还带着一点娇俏的笑意,“如果这时候从顶上浇下一顶沸水,只怕萧公子的一副好相貌就要白白糟蹋了。”
萧君烨顿时一头两个大,这时候没有比听到龙千舟的声音更让人觉得沮丧的··可萧君烨从来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聪明绝顶的人都知道什么叫审时度势。
他叹了口气,提气一跃,钻出了地道,刚刚踏上地面,一把明晃晃的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萧君烨不抱希望地扭过头,果然见到龙千舟一袭白衣,巧笑嫣然··原来古墓密道的出口竟然是设在龙月山庄议事正厅的玉座之下,叫人如何估想的到萧君烨在望旁一看,只见雷霆均被点了穴道,而拿着一把剑抵靠在他背心的,正是他的亲弟弟——名剑山庄司政堂堂主雷霆文。
萧君烨暗中叹气,难怪雷霆均都会失手,谁能想的到自己的亲弟弟竟是最大的叛徒也都怪自己事先没有提醒··龙千舟笑盈盈地伸手点了萧君烨的肩井穴,又温柔地抚去他一身的尘土:“我早就和你说了,你逃不掉的——可你为什么偏偏那么傻,要跟着雷霆均跳崖呢呵——”·他微笑着走到雷霆均面前,伸手他脐下关元穴一戳,雷霆均抖了一下身子,狠狠地咬住了下唇,不肯泄露半点痛声。
“你看,兜兜转转,还不是回来了就连这北剑琅铘和凤舞九天,都是我的了——”·“那可未必·”雷霆均原本低垂着的眼突然抬起,精光四射。
龙千舟诧异地回头,突然只觉得身上一麻,手足的气力象被陡然抽光了一般只能颓然倒下——“你”终于他看清了一切,忍不住怒吼出声·十四、庐山真面·这一切的变故发生的太快,快到萧君烨还没看清,龙千舟就已经摔在地上,身体抽搐不已,精致的面容一下子扭曲起来。
雷霆均整整衣摆,淡淡地说:“霆文,工夫不错,认穴极准·”·雷霆文面无表情,单膝跪下:“请庄主恕属下救护不及之罪·”·眼前这个男人不是龙月山庄里义愤填膺的大叛徒,也不是名剑山庄中心无城府的雷二少,他只是一个只听命于雷霆均的堂主,如一个最普通的属下。
“你···你···”龙千舟愤怒地瞪着他,脑后的风池穴被一股极强的内力贯穿,只觉得整个头部象要炸开一般,再深一寸只怕连命都没了,可他死也没想到这雷霆文竟然是雷霆均安插在龙月山庄的卧底·“别挣扎了,我这弟弟什么武功都不拿手,惟有这一招已经炉火纯青,天下能过他此招的不过三人,很不幸,你不在三人之列。”
雷霆均残酷地一笑,隔空一指,萧君烨的穴道已然解开,“你以为你这么多年暗中招兵买马我名剑山庄一点风声不知你以为全秋雨邱如意之辈真的能助你称霸中原你以为当龙月山庄已经被我二堂八百人马团团围住,那些抱头鼠窜的江湖败类还会惦记着一个失势的主子唯一一个真心能帮你的段无崖。
·他在哪呢哦~好象因为放走了萧君烨而被你亲自下令关进水牢了——龙千舟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苦心下了整整三年的棋局,但是,如今你一败涂地。”
龙千舟看着他,胸膛在剧烈地起伏,雷霆均的每一句话都象利刃剜在心尖·萧君烨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原来,这才是雷霆均的庐山真面——步步为营,机关算尽,这才是江北武林盟主真正的样子,原来他与祁,都是同一种人。
古墓中的雷霆均,只怕是再也不会出现了··“庄主,夜长梦多·”雷霆文说话了,暗暗瞟了龙千舟一眼,斩草不除根,一旦反噬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
雷霆均看了他一眼,微微地点了点头··雷霆文蹲在龙千舟身边,抚摩着他优美的颈项,笑着说:“对不住了,各为其主,莫怪我·”·只听蹭地一声,只见那如迅雷骤雨般抓向龙千舟喉头的手指被一枚暗器击中,雷霆文吃痛跃·起后退,还未站稳,又是一排暗器如暴雨犁花般打在他的脚前,个个深没入顶。
·萧君烨扬起的手中还扣着五枚落梅子,他挑了挑眉,道:“看来雷堂主虽然偷袭了得,这躲暗器的身法却还是差点·”·雷霆文此时才觉得手指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食指的指腹正中竟被落梅子活活地击穿,一个血窟窿正不挺地望外淌血——萧君烨是动了真气。
“大哥”他愤怒地看着雷霆均,痛声叫道··雷霆均皱起眉来,沉声道:“君烨,你何必插手,你吃他的苦头还不够么”·萧君烨如今这架势,也只能骗骗雷霆文,在古墓里大损真元,只怕不要说过招了,再坚持一刻他就要必倒无疑,因此萧君烨是在赌,赌雷霆均对他的心。
“或许·”萧君烨无所谓地一笑,跨步挡在龙千舟身前,“但你们想杀他,就踩着我尸体过去——呵,我都忘记雷庄主如今大不一样了,杀我只怕也非难事。”
“君烨·”雷霆均无奈地叫了一声,沉默半晌才道,“好,我不杀他·”·“大哥”雷霆文大惊,“不把龙月山庄连根拔起后患无穷啊我们蛰伏三年才有这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你就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我说的话还要再说一次么”雷霆均冷冷地梭了他一眼,再回头面对君烨,依旧有如清风明月般地微笑:“但是我不能放走他,泰山武林大会在即,我不能让江北武林再出一点差错。
你知道,这是我最后的底限·”·萧君烨怔忪数秒,最后的底限在警告他么呵,他只想笑,可笑不出口··他伏身将龙千舟拦腰抱起,低声说了一句:“忍着。”
就率先走出了大厅,将雷氏兄弟撇在身后··江湖是非恩怨,他不知不理不管,但是龙千舟于他有手下容情之恩,他就非报不可··雷霆均回到名剑山庄就忙的不可开交,除了肃清龙月山庄在江北的残余势力,还发武林贴揭发昆仑全秋雨弑师灭祖谋夺掌门之位的罪行,派出司武堂三十铁骑追全秋雨至燕云山脉,割下他的头颅送至昆仑,并亲临昆仑主持新任掌门就任仪式,新掌门也很知机地送上一副匾额,上书“泰山北斗”悬于名剑山庄正厅,一时江湖上传为美谈。
而对萧君烨却是一反常态起来,不仅每天必来与萧君烨或品茶聊天或谈武论剑,就算无事可做也要与他耗上数个时辰而乐此不疲,竟缠到萧君烨一头两个大,甚至开始怀疑之前自己知道的那个冷心冷面的雷庄主,是不是只是自己的幻觉。
萧君烨终于舒展双眉,惬意地吐出一口气,泡在药池中的肌肤也蒸腾出几分鲜活的生气来··因为在古墓中萧君烨几乎是耗尽了真气助雷霆均打通任督二脉,故而雷霆均依“妙医圣手”王回春之言以茯苓,人参,三七,川芎,杜仲,红花,黄芪,白术等七七四十九种药材炮制了活血养气的药汤,要萧君烨泡足一个月。
虽然极其不喜欢这些中药的味道,但日日泡来,萧君烨却也觉得大有助益,于是也不排斥了··身后哗啦啦地传来一记水声,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纳入一个强健的怀抱。
萧君烨没有挣扎,一反常态地窝在他怀里:“不是去昆仑共襄盛举了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雷霆均恋恋不舍地伸手抚摩过他湿淋淋的黑发:“因为有人等我。”
萧君烨闭目笑道:“是么”话音刚落,他便自水下拍出一掌,掌气在平静无波的药池中绞出一个深邃的旋涡,再下一瞬间,遍化做一条水龙向雷霆均席卷而去·雷霆均哈哈一笑,单手一挥,御风为气,登时如时光倒流一般,那水柱被压进了旋涡之中,很快地,又是船过水无痕。
“看来内力已经恢复七八成了·”雷霆均笑着看着那个已经趁机退到池子另一端的男人··“托你的福·”萧君烨没好气地回道,就想上岸穿衣服,谁料只觉得身后风声大起,再一转眼,他已被雷霆均压在池边:“为什么总躲我”··萧君烨干笑两声,心中暗骂自己白痴,为什么要帮他练成凤舞九天·雷霆均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看他:“那天出墓前说的,我是认真的。”
萧君烨看着雷霆均越来越邪恶的眼神,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恩恩···你可不可以先放开我···你·。
你顶到我了·”·堂堂玉虹公子在江南虽然是花名在外的风月好手,却从来没被一个男人这样胁迫地压在身下,心里那个别扭啊··雷霆均怔了一下,随即暧昧地又望里贴了几分,耍赖似地道:“那你说,现在这情形应该怎么办。
·”·萧君烨很认真地想了一下:“出名剑山庄,左转,不出三里,便有仪红楼,翠云阁,内有花魁十二,个个绝世之姿——雷庄主若是嫌速度慢,还能叫人飞轿去抬——”·话没说完,雷霆均的脸已经黑了一半,他低下头,惩罚性地含住萧君烨的下唇狠狠一咬,无比热切地在他耳边轻喊:“爱我吗”·萧君烨心中不由地砰然一动,表面上却依然满不在乎地笑道:“如果你是个女人,我就爱——”雷霆均已经不想再听他说任何杀风景的话了,于是干脆地——以吻封缄。
“君烨···”火热的呼吸伴随着急切的低喊灼烧着萧君烨的神经,他的吻已经滑到了他的颈项,流连不去,烙下一个又一个属于雷霆均的印记,随着他的手不断望下,薄如蝉翼的中衣轻而易举地被挑开,萧君烨再也无法伪装下去,惊慌失措地躲着他的双手:“雷霆均,你说过不逼我的。”
“现在是你在逼我···”雷霆均抬头看他一眼,那双眼里有太多的欲望,急切和冲动,“回来整整十天,你就躲了我十天,你以为那天在古墓里说的话是玩笑之词吗”·萧君烨说不出话来,脑袋又被雷霆均猛地拉下,四片唇再次胶合在一起。
“雷霆均,放开——”·雷霆均自然充耳不闻··“放开····我,我头晕···”·雷霆均愣了一下,才想起萧君烨毕竟还未复原,在这热气腾腾的药池里泡了一个时辰,能不头晕么慌忙放开他,用手按住他的胸口:“我帮你过气”·“不,用,了”话音刚落,原本一直虚弱地蔫着头的萧君烨出手如电,一下子连袭雷霆均关白肩井二穴,还意犹未尽地顺便踢了一脚将他踹翻在水池里。
“萧君烨你——你——咕嘟——”雷霆均的怒吼很快被池水吞没,萧君烨慢条斯理地起身着衣,一面欣赏他难得的狼狈像得意地笑道:“这药池水万分难得,雷庄主千万要珍惜,好好泡上一个时辰才是。”
·雷霆均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就见到萧君烨一脸满足地向外走去,怒道:“萧君烨,你,你这混蛋不许走”·萧君烨早已挥挥手,大摇大拜地离开,只留下雷霆均一人在逐渐冰凉的池水里气的七窍生烟。
可没有人看到,背对着雷霆均的那张脸上,逐渐凝上的一层阴影··萧君烨出了药池便回到雷霆均特为他辟出以供疗伤的斛园,早有几名伶俐的丫鬟送上怯寒的参茶并手炉,萧君烨一摇手表示不用,就跨进了房中,一名丫鬟忙追了进去,嘴里直道:“萧公子别为难我们下人,庄主吩咐过的——”·那女子刚进得房来,萧君烨袍袖一扬,两道掌风已经扫得洞开的大门悄无声息地关上。
他一提衣摆,潇洒落座,才斜着头看着那个俏丫鬟:“庄主吩咐的要听,你家公子我的话就不用听了”·那丫鬟一愣,才吃吃地笑出声来,伸手一撕,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已经捏在手中,露出一张斯文秀美的脸庞来:“公子爷好眼力。
红袖也知道是瞒不过去的·”·“你都跟着我那么多年了,我若是连你都认不出,岂不是枉为惜花人”萧君烨翻起一只茶钟,红袖忙替他上前斟满茶水,口里也道:“可不是。
十三年前公子爷被老爷带回慕容世家之时,才不过冲龄,刚和少主见面,俩人就大吵了一架,竟是为了抢那一碟水晶虾仁饺——”说罢不住地掩嘴偷笑··萧君烨想起以前的事也不觉莞尔。
他被慕容烽带回慕容世家之前,只是一个浑身烂泥的小乞丐,有上顿没下顿,脑子里唯一的思想就是如何活下去·刚见面时,高高在上的慕容家小少主只会嫌恶地问慕容烽:“爹,为什么要买个这么脏的下人”他还记得慕容烽抚摩着他的独子的头,一字一字地道:“祁,你以后要好好待他,他是你最重要的人,也是你唯一的——影子。”
但从小就目下无尘的慕容少主哪会跟这个小乞丐客气,每天最快乐的事就是欺负他,可他很快发现,这个比他还小三岁的男孩,从来就不懂得流泪··直到有一天两人一起练功时,慕容祁趁其不备将他推入池塘,君烨从池塘里落汤鸡似地爬了出来,只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就自己回房了。
江南的冷是湿冷,远比北方的冷要刺骨,萧君烨很快发起高烧,可出乎慕容祁的意外,他没有向任何一个人提起他的恶作剧··第三天夜里萧君烨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就看见祁站在他床前,手里提着一篮从厨房里偷来的糯米蟹烧卖,一双眼忽闪忽闪地看了他许久,才不确定地说:“你。
·你不会死吧”·也是第一次,那个眼高于顶的慕容家的小少主牵住了萧君烨的手,开始了形影不离的一十三年··萧君烨从来就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而慕容世家是他此生最大的恩人··“红袖,你告诉我·”他突然抓住她的手,“是你自己要来,还是少主要你来的”·红袖顿了顿,才抿抿嘴道,“府里都传雷霆均对公子爷百般讨好,甚至为了公子不杀龙千舟,是,是是——起了龙阳之兴。”
红袖委屈地说完,眼圈又是一红,“少主说的一句话让红袖不得不来·”·萧君烨抬起头看她··红袖端上一盆灼灼其华的桃色牡丹,将它推至萧君烨面前“他说——江北关山虽好,怎比江南烟波皓月。”
萧君烨一时怔了,伸出手去——指尖刚刚碰上花瓣就如被针刺到一般缩了回来··何去何从何去何从··。
他沉重地闭上了眼,心中百般念想,却终究说不出口··“公子爷,少主一直等你回去——”红袖把心一横,“公子还在犹豫什么当真是下不了手么”·“放心吧。”
良久,他站起身,缓缓地道,“他要我办的事,我没有忘——从来也不敢忘·”·他想到那雷霆均说的那句话——我们重新开始。
··能重新开始么在一场错误的相逢之下··十五、慕容公子·入夜后,雷霆均又来斛园,美其名曰陪萧君烨用膳,萧君烨见势不妙就想偷溜,被雷某人提回来坐在桌边,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我都得多吃点,下午那么一折腾可是费了不少劲。”
萧君烨笑着装傻道:“怎么会,那药池水多多浸泡于人大有好处,寻常人求都求不到·”·“对呀,我也觉得泡了一下午精力充沛血气方刚,倒很想做点什么来发泄一番。”
雷霆均象一条盯住了青蛙的蛇,就差没两眼放光了··萧君烨危机感大起,顿时坐立不安起来·雷霆均见闹地够了才拍拍他的肩膀:“乖乖坐下,把这些补血益气的菜都吃了,我就不追究药池之事——看你全身瘦的没几两肉——不知道你之前在慕容世家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
”·萧君烨只能在暗中翻个白眼,雷霆均非常敏锐地一个眼刀杀过来,他赶紧换了笑脸开始扒拉饭菜:“是是是,我现在就吃行了吧·”·雷霆均这才满足地举署,可没吃几口就觉得下腹一疼,本想忍着,不料这腹中像炸了鞭炮似地劈啪暗响,不多一会竟连脸色都白了,冲萧君烨瞪了一眼,竟来不及说什么就望房门外冲去。
萧君烨放下筷子,无奈地问一直站在他身后伺候着的丫鬟:“又给他下了什么药了”·招红袖面无表情:“巴豆而已——就是加了点天竺茴香。”
恩,很好,吃巴豆不过拉个一天,可再加天竺茴香就只有一个结果——·拉到虚脱拉到死··萧君烨开始同情起雷霆均了··好容易让雷霆均好几天不能来烦他,萧君烨换了套夜行衣,数下起跃,便消失在斛园的茫茫夜色中。
他要去找一个人,找一个他早该去找的人··那个人被雷霆均藏的无处可寻,但幸好跟在他身边的是“无所不知”招红袖··这天下,凡是有消息,就走不过她的双耳。
龙千舟静静地坐在床上,这么多天以来,他也总是呆坐在这方寸之地,什么都不能想,什么也不敢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经年离索·春如旧,人空瘦,一夜更漏,思君泪长流。”
萧君烨缓缓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你就是以这阕词拉开了这场江湖风波的序幕,还记得吗”·龙千舟依然沉默着,只是摇了摇头,才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记与不记,重要么”·萧君烨很想走过去,走过去抱抱这个其实很脆弱的少年。
可他不行··他与他之间是八十一道密集的铁栏杆,再看那室内虽然装饰考究,所有家具一应俱全,但全是由精钢打制,换言之,这是一座天衣无缝的钢牢··“我从小就有无数人对我说,我是龙门少主,要光复龙月山庄再次一统江湖,我能的我应该的——因为我身上流着龙九天的血”他依然自顾自地说着,神色一片凄惶,“这就是我唯一的使命。
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是么如果我告诉你龙九天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去参加那场争霸天下的战争,他得到了天下又如何,终究是失去了最爱的人。
你信么”萧君烨依然是有如和风细雨的微笑,“你若没有意义,我为什么救你;若没有意义,段无崖为什么为你叛出潇湘派——”·龙千舟面无表情地摇着头,呢喃道:“迟了,太迟了。
·”·萧君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刚刚传来的消息,段无崖逃了,从名剑山庄司武堂的地牢里逃了——”·龙千舟的脸色这才变了一变,却又很快地黯然下去:“那又如何,若他还有最后一丝理智,就逃的越远越好,落到雷家手上,只怕生不如死。”
“你何必——”·“够了”龙千舟突然大吼出声,“你还要说什么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为什么一念之仁没有杀了你,为什么就偏偏下不了手你以为你救我一命就是还我的情你以为我这样手脚具废苟延残喘,会比死亡好多少”·萧君烨大惊失色,雷霆均说起安置龙千舟时总是数言带过,只说不曾为难于他,可,可现在怎么会——龙千舟从床上摔落下去,在地上挣扎着爬向萧君烨,曾经玉树临风惊才绝艳的龙门少主,已成昨日残梦。
他颤抖地向铁窗外的萧君烨伸出手去,萧君烨已经看见他手腕上几乎深及见骨的伤痕,惊地退了半步——他几乎不敢相信,雷霆均会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可他了解他吗除了雷霆均刻意表现出的一面,他还了解他多少·“。
·大概是怕我自裁失信于你,又或者是怕我终究逃了出去再与他为敌,雷霆均想了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当那四只三寸透骨钉刺进我的四肢的时候,我我——我恨不得把心挖出来免我入骨之痛——”龙千舟闭上了眼,任眼泪不停不歇地淌下他秀丽的脸庞,“萧郎无情,秋风弄月——这是当年曲灵儿醉后之言,我那时就想会一会你了——萧郎,你若无情,今夜此时你不会出现在这,你若有情,便给我个痛快,不要让我再受此屈辱。”
·萧君烨怔了半晌,才缓缓地握住了他瘦骨嶙峋的手,一字一字地说:“你等我·”·夜色中,雷霆文拨开了眼前的树影,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远方。
“堂主,要不要通知庄主或者多派人手看住龙千舟——”·雷霆文摇了摇头:“大哥现在什么都听不进的,龙千舟就让他救走又如何,我不信这样一个废人还兴的起多大的浪,呵,他见着了倒也好——”向来谦和有礼的脸上带上了一丝狠毒——萧君烨,你留在名剑山庄,实在太碍眼了,我就看看你会怎么做。
··雷霆均纵是身强体壮,也足足修养了三天才能来找萧君烨··还未踏进斛园,就见况一刀与几个司武堂的属下匆匆而来,在他耳边附耳数句,雷霆均微微皱了皱眉头:“霆文呢”·“去追他二人了。”
雷霆均点了点头,冷冷地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刚刚踏进斛园,雷霆均就见到若大一个院落里,萧君烨只批了件单衣,长发随随便便地绾在脑后,在瑟瑟秋风中随意飘荡,透露出几分道骨仙风,正站在石桌边摆弄着一盆牡丹花。
雷霆均见周围无人,笑着走过去:“已经深秋了还穿的那么单薄,那些伺候的人越发该死了·”·萧君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在石桌边坐下:“是我打发他们走的。
还吩咐没有传唤不得擅入·”·“有事和我说”雷霆均敛了笑,坐下来,却见眼前的牡丹开的分外妖娆,“好俊的牡丹,洛阳名花我见的多了,从未有至深秋依然怒放的。”
“洛阳牡丹名动天下,有此异种也不为奇·”萧君烨放柔了声音,伸手摸着那只灼灼盛开的牡丹花瓣,曼声吟道,“赁宅得花饶,初开恐是妖。
粉光深紫腻,肉色退红娇·且愿风留着,惟愁日炙焦·可怜零落蕊,收取作香烧·”·“你若爱花,待到来年我与你白马寺赏花,那片云蒸霞蔚叫人毕生难忘。”
想到与他携手踏春,雷霆均就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来··“开的再妖娆到头来也不过零落成灰,何必呢”萧君烨笑了一下,如同闲话家常般地道,“段无崖劫狱了”·雷霆均愣了一下,正要去抚摩牡丹花的手也僵在半空,半晌才沉沉地点了点头:“原来你都知道了。”
“不知道·至少不知道你废他武功折其手足,还真地以为你不过是软禁他而已·”萧君烨摇了摇头,“我竟也有如此天真的时候。”
雷霆均眸色一暗:“君烨,名剑山庄不是我一个人的产业,我不能因一己之私损害它的利益——龙千舟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我不能给他半点兴风作浪的机会,他要杀我的时候,又何曾有手下留情——”·“所以你就折其手足你知道对于龙千舟这样的人来说,折其手足还不如一剑杀了他,这比凌迟处死还要残酷。”
萧君烨起身,慢慢地转过身去,双眼里有雷霆均不熟知的决绝··雷霆均有些慌了:“我能保住他一条命这就够了啊”·“够了”萧君烨怒极反笑,“我算知道了,雷大庄主,你要的是千古扬名要的是武林霸业,感情与信义对你而言,连屁都不是”·“我对你一个人重情,这就够了萧君烨,你还是不明白我的心么”雷霆均也愤怒了。
是么可是雷霆均,你在我眼前柔情蜜意的下一刻,会不会也在算计着我·萧君烨一扬手:“是我助段无崖自钢牢救走龙千舟的,而我,也该走了。”
雷霆均震了一下,他他第一次觉得手足无措:“你···你什么意思你要走去哪”·“从哪来,回哪去”萧君烨傲然道,“天大地大无我容身之处”·“你是想回慕容世家”雷霆均恨恨地道,“我不会放你走的”·萧君烨的脸上现出一丝类似于嘲讽的笑容,他平静了下来,道:“雷霆均,还记得当年你对我的承诺么我助你拿回剑谱,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走的”·“不——”萧君烨眸色一寒,“我要你的天下第一剑·”·雷霆均彻底地愣住,他几乎怀疑他依然没出古墓,眼前的一切依然是场幻觉。
“你···你说什么你要琅铘剑不,不是——”雷霆均的怒火窜上双眼,“要剑的不是你,是慕容祁——是不是”·原来萧君烨从一开始,就是要夺他的天下第一剑——为了另一个男人·心好疼,焚身似火。
“谁要剑,重要么”萧君烨目光一寒,右手如飞鸿急展,眨眼间,他那只从不离身的竹箫已经刺中雷霆均的关元大穴··雷霆均动也不动,只是抬眼望着他:“我的命都是你救的,你要就拿去,但剑,不能给。”
萧君烨咬着牙道:“你以为我不敢”可内力灌满的竹箫却怎么也刺不下去·他心下一急·便伸手去解雷霆均的剑,雷霆均卷袖一挡,冷道:“要杀我可以,但这剑,我不会让你给慕容祁。”
二人闪电间已经交换了数十招,萧君烨道:“雷霆均,你已种‘常言笑’之毒,还能撑多久”·雷霆均怔了一瞬,内力陡泄,再运气时丹田里竟是空荡荡的,一丝内力也提不上来了:“你下毒”·他的目光,陡然转到了那异种牡丹上——常言笑,百功醮,色味与凡品无异,唯其蕊其香有逆血封功之剧毒,萧君烨为他上当可算是处心积虑了·“你有凤舞九天在身,我不以常言笑之香暂时封住你的内力,如何能全身而退”萧君烨的表情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冰冷,“琅铘剑,我势在必得。”
为什么一个慕容祁你甘之如饴而我雷霆均你弃之如履雷霆均很想这样吼,但他现在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痛到极至,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地,他只能踉跄着摔坐在石椅上,愤怒地将那盆分外灿烂妖娆的牡丹花挥落于地,摔成粉碎,随即仰天大笑道:“雷霆均,原来你也有今日”一滴热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混着他的血,慢慢地淌下脸颊。
“雷霆均”萧君烨怔了一下,常言笑虽然剧毒,但是这雷霆均只闻了花香,顶多内力被封怎会七窍流血他忙扶起雷霆均想要把脉,雷霆均一把推开他:“你既不念旧情,为何还要管我生死”·“我——”萧君烨一时急的说不出话来,他有一个可怕的预感——·“公子爷,你还在犹豫什么”红袖的语气在这个萧瑟的秋夜里听来竟有几丝肃杀之气,“你忘记答应过少主什么了”·“红袖,到底怎么回事”萧君烨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愤怒地问。
“‘常言笑’之香的确只有暂时逆血封功之效,可您忘了,前些天在雷庄主的饭菜里下了巴豆加天竺茴香之时,红袖怕夜长梦多,就悄悄加了常言笑之蕊——天竺茴香可以暂时压制常言笑的毒性,可平日无事也就罢了,一旦催动内力,便立即毒入骨髓,散功而亡。”
红袖捧灯,慢慢地走进院中,带来凛冽刺骨的寒风一阵··萧君烨绝望地闭上了眼,他明白了——这个方法,不是红袖一个人能想到的··雷霆均已经瘫在地上,掩着口鼻的指缝里正不住地向外淌血,萧君烨已经慌了,心象活活剜出一般,手忙脚乱地想替他止血——他是恨他,恨他不守承诺,恨他醉心名利,可他从来没有想他死——可若不是他,雷霆均怎会中常言笑之毒,若不不是他,雷霆均又怎会催发内力引毒上身·“你自小研习毒药双经,难道不知道此毒无药可医么”一个萧君烨无比熟悉的声音传进他的耳中,这个声音曾经是他唯一的支柱,可如今,听来只令人胆寒。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已在眼前,才听的他幽幽一叹:“叶子,你离家太久了···”·萧君烨终于有勇气回头,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个芝兰玉树般的锦衣公子,临风凭月,见之忘俗。
他就是——公子慕容··十六、春风化雨·所有该有不该有的回忆瞬间如潮水一般涌进脑海,整整十三年的感情···虽然慕容祁从不知道——又或者,装做不知道。
他只是他的朋友,他的属下,他的——影子··慕容祁转眼间已经到了雷霆均的面前,皱着眉看着满脸是血的雷霆均,“北武林的王者呵呵——雷霆均,你也配”随即偏过头去,淡淡地扫了萧君烨一眼:“叶子,你爱上他了么”·“君烨不敢”萧君烨咬着牙急道,他知道慕容祁越是阴毒性子发作的厉害,面上就越是淡然。
雷霆均看着这个一出生就注定是他的对手的男人,眼中的怒火像是要迸发出来,可他刚刚才费尽心力拔出剑来,慕容祁只是袍袖一扬,便使他再次重伤倒地,明珠镶嵌的鞋子轻轻点在他的胸口:“枉我还特地以南剑龙泉来杀你,现在看来,你还远远不够格——”说罢,神色上闪过一丝阴狠,足下施力,就要以“大至上神功”取他性命,不料耳边突然风起,慕容祁将手一挡,夹住袭向自己面门的那柄竹箫,刚欲发话,另一手竟不知从何袭来,眨眼间已经连击十掌,出手如电,吐力如雷,硬生生地将慕容祁逼退三步。
慕容祁收掌站定,脸色一变:“叶子,你要与我为敌”·萧君烨执箫挡在他面前:“当初有言在先不伤其性命,少主要剑我可以为你去夺,但我不能看着他死。”
慕容祁笑了:“你挡的住我”·“挡的住要挡,挡不住,也得挡”萧君烨咬着牙也笑道,“少主难道不知道君烨从来就是这样的人”·“好。”
慕容祁眸光一凛,但见白光过眼,龙吟不绝,一把冷光粼粼的三尺青锋已然出鞘,被慕容祁握在手中,正是南剑龙泉··“公子你疯了吗你要和少主动手”红袖万万没想到会看见他二人动手的场景,急的大叫出声。
萧君烨被叫的微一分心,那厢慕容祁却已经动了·破雷裂冰,白驹过隙,天下只怕能走的过这一剑招的,绝不出三人,然而萧君烨躲过了,确切地说,他是被推开的,龙泉剑插在雷霆均的肩膀,划出了一道绝色的伤口。
“我的命,用不着你救·”雷霆均喘息着昂起头,任血流如注,“我欠你一条命,如今,还清了·”·萧君烨在一瞬间,泪流满面。
雷霆均恨他,是他陷他入这个生死之局中,是他把他变成了一个无力反击的废人·慕容祁笑了:“你以为我会真的杀他”微一抬手,龙泉剑带着一道血雨拔出,回归鞘内。
随着红袖微微的惊呼,慕容祁转过头去,就看见萧君烨缓缓地跪在地上:“少主,琅铘剑已是你囊中之物,放过他···”·很好,名满天下的萧君烨,视生死富贵如浮云的萧君烨,跪下了,为了另一个男人。
慕容祁眯起了眼·你难道不知道,你越在乎的,我就越憎恨么·他长叹一声:“红袖·”·萧君烨还来不及反应,周身十二大穴就被极快地点过一遍——招红袖虽然武功平平,但认穴之准,点穴之快却是慕容祁都自许不如的。
“红袖”萧君烨愤怒地挣扎起来,想以全身内力冲破穴道,可就在此时——·慕容祁出手了··从前,慕容祁曾经拉着萧君烨的手,对他说:“你知道‘春风化雨’么”·他知道这是慕容世家世传的一门绝学“春风为刃,化雨情浓”,但他依然摇了摇头。
慕容祁笑了,他一扬手,数不清的细如牛毛的针真如过眼春风一般扑向百步外的一树海棠·萧君烨跑过去一看,每一根针都深没于海棠花叶之中,就好象方才它真的不过受了一场润物无声的细雨,但萧君烨却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如此风雅,如此。
·毒辣···可现在,他只能看着轻烟一般的针笼住了雷霆均,而后,针针没顶··他连叫上一声都不能··他无声地嘶吼起来,每动一下,都像是自绝筋脉,招红袖只能紧紧地抱住他,抱住这个已经陷入疯狂的男人。
连她都没想到,慕容祁对雷霆均的恨,会那么深,那么大··可她很快发现萧君烨已经强行冲破了穴道,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的力量——·慕容祁收手,平静地看着萧君烨挣脱了红袖,向他走来。
“你要杀我么叶子”他笑··三步··萧君烨只能走出三步,便呕出一道污血,软软地,缓缓地摔在地上,再不能前行一步,任那血迹蜿蜒,染红了绝艳的牡丹——·常言笑,暗魂销。
··这是强以毕生内力冲解穴道后的反噬··轻则内力大损,重则——经脉自断永不能续··慕容祁看着红袖扑上去满脸是泪的抱住萧君烨棉软的身子,他不自觉地悄然伸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陌生的钝痛感——·他回头看着已经人事不知纵身血污的雷霆均,眼中闪过一丝异光,他弯下腰,拿出一颗通体碧绿的药丸,塞进他嘴里,轻声道:“雷霆均,我改变主意了——泰山武林大会,我要看看一个散功后的废人怎么主持江北武林——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我如何夺走你的一切。
·”·他站直了身子,走到红袖身边,招红袖立即不敢再啜泣出声,只是颤着手,不住地摩挲着萧君烨毫无血色的面庞··慕容祁面色如冰,只是信手将萧君烨唇边依然不断渗出的血痕抹去,而后打横抱起,轻声道:“叶子,我们回家了。
·”·温柔地如同燕语呢喃··秋风卷起慕容祁墨黑的貂袍,再一瞬间,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不见踪迹了··“公子爷,你瞧,去年才做的围脖,今年毛色就不新了,也不知道柔福庄是怎么办事儿的亏他还是老字号,照我的说,今年干脆再做条水貂的——要不,还是狐狸毛吧”添香唧唧喳喳地说个没完,“公子最怕冷了,虽然还没初雪,这天却已经够冷的了。”
萧君烨长发委肩,没有理会她说的话,只是站在窗边,凝望天际孤鸿··支呀一声,雕花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水红色的倩影走了进来,先望地上的熏炉里丢了几块沉香木,才对添香说:“又不懂事了,这么凉的天,也不知道给公子爷递个手炉。”
萧君烨头也没回:“出去·”·红袖脸色一白,差点落下泪来·整整一个月,他没有看她一眼··她知道他的恨他的伤他的痛。
毕竟是她与少主骗他利用他在先,可公子也是慕容家的人啊,那雷霆均再如何也是个外人,能和少主比吗·但她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地弓身一福,退了出去。
慕容祁端坐于席,面前的周公文王鼎正袅袅散出几缕香烟,他沉默地凝视着缭绕雾霭中并排卧于剑匣之中的绝世双剑··天下至尊,琅铘龙泉··终于在他手中合而为一,可为什么时至今日,他依然参不透个中秘密·阿祁,你要光复鲜卑慕容,光复鲜卑慕容。
··他狠狠地闭了眼,将父亲临死前说的话驱出脑海··无兵无粮无名·爹,你要我从何做起·你可以的你是慕容祁,是慕容世家六百余年来不世出的至贵命格,你不行,谁行·他不行,谁行·慕容祁再睁开眼时已经心平气和,文王鼎中的余烟已尽,他弹衣而起,走到东侧的墙壁上按住机关,正面墙壁翻转过来,顷刻间就将慕容祁带离密室,出现在他眼前的,依然是他那极尽奢华的书房。
红袖早已经等候多时,一见慕容祁出关,忙上前步:“少主,公子他依然不声不响如活死人般,只怕这次是认真的·”·慕容祁将顾恺之的《女史箴图》挂好掩住机关,才转过身道:“有照我说的做么”·“是。
除了不让公子出府,其余皆从他意·”红袖赶紧补了一句,“可难道少主你就放任他如此自残下去自那日在名剑山庄公子强行以十八道真气同时冲穴后心脉之损不亚于走火入魔,可不论我们怎么劝,他就是不愿意让我们好好治疗——”·慕容祁摆了摆手:“不用说了,他是心病,他放不下那个废人么——”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名剑山庄放出来的风声是雷霆均为参见明年正月十五的泰山武林大会而闭关修炼而不慎走火入魔——呵,他倒要看看这个废人到时候能不能爬上山去。
“我去看看他·”慕容祁起身,走了几步又吩咐道,“再过几日就是十一月初一,君烨的生辰,家里好久没热闹过了,好好准备一下·”·慕容祁推门而入,添香正不知如何开解自己的主子,见他来了,赶忙行了个礼就在慕容祁的示意下悄悄退下,临走还不忘记掩上了门。
“叶子···”慕容祁走过去,顺着萧君烨的目光向外望去不由地温柔一笑,“你从以前起就这样,喜欢呆呆地看着天边的归雁,以前红袖小的时候不知分寸,还常常用手绢丢你,骂你做‘呆雁’——还记的么”·“雷霆均没死,是吗”萧君烨终于开口了,却冷的象冰。
“···”慕容祁毫无愧色地点点头:“你不希望他死,他自然没死·”·只是武功全失,成了个连直力行走都不能的废人。
萧君烨突然回头横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慕容祁怔了一瞬,再细看时,又重回冰冷无情的面容了,再之后,无论慕容祁如何引他说话,萧君烨都没再开过口。
直到最后慕容祁百般无奈下拂袖而去,那已经陷入无限幽明的眸子才闪了一下,重又寂静无光··十七、情之一字·十一月初一·慕容世家的庭院,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厅台楼榭之上俱是妙歌漫舞,纶音处处。
萧君烨坐于主位,一袭朱色凤毛长袍衬的整个人越发俊逸非凡,只是脸上的神色冷若冰霜,叫人见之生寒··慕容祁笑着替他斟满杯中之酒:“瞧这霓裳羽衣舞,较之明皇所编,也不遑多让吧”·话音刚落,那众多翩翩起舞的妙龄少女中突然有一人排众而出,柳腰轻转如太液波翻,似瑶池玉立,如凌波仙子,待一曲舞罢,玉貌锦衣,恍然如梦,正是当年秦淮河旁一曲动天下的曲灵儿。
但见她袅袅亭亭地上的前来,水袖翻飞,参拜君前:“小女子遥叩萧公子生辰·”·慕容祁笑道:“故人来访,萧郎何不展怀一笑”·他可真算是机关算尽。
萧君烨只看得他一眼,终于扯了扯嘴角,这一笑,不只慕容祁喜出望外,就连一直不敢离开萧君烨半步的红袖添香也都喜上眉梢··但见萧君烨展身而起,对曲灵儿一抱拳:“韩夫人,一别经年,尚无恙否”说罢登登登地数步下了台阶,顺着镂花甬道来到设在湖中的妙音台上。
“托君之福,一切安好·”曲灵儿又是一福,萧君烨将其扶起,笑道:“不知君烨今夜还能不能象从前一样,与夫人共舞一曲·”·“不知何舞”·“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自然是剑舞”萧君烨一扬手,意气风发,仿佛又是当年那个浪荡风流的玉虹公子。
添香看了慕容祁一眼,慕容祁沉默了一会,微微地点了点头·添香这才将自己的配剑解下,送至君烨手中——·此时水榭之上的其它舞女在曲灵儿的授意下已经鱼贯退下,妙音台上只有一双璧人相对。
舞乐骤起,与方才旖旎缱绻之曲不同,大开大合,慷慨悲歌,闻者无不动容·但见萧君烨执剑在手,如痴如醉,边舞边唱道:“踏碎九霄凌罗殿,何须弯弓射天狼今日把酒葬明月,一片豪情附汪洋”·听到此处慕容祁陡然站起,将手中玉杯一掷而下,大喝一声:“君烨”·可已经来不及了,萧君烨看着勃然而起的慕容祁,脸上依然挂着那道淡然的笑容,就仰面摔进了烟波浩淼的湖水之中。
慕容府顿时像炸开了锅,慕容祁甩去外袍纵身也跳入湖中,但见白浪四起,眨眼间,慕容祁已将萧君烨抱出水面,他铁青着脸,喝道:“生火取紫金活络丹”·慕容祁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可他真正心寒的是怀中之人方才跳湖的决绝。
那么多年过去了,为了一个雷霆均,值得吗·慕容祁将萧君烨打横抱进房中,待众人将御寒物事一一送进,才命人退下不得擅入。
萧君烨早就没有知觉了,湿淋淋的长发纠结似地覆在他的面颊上更显得脸色苍白如雪,慕容祁知道自当年自己捉弄似地将萧君烨踢下湖后,萧君烨就怯寒畏水,而今竟舍得纵身一跃刹那间,慕容祁心中有如刀割。
他将萧君烨放在床上,剥去他的外衣,灯火下他的修长匀称的身子被镀上一层柔光,慕容祁慢慢地伸出手去,顺着分明的骨骼流连向上,待摸到喉结处时,慕容祁已经翻身压在他身上。
太多的话欲破喉而出,却不知从何说起··“阿祁,他永远是你的影子·”·谁能离的开自己的影子··很多事,他知,他也知·但慕容祁选择装做不知。
若早知有今日,当初是不是就不该让你离开我身边慕容祁第一次真心放柔了表情,拨开他的湿发,第一次吻上他的嘴唇··叶子,叶子·。
你是我的影子,一生都是··萧君烨的唇,冷的像冰,但慕容祁吻的醉心如许··直到那双迷梦般的双眼睁开,望进他的眼中··“叶子。
·”慕容祁哑着声音,漫漫地摸索着他每一寸肌肤,“别和我怄气了,你从不会真心恼我,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萧君烨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一次,又一次地摇头。
慕容祁定住他的头,俯下身又去吻他:“不许摇头,不许拒绝···你从以前开始就这样口是心非,叶子···我知道你爱我的,一直都知道,我从前不敢知道不敢响应,只能一次次地派你离开江南,但是现在我不怕了——叶子,我们重新开始。”
又是一个重新开始··人之百世,究竟能有多少次的重新开始,覆水可收·“有些事,再回首已百年身。
··”他颤抖地咬住发紫的嘴唇,终于出声,“我,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慕容祁却是没听见一般,依然温柔地替他拢发:“下次不要再吓我了,总这么乱来——伤有未愈湿寒入体,你当真想废了这一身功夫么你跳下湖的那一刻,我五脏六腑都疼。
来,起来,我替你过气祛寒·”·呵,他早该知道,慕容祁这样的人,对自己不爱听的话从来就置若罔闻··于是萧君烨也不再挣扎了,乖乖地起身,乖乖地服药,乖乖地让慕容祁过气疗伤。
时间点滴而逝,敞开的窗外逐渐飘下了棉絮般的雪花··江南的初雪··间或有些许零雪飞进屋里,飘到运功行气静止对坐的二人的眉梢眼睫之上,宛如这世间最美丽和谐的一副画。
然而,有人先动了··出手如电,如鹰击长空,正是萧君烨成名于江湖的“玉虹贯日”··这是萧君烨凝气聚神,拼尽全力的一搏,江湖上谁能逃开·何况是完全没有准备的慕容祁·因为他没有逃开,当萧君烨出手的瞬间,慕容祁比他快了一瞬。
那双手如蝶舞翩缱,竟四两拨千斤地从萧君烨的攻势中穿插而过,在萧君烨之前,抵上了萧君烨的喉咙··“你让我太失望了·”慕容祁指尖用力,深深地在萧君烨的脖子上掐出一道血痕,另一只手自他枕下抽出一本发黄的书册,“你以为你暗中服食‘血蟾丸’将自己的已经所剩无多的内力逼于一刻背水一战我不知道你以为你偷走藏于多宝阁的《易筋洗髓经》想去洛阳替雷霆均接驳断骨我不知道你以为只要制服了我,慕容世家就由你来去自如了,是也不是从你第一天潜进多宝阁里,我就已经暗中将《易筋洗髓经》掉了包,你就算拿走了,对那个废人来说也毫无用处”··慕容祁说到恨处,手下内力暗吐,一瞬间,他甚至真地对这个扰乱他心神的男人动了杀心·萧君烨的身子早已经掏空了,撑到此刻也不过全丈血蟾丸之力,慕容祁一用力,他的脸一下子涨地通红,然而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皱眉痛苦的意思也没有。
慕容祁看着他,看着这十三年来最亲密的男人,突然怒吼一声,将萧君烨重重地摔向墙壁··萧君烨挣扎着起身,但觉喉中一腥,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下一瞬间他又被慕容祁提起衣领:“你究竟在想什么血蟾丸是随便乱吃的这种药利一时而毁一生,一旦药效过去这药毒立即反噬于身,你会没命的”·萧君烨剧烈地咳嗽起来,一点一点的落红呕在他洁白的内衫之上:“是。
·我害了··他·”·雷霆均武林霸主天下枭雄,到如今却成了个连走都不能的废物·“那我呢萧君烨,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拿天下第一剑”慕容祁愤怒地吼道,“好,既然你自己都不在乎,那我就来帮你做个了断。”
萧君烨第一次皱起眉来,慕容祁抓过腰带将他的手牢牢地缚在床头,又闪电般地点了他十二个周身大穴··“慕容···祁。
·你要做什么···”萧君烨艰难地把话说完··慕容祁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这一身武艺由我而授,你既不惜,弃之何苦”·红销香断。
·萧君烨呆了,也在一瞬间明白了慕容的想法··“红销香断”与“春风化雨”并称慕容家两大绝学,一样旖旎风流的名字,一样惨绝人寰的下场。
红销香断是以一百八十把特制金针刺进任脉、督脉、冲脉、带脉、阴跷脉、阳跷脉、阴维脉、阳维脉的八脉之中,尽废武功,其中三枚入百会神庭眉心三穴——功成之日,被施术者如初生婴孩,前尘往事一并抹杀,从此无情无爱无忧无虑无恐无怖——却是这人世间最残忍的惩罚。
第一根金针扎入,萧君烨剧烈地挣扎起来,汗如雨下,慕容祁轻而易举地封住他所有的反抗,冷酷地说:“这针穿八脉的确不好受,可不如此如何能再世为人你忍着点,很快,你就什么苦也吃不到了。”
叶子,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我们回到当初那个惟有彼此的岁月··你很快就会忘记雷霆均,忘记在洛阳发生的一切,你依然只属于我··一切的回忆象潮水般的汹涌而来,初见他时,一个是高高在上的慕容少主,一个是混迹街头的一介贫民,可他第一次牵住了他的手,他与他的命运就此盘根错节,再也分离不得。
“叶子···练完功我们偷溜出府去玩吧”·“叶子···别练功了,陪我说说话嘛。”
“叶子···我要闭关练功了,这期间有什么事你拿主意就是,不必扰我·”·“叶子···你办完这事再回苏州找我。”
“叶子···我要天下第一剑·”·他第一次感到了后悔,他不该真地把他当作永远离不得主人的影子,不该在过去的十三年里,一次次故作不知地将他推离身边,直到他真正的转身离开。
人生若只如初见——叶子,你等等,再等等··冰凉的金针已经刺上了眉心,再深三分,萧君烨就永远是他的了··呵呵··。
他从心里高兴,真的高兴——·有什么液体溅上了自己的手背,一滴,两滴,烫的吓人··慕容祁胡乱地抹了下自己的眼睛,不,他不可能哭,这样软弱的人怎么会是他呢·可手心里的濡湿逐渐地扩大,汹涌,一发不可收拾。
他下不了手·他根本——就无法对萧君烨狠心若此·萧君烨的过去,他的过去,无法隔绝··。
他转眼间,看见了萧君烨的目光··怜悯,不舍,痛苦,矛盾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阿祁···”他终于缓缓的开口。
慕容祁突然狂吼一声,冲出房门,在苍茫一色的雪地中愤怒地大吼——·····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如他,如他,如他。
红袖踏雪而来,轻轻将油纸伞撑过他的头顶··慕容祁微微地偏过头,眉眼俱是飞雪凝霜,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却是几不可闻:“红袖··。”
支离破碎的语气,全然不似那个傲然于世的慕容公子··“少主···”她鼻尖一酸,“伤又不忍心,放又舍不得,你又能如何”·——不如把实情告诉他吧。
十八、大燕帝国·萧君烨依然苍白着脸,由招红袖一路掺着跟着慕容祁进入书房后的密室··慕容祁每年都会来此闭关数月,期间有十八影卫为其守关,从没有人能靠近一步,萧君烨这么多年来也是第一次踏足此禁地。
刚进的第一个房间,萧君烨就是眼皮一跳,整整四面墙的武功秘籍,或残本或全本,却都是稀世之珍,更让他直眼的是设于正中香案之上并列的两把剑中至尊——·北琅铘,南龙泉。
慕容祁伸手抚过森冷的剑锋,终于开口:“为什么我一定要夺到北剑琅铘因为南北二剑,原本就该是一把·”·萧君烨看了招红袖一眼。
天下无人不知,泰山品剑北琅铘终以其锐强压南龙泉一筹,终至夺魁天下,焉有合二为一之说··红袖道:“公子可曾听过神剑龙渊”·自然。
萧君烨点了点头··春秋末期,南方霸主楚国先后吞并了长江以南四十五国,曾经喧煌一世的越国也成了楚灵王的属国·越国铸剑师欧冶子以铁英粹寒泉水亮剑石铸剑献与楚王,剑名龙渊,为上古第一神剑。
此事江湖上几乎人人皆知··红袖摇了摇头道:“事情远没那么简单·神剑龙渊中蕴涵着一个惊天之秘密,得者可以称霸天下龙登九五,而楚王终究不识天机,故被秦所灭,龙渊剑落入秦始皇手中,他销天下之兵以为金人十二,为的就是要弱天下之民,要他赢氏江山千秋万代,丞相李斯进言此剑有冲天王气,易为人所用,不利江山永固,于是秦始皇遍寻民间,终于找到欧冶子之后人,威胁其将剑毁去。
欧氏后人不肯辱没先人,跳炉殉剑,为使王气消弭不被始皇发觉,故将此灵剑一分为二,是为南北二剑,流传人世·”·萧君烨有些了然地看向香案:“龙渊所分二剑就是北琅铘与南龙泉”·“正是。”
“可这与慕容世家有什么关系”·红袖看了一直背对着他们的慕容祁一眼··慕容祁沉默半晌,才道:“跟我来·”·三人很快穿堂过室,就到了密室的顶端,眼见无路可走。
红袖曲身一福:“再往下非红袖所能涉足,红袖告退·”·君烨还在诧异,慕容祁却已伸手揽过君烨,另一只手抵上白墙,手心吐力,不多时,那面墙竟缓缓后移数寸,萧君烨正暗惊慕容祁之内力精湛如斯,却又看见那墙壁周延竟是个活动的卡榫,只是制作严密分毫不差,从外看不出破绽而已。
二人贴上后移的墙壁,只听一声沉闷的声响,那墙壁轰然下移,机关便带着他们来到了密室之下的密室··慕容祁率先踏出脚步,取出火折,点起蜡烛,执灯叹道:“这里,就是慕容世家六百年的秘密所在。”
牌位,密密麻麻的牌位··最顶上的蟠龙玄墨牌位刻着大燕武宣皇帝慕容皝之灵·再往下大燕文熙皇帝慕容俊,明德皇帝慕容垂,昭文皇帝慕容熙,而后慕容德,慕容宝,慕容冲。
··萧君烨张大了眼,六百年前趁乱而起踏马关中先后建立四个大燕帝国的鲜卑慕容氏·“不可能·”他几乎是立即脱口而出,“当年宋武帝刘裕灭掉南燕之时,将慕容皇族不分男女满门杀尽,慕容一支百不存一,怎可能六百年后再现江南”·慕容祁的脸上带上了一抹嘲讽的笑:“五胡乱华之时,慕容家族纵横天下鲜有敌手,先亡于北魏后亡于前秦都东山再起,再创帝业——刘寄奴焉能不胆战心惊,于是他下格杀令将慕容家族不分男女一并杀尽,可他独独忘了一个慕容恪”·十六国第一名将,少年将军慕容恪——一个十六岁就击败后赵石虎十万雄师的传奇名将·“慕容恪在前燕看着自己兄弟子侄为皇位自相残杀,就已知大厦将倾难以扶持,便命人将自己的幼子送往东晋避祸,此子流于民间,隐姓埋名,后来竟成为慕容世家唯一传世的一支嫡脉。
直到隋朝扬氏再次一统江山,慕容世家才敢恢复名号行走江湖,于是有了‘江南慕容’一说,可每一代的慕容家主,心中都没有忘记过自己的鲜卑血统和帝业江山”·萧君烨怔怔地听完,半晌才迸出一句:“你,你是想——你疯了你”·“疯了”慕容祁冷冷一笑,“当今的李家天子,你道有什么高贵血统,不也是鲜卑胡种”·“时不我与啊——十六国整整过去五百多年了,你谈什么恢复河山”萧君烨在瞬间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是在玩火自焚”·慕容祁的眼神在明灭不定的烛火下更显难测:“先一统江湖,再大起义兵——当年龙九天就是这么做的,我为什么不行只是他傻,为了一个凤梧桐放弃这大好河山只要我解开南北二剑的秘密就能龙登九五”·“做皇帝有什么好”·“做皇帝可以坐拥江山可以号令天下可以——不用死”慕容祁吼了出来,“南渡以来慕容家每一代家主没有活过不惑的就是因为该死的诅咒——只有重掌帝位才能破此诅咒,我不想和爹一样三十七岁就撒手人寰”·萧君烨后退了半步,脸色更加苍白,他也忘不了慕容峰死前形销锁立欲动不能的惨境,四十不到就瘦地仿佛一具骷髅,当年的俊雅风流,早被雨打风吹去。
“阿祁···你醒醒···这是家族的遗传病症,不是什么诅咒,你要做的是遍寻名医而不是在这白日做梦——这些神主牌位的辉煌早就过去了”·慕容祁看着他,就这样痴痴地看着他,那眼神里仿佛蕴涵了太多的复杂情绪。
良久之后,他终于转过身,将手里的灯放下,拈起神案上的三根细香燃着,恭恭敬敬地对牌位行了三个礼··而后,他将香插进香炉中才转过身来,平静地道:“大相国寺的主持曾经替我批过命,说我命格显贵百年不出,不足者八字过阴,恐有血光之灾——爹当年把你带回慕容家,是因为你的命格至阳至刚,与我的命格恰成互补,他的意思,原就要你做个为我挡刹的影子,想用你的命来换我的——然而那么多年过去了,我始终没有告诉过你这一切,不是不愿,而是不舍——”·萧君烨咬住下唇,心中大痛,过往一切如回潮般地在记忆中涌现,他毕竟——曾经爱他那么多年。
··“但是现在,我知道,什么都迟了···”慕容祁长叹一声,“我可以给你真的《易筋洗髓筋》,甚至将琅铘剑还给雷霆均,但是你必须留在我身边——替我在来年正月十五的泰山武林大会上,争得武林盟主之位。”
“阿祁你醒醒吧,就算你一统武林又能如何,如今太平盛世,谁肯起兵响应——”·慕容祁看着萧君烨,脸上一直挂着那抹奇异的笑··“你以为你现在,还有的选择吗”·萧君烨吃了一惊,抬眼,慕容祁已在他眼前,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刚才,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
你以为这世上,谁能伤我一次,又一次”·手指往下,顺着他优美的颈项流连不去:“现在是不是觉得浑身飘然,如在云端方才我所焚之香,名曰‘画魂’,无色无味无毒,但每天都必须服食定魂珠,否则逆脉而亡,你或许可以不吝生命,但你还想不想活着去见雷霆均去赎你亲手下毒的罪”··萧君烨盯了他许久许久,慢慢地笑了,那笑里蕴涵着无尽的悲凉。
他自己心里明白·从这一刻起,属于他的慕容祁已经彻底地,不在了····我舍不得废你武功,封你记忆,但我一定要你留在我身边,永远的——不论以何种方式·我慕容祁,从来没有得不到手的东西。
岱宗为天下名山之冠,自古有天子亲临,登台封禅之殊荣,而江湖人视之,亦如王者之尊,故五年一次的武林大会,皆在泰山绝顶天柱峰上举行,取其“擎天一柱”之意,选出武林盟主,千百年来无一而改。
当然,自百年前洛阳雷家与江南慕容同时崛起于江湖,武林南北分治,两家共尊,这武林盟主一位,已经许久无人敢提了··但是,这江湖上又谁不神往这“天下第一人”之赫赫威名·一只手伸过来,重重地在少年头上敲响一个暴栗:“又做梦了你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工夫,能上天柱峰凑凑热闹就不错了,还想做武林盟主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南北武林分而治之已经很久了,慕容世家与名剑山庄这些年来明争暗斗,天天和乌眼鸡似的都想一统武林,可谁能吃得了谁呀依我看哪~这次的武林大会还是那样的结果”·被打的少年气呼呼地揉了揉自己的头,瞪着自己的兄长:“我说你别整天舞刀弄枪的才是江湖上都传遍了,名剑山庄的雷大庄主闭关修炼之时走火入魔,据说连床都下不了现在——依我看,这次慕容家应该能一偿夙愿了”·“不会吧”另一个黑脸少年瞪大了眼,“雷庄主何等英明,前些日子才扫平昆仑,潇湘,华山几派的敌对势力,大振江北武林,转眼间就卧床不起我看,应该是道听途说,只不定人家才练了什么不世神功就等着这次叫人大开眼界呢”·“算了吧,你以为慕容世家是省油的灯”眼见两兄弟都要吵起来了,酒馆掌柜忙出来打圆场:“二位客官与其徒作争吵不如趁早上山占个好位看个究竟,小的这酒馆开在泰山脚下,离天柱峰还远着呢。”
那黑脸的粗蛮少年不耐地用手一挥:“我们兄弟俩说话你插什么嘴”眼看就要打在掌柜身上,不料那掌柜笑嘻嘻地伸手一托,四两拨千斤地将少年的手推回他胸前:“是小的多嘴,二位客官继续。”
那少年这才知道这掌柜也是身怀绝技的江湖中人,他偷溜出师门,本是想闯荡江湖给自己创个名声立个万,可一想到自己连个泰山脚下开酒馆的掌柜都打不过,不由地心灰了一半,喝在嘴里的酒也如凉水般不是滋味了。
他弟弟倒没他那么多想头,此时已将方才的争吵丢至九霄云外,一拉他哥的衣袖:“哥,是娥眉派·”·果见一众青衣灰褂的尼姑迤俪而来,簇拥着为首的一个中年女尼,但见她剑眉入鬓,不怒而威,手中一把银丝佛尘纹丝不动,正是娥眉掌门静心师太。
“付掌柜,准备一桌干净席面·”一个年轻女尼递过银子,那掌柜的哪敢怠慢,忙不迭地招呼去了·过不久,倥侗,清澄也联袂而来,将个不大的酒馆挤的水泄不通。
再一细看,不仅是掌门亲临,不少门派都是将门中年轻一辈的好手全部派出,来赴这五年之约··想是都听说了雷霆均伤重不起,慕容祁行踪成谜的消息,南北武林的各门各派都开始蠢蠢欲动,想在这武林大会上崭露头角,再争一席之位。
因而酒馆虽然人多,但人人屏气凝神,除了兵器碰撞,倒是一点声响都无··坐在角落的一个男人悄然压低了自己的斗笠,轻声对同桌之人道:“走吧——我们也该上山了。”
出了酒馆,二人再抬头遥看这片齐鲁大地的上空,阴沉沉的,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十九、武林大会·天柱峰玉皇顶因峰顶有座玉皇庙而得名,乃泰山主峰之巅。
玉皇庙不大,里外三进,殿内祀玉皇大帝铜像,神龛上的匾额题字“柴望遗风”,传说三皇五帝曾于此燔柴祭天,望祀山川诸神·其庙住持道号“子虚”,白须皓首,一如这世间最平凡的老道。
但这个老道并不平凡——论辈分,他比如今的武当掌门清风真人还高出两辈;论资历,他主持过整整五界的武林大会··因而即使面对“江南慕容”,他也只是稽首微礼。
一乘华丽的八宝琉璃轿在庙前停下,添香掀起流云毡,慕容祁展衣而出,一笑拱手:“子虚道长别来无恙”·慕容世家十八影卫两翼排开,慕容祁昂首信步而来,当真是英雄少年,风采卓然。
子虚一笑,须发皆动:“慕容公子气势更盛往昔矣·下榻处早已命人收拾停当,只待公子入住·”慕容祁抱拳响应,正欲前行,子虚却突然开口:“萧少侠”·被点名的萧君烨只有停住脚步,向其施礼。
那老道望了他半晌,才一笑合目:“五年前,老道初见少侠,彼时萧少侠虽未成名江湖却是锋芒毕露,雏凤清声,然现今老道察言观色,萧少侠似有不足之症——”·萧君烨听的一震,那厢慕容祁已是一笑制之:“道长说笑了,君烨有疾我岂能不知”·子虚望他一眼,不再复言,扬手命人带路不提。
离十五月圆的武林大会还有两天,江湖上的八大门派,百余小帮都已经来了大半,或住玉皇庙中或自安营扎寨,将若大一个玉皇顶挤的满满当当··可直到江南慕容世家入驻玉皇庙,江北名剑山庄依然蓼无音训,江湖群豪早已经私下议论纷纷多加猜测了。
东厢房中的慕容祁如老僧入定,凝望着眼前的两把稀世名剑,整整两个月了,他侦骑四出多方打探阅尽百书,都没有关于双剑合壁的半点线索··剑中之秘唾手可得,却偏偏无从下手慕容祁恼恨地执起琅铘剑——琅铘剑虽为软剑却极厉无比,一旦灌注内力,锋芒噬人而起,可剑身仅余半分之厚——这样的一柄剑里,究竟如何能隐藏秘密他慢慢看向另一把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龙泉剑,这把剑早已被代代慕容家主研究透了,却还是参详不出个中机关。
他揉着自己皱作一团的眉心,只听得门外一个清丽的女音:“少主·”·慕容祁信手将双剑收起,方命:“进来·”·只见红袖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袭青衣的萧君烨。
慕容祁努力不把视线转向君烨,只对红袖道:“情况如何”·红袖看了君烨一眼,方道:“名剑山庄自雷霆均不起之后,行踪成谜——但据探子回报,雷霆均领况少天唐一刀依旧奔赴泰山。”
“呵呵,他如今还敢来——倒也是,名剑山庄若此时仍不出面,莫说武林,只怕在洛阳都无立足之地——你说是么”后半句话他是对着萧君烨说的。
萧君烨面无表情,仿佛真的无关痛痒··慕容祁冷笑一声,自怀中摸出一个瓷瓶:“这是今天的解药·”·萧君烨接过服下,起身道:“少主若无事吩咐。
属下先行告退·”·“公子···”红袖担忧地轻唤一声··自那天起,萧君烨就再没叫过他的名字,一次也没··他越如此,慕容祁心中对雷霆均的忌恨就越深一分:过得这月十五,我看你雷霆均还有没有命在。
名剑山庄在武林大会正式召开的前三个时辰终于到达玉皇顶,虽然众人面上如常,但见名剑山庄门人各个偃旗息鼓讳莫如深的样子,心中的猜疑越发深了几分··午时一到,照例是行大典祭拜天地。
但见玉皇庙前的广场上早已准备妥当,祭起一座三丈高的祷天台并一只三足青铜大鼎·江湖群豪一早都已经按照各门各派的位置排列妥当,侯在原地··当正时礼炮鸣毕,庙门大开,自东西中三个方向走出三列人马。
中间自不必说,是武林名宿子虚真人携少林方丈云深大师与武当掌门清风道长;西面是慕容祁,萧君晔并慕容世家一众好手,东门开时,萧君晔第一次忍不住转头望去——雷霆均率先走了出来,依然衣冠楚楚神采奕奕,仿佛仍是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江北武林霸主。
萧君烨鼻子一酸,不由地低下头来——他怎么看不出来,雷霆均虽然昂首阔步,但脚下虚浮,甚至不如一个粗知武艺的凡人——他那一身武功,怕真地已经毁于春风化雨之下。
他自心神不定,那厢雷霆均与慕容祁已如多年知交一般点头寒暄起来,仿佛在斛园中那个噩梦一般的夜晚,只是他萧君烨一个人的幻像··中间三位武林名宿又怎么看不出雷霆均的问题,三人互看一眼,却一时也是不知何故,更加不知如何着手,但三人都知道,这次的武林大会只怕绝不平静。
最终还是子虚道长前行一步,一手携了一个,朗声道:“列位既已来齐,吉时已到,不如即行祷拜天地之礼,请二位自东西首座落座·”声音不大,却让每个站在玉皇顶上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这番内力修为较之狮子吼之类的霸道内功无疑又深了一层。
慕容祁冷眼看了看面色镇定如常的雷霆均,心中咬牙道——我看你还能装到几时··众人都站着注目子虚道长上祷天台上香祷告完毕,慕容祁与雷霆均也分别执香拜毕天地插于大鼎之中,才纷纷落座,子虚此时方轻咳一声:“江湖百派,同气连枝,遂行武林大会。
业已数百余载,不忘初衷,求同存异——而今南北武林在二位盟主的主持领导下也都一片太平安定——”·“太平安定,我看未必吧”·一石激起千层浪,江湖上,还从没人敢打断子虚真人的发言,引得江湖群豪人人侧目。
子虚却也不恼,反微笑道:“是哪位英雄说话不妨畅所欲言·”·果然见得一个红脸大汉跳了出来:“在下昆仑派董彪,有事不解——我大师兄全秋雨是先掌门钦定的接班人,于鄙派又有大功在身,却又为何无故被杀新掌门即位之时,在下竟然见到名剑山庄司武堂中人送来全师兄之首级,却是何故”·萧君烨一凛,来了。
“全秋雨弑师灭祖在先,雷庄主也是尽应尽之责,还个武林公道·”·“全师兄弑师灭祖却又有何证据在下只知道前掌门死前已经将鄙派大小事务委于全师兄,想来,他又何必铤而走险,做出弑师灭祖大逆不道之事凡事总凭一面之词,道长这就是所谓的武林正义”董彪一开口,人群中居然有了稀稀拉拉的几句附和之声,更有人暗自议论道:“还有华山邱如意邱老前辈,似乎也死的不明不白。
·”·“雷庄主颁格杀令后,似乎也没召集武林同道声讨罪名,倒还真是武断了些·”·····慕容祁脸上还是挂着那抹完美的微笑,缓缓地看向座在对面的雷霆均。
雷霆均却是面色如常,甚至捧起手中茶盅来悠闲地啜了一口··虚张声势·慕容祁暗中冷笑,这还只是开始呢··子虚见场面混乱,只得向雷霆均道:“雷庄主可有话要说——”·雷霆均放下茶盅:“没有。”
“或者有证据证明全秋雨有弑师之行”·“也没有·”·雷霆均无所谓的态度更引得众人哗然,议论声更加大了。
“不过,我倒想问问董英雄,若依你说,雷某有失在先甚至枉杀错杀,又当如何”·董彪怔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雷霆均会抢先将他要逼问的话先说了,一时也不知如何去接,幸而人群中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既然雷庄主不能令江北武林安定,何不退位让贤”·群雄大哗,雷家统领江北已经整整七十余年了,江北领袖换了他家却要何人去做·子虚定睛一看,是海沙派的掌门沙震天,原在山东暗中勾结官府贩卖私盐为生,后来被名剑山庄察觉,将其势力在山东连根拔起,逐往东海一座荒凉的小岛之上,其仇不可谓不深,于是微笑道:“雷庄主不坐盟主之位,难道让沙掌门你来做”··沙震天语塞了一下,随即乍着胆子道:“江湖盟主自然能者居之,沙某人坐与不坐又何足挂齿但总不能因为祖上有功就一直世袭下去吧”·最后一句话已经将矛头直指雷霆均了。
而各个门派竟然有不少应和之声,其中尤以江南诸多小门派最为鼓噪··萧君烨看了胜券在握的慕容祁一眼——为了这一天,他究竟花了多少心思去分化收买各大门派·此时,况少天却再也忍不住了,出列道:“那依各位的意思是要以武会友,手下见真章咯何人要与名剑山庄一别高下,况某一定奉陪”·这话仿佛火上浇油,原本还在观望的江北群豪纷纷被煽动起来——谁不想做江北武林第一人谁想一辈子屈居人下·“各位——”慕容祁终于开口了,慢慢地从座位上起身,走向广场中央,“请听在下一言。”
广场上原本还在喧闹的众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诸位说的对,武林盟主一职岂有世袭之理数十年来慕容世家统领江南武林,也时有力不从心之感,其实江湖上能人辈出,德望武艺高于在下者也非凤毛麟角,此番诸位对名剑山庄不满,焉知背后没人对我慕容世家也心怀怨怼。
在下建议不仅是江北武林盟主采取擂台方式,大家以武会友,才高者登盟主之位,就是江南武林也该如此,在下绝不介意有胜过在下之人来统领江南武林,不知各位意下如何”·众人沉没半晌,突然轰然叫好。
“慕容公子果然胸怀磊落有大家之风”·雷霆均依旧淡淡地,坐在原处,仿佛眼前的纷争与他毫无关系··慕容祁又笑着转向子虚:“反正百年前的江湖,也是靠武林大会上选出才德兼备之俊杰担任盟主一职,在下如此建议,亦不算逾越吧不过——”·他顿了顿,突然扬起了声音:“南北武林分而治之已近百年,如今看来弊大于利,既然江湖各派同气连枝,何必有南北之隙依我之见,此次比武应破此陈规,得胜者当为天下武林总盟主”·子虚闻言大震,这慕容祁原来是存了个一统江湖的野心·二十、决战玉皇(上)·慕容祁挟众怒逼得子虚真人无反驳之言,江湖八大门派也早有取代之心,心中称愿,自然也站在慕容祁一边,如此一来,比武之事,终成定局。
既然慕容祁有言在先,江湖各派无分大小皆有资格,各派商订金瓶挚签以定比武次序与对手·虽然号称点到即止,但第一天的混战下来,依然伤者数十,更有八卦门掌门魏太极被倥侗掌门谢天华七伤掌重创心脉,几欲身亡之惨闻。
尽日比武之后,江湖群豪中唯少林,武当,丐帮,峨眉,倥侗,青城,慕容世家与名剑山庄八大门派晋身次日总决赛中,可以说也在诸人的意料之中··日落之后,子虚道长将明日比武的八大派掌门人在玉皇殿前聚集一堂,商讨明日比武之细则。
娥眉静心师太从来巾帼不让须眉,脾气甚为火暴:“既然已经有言在先还有什么好商讨的,能胜的过老尼这柄拂尘,娥眉派没有半句赘言,即刻下山”·倥侗谢天华亦粗着嗓子道:“武林盟主么自然是要武功天下第一之人出任——”·“诸位何不先听子虚道长一言”一直在默默地抽着旱烟的丐帮九袋长老付一笑轻咳一声,“难道我等交手,也如乌合之众一般自然要立个章法。”
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门徒之众遍及四海,而这付一笑虽然还不是丐帮帮主,但实际上早已经襄赞帮务多年,说出来的话在众人听来,无疑是极有分量··于是数十双眼睛又齐刷刷地看向子虚真人。
“明日之战关乎武林未来,轻易草率不得,以老道之计,依然是以金瓶挚签,每一门派抽出三个对手明日比武,输一场则立时淘汰·各派派谁出阵悉听尊便,但为求公平,出战者不可连战两场,各位有何异意”子虚缓缓说完,一扬手,八个道童自偏门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只金瓶。
众人尽皆抽出三签,慕容祁展开一看,分别是娥眉,武当和名剑山庄,顿时勾起一抹笑,望向坐在对首处的雷霆均··雷霆均依然神色不变镇定自如,但今日之战,名剑山庄根本是靠况少天与唐一刀撑住场面的,这位神功盖世的雷大庄主似乎一直坐在凉棚之下,悠闲地坐山观虎斗——我就看看到了明日,你还能不能龟缩着不出手。
待得众掌门终于将大小细则商量完毕,早已是月上中天,众人告退,慕容祁也正欲抬脚,子虚便叫住他:“慕容公子,老道在这决战前夕,送你一个字,不知公子愿听不愿听。”
慕容祁依然挂着那抹得体的笑:“愿闻其详·”话音刚落,方才还远在十步之外的子虚眨眼间已欺身至他眼前,右手中的拂尘向他急递而来,慕容祁时时刻刻提防人的,此时自然大惊失色,却也不着慌,双手一格,便拦去子虚去势,不料子虚陡然间右掌急挥,急拂而去,拂尘中的数根银丝激射而出,刷刷刷地钉入墙壁之中。
慕容祁再看,一时惊出了一身冷汗··那雪白的拂尘银丝竟生生嵌入夯土硬墙之中,深入三寸,勾勒出一个斗大的“运”字··慕容祁冷下脸来:“道长这是何意”·“人之大运,在乎天命,天命所归,方运随人生,终究强求不得。”
子虚打了一个稽首··慕容祁望着那字出了会神,方才冷冷一笑:“多谢道长·”·他偏不信他慕容祁今生有命无运·黑暗中一双手翻开了被褥,四下摸索,却始终没找出任何东西,正苦无对策突然闻得耳后风声大起,还未转身,他就已经被一具壮实的胸膛压在墙壁之上。
“你在找什么”夜色中慕容祁的双眼更显得波光诡异,“我不过是走开一会儿,你就耐不住了”·萧君烨咬住下唇,慕容祁捏住他的下巴:“是要找《易筋洗髓经》么。
·”话未说完,他就缓缓低头,噙住萧君烨的嘴唇·萧君烨浑身一荡,猛地挣开,将头偏向一边··慕容祁冷笑道:“内力恢复的不错么这些日子没白调养——也好,你功力未复,何人助我夺魁武林大会”说罢,又自袖中摸出一卷经书:“你要的可是这个”·萧君烨一喜,双眼立时放出光来。
慕容祁心下恼恨万分,面上却半点声色不露:“我既说过的,自然言出必诺·”·萧君烨忙将经书抢到手中,慕容祁让开身子,柔声道:“金瓶挚签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明日先后对战娥眉,武当与名剑山庄·你可别让我失望·”·“少主放心·”萧君烨急促地说完,便告退而去··慕容祁望着萧君烨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残酷而惬意地笑了。
明日我根本不会放过雷霆均,你拿一本《易筋洗髓经》给个死人又有何用·萧君烨,你此生此世,不要妄图离开我慕容祁··萧君烨却没回房,站在天井之旁,他抬眼看向天中那轮微红的圆月,神色数变悲喜莫测,半晌,才沉痛地闭上眼。
明日之后,什么都该有个了结了··这一夜,未眠的又何止他与他··正月十六,辰时未到,广场上就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想看看,这武林盟主之位究竟花落谁家。
依旧是三通礼炮响过,中门大开,子虚道长依然仙风道骨,神采斐然,步上擂台··他将规则重又宣读一遍,再次强调以武会友点到即止,若有挟私仇乱公理者立即逐出武林等等。
台下诸人早已经热血沸腾,有份争位的跃跃欲试,无份争位的也要坐山观虎,当子虚真人最终宣布比武开始时,群雄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声喝彩··第一场便是娥眉对阵慕容世家。
静心师太自幼修习素女心法,距今已有四十年功力,论工夫在江湖侠女中的排名肯定是头一份·因而当她看见缓缓踏上擂台的应战者竟然是个妙龄少女时,那张脸别提有多难看了。
“慕容公子,你是欺我娥眉无人么”她柳眉倒竖,利刃般的目光刺向端坐于席的慕容祁··那招红袖倒先笑了,她一甩红袖先向静心施了一福:“非是小女斗胆要与前辈比试,实在是下场便要对战武当清风道长,我家少主有言在先,好钢用在刀刃上,无奈只得派出小女来一会师太了。”
招红袖的唱做俱佳,万分委屈的样子惹的众人都是一笑,那静心师太的脸几乎气成酱紫色,她又是暴碳一般的性子哪里还忍的下去,当时一声断喝:“好既然如此,老尼就来替慕容世家管教管教你这丫头”·红袖虽是伶牙利齿,却是半分也不敢怠慢这娥眉一代宗师,立时敛了笑容,挽了个万佛朝宗的剑花以示景仰,便立在台上侯其出招。
静心急于三招之内解决这丫头好在武林群雄面前挽回脸面,一时也顾不得大家风范,右手捏了个剑诀,便执起拂尘飞身朝她掠去当下已到红袖眼前,拂尘却是虚晃一枪,左手已是使出娥眉绝学飘雪穿云掌向其平推而去——其势如风驰电掣,暴雨惊雷,看得众人都是齐声喝彩·红袖哪敢怠慢,一招“玉女投梭”,身子陡然矮下,如箭一般从静心手下的二尺空隙中窜了进去,堪堪避开,发髻却被掌风扫到,一头如瀑青丝泄了一身。
“红袖姐”凉棚下观战的添香不禁惊呼一声,在看到慕容祁之后陡然压低了声音,只能担忧地望向擂台··红袖被静心逼得只能纵高伏低,东闪西避,险象环生,但静心却也始终无法欺近她身旁,她又一心想尽快打败慕容世家,一时急了,暗中将娥眉素女心经内力运到十足,连那拂尘都如铁丝一般根根扎起,劲力凌厉狠辣到了极处,正是娥眉剑法中的绝招回风拂柳剑那红袖见拂尘迎面袭来避无可避,登时大呼一声,就从空中坠下那静心虽然脾气暴躁但毕竟正派宗师,见得她如此也起了恻隐之心,将那拂尘中的内力卸去了大半,不料招红袖背一触地,就急速地反弹而起,长臂伸出,手指疾点,只在一瞬间,便刺中了静心师太的天枢穴——与此同时,静心师太的那柄拂尘,也生生打在红袖胸口之上·招红袖被那股劲力逼地连退三步才勉强止住脚步,她心知肚明,若非静心关键时刻卸去了大半劲力,只怕她此刻再难活命。
“此局,慕容世家胜”·红袖冲静心一抱拳,自擂台上轻灵跃下,刚走进凉棚就猛地向前扑倒·棚里顿时炸开了锅,添香含着泪抢前一步扶起红袖,但见她面如金纸,仍不住地向外呕血,一看就知道受了极重的内伤。
静心的那柄拂尘里凝聚她四十年功力,焉能小看,可若非以命诱敌,以招红袖之能又怎么可能胜的过娥眉掌门·“红袖姐··。”
招红袖虚弱地制止了她,喘息着说:“少主···少主呢”·“红袖·”慕容祁伸手握住她的手,“我即刻替你疗伤。”
红袖顺从地趴在慕容祁肩上,“少主,红袖一命何惜···幸而不辱使命···总,总算··。”
她的手紧紧地抓住慕容祁的衣服,蜿蜒而下的血在他的锦缎白衣上开出了一朵朵凄艳的红花··萧君烨远远地看着这一切,神色凄惶··慕容祁,你甘心利用你身边所有爱你的人,就为了成王成霸。
何必,何苦··那厢第二场比武也已经开始,登台的是少林方丈云深大师,传说他的千手如来掌当世罕逢敌手,一身金刚护体神功更是已臻化境,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可以看见名剑山庄雷霆均对阵少林方丈云深大师的龙争虎斗,不料名剑山庄派出的竟然是司武堂堂主唐一刀。
一时群雄哗然,都在说名剑山庄欺人太甚,自取灭亡·又有人说,若是雷霆均能上场岂敢如此托大——除非他上不得场···诸如此番议论,不绝于耳。
唐一刀甫上台便对云深行弟子大礼,云深忙合十还礼,而后突然转过身对依然端坐席上的雷霆均道:“雷庄主,老衲虽于嵩山潜心向佛久不问世事,然对庄主之武学敬仰已久,不知能否借此机会与庄主切磋一番”·此言一出,众皆哗然——这是少林云深大师的挑战,雷霆均万没推脱之理由。
·雷霆均按住扶手,缓缓起身··况少天急道:“庄主·”他一挥手,稳步地踏上擂台,向云深抱拳致意··云深还礼毕,突然道:“雷施主,何为武”·“气生丹田,天人合一为武。
达者飞花落叶皆可伤人·”·“何为禅”·“佛家机锋,顿然开悟为禅·达者醍醐灌顶佛性顿显·”·“何者为禅武究竟是以禅入武还是以武汇禅”·雷霆均不说话了,遥立台上,微笑无言,与云深在台上足足相对一柱香之久。
云深忽而双手合十,大念佛号,又道:“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施主佛缘甚深,此局老衲甘愿服输·”·说罢转身退场,走的速度不快,却极沉极稳,再一细看,所有人深吃一惊,只见云深每走一步,就将擂台上踩陷一块脚印,擂台是由泰山青史铺就,坚硬如铁,利器尚且不能轻易留痕,况人脚而已——可见这少林云深的金刚护体神功到了何者境界——就是有人对比武结果不满,此时也被吓地说不出话来,谁想和嵩山少林过不去·已经更衣复出的慕容祁见了这情景,登时面色铁青,暗将手握成拳,天下比武岂有打禅相争的云深根本是故意放水·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第三场比武已经迫在眉睫。
慕容祁转头对沉默观战的萧君烨道:“这一战,由你出场——武当清风道人当的上掌门是因为道家修为甚深,武功较之云深大大不及,你只需小心他的两仪剑法——”·忽然全场又是惊呼一声,慕容祁展眼望去,愕然无语——但见从武当派飘然而出站上擂台的,竟是子虚真人·添香刚刚安顿完红袖,见此情景顿时忍不住大声道:“道长怎能替武当出战”·“老道一身武功尽出武当,武当掌门叫我一身师叔祖,昨日有言在先,各门各派只要是本门中人,都能上台比武——”子虚抚须而笑,“敢问天下英雄,老道能不能代替武当上场”·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慕容祁在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少林武当是觉察了他的野心,子虚此次出手就是要直接将慕容世家淘汰出局·这老道士是要联合少林,势与我慕容祁为敌·若说清风的功夫与萧君烨比不过伯仲之间,这子虚真人绝对尽得武当真传,一身已达甲子的纯阳无极功就不知压过君烨几筹。
他顿时想起了昨夜刻在墙壁的那个“运”字··“放心吧·”萧君烨提衣而起,云淡风轻地看着擂台,“我既答应过你,自然赴汤蹈火,惟死而已。”
一句话让慕容祁丕然变色,就在萧君烨踏出凉棚的瞬间,慕容祁抓住了他的手··萧君烨转过身来,望着他··慕容祁一咬牙:“我去·”·他毕竟舍不得他,去赴这生死之约。
二十、决战玉皇(下)·慕容祁一记“参合星宿”,扶摇而上,轻灵及地,立于擂台之上,望之翩然若仙,当真是天人之姿··子虚真人稽首一笑:“不知慕容公子要以何种方式比武”·世人都知慕容祁剑法闻名,龙泉一出,莫与争锋,都道慕容祁定是要比试剑法了,不料慕容祁双手空空,只道:“在下与子虚道长切磋,何敢动刀动剑,自然是比掌法。”
江湖群雄又是齐齐一惊,这子虚道长的无极玄动掌三十年前就已经名动天下了,慕容祁怎么会以己之短攻人之长·武当功夫从来讲究后发制人,子虚自然是静等慕容祁出招,因而慕容祁也不客气,当下使出柔云掌,向其袭去,众人唯见其身法行云流水一般,烟光处处,瞬息之间,全身便如罩在一道光幕之中。
武林群雄向来只闻江南慕容氏剑法精妙,却也想不到掌法也高深若此·但见子虚不慌不忙,只在掌风扫到面门前双掌一合,立时似有一股力道化成一堵无形高墙,慕容祁排山倒海的掌力撞在这堵墙上,登时消于无形。
慕容祁还未来的及变招,子虚已经施展无极玄动掌,欺身而来,这路掌法大开大阖,气派宏伟,每一掌拍出,都有石破天惊、风雨大至之势,即便慕容祁身法灵动,却也渐感难以支撑,正当时,子虚突然一声断喝,双掌齐出,眼看一记裂石开碑的掌力就要自慕容祁头上拍下。
慕容祁的身子却不可思议地向后一倒,顿时飘开丈余,这一飘身,看似平平无奇,却是一掌挡尽天下诸般攻招,一退闪去世间任何追击,为慕容家一大绝学,那挟千军万马之势的掌风没打中慕容祁,却将二人的衣袖袍服都吹地鼓荡起来,靠近擂台的诸人也都被二人强大的内力震地心口微疼。
慕容祁心念电转,已知与他比内力是必输无疑,当下身形陡变,捏起一个剑诀,化掌为剑,近身逼战,招招连绵不绝,如蝴蝶穿花,乳燕绕林,叫人眼花缭乱·子虚也不敢拿大,忙凝全力招架,可双掌一接,子虚就是一惊,这掌势虽猛,却是一点内力都无,这慕容祁当真不要命了么·眨眼间,慕容祁的右掌又飕飕飕连拍三掌,子虚伸手化开:“慕容公子,老道昨夜写的那个字,你依然没记到心里去么”慕容祁没有回答,身法越转越快,依然不带一丝内力,全凭一股巧劲周旋,子虚修道之人,毕竟心有恻隐,见他如此执迷不悟,并不催生掌力,只是依旧劝道:“世间种种百年过后都不过子虚乌有,老道以六十年修行才终悟此道,公子为何还要强求”·慕容祁咬着牙,又一连拍出十掌,这已经是全然不要命的掌法,想要以快打慢,拼至油尽灯枯:“我命由我不由天”子虚摇头再叹,劲力又弱三分,慕容祁陡然逼近,双袖拂处,袖间藏腿,猛力向子虚踢出,子虚侧身避过,正要回头,突然觉得一股十足凌厉的掌风陡起,刚想侧避,却已被那掌风拢在内里,此时他才明白慕容祁为何不用内力定要与他贴身缠斗——原本就是近身之战,这一掌又是慕容祁厚积毕生内力而迸发,子虚又是毫无戒心在先,武功再高也终究避无可避,生生受得一掌,但听扑扑数声,子虚道袍翻飞,数道掌风尽破衣而出,散出一片雾光——这才是江南慕容真正的内力·子虚滑退半步,已是面如死灰,再过半晌,自唇边缓缓涌出一道红迹。
众小道忙一拥而上,子虚一摆手,对着收势而起的慕容祁一叹道:“痴儿···”·慕容祁一进凉棚,添香就忙送上数粒药丸,慕容祁合水吞了,才猛地软下身子,倒在一旁的萧君烨身上,全身簌簌发抖,萧君烨知道这是内力耗尽后的反应,他在台下看的真切,慕容祁会赢,是因为他不惜命,若换的别人,早已经在他不出内力之时就将其立毙掌下了。
他紧紧地拥着萧君烨——这是慕容祁自那日之后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无助,他用着只有他和萧君烨能听见的声音道:“叶子···我尽力了,只差一步。
·你,你定要帮我···”·萧君烨心里一痛,怎样的信念,才能执着如此·可是——晚了。
··下一场,便是对战雷霆均··萧君烨缓缓地道:“出战可,但我要借龙泉剑一用·”·慕容祁抬起头来,眼神闪烁数下,才疲惫地合上眼:“去吧——我信你。”
分开七十二日,他与他再次面对,却是棋逢对手时··朔风将萧君烨的长发在空中吹散,他终于开口:“一别数月,雷庄主别来无恙”·雷霆均坚毅的唇角紧抿着,用全然陌生的语气道:“托福。”
萧君烨缓缓地拔出剑来,对准了雷霆均,龙泉出鞘,剑吟不绝,引来台下一片惊叹··雷霆均负手而立,琅铘已失,名剑山庄的庄主从此再不能拔此名剑。
怪谁,怨谁·“还不动手”雷霆均嘲讽地笑道:“萧少侠即将助慕容世家问鼎江湖,可喜可贺·”·话音未落,龙泉剑颤,风声鹤匿——萧君烨动了·其速如电,其势如风。
济南初遇如平地惊雷,他对他说:“我欠你一个承诺,刀山火海在所不推辞·”·古墓机关中九死一生,他对他说:“你我重新开始··。”
龙泉剑刺进他的胸口,他对他说:“我欠你一条命,如今,还清了·”·爱也罢,恨也罢,恩也罢,怨也罢,毕竟刻骨铭心地存在过··雷霆均没有避,又或者说他避无可避,萧君烨的剑太快了——龙泉剑眨眼已在眼前他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未名的钝痛,下一瞬间,他已经出手如电,双指挟住刺过来的剑刃,袍袖一陡,剑身突然异光突起,一波三震,萧君烨虎口一麻,长剑早已脱手被雷霆均抄在手中,转眼间就已经抵上萧君烨胸口——·慕容祁挣开添香,愕然地望着这一切——雷霆均的武功,根本没有被废·雷霆均也在愕然——萧君烨剑法虽快,却不带半点内力:“为什么。
·要帮他·”他低吼道,“为什么”·他可知他在这分离的七十二个日日夜夜,都在被他的背叛折磨痛苦·萧君烨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相距不过三尺的男人,神色复杂,再过一瞬间,他突然笑了,却是神色凄凉:“天地之间,我惟求无愧于心,为何天不从人愿”·雷霆均咬牙道:“你道我下不了手杀你”·无愧于心萧君烨你怎么能说的出口当年点滴情浓都是作戏,你无愧而对的,只有慕容祁·“君烨”慕容祁自席上一跃而起,冲上台来,他救人心切哪还顾的上其它,抽出藏在腰间的琅铘剑破雷裂冰地袭向雷霆均,另一只手搭住萧君烨的肩膀就要将他揽进怀中,雷霆均正是旧恨新仇,哪肯松手,龙泉剑在手,立即施展“凤舞九天”与慕容祁缠斗起来,龙泉琅铘稀世之珍,本难分伯仲,但雷霆均早已将墓中得来的心法剑法融会贯通,较刚刚才恶斗子虚真人的慕容祁自然占尽上风。
雷霆均十八路剑法施展开来,恰如层层烟光薄雾将三人卷在其中,水泼不进,刀枪难入,慕容祁只能拼着一口内力竭力游走缠斗··“你以为‘春风化雨’能废我手足么你以为‘常言之蕊’能散尽我功么”雷霆均越说越狠,剑招变幻更如疾风骤雨,当最后一招凤舞龙飞刺向慕容祁,已经是避无可避·萧君烨见势危急,忍痛急转身躯,一手握住慕容祁手中的琅铘剑刃,内力全聚,一招“斗转星移”,将另一只手拍向雷霆均迎面而来龙泉剑,龙泉剑锐不可挡,刹时穿过了萧君烨的一双肉掌,带出一道血色飞沫·簌地一声,雷霆均与慕容祁二人都是长剑脱手,被震地各退三步·所有人都呆住了。
萧君烨将两把都沾满自己鲜血的至尊宝剑弃诸于地,信手抹去脸上的血珠,闭着眼长叹一声:“够了···”·全场鸦雀无声··“雷霆均,告诉我为什么春风化雨对你没用”他转头望向雷霆均。
雷霆均看了他半晌,才挫败似地道:“夔龙之珠·”·萧君烨怔了一瞬后点头不语,夔龙之珠被雷霆均带出古墓随身携藏,也惟有如此才会令慕容祁乃至他与红袖都产生了他中‘春风化雨’之术的幻觉,心思电转,萧君烨随即道:“那么此次的武林大会也在你计划之内了”·慕容祁与雷霆均尽皆愣住。
“雷霆文乃你左膀右臂,此次武林大会却不在身边——只怕此时泰山脚下早已经奔腾烟举,围山而待,只侯你一声令下,就要将慕容世家与心怀异己者赶尽杀绝。”
萧君烨目光如电,“此番而来你也是抱定了要称霸武林之心,是也不是”·雷霆均面沈如水,许久,轻轻地点了点头:“名剑山庄四堂十八司三百人马集结泰安城待命,烽火一举,便攻上山来——”·全场顿时骚动起来,尤以方才带头反抗名剑山庄的海沙昆仑最为恐慌,子虚与云深等人尽皆摇头叹息,权之一字,误尽苍生。
·“既然你武功未失,那这《易筋洗髓经》也于你无用了——”萧君烨刚从袖中摸出经书,却突然一个踉跄,双眉一皱,只觉得经脉之中有一股炽焰在狼奔冢突,下一瞬间,就猛地喷出一道血箭,将块块青石都染成墨黑片片·萧君烨倒地的那一刻,他望见的只有湛蓝悠远的天。
真好···他想,人要是永远一如天空般纯净,这人世间,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罪恶·斗转星移犹如竭泽而渔,是以毕生之力绝境求生的工夫,他能以一己之身震退当世两大高手已是奇迹,但已如风中败柳的身体又怎堪耗尽内力·也罢,他活着。
·实在太累了····若可以,他希望自己依然是姑苏城中那个无忧无虑的乞儿,不识江湖,不识武林,不识风月情浓··“君烨”·他再次看到了在他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男人,两个这世上最强悍最无情最有野心的男人——第一次在他眼前泣不成声。
他头次体会到了心碎的感觉,他慢慢地将头转向慕容祁··“祁,昨日是我将你的密谋,告诉子虚道长的,才有今日之局·我不想你,泥足深陷·。
”强撑的中气过后,萧君烨的声音有如风中柳絮,“雷霆均,我这一世都在骗你,可在古墓中我对你说的话,却句句肺腑,春风化雨入于你身伤绝我心,那一刻,我真地有随你而去之心。
慕容祁对我有恨有怨但也有恩有情,我却把他一世雄心化作乌有,害你在先,负他在后,我——不该死么”·雷霆均摇着头,一滴一滴的眼泪溅在萧君烨的脸上,与他的血混在一处,难分难舍:“不我不恨你了我一直以为你心中只有慕容祁,于我只是背叛与利用,我错了,错的离谱——这江湖霸主我也不要了——只要你活着——”·“晚了,都晚了。
·”萧君烨疲惫地垂下眼,“为什么人人···都要争这天下第一,甘心负尽所有人···我累了,从此,这江湖纷争,与我再无关系。
·”·慕容祁却早就呆了,他甚至可以感受到自己紧握的那只手中逐渐流失的热度,十三年朝夕相对,转眼就要成空——萧君烨你怎能如此怎能如此·“剑剑熔化了”不知是谁的一声惊呼,惹得众人齐眼看去,果然见方才被萧君烨掷下的南北双剑竟共震互鸣起来,噌噌噌的金石之声不绝于耳,再一细看,双剑沾满血迹的剑尖竟开始融化,化作炽艳的铁水相交融会。
削金断玉为当世至坚的剑中王者,竟然一起,熔化了··慕容祁腾地站起,不,不能熔这剑里有他大燕帝国复兴的唯一希望他快步抢前一步,这一次,却真地面无人色——·原来琅铘龙泉沾上了同一人的鲜血,达到了以人殉剑的境地,竟然一同化为铁水,再次合而为一,而这铁水在青石板上交流横溢成了两个字——止戈,红地刺眼夺目。
“哈哈哈哈哈哈”慕容祁突然狂笑出声,“这就是欧冶子龙渊剑中的秘密这就是称霸天下龙登九五的秘密——止戈为武”·楚灵王,秦始皇都不解其秘,穷兵黩武,所以失了天下,然而他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却又有何用·他就为了这样一个所谓的秘密和空洞的理想,赔进他一生唯一爱过的人·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可悲更愚蠢的人吗万念成灰,慕容祁突然翻转手掌自天灵上猛地拍下·正在此时,只听得一阵风声袭来,人影闪过,已经连击三掌,逼地慕容祁不得不罢手而立,——“早知今日,却何必当初”台下一声长叹,一个玄衣之人排众而出,缓缓登台,看了看台上或癫或狂或悲或伤的三个人,终是摇头无言。
·尾声·“然后呢然后呢”少年紧张地连抓在手中的馒头都忘记咬了:“突然出现的两个人究竟是谁”·黑脸少年白了弟弟一眼:“我哪知道两个人都戴着斗笠,围着黑纱,哪看的清楚还不都是你贪吃,比武那天拉肚子拉了整天”·少年急地抓耳饶腮,突然一指酒馆中角落的一桌:“可是象他们一样不对——怎么多了一个人”·段无崖差点一口酒水喷出来,赶紧拉了拉身边人的手,低声道:“我们还是走吧”·龙千舟意犹未尽继续喝酒:“某人都还没怕呢,你怕他什么”·萧“某人”摸摸鼻子,半路把他的酒杯劫走:“我怕你行了吧大伤未愈,莫饮烈酒。”
“我有易筋洗髓之功,可以断骨自续·在名剑山庄受的伤不算什么,但原来的一身武功,却是想都别想了·”龙千舟摇头一笑,看向段无崖,只见他的脸上自额角到鼻翼划上了一条深深的伤痕,早已面目全非。
他柔声道:“不过失了武艺,却未必是件坏事·”似心有灵犀,段无崖悄然握住了龙千舟的手——走到这一步,他与他,都太不容易··萧君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轻声道:“你若早看的如此通透,这世上便不会发生那么多事了。
·”·龙千舟瞪他一眼:“我好歹也以龙九天墓中遗药救了你一条小命,你说话客气点——要是我迟来片刻,你就经脉毕绝而亡了。”
萧君烨赶紧识时务者为俊杰地转移话题:“没想到龙九天往生百年,依然可以搞的江湖上风起云涌——”·“可他毕竟一生不得所爱。
·”龙千舟叹了口气,“所以我想通了,龙月山庄的历史就由他而起,至我终结吧·这江湖,这武林,早已经不属于我们了·”·萧君烨刚欲接话,龙千舟眼波一转,又道:“你知道名剑山庄又颁出了天字第七号搜查令,翻遍中原每一寸土地都要找到萧君烨么没想到他将江北盟主辞去之后依然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萧君烨赶紧把杯中物一饮而尽,起身出店:“我们赶紧上路吧·”·“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啊如今慕容世家彻底退出江湖,慕容祁也已遁入深山避世修行,南北武林现由少林武当暂时共管——你曾经说过再见不得醉心霸业之人,我看这雷霆均也改的差不多了——”龙千舟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走了许久,“连我都不再恨他废我武功之仇,你还在执着什么”·萧君烨停住了脚,面对极目的青山翠色,沉默半晌,才微微一叹——他心里何尝不愿意放下过去,只是。
··他低头敛目,自袖中抽出那管竹箫,放至嘴边,任箫声呜咽而起,流于四野八方··“真的不打算告诉他你已经把他的下落透露给雷霆均了”段无崖悄声道。
龙千舟看着萧君烨的背影,脸颊突然抽了一下:“我老祖宗那颗药可以使人重伤自愈或者平添一甲子之功力,可惜只有一颗,白白给了这小子害我终生再练不得武——难道还不要从他手上拿回点报酬话说回来,雷霆均这次的出手可真大方。
·”·段无崖同情地看着萧君烨,放弃了提醒的念头,自己沉浸在这悠扬清亮的萧声之中——·正是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刻难为情。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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