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纪事之盛世繁华+番外 by 非言非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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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帝纪事之盛世繁华+番外 by 非言非默(4)
··“大统领,珂儿还想吃·”见卫衍帮腔,景珂马上转了方向,牵着卫衍的袖子开始撒娇···以卫衍的道行,哪招架得住景珂这么撒娇,很快就乖乖投降了。
鱼肉保不准会有刺,他没敢喂,舀了一勺羊羹喂到了小皇子张开的嘴巴里面···“你就纵着他吧·”在卫衍跟前,皇帝不耐烦板着脸和景珂扯什么规矩,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还好田老太医的威名摆在那里,无论是卫衍还是景珂一想到吃多了以后落到田老太医手心里面要遭的那个罪都不由得心惊肉跳,没人敢把他的话不当一回事·卫衍喂了两勺就停了手,景珂虽然还是眼馋也没敢再讨要。
·这日子就在吃吃喝喝欺负撒娇中飞快流逝·弘庆六年的新年很快到来又很快过去,期间没什么大事,除了卫衍和景珂在街上买的那两只小雀儿终于长大了···小雀儿长大了,唱歌当然指望不上,宰了吃倒是可以烧一大碗,不过提出这个建议的皇帝陛下被卫衍和儿子一人瞪了一眼后,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他的目光还是让两只小雀儿感受到了不知名的危险,每次看到他过来就急急躲回了窝里。
·这两只吃得肥肥的,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小雀儿并非会唱歌的八哥,而是两只鹌鹑·从小养到大的,卫衍和景珂哪里舍得吃了它们,就在花园里圈了一个地方出来养鹌鹑。
这种大煞风景破坏花园景致的事也就这一大一小做得出来,另一个人虽然跟在后面嘴里嘀咕着“焚琴煮鹤”这类的词,不过脸上的神情却明显是在纵容他们···还有就是皇帝要给景珂单独找个王傅的事最后不了了之。
此事如此发展,宫中的几位后妃显然出力诸多·到目前为止,所有教导皇子们的师傅都是诸位皇子共有,一视同仁也就分不出厚薄,若是让景珂单独有了个王傅,哪怕只是教拳脚功夫的,也意味着他是诸皇子中的特例,这种事,那些后妃们岂能容忍。
·皇帝要为景珂挑选王傅的消息刚放出来,后妃们就开始各显神通,甚至连皇帝自己的太傅柳太傅都开口了,众人围堵皇帝,让他不厌其烦,到最后还是依了惯例,挑了三名弓马骑射拳脚功夫都出众的武将尊以太子太傅的名号,每日在申时那个时辰轮番着上阵打磨诸皇子及伴读们幼嫩的躯体,卫衍也是其中之一。
·就像那些后妃们差不多,皇帝也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一份子,若是卫衍想给景珂一个人做师傅他不乐意,但是给所有的皇子做师傅,就算卫衍不乐意他也是有足够多的办法让他点头的。
·弓马骑射拳脚功夫打基础的时候无所谓悟性天分之类的东西,端看下的苦功多寡,一份汗水就会有一份收获,只有学到后面才会因悟性而分出快慢因天分而成就不同·不过教导皇子们却没这些讲究,毕竟这几位个个身份尊贵,不可能真的指望他们有朝一日会上阵杀敌,磨练得他们能够上得马开得弓围猎的时候不要出丑也就够了。
因这几位太傅都是从军中选出来的,刚开始没明白这个道理,打磨的时候稍微严厉了一点,后妃们马上派人传话出来,请他们手下留情,所以他们三人商量下来,这课程后来就以打磨身体为辅,以教导行军布阵的兵法为主了。
·兵法卫衍不擅长,所以他分到的任务就是教一些基本功,那两位则是负责兵法讲解·每隔二日的申时,卫衍就带着皇子们打打拳开开弓,年纪稍大点的皇子再加上骑马这个课程,至于在马上开弓这种很有难度的动作,要等皇子们马术娴熟了才会提上日程。
·说实话功夫要天天练才会看得到成效,每天练一个时辰都不管用,更何况是隔三天练一个时辰·不过众人都没打算要将皇子们教成功夫大家,再加上皇子们功课实在太多,根本没那么多时间来认真练,这事也就只能这么着了。
反正用卫衍平日操练近卫营营兵的标准来看,他这活简直和带着一帮小孩子玩耍差不多,很快就羞于提起他是在教皇子们练武这回事了···好在也不是所有的皇子都让他失望,毕竟还有景珂这位小皇子正认真跟着他在练功夫,能够稍微安慰一下他失望的心情。
用皇帝的话来说,虽然景珂平时又爱撒娇又爱哭,但是在这方面倒是很能吃苦,非常值得嘉奖·不过皇帝的嘉奖也就口头说说,到目前为止还没兑现过其中任何一个。
·景珂没向他父皇讨要什么奖赏,对于他来说,能和大统领光明正大腻在一起,就是对他最大的奖赏了,虽然这奖赏伴随着无数汗水和泪水,不过比起那些快乐来,真的不算什么。
那是他生命中最幸福快乐的时日,就算有烦恼也还是小孩子的烦恼,未来的无数风波还离他很遥远···每日清晨,如果他住在皇帝寝宫,必是早起和卫衍一起做早课,就算回到了后宫,这功夫也没有拉下。
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那套入门的简单拳术长臂拳他就打得虎虎生风有模有样了,比起那些卫衍教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记不住稍微累一点就这个来打招呼那个来说情的娇贵徒弟们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卫衍看在眼里喜上眉梢,颇有些有徒如此夫复何求的感慨·皇帝看在眼里心里也是有数,以至于景珂在皇帝寝宫待得时日越来越长,一个月中倒有大半个月能留在这里了。
·这相处的时间一多,卫衍给他开小灶的时间也就更多,直接导致了他的拳脚功夫突飞猛进,虽然有着年纪小力气不足的弱点,不过仗着矮小灵活,一个对付两三个也是小意思。
不过半年多的时间,那些不长眼暗地里还敢偷偷欺负他的小孩都被他狠狠教训了一顿,很快咸阳宫中敢欺负他的人都要仔细掂量掂量了·当然,这只能算是意外之喜,并不是他本来的目的。
·对于他习武以后喜欢用拳头解决争端这一点,萧振庭颇有微词,都说过他好几次了,不过景珂是听在耳里却没有记在心里,自从用拳头让欺负他的人服软讨饶后他就喜欢上了那种感觉,才没管萧振庭担心的那点小事。
打架斗殴被人发现了肯定是双方都没好果子吃,不过那也要人发现得了,他就不信那些比他大了那么多的笨蛋输了以后有脸去找大人们告状,就算告状了他也不怕,他们说的话也要有人信才行,怎么看以他的个头都是不可能打赢别人的。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就继续在卫衍面前乖乖做个好孩子,却在咸阳宫中逮着机会拿人练拳增加实战经验···小孩子聚集的地方肯定会有各种各样的争端,哪怕只是些鸡毛蒜皮的争端,更何况是在利益纠缠的皇宫中,在没人注意的暗处各种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所以景珂练拳的机会还是很多的,直到那一天,萧振庭的担心终于成为事实。
·“这事真的是你做的”皇帝在听到那个消息的一霎那几乎想怒斥来人是不是在栽赃陷害,他根本就不相信那个只会在卫衍跟前撒娇动不动就会哭鼻子的臭小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着人把景珂带进来问话,不过看到他全身的狼狈模样倒是有几分相信了。
·五个十多岁的少年,因为不知名的原因与景珂发生口角,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这个才七岁出头的幼童揍得满地乱爬,无数人上前都没能分开他们,据太医事后诊断,其中有三个的手脚被折断。
这就是景珂做下的好事···这件事和那日景琪将他踢入池中差不多恶劣,如果真是景珂做的,皇帝都忍不住想要夸赞一句,他们真不愧是兄弟,连做出来的蠢事都相似到让人叹为观止。
·第三十六章  大道无形·景珂垂着头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为什么”景骊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干出这种蠢事,莫不是往日里被纵得无法无天了才会变得如此嚣张跋扈。
·景珂还是不说话·他全身都疼,心里也很委屈,期盼着他的父皇能够主持公道,但是萧振庭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让他不敢把前因后果一一道来···“殿下在众人面前做下此事,太傅们不敢担责任,必定会报到陛下面前圣裁。
但是,殿下你要明白,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陛下知道了此事的起因后必定会雷霆大怒,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要掉脑袋·这些人虽然可恶,但是他们还罪不至死,况且他们都是宗室子弟官宦人家,如果真的因为你的缘故通通掉了脑袋,殿下以后的日子恐怕会更加艰难。
若殿下这次把打架的责任担了下来,纵使会受一些委屈,日后陛下也会想到殿下的仁厚的·”··“可是,他们说了那么多混账话,辱及大统领……”明明是那些人不对在先,他气不过才动手的,就算被父皇知道后砍了他们的脑袋也是该的,他应该在父皇面前好好分说前因后果才对,为什么还要把过错揽到他的头上来,景珂怎么都想不通也不愿意这么做。
·“殿下,如果那些人的脑袋都被砍了,卫大统领知道了真的会高兴吗卫大统领知道此事与殿下有关以后还会这么喜欢殿下吗”··景珂被萧振庭问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大统领教他们习武之前说的那些话·习武者,当修心养性为上,强身健体为次,御侮却敌为下·又说武者当锄强扶弱不可倚强凌弱,当为国为民不可以武犯禁。
细想大统领说的那些话,再观景珂做的那些事,就算再有动手的道理,也不会讨大统领喜欢的,更何况如果父皇因此插了手,后果会更加严重,到时候大统领极有可能再也不要他了。
·但是,就算明白了这些道理,要景珂帮那些辱及大统领的混蛋遮掩,把过错往自己头上按,他还是不愿意····“景珂,朕在问你话,你哑了吗”景骊要被跪在下面的臭小子气死了。
这蠢事做了也就做了,只要他说出个理由来,他自然会为他做主的·偏偏这臭小子就是不开口,问下面的那些人,个个滑不留手的,只说看到打起来了,问起原因个个都说不知道,现在都问到了他这个当事人头上了难不准他还不知道。
·皇帝的语气中已经有了明显的怒意,景珂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开口了···“他们撕了儿臣的习字纸,儿臣气不过,才动手的·”··“景珂,你当别人都是傻的,这理由会有人相信吗就为了一张习字的纸,你折断了三个人的手脚,自己也弄得一身伤痕”··“是儿臣的错,请父皇责罚。”
景珂趴在了地上,不再说话···“好,好,跪到外面去,给朕好好反省,等清醒了再来回朕的话·”见景珂这么简单干脆地认错,景骊隐约明白了一点事情的真相,但是景珂这么一回,就算他想细究下去也没了发作的理由。
况且景珂在他面前撒谎,犯的可是欺君之罪,这口气一时下不来,景珂就倒大霉了···其时早就入了秋,从过道里吹来的穿堂风挟带着阵阵凉意,吹在身上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好受。
景珂跪在昭仁殿的檐下,垂头盯着地上的白玉石头,时不时地就会哆嗦一下·手疼,脚疼,脸上也疼,膝盖更是疼得麻木了,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都是悄无声息,显然父皇还在生气,大家都小心翼翼怕一不小心成了炮灰,不过那不是他能关心的事了。
反正他已经尽力把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也不会改口,他现在关心的是大统领会不会因此不要他···他打架,他撒谎,他不是好孩子,要是大统领真的不要他了,他该怎么办景珂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到该怎么办,突然想哭了。
·这一日,昭仁殿中非常热闹,来来去去的人一堆又一堆,有来打探消息的,大部分却是来说情的·是的,没有说错,大部分人是来说情的·这世上的事,若要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最妥当的做法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景珂率先认了大错,他们不承他这个情落井下石要求皇帝严惩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真让他被皇帝罚得狠了,就得防着他突然改口···这件事与卫衍有关,若景珂真的改口,倒霉的人恐怕要多上不少,特别是他们作为家长,教子不严还是轻的,一旦皇帝震怒脑袋恐怕都要悬乎。
为张习字纸闹得再大也叫小孩子打架,辱及卫衍事涉皇帝那叫大不敬,孰轻孰重众人一眼就可以判断出来·明白这个道理的诸位受害者长辈,得到景珂认错的消息,都第一时间递牌子陛见,忙着帮景珂说情。
·“殿下年纪还小,一时气愤才会失了分寸,还望陛下息怒·”··“小孩子打架拌嘴是常有的事,请陛下宽恕则个,不必如此严苛·”··“犬子惹事在先,殿下发怒在后,若陛下不肯宽恕殿下,臣只能将犬子绑来请陛下严加惩处。”
·……··如此这般个个都来说情,人人都来帮忙,都要让人好奇景珂的人缘怎么会突然好到这个地步了·到最后,甚至连太后也派人来传了一句话,以“珂儿年幼,纵使有错陛下稍加训斥即可,过严恐身子有虞”为由,让皇帝处罚的时候手下留情。
·所有的人都希望这事就这么算了,赶紧消停下来谁也不要再提起,让景骊非常不甘心,偏偏他还找不到理由发作,所以可怜的景珂只能继续在冷风中跪着···卫衍是接到宫中来人传信从近卫营驻地快马赶回来的。
来传信的人不是皇帝身边的人,却是太后身边的人,其中深意让他不由得好好揣摩了一番···来人大概说了下事情经过·这种小孩子打架的事要闹到皇帝面前自然不是小事,不过他对景珂为张习字纸打人这种荒唐的理由心中是疑虑重重的,但是等他入了宫,众人都这么说,甚至连他亲自去问景珂时,景珂都供认不讳,却由不得他不信了。
·不过,就算如此,该求的情他还是要求的,因为这不仅仅是以太后为首的众人的意思,也是他自己的想法,那么小的孩子浑身伤痕跪在风里实在让人瞧着太心疼了,也就皇帝陛下才有这么狠的心一直让他跪着。
·“他今日为张习字纸折人手脚,他日就会为点小事要人性命,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狠手辣,长大了必是为祸众人·就算这样,你还要为他求情吗”景骊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没人承受他的怒火,所以景珂又一次成了那个倒霉蛋···“殿下还小,陛下请耐心教导·”卫衍想了一会儿,才又说道,“不过陛下的担心很有道理,以殿下的性子的确不适合习武。
请陛下放心,臣不会再教他习武·”··皇帝和卫衍的对话景珂在檐下听得一清二楚,他听到大统领这么说,“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臭小子,让你做好人,让你要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让你欺骗朕让朕出不了这口气,这下遭到报应了吧欺君之罪可是很严重的,这下你家大统领再也不要你了,朕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听卫衍这么说,景骊心里嘀咕了一阵,稍稍有些满意。
·见达到了目的,他终于允许景珂起来了,又命人宣田老太医来仔细瞧瞧他身上的伤痕·只是景珂听到卫衍的话,赖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他又是哭又是求饶,一遍遍认错,让卫衍不要不要他。
不过皇帝下了令,他又是小孩子,哪容得他不听话,几个强健有力的侍卫稍微动了下手,他就被弄了进来···卫衍虽然抱着他哄着他让他不要哭,但是说出的那些话却不肯收回去。
·“知道错了吧只要你肯改口,朕就帮你去求情·”入夜,卫衍歇下后,景骊没事做便去招惹儿子···景珂躺在床上,浑身都在疼,不过据太医说那些都是外伤,过几天就会好了。
他的心中更加难受,但是却很清楚现在没人能帮他·他见皇帝突然在床头出现,拿这些话引诱他改口,马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泪就这么一下子又涌出来了···景骊实在想不通男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景珂简直是比女孩子还爱哭,有时候真的很让人头痛,他摸出块锦帕给他擦了擦,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让他不要再哭。
·“好了,别哭了·你打他们朕不怪你,还要夸奖你一句打得好·不过你欺骗朕,却是要好好罚上一罚·你要坚持为张习字纸打架的说法,大统领肯定不会再教你习武,既然不再教你习武,你就不可以再住在这里。
如果你不住在这里,以后想见上大统领一面可就难了·”景骊悠悠长叹一声,加重“难了”这两个字,提醒儿子这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这些道理景珂都懂。
可是如果他改了口,父皇有了理由在手极有可能要去砍人脑袋,最后闹大了大统领肯定会觉得他是个坏孩子再也不喜欢他;如果他不改口,现在大统领就不要他了,父皇也讨厌他,到底要选哪一边才好,好像怎么选他都落不上好。
他想得脑子疼,还是不知道怎么办,这眼泪越来越多了···“你好好想一想,到底是那些人重要,还是大统领对你的疼爱重要,还是朕对你的宠爱重要朕只是让你说实话,又不是要你瞎编。
你说,如果大统领知道你是个撒谎的坏孩子,欺骗朕欺骗他,你觉得他还会喜欢你吗”景骊哪里会看不明白儿子脸上的犹豫,又加了把劲,就这么着用话绕来绕去想要把景珂绕晕。
··景珂紧紧捂着嘴巴,就是不说话,任眼泪在脸上肆虐···“好,不愧是朕的好儿子,很有骨气·朕明天就让人送你回后宫,再也不会接你过来。”
说道理儿子不甩他,景骊很快就开始威胁他···“这么晚了陛下还不睡”··人是不能做坏事的,通常有些坏人一做坏事就会被人撞见。
这不,景骊刚开始威胁儿子,就听到卫衍在他身后发问,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他和景珂的多少谈话···景珂怕卫衍生气不理他,其实景骊也是怕卫衍生气不理他的。
这事如果闹得太不像话,到时候卫衍肯定会找他麻烦的,所以见卫衍出现,他只能陪笑着说道:··“朕有点不放心珂儿的伤势,所以过来看看·他已经睡着了,我们回去吧。”
·说完这话,他还捏了捏景珂的小手,让他“睡着”···卫衍走近床头,看到景珂果然闭着眼睛,眼睫毛上却还垂着泪珠·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只能叹了口气,上前替他把被子小心掖好,才随皇帝离去。
·“萧振庭,你说要怎么办”第二天,景珂没能爬起来·他的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怕是要好好歇上几天·萧振庭也没去上学,奉了太后懿旨入宫来陪他。
·“殿下尽管放宽心,好好养伤就是了,等伤养好了自然可以每天陪卫大统领继续做早课·殿下这么懂事,太后喜欢,卫大统领也必是喜欢,就算陛下一时不喜欢,也不打紧,这日子还长着呢。”
萧振庭一点都不担心,一直在拿话宽慰景珂···“可是,大统领他说……”··“殿下,你家大统领他是个笨蛋吗”执掌皇宫禁卫守护皇城安全这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个笨蛋,那个握着皇帝手中最利的剑的位置从古自今只有真正的聪明人才能坐得稳。
卫大统领之所以看起来像个笨蛋,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因为皇帝希望他是个“笨蛋”·一个简单纯粹在皇帝面前没有任何秘密的人,就算皇帝再多疑也无从疑起。
·这样的人,若真的小看了他,恐怕连怎么栽在他手里的都不知道·反正,萧振庭是永远不会小看这样的人·大道无形,大智若愚,都是至理名言···第三十七章  故人兄弟·他家大统领是不是笨蛋景珂不知道,不过他知道自己肯定是个小笨蛋。
·“萧振庭,我还是觉得不甘心·”景珂攥紧了小拳头,闷声说道·虽然在皇帝面前他很坚决地不肯改口把事情真相说出来,不过他心里非常不甘心放过那些人,早知道最后会成这样,当时就该多打他们两下。
·“殿下,请松开手,你这么用力伤口会裂开来的·”萧振庭见他发狠折腾,急忙上前掰开他的拳头,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缠在外面的布条上没有渗出血迹才松了一口气,“殿下,就算你不甘心也不能作践自己的身体。
不过是些闲话,当做没听见不就行了·再说嘴长在他们身上,就算不甘心咱们也没有办法,只能任他们去说·”··“就算他们是在胡说八道,也由着他们去说”景珂更加不甘心,愤愤不平地问他。
·“殿下,那些话虽然很难听,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事实·况且就算是陛下,也没有办法让人不说话·”··“胡说,萧振庭你是个大坏蛋。
大统领才不是他们说得那样,他才没有媚上,他才不是佞幸,你说大统领坏话,我不要再和你说话·”景珂气呼呼地把头扭到了里边,不想再和他说话···萧振庭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哄了几句不管用,景珂一定要他道歉才肯理他。
他不觉得自己刚才说的是错的,怎肯道歉但是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他动了动脑筋,想了个方法来证明自己的话····他证明的方法说简单也挺简单,就是谈古论今,以史为证。
历朝历代修史的时候都会单列一章名为佞幸传·所谓佞幸,盖指以谄媚而得帝王宠幸者,所涉范围极广,并非单指与帝王有私情之男子·不过按照史官修史的标准,他日若为今上修史,与今上有私的卫衍毫无疑问必会被列入佞幸传。
·“萧振庭,你骗人,我不相信·大统领才不是,你走开·”景珂绝对无法接受他最喜欢的大统领会被归入佞幸之流,以至于一向除了大统领之外第二得他喜欢的萧振庭也在他讨厌之列了。
·“殿下,就算你不相信不愿意也不能改变这个结果·细观历代佞幸传,其中不乏为人谨慎,无所亏损,颇为自进之人,为何还是在身后被归入佞幸之流史笔如刀,可不是说说而已,只要在那方面德行有亏,就算其他方面再好也逃不脱这个结果,除非……”··“除非什么”见萧振庭突然停下来不再说下去,景珂急忙问他。
·“除非殿下手里握着这写史的笔,到时候殿下就能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了·不过他日殿下真的这么做了,到了殿下身后,这史笔如刀的麻烦恐怕就要落到殿下头上,不知道殿下怕不怕”古往今来,篡史的帝王永远不乏其人,同样,大肆批判篡史帝王的史官也比比皆是。
·“我当然不怕,只是……你是让我去做史官”景珂有些迷惑·握着写史的笔的人不就是史官,难道萧振庭建议他以后去做史官可是史官家族大多世袭,没听说过有皇子去任史官的先例。
·“臣可没有这么说·史官只能根据史实书写史书,他们怎么会有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的权力”萧振庭很快否定了他的猜想···“既然这样——你是说——可是——这不可能。”
景珂突然想到了什么,变了脸色,很快摇了摇头·虽然他还小,但是不该奢望的东西绝不能去奢望这个道理他早就明白了·那个位置对他来说太遥不可及了,就算做梦他也没有梦到过。
·“殿下,有些事没有试过怎么就知道不可能,毕竟,你也是陛下的儿子·而且,你真的甘心吗如果有一天你最喜欢的大统领被人任意编排诋毁,你却没有反驳阻止的能力,你真的甘心吗”··萧振庭的声音里充满了莫名的巨大诱惑力,就算那边是千丈深渊,也让人恨不得就这么跳下去。
景珂一时受到了太大的冲击,呆呆地说不出话来·他不甘心,当然不甘心,但是,有些事就算他再不甘心,难道就有用吗··有没有用现在还没人知道,不过他的心中就此被萧振庭种下了的一颗小小的种子却是没有疑问的。
·萧振庭在哄景珂,卫衍也在哄皇帝···皇帝昨晚被他撞破了欺负儿子的好事,一时心虚没有折腾,安安稳稳过了这一夜·不过到了第二天,议事完毕遣走众人,他就坐在御案后认真思索着什么。
卫衍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对于皇帝会做的那些事嘴里不说心中早就了然·看他那样子,不知情的人以为他是在为国事烦恼,事实上肯定是在想着该怎么折腾人·至于目标,小孩子他大概还不屑于去欺负,逃不过的肯定是那些大人。
·当然小皇子景珂是例外,谁叫他就在皇帝跟前,皇帝欺负起来实在太顺手了,其他人想被欺负也没这机会没这便利·这么说对于小皇子可能很不公平,仿佛被皇帝欺负还是皇帝的恩赐,不过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八 九不离十有这么点意思在里面。
·卫衍试图用公事打岔,让皇帝放弃心中转的那些荒唐念头·可惜,公事的魅力比起折腾人来实在是远远不够,皇帝很快心不在焉起来,牛头不对马嘴地和他搭着话。
·“陛下想不想听听臣心里的想法·”卫衍没有办法,只能放下了公事,准备和皇帝促膝长谈一番,免得皇帝时不时要为那些小事动怒,实在是没有必要。
·“什么……你说·”见卫衍摆出了这副认真的架势,皇帝终于回神了···“臣打小就不够聪明,也不够能干,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从来没有想过要名留史册流传千古。
那时候,臣以为臣好好护着陛下就是为国尽忠为君分忧·后来发生了那件事,有段时间臣恨过陛下……”··“对不起,朕……”听到这里,景骊突然紧紧抱住了他。
他虽然嘴上强硬,心里却知道卫衍那时候必是恨他的,但是卫衍不提旧事,他也不敢轻易提起这个话题,让过去毁掉现在的幸福日子,此时卫衍提起,他终于能补上这句道歉了。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不去说它,陛下那时候也年轻·”卫衍摇了摇头让皇帝不要再说下去,他提那些事并不是为了算旧账,而是想要好好开解皇帝心里的心结,“再后来,臣被流放,走过很多地方,也看到了很多在京里永远看不到的人和事,第一次了解到民生百态,也第一次萌生了除了自己好好过日子之外还想为这个国家这些百姓做点什么的念头。
臣重回陛下身边之前,早就认真考虑过会付出的代价·陛下,臣不介意那些虚名,所以陛下不要再为这种小事生气再为这种闲话折腾朝臣·臣不够聪明也不够能干,做不到臣当年想做的那些事,但是陛下足够聪明也足够能干,可以代替臣完成那些心愿。
臣能做的就是永远守在陛下身边,守护陛下的安全·”··“你不在意,但是朕在意·朕不准任何人诋毁你,羞辱你·任何人敢这么做朕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卫衍不在乎虚名,但是景骊很在乎,况且这个人是他一直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面呵护的珍宝,怎容得旁人去践踏···“陛下,黄口稚子无知之语怎可当真,祸及其家人更是无辜。
如果陛下真的要去做那些事,臣会很生气,也会对陛下很失望,也许很快臣就会怀疑自己当年的选择是否是一个错误·”··卫衍的表情很认真,很严肃,一点也没有说笑的意思。
景骊和他对视了半晌,终于别过了头去,不甘愿地说道:··“朕知道了·”··他脸上不甘愿的神情,和当时正在偏殿中与萧振庭较劲的景珂实在有得一比。
·卫衍安抚过皇帝,放心不下景珂的伤势,就去探望他,等他进了景珂所住偏殿的门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景珂气呼呼地坐在床上不理人,萧振庭正在给他念书。
一个在生闷气,一个若无其事,这景象让他想起皇帝生闷气的时候也经常是这个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见他进来,萧振庭赶紧站起来给他行了礼,景珂也想爬起来,不过卫衍快步走上前去按住了他。
仔细查看了一遍景珂全身的伤口,又问了他几句,卫衍才算放下心来,然后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了萧振庭几句闲话···卫衍晓得景珂的这位伴读萧振庭就是来自安阳萧氏,有好几次,他都想问他,燕钰成如今怎么样了,是否一切安好不过这个话题他不知该怎么提起,好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家兄来信,让我代他给侯爷请安·若侯爷哪天得空,可否容我上门拜见·”说着说着,也不知道说到了哪里,萧振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萧振庭这话并不是随口说说,事实上他上过永宁侯府不止一次,可惜永宁侯几乎比皇帝还要难见,永远都是闭门谢客,不是熟客上门通常除了管家之外是见不到其他主人的,只能留下礼物黯然离去。
这次能在宫里碰巧遇见,萧振庭马上提出了这个请求,也不管卫衍听到后是不是一脸的迷惑···“令兄是……”萧振庭的兄长是哪一位卫衍一头雾水一无所知,只能开口问他。
·“家兄讳振阳,是侯爷旧友,当日颇得侯爷照顾,始终铭记在心·若侯爷有事需要人跑腿,吩咐在下即可,我萧家绝不会忘记侯爷当日援手救命之恩·”··“原来是他。”
卫衍静心思索了片刻,终于想明白萧振阳大概就是当日的燕钰成,不过那时他就说了几句话,当不得救命之恩,赶紧摆了摆手,“令兄言重了,我当时也就说了句话求了个情,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
·“侯爷此话有谬,一言之恩一饭之情皆是恩情,有恩不报非君子·莫不是侯爷以为我萧家皆是知恩不报之徒”··“我没有这个意思。
这样吧,等我家敏文回来后,我打发人请你过府好好亲近亲近·”看到少年摆出了要和他好好理论辩驳一番的架势,卫衍赶紧投降·他家敏文和萧振庭岁数相近,又都是少年老成,应该比较谈得拢。
至于他自己,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当下,他就把这个烫手山芋抛给了宝贝儿子去接待,也不知道归期渐近的卫敏文有没有在路上打了个喷嚏···“大统领,珂儿也想去,珂儿也要和敏文哥哥好好亲近。”
景珂听到萧振庭要去大统领家里玩,还有那位他从来没见过的敏文哥哥也要回来了,赶紧扯住了大统领的衣袖,用闪亮亮的大眼睛望着他···“好,到时候殿下也一起去。”
对于景珂的撒娇大法,卫衍始终没辙,马上就答应了,“不过殿下这几天要好好养伤,否则到时候走不动路可不要哭鼻子·”··“大统领,你说父皇会不会不让珂儿去”景珂高兴了一会儿,突然想到皇帝还在生他的气,顿时不安起来,趴在卫衍耳边小声问道。
·“放心吧,到时候臣去向陛下讨旨意·”卫衍也在他耳边小声说···景珂终于放下了心,搂着卫衍的脖子开心地笑了起来···萧振庭看着包成粽子一样的小皇子和卫衍两人头对着头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也笑了起来,至于他在笑什么,那时候还没人知道。
··第三十八章 菊黄蟹肥·弘庆六年秋末,永宁侯世子卫敏文在消失整整一年后重新出现在京城街头·关于卫敏文这一年的去向,从卫府流传出来的消息是去了河西祖宅休养,至于旁人信不信,或者在背地里怎么猜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卫敏文这次回京,是为了两件事,一是公事,一是私事·公事自然是和西北那边有关,私事却是因为卫老侯爷即将做八十大寿,他是专程回来拜寿的··他刚回府邸,还不曾洗去旅途的风尘,就被皇帝急召觐见。
皇帝急着见他,他同样急着办好公事以便放下心来合家团圆,所以匆匆洗濯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就随来人进宫应对皇帝的问询··西北那边经过一年多的渗透打探,消息摸得差不多了,不过皇帝想要的机会还没有着落,他们在那边构思了一个计划,只是施行起来需要不少的时间不菲的财力,所以这次派他回来就是想要摸清皇帝到底能给他们多少时间以及恳求财力方面的支持。
“塞外那边的规矩是王子们一旦成年就会分封奴隶牧民牧场让他们离开王帐自立部落,分封多寡由他们母妃的地位和自身受汗王的宠爱程度决定,只有最年幼的王子才能继承汗位。
如今的北狄汗王现年五十一岁,膝下共有十二位王子,已经有八位王子离开王帐拥有了自己的部落,还有四位王子未成年,最小的十二王子今年才三岁,母妃身份尊贵,母子均极得汗王宠爱。”
卫敏文向皇帝详细汇报了北狄王室的情况,王子们的年纪性格嗜好,王子母妃们的身份来历背后势力,王子大妃们的零零落落各种消息,这些东西是整个计划的基础,所以他不厌其烦地细细叙述了一遍。
“臣等以为汗王王帐能够统领其帐下众部落,一是因为他是所有部落中最强大的一个,王帐拥有最多的奴隶牧民最肥沃的牧场,二是因为众部落族长们的信服支持·”··卫敏文的这句话基本上属于废话,不过皇帝听到他这么说却笑了,因为听到这里他已经知道他的这些臣子们到底要做什么了。
如果北狄王室始终上下一心共进共退,他的北伐大业恐怕要用无数将士兵卒们的性命去铸就,所以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出兵机会,这个机会需要北狄的配合,当然他们不肯配合的话,只能想想办法让他们自动配合。
那样的机会,从下到上困难重重,但是从上到下的话,破坏力就很惊人了·而挑动内斗,特别是王室内斗,永远是达到目的的最快捷方法··“有合适的目标吗”·“绿珠大人和其他几位大人初步遴选出了三个目标,一是北狄汗王的同胞兄长,二是北狄大王子,三是北狄三王子,这三位的部落都是王帐以下比较大的部落,而且他们在众部落族长中也拥有极高的威信,背后更有众多势力支持。
不过诸位大人的意见有分歧,而且这个计划有些费时费力,就怕跟不上陛下的步伐,所以派遣臣回来请陛下定夺·”·“费些时日不必在意,三年五载的朕还等得起。
朕相信以你家大人的能力,肯定不会让朕等上十年二十年的·”皇帝沉吟了片刻,将这三个目标的相关内容在脑中过了一遍,突然问道,“朕没有记错的话,这位北狄三王子是十二王子的同胞兄长”·“是的。”
“就选他吧,这件事户部不便插手,不过朕会给谢萌一道密旨,他会全力配合你们的计划·”·这种阴私勾当,除了执行者之外知晓的人越少越好,就算他日论功行赏,也绝不会放到明面上来嘉奖。
卫敏文虽然才进入这个行当短短一年,其中的关键早就了解透彻,对皇帝不通过户部却让滁州知州谢萌配合的原因也很明白·不过他很好奇皇帝这么快就做了决定的理由,这三位人选各有优缺点,讨论的时候众人分歧很大,始终无法说服对方,怎么到了皇帝手里三下两下就解决了。
“臣能知道陛下选他的原因吗”·“一是因为他部落的位置,这位王子的部落大部分都与滁州接壤·当然最主要的是因为他是这三人中最不甘心的,一旦有了机会肯定不会放过。”
皇帝平静地向他解释·作为皇室子弟,他很能理解那位三王子的心情·同样的父亲,同样的母亲,仅仅因为出生顺序的不同,就有了完全不同的人生,如果没有机会的话他也许会就此认命,一旦平衡的局面被人为打破,这位三王子突然间实力大涨,将会掀起的风暴实在非常值得期待。
不甘心吗卫敏文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不得不承认,这个理由已经足够··觐见结束,向滁州那边送出了消息后,卫敏文终于放下了一件心事,开始有闲暇操心府里的琐事。
他会在京里过完这个冬季,等开春以后离京,这么算来大概会有三个月左右的时间留在家里,除了要帮那边府里准备老侯爷寿辰的事,这边府里也有很多事要忙,该收的收,该摆的摆,该换的换,该修的修,认真管起这么大一个府邸来,每天扑在上面还嫌时间不够。
不过府里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一切和他离开时差不多,依然井井有条··都是众人纵容父亲才会成甩手掌柜的,真的没人管了还不是得自己管家,而且也能管得有模有样。
卫敏文四处转了一圈后,非常肯定地确认了这一点·当然脑中转着这些念头的他显然没有意识到,他也是众多纵容者之一,根本就没资格抱怨这些有的没的··除了家务琐事外,卫敏文还忙着到处拜访做客,虽然来往的都是亲朋至交,不过一家家这么跑下来,也不是个轻松活。
做客间隙府里也宴了几次客,等忙完这阵人情往来,时间已经过去足足半个月,他总算得空歇一歇,去城外的别院小住几日··他家的别院并不像众王公贵胄那样,建在西山脚下,而是在一个名叫安丰的小镇上,离行宫那边有段路程,离谭家村那边却很近,骑马大概一刻钟就能到。
既然到了这边,卫敏文自然又往谭家村跑了一趟,给师伯师叔们奉上各色礼物后,又去给师祖上了一柱香·这趟的意外之喜是他从师伯师叔们口里得知齐远恒齐世伯从江南回到了谭家村暂住,向他们告辞后少不得又是一番上门拜见请安,这一轮折腾下来,又是大半天过去,等他回到安丰镇的时候,发现别院里也很热闹,除了他家敏时也过来了之外,客厅里还有一少年在喝茶,另外还有一位大概七八岁的幼童正和他家敏时脑袋顶着脑袋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客人们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卫敏文却有些头大,仆役们只知道是侯爷送这几位客人过来的,却没人知道这几位是谁,现在父亲不在这里,自然没人给他介绍··“两位是……”没办法之下,他只能让客人们自我介绍,失礼之处却也顾不得了。
“在下萧振庭·”少年向他拱了拱手,说完后转向幼童准备代为介绍··“在下景珂·”还没等到他开口,幼童就学着他的样拱手为礼抢先回答了。
“六殿下……”卫敏文和萧振庭闻言都愣了一下··卫敏文回过神来后欲行国礼,景珂坚决不受,嚷着要以家礼还之,卫敏文怎敢受皇子大礼,结果两人让来让去都没行成礼,到最后景珂仗着年纪小嚷着要敏文哥哥抱他,赖在了他身上不肯起来,硬是让卫敏文抱着他坐到了椅上,才算揭过了礼来礼去的这一关。
当下主客落座后,才说了几句闲话,景珂就坐不住了,窜到了卫敏时那边要敏时哥哥抱他,很快两个人挤在一张椅子上又嘀咕起来··卫敏文在和萧振庭闲聊,起先没注意到他俩在嘀咕些什么,等到偶尔有句话飘到他耳朵里脸上忍不住变了颜色。
“卫敏时,不要胡说八道教坏殿下·”·仔细听来,他家敏时竟然在教小皇子打架大法,该怎么一对多打群架哪里打起来痛打什么地方看不出伤口种种打架秘笈就这么着全部灌输给了小皇子。
“敏文哥哥,你们说你们的,不要管我们,反正你们文人是不会懂得我们武人立志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伟大志向的·”卫敏时对他的训斥很不以为然··“打遍天下无敌手还伟大志向我看等伯父回来抽你一顿你就老实了。”
卫敏文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喜欢打架,自己老是打架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要教皇子打架,这都是个什么事啊··“那是,我现在是打遍家学无敌手,六殿下是打遍宗学无敌手,以后我们二人联手,就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六殿下,书啊琴啊这种东西不适合我们,我们去院子里耍一耍,让他们在这里附庸风雅吧·”·“卫敏时,你……”卫敏文被他气得一时无话可说,眼睁睁地看着他俩手拉手出了客厅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世兄不必着急·不妨事的,他俩还小,坐不住是正常的,让他们出去散散心好了·”萧振庭急忙安慰他让他不要生气·他没想到这次来拜见会碰上卫敏时,而且和六殿下还这么一见如故,他们要去一边亲近这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至于卫敏文这边,就要由他来多下点功夫了。
就这么着,一文一武一静一动开始了他们未来漫长交情的第一天··卫敏文本来是来这边逍遥时日的,没料到还会有客来拜访,更没料到这两位客人就像牛皮糖一样赖在他家不走了,偏偏这两位是他父亲送过来的,又加上身份特殊,就算是他也没法把他们扫地出门,不得不打起精神小心应对,幸好萧振庭谈吐举止都很合他的胃口,至于那位皇子殿下,就和脱了僵的野马差不多,和他家敏时一搭一档简直是两只小皮猴,就快就把这里翻了个天,不过他俩天天混在一起,只要让小厮们小心照看,到了饭时把他俩揪过来刷洗干净喂饱肚子就成,也不用他操什么心,这日子也就这么着过了两三日。
等别院里的东西都玩得差不多了,两只小皮猴打起了去外面玩耍的主意,因为被他拘着,就在他身边不停地转来转去夸奖这个夸奖那个,希望能鼓动他一起去··“敏文哥哥,我们去抓螃蟹好不好秋红姐姐说可好玩了,这个时节没去抓过螃蟹你都不好意思跟人说你出过城。
珂儿保证不动手就在旁边看着,敏时哥哥也保证不动手·”·其时正是螃蟹肥美的时候,昨儿个螃蟹宴上伺候的小丫鬟多嘴了一句,两只小皮猴就记在了心上,这不,卫敏时前脚鼓动刚刚失败,后脚就换了景珂来游说。
“殿下保证不动手”卫敏时在他耳边嘀咕他可以装作没听见,换了景珂就不行了·卫敏文放下手里的书,把景珂抱到了膝上,看着他的眼睛要求他保证。
“珂儿保证,如果珂儿乱动就让螃蟹咬珂儿的手·”景珂听出了他话里有松动的意思,马上点头发誓··卫敏时也在一旁保证不会乱动··“好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卫敏文见他们俩这么保证了,终于点头答应带他们出去散散心··抓螃蟹是个很简单的活,带上几块挖坑用的竹片,几只装螃蟹的竹篓子,以及几个会找螃蟹洞的小厮,就可以出发了。
这边别院里不少小厮是农家出身,上山下河抓鱼掏鸟窝挖螃蟹都是打小玩惯的把戏,卫敏文才吩咐下去盏茶的功夫,管家就来回一切都准备好了··安丰镇地方不大,出了镇就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几个附近出身的小厮在前边带路,宫里派来护卫景珂的侍卫也换了行头,一行十几人就这么晃悠悠地踏上了田埂。
螃蟹一般是在有水的地方出没,河边太危险被卫敏文否定了,小厮们就带着他们在农田旁的沟渠边搜寻··“挖这个,这个肯定是螃蟹洞·”景珂身份非同小可,卫敏文不敢放他乱跑,一直拉着他的手。
他没法像卫敏时那般跑上跑下,只能睁大了眼睛在沟旁到处张望,这会儿看到一个小孔,马上要小厮往下挖··“这个洞太小了,不会是螃蟹洞·如果有螃蟹经常出没,洞口会比较光滑,而且会有水迹。”
负责听从景珂指挥的那个小厮虽然觉得这不会是螃蟹洞,还是马上上前开挖,果然挖了一会儿就到底了,里面什么也没有··“殿下不要着急,再找找。”
卫敏文看到景珂扁起了嘴,马上安慰他··“哈哈,好大一只螃蟹·”突然,那边传来卫敏时的笑声,他抓着一只螃蟹献宝似的拿过来给他们看,惹得景珂的嘴巴更扁了。
·“这个……这个……哇……抓住它……哇……”在景珂的指挥下,这边终于也挖出了一只大螃蟹。
这只螃蟹比较会逃,挖掘的小厮一时失手没能抓到,螃蟹爬到了景珂脚边·景珂正蹲在地上指挥,见状一着急,手就这么按了下去·螃蟹是抓到了,只是没想到那螃蟹跑路失败,心里一发狠,挥舞着大鳌就和他的手指较上劲了。
发狠的螃蟹力力道非同小可,又兼十指连心,他“哇”的一声叫了出来,眼圈立即红了··“该,保证过不动手还要去动手这不就咬你的手了·”卫敏文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赶忙指挥众人帮忙,好不容易把那螃蟹从景珂手指上弄了下来。
“敏文哥哥,珂儿走不动了,抱抱我·”消停下来后,景珂举着包成一团的小手让卫敏文抱他,眼圈还是红红的··见他终于得到了教训,卫敏文也怕他再出事,连忙抱起他,再也不敢放下。
大概抓了一个多时辰,他们终于满载而归··自己抓的螃蟹才是真正的美味,这天晚上景珂的肚子又一次填得滚圆滚圆·他一直念叨着再去抓螃蟹,不过他离宫多日,已经到了该回宫的时候。
在离开前,他趴在他的敏文哥哥膝头磨蹭了好久,磨到他再三保证下次来还会带他去抓螃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踏上了回京的路··第三十九章 人之常情·弘庆六年冬,卫家为卫老侯爷办了八十寿辰。
整个寿宴热闹非凡,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京里京外与卫家稍有点交情的人家都派人来祝寿,甚至连宫里也赐下了无数赏赐,六皇子景珂更是奉上谕亲来贺寿,将这热闹喜庆的气氛推向了最高峰。
经过了这么一个寿宴,但凡眼睛还没有瞎的人都看出来了·卫家可能不是朝中最有势力的家族,但是他们绝对是最受皇帝宠信的家族·皇帝春秋鼎盛,只要卫家的主事人没有头脑发昏行差踏错,这份恩宠至少还能延绵几十年,就算没有必要上赶着去交好,但交恶这种事能不做还是不去做为好。
·同年十二月中旬,卫老侯爷在睡梦中无病无痛离开了人世·稍后,太夫人柳氏也溘然长逝··卫衍先丧父后丧母,短短数日间就仿佛老了十多岁·他心中悲痛难忍,却还要强撑着躯体到处忙碌,准备丧仪诸事,神色间更显灰败颜色。
景骊虽然心痛担忧,但是为父母居丧乃人子应尽之礼,于情于理都没有他插手的余地·正日祭奠时他亲往拜祭,见到卫衍憔悴的模样,心中更是忧心忡忡,偏偏生老病死乃无可奈何之事,就算他素日主意一个接一个,在这种时候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在理事的间隙时不时叹口气。
“父皇,儿臣愿往卫府照顾大统领,恳请父皇恩准·”在他睡不着觉的当口,景珂突然求见,自告奋勇要替父分忧去卫府照顾大统领··“你要去照顾大统领”景骊盯着儿子猛瞧,不信任之意溢于言表,“你去了不添乱才怪,乖乖待在宫里等着大统领回来,他现在可没有照顾你的心思。”
让爱哭鬼去照顾人不是笑话吗到时候他哭得稀里哗啦要一堆人上赶着去哄他就是乱上加乱了··“父皇太小看人了,儿臣已经长大了。”
见皇帝这么不信任他,景珂气得涨红了小脸,握紧小手大声道,“儿臣愿立下军令状,若儿臣不能照顾好大统领而是去添乱,到时候任父皇处罚·”·景珂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愣是砸得皇帝一时无话。
“朕就信你一次,派几个人随你一起去·不过你记住朕派你去是哄大统领开心的,如果你在卫府哭鼻子,朕知道了可轻饶不了你·”良久以后,皇帝终于点头首肯。
“父皇放心,儿臣必不会让父皇失望·”·景珂领了旨意,带上皇帝派给他的得力人手,马上启程去了卫府··当是时,为亲人居丧要居陋室食陋食以示哀思之情,等出了七才会搬回正室。
此时正值隆冬,屋中没有烧炕亦没有置放火盆,不过床上的被褥还算厚实··居丧的地方由卫家布置,轮不上景珂多嘴,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劝大统领多吃几口·虽然丧期要食陋食以示哀思,但是不吃东西的话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要撑不住。
卫衍这段时日一直胃口欠佳,送上的膳食只动了几筷子就撤了下来,弄得卫敏文看在眼里也是担心不已,偏偏他怎么苦劝都无用,以至于他也操劳得眉间多了好几条皱纹··这会儿见景珂过来,虽然心里纳闷皇帝怎么就把这小家伙派过来了,还是把这事交代给了他,让他就算撒娇耍赖也无妨,一定要让父亲多用点东西。
这日来吊祭的客人较多,白日间大统领要在外头迎来送往答谢客人,夜间还要值夜守灵,只有傍晚时分才有空暇歇上一歇,景珂一直派人盯着那边,一旦大统领下来就让他赶快来报,自己带着人要了间屋子摆了几个炉子在弄吃的。
大概辰时一刻,负责盯守的那人脚底生风地跑过来,边跑边嚷嚷:“下来了,下来了·”·景珂听见外面的喊声,马上催着要这个要那个,弄得屋子里也是鸡飞狗跳。
“参汤还没好吗快,快,大统领就要下来了·”·“好了好了,奴婢替殿下送过去·”·“快点给我,我亲自去送,你赶快把其他东西都准备好。”
“奴婢知道了,殿下千万小心·”·景珂一手托着盘子,一手拉开门外的帘子,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卫衍以为进来的是给他送膳食的小厮,闭着眼睛吩咐了一句“放着吧”,靠在椅子上没有动弹。
那“小厮”走到了他身边,放下了盘子,然后是掀开碗盖的声音,稍后就传来呼呼地吹气声··卫衍觉得奇怪,睁开了眼睛,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小厮”,而是小皇子殿下。
他手里捧了个碗正鼓着嘴巴往里面不停吹气,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殿下怎么来了”卫衍见碗里还在冒热气,怕烫到他,急忙伸手接过来,放到了桌子上,顺手拉过他抱到膝上。
“珂儿想大统领了·”景珂依偎到卫衍怀里,小脑袋在他胸前蹭了半天后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见他没有喝参汤的意思,扁了扁嘴巴,望着桌上那个碗委屈地说道,“大统领快喝参汤,凉了就不好喝了,那是珂儿看了半天炉子才熬好的。”
既然是小皇子一片心意,卫衍就算没胃口也不忍让他难过,很快把参汤喝了下去··两人说了几句话,膳食就送了上来·今天的膳食依然很简单,但是与往日不同的是现在呈上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景珂亲自动手弄的。
比如那个菜心冬笋汤,每一棵菜心都是景珂自个儿挑选的,每一个冬笋都是景珂自个儿动手剥皮切片的;又比如说那个荠菜小云吞,面粉是景珂自个儿和的,皮是景珂自个儿赶的,甚至连里面的荠菜馅也是景珂自己去野外采来剁成馅的。
他一边说一边还给大统领看他胖乎乎的小手,就好像他真的干了这么多活,这无所不能的架势,就差没说烧火的柴禾是他自己上山去砍的,也不怕风大闪了他的舌头··“珂儿要吃这个,大统领吃那个。”
在景珂的强力指挥下,卫衍果然比平时多用了不少东西·陪着他们一起吃饭的卫敏文在一边看着只能暗暗佩服,连撒娇也能撒得这么强大,小皇子的确是有一手。
用完膳两人退了出来留卫衍稍作休息,等他们出了门,卫敏文摸了摸景珂的脑袋,心悦诚服地夸奖了他一句:“殿下果然好本事·”·“那是,珂儿是很能干的,保证能照顾好大统领,敏文哥哥就在一边看着好了。”
景珂一点儿也不谦虚,马上接过话头夸奖起自己来··卫敏文笑着顺势拉住了他的手,免得他一时得意被大风吹跑了··不得不说由于他住在了卫府,卫衍的饮食终于规律起来,到最后连皇帝陛下也不得不承认,景珂是立了一大功。
可惜,如往日一般,他的小气父皇只给口头夸奖不给实质奖励··卫家的祖居地是在河西府,出了七后卫府停灵城外云中寺,欲择日扶棺南下,于祖宅守孝·当时,子辈为父母守孝三年,孙辈为祖父母守孝期年,出嫁的女儿为父母守孝期年,其他人等按与丧者关系远近分别守三月、五月、九月的孝期,出了五服之外的远亲则不必守孝。
卫老侯爷逝后,卫府有官职的子弟即向皇帝上表乞丁忧,皇帝根据其官职大小职责重要与否,或允或夺情·比如说卫衍的大哥就被夺情,奔完丧后依然要回到云州戍守,而卫敏文扶棺南下后也要即日北上,还有其他一些人,到最后卫老侯爷的三个儿子被允南下守孝,孙辈中除了六七人陪同父辈前往祖宅外,其他人都留在京里守孝。
卫衍也在南下之列,不过皇帝明言只能给他一年的孝期,那是他能够忍耐的最大分离期限··弘庆七年秋,牧草枯黄的季节,滁州最大的商行——范氏商行的少东范阿宝来到了塞外的草原上。
草原上的风漫无边际地吹着,将枯黄的牧草吹得哗啦啦地作响,遥远的地方,依稀传来牛羊的铃铛声牧民的歌声,范阿宝在那萧瑟秋意中,若有所思地听着远处的歌声,嘴角浮起一丝微微的笑意。
在范氏商行的掌柜们将生意做到这片广袤的草原近一年后,这片草原的主人北狄三王子扎木尔终于邀请范氏商行的主事人去他的部落进行一次面对面的谈话··“为了一桩更大的生意,我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
这是扎木尔的原话··虽然他的母亲范吴氏强烈反对他以身犯险,只身进入草原,不过范阿宝还是说服了她,离开滁州历时一个多月来到了草原上,到扎木尔的部落去拜访他。
北狄三王子札木尔正值壮年,是个身材高大强壮的男人,与范氏商行的大量生意让他的部落日益强大,言谈举止间更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商人们给草原带来了稀缺的茶叶丝绸甚至粮食,换走健马和皮毛,让他的族民终于可以在即将到来的这个寒冬不会挨饿,但是部落里的智者始终反对与南人走得太近,他们认为南人是狡猾而奸诈的,不会那么好心来帮助他们,肯定在暗地里打着鬼主意,札木尔总有一日要为他的短视而后悔。
不过扎木尔并没有把智者的话放在心上,他尝到了强大的滋味,忍不住要去追求更加强大,所以他安排了这次会面,准备探一探范氏商行的底,谈一谈是否还有进一步合作的可能性。
“我们是生意人,只要赚钱的生意就做·王子殿下要求的东西很特殊,就算是我范氏商行,也需要花费一番力气才能弄到手,而且还会冒上很大的风险,所以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范阿宝听明白了扎木尔所说的那桩生意后,把奶茶放到几上,开始侃侃而谈··如众人分析的那样,实力大涨的扎木尔终于将目光放到了他们预想的那一个地方。
这一次,他看中了南人的军械·最好是冶炼锻造技术,没有的话大量军械也行··“范先生请讲·”扎木尔一听这桩生意有戏,纵使城府颇深脸上也微微有些变色。
南人的军械比草原健儿使用的要好上许多,多年来身体孱弱的南人们正是仗着军械先进,才能与草原上悍勇善战的健儿们斗个旗鼓相当·若草原健儿配上南人的军械,这天下还能什么地方能阻挡他们的马蹄·只是在草原上行商的南人奸商是不少,能弄到大量军械的却还没碰上过,那些商人们偶尔出塞的时候带上几把钢刀,也是作为礼物送给与他们做生意的族长们,这东西在草原上可是很稀罕的宝贝。
现在听说这位年轻的范氏主事人竟然有办法搞到大量军械,怎能不让他激动··“如果有一天,王子殿下的马蹄踏遍整个草原,我希望我范氏商行能够追随王子殿下的脚步,将生意做到这个广袤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范阿宝站起身来,郑重地躬身为礼,说出了他的要求··“好,好,如果先生真的能办到这件事,本王以长生天为誓,先生的商行将是我扎木尔专用的商行,以后本王帐下所有部落的生意都将与先生的商行进行。”
一听只是这个条件,扎木尔忙不迭地点头答应··“我相信王子殿下的诚意,也绝对不会让王子殿下失望·”·商人为了逐利,果然什么都敢卖,连国家都不放在心上,胆子是够大,可惜目光短浅了一点,成就终是有限。
这是扎木尔对范阿宝的评价··王帐那边该加把劲了·范阿宝在奶香中淡淡微笑,仿佛根本就没注意到一旦他真的卖给扎木尔大量军械,扎木尔未必就会如他们设想的那样北上,草原健儿就此南下的可能性也是完全存在的。
因为当所有的线都动起来的时候,就由不得他扎木尔了,他必须也只能按着既定的步伐向前走·为了皇帝陛下的愿望,为了边境的安定,这片广袤的草原很快就会染上血色。
第四十章 岁月静好·弘庆八年春,皇帝突然对外宣布将亲自教养六皇子景珂,重开封闭了多年的安泰殿作为六皇子的居所·不过,作为安泰殿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主人,景珂一生中住在安泰殿的日子实际上屈指可数。
因为他当时只在那里住了一夜,第二天皇帝就将他带去了西山行宫,从此开始了他在宫外放养的生活··这位未来的皇位继承人可以说是皇帝五个儿子之中接受正统教育最少的一个,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讲,他又是受到了最多名家教育的皇子。
武有卫衍,文有齐远恒,为人处世方面有皇帝在前给他做着榜样,身边又有萧振庭时不时地提点着他,后来到了军中更是跟在陈大将军麾下历练,所谓文韬武略这样的赞誉,完全可以放在他的身上。
唯一可惜的是他的母妃微贱,又兼当年旧事涉及皇帝心中不容见人的阴暗面,以至于他的前半生一直遭受着对他来说很不公平的对待·世人都说他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但是个中滋味如何,只有他们这些身在局中的人才能切身体会。
年幼的时候,他或许不觉得有什么,到了年岁渐长,这心中的怨愤就算再努力压制也会有所流露··幸好,那时他毕竟年幼,所以住在西山行宫的那些时日很是悠闲,颇有点“山中岁月静好”的味道。
景珂的每一天就是在春日的淡淡薄雾中和大统领一起做早课开始··早在正月里,皇帝就把卫衍从河西府召了回来,生捏了个名目任命他为西山行宫值守将军,让他在行宫这边住了下来。
虽说是夺情起复,不过卫衍的日子和在河西祖宅守孝的时候差不多,还是安守室中偶尔才会出趟门,唯一的不同就是换了个住的地方···皇帝除了有朝会的前天晚上因朝会太早开始只能住在京里,平时都是在行宫这边留宿,每日早出午归,把这小日子过得优哉游哉。
后来他又怕他不在的时候卫衍闲得无聊,干脆就把景珂扔到了这边让他照顾··对这样的安排,年幼的景珂没有异议只会欢喜,又可以和大统领住在一起,又可以让大统领指点他的武艺,还不用被种种宫规拘着,还有什么可抱怨的·每天做完早课后,一大一小会在温泉里泡上一会儿,然后用过早膳,就到了景珂和萧振庭一起念书的时候,大统领会在旁边陪着他们。
到了午后,大统领会去歇个午觉,景珂和萧振庭则去谭家村听齐远恒齐大居士讲学,学业上遇到不懂的地方也可以向他请教,等傍晚他们回到行宫的时候他的父皇早就回来了,偶尔心情好也会查看一下他的功课,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嫌他碍眼把他遣得远远的让他自个儿去玩。
悠闲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匆匆流逝··在景珂悠闲度日的时候,京里有好多人可是连觉都要睡不着了··皇帝亲自教养,还是带出了宫养在身边悉心教导,这样的恩宠,可从来没有哪个皇子有幸得到过。
就算是再不把景珂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的人,见到皇帝对他宠爱至此,心中也难免会有些想法·有些人心事重重的时候,有些人却一点也没有着急担忧,比如说常年吃斋念佛的太后娘娘始终端坐后宫,听说此事后就像没事人一样,仿佛皇帝做的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弄得正期待着太后她老人家出手的某些人等得都有些着急上火。
太后她老人家功力深厚气定神闲不把这等小事放在心上,有些人却没有这个本事,偏偏自己又不愿意出头招致皇帝恶感,就把这功夫下在了小的身上·耳边啰嗦的人一多,就算没事也要惹出些事来,更何况这样的大事,因上次的教训性子收敛了不少的二皇子景琪还是坐不住了。·他同样不敢去皇帝面前找不自在,只能在太后跟前转悠,探了几次口风都没能探出点名堂来,这心里的难受就不消说了··“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太后对他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急吼吼的模样实在看不上眼,不过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倾注了她无数的心血,就算失望过还是不能放任不管,见他这会儿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终于发话了。
“皇祖母,六皇弟他……父皇他……”景琪吞吞吐吐,话说了一半又留了一半··“怎么,你父皇偏疼你六皇弟一点你就难受了,做人兄长的要有忍让之心才是,眼窝子也不要这么浅。”
太后因皇帝做过保证,对这事倒是真的非常笃定,教训起景琪来也是一套又一套··“皇祖母,我不是妒忌六皇弟得宠,只是这么下去,我实在有些担心……”到底在担心什么景琪没有说下去。
按理来说,他是储君的第一人选,但是只要他的父皇还没有立他为太子,发生任何变故都是有可能的,就算他被立为了太子,也不是意味着万事无忧天下太平,只要他还没有坐上那把椅子,就永远没到可以心安的时候。
这一点就算是他也很清楚··“琪儿,皇祖母知道身处这个位置你也不容易·但是你要明白,这世上的事是多做多错,不做才能不错·只要你什么都不去做,你担心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太后再一次认真告诫他不要去做蠢事,“你的父皇是你六皇弟的父皇,他同样也是你的父皇,这一点无论什么时候你最好都牢牢记在心上·作为一名嫡长子,不需要你有多么出色多么得你父皇赏识,只要你能够做到上孝顺亲长下友爱兄弟,就已经足够了。”
身处景琪这个位置,早就不是做得好不好的问题了,而是绝对不可以犯错的问题·他做得再好也是应该的,而他一旦犯错通常就是万劫不复·也许听起来很残酷,但是每一位嫡长子,甚至每一位太子的人生就是这么渡过的,只要熬过去自然能够守得云开见月明,熬不过去的肯定是尸骨无存。
景琪沉默地聆听着太后的教导,至于他到底听进去了多少,旁人无法得知,只能拭目以待了··弘庆十年,范阿宝又一次出塞来到了草原上·和三年前相比,草原上有了很大的变化。
这些年在范氏商行的悉心帮助下,北狄三王子扎木尔的部落已经是整个草原上最大的部落,同样也是在范氏商行的大力“帮助”下,王帐那边对他的忌惮越来越严重。
“汗王近来身体欠佳,王帐那边宣本王觐见,范先生认为本王该不该去”在这三年里,范阿宝给了扎木尔无数卓有成效的建议,让扎木尔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
这次范阿宝过来,他准备了盛宴欢迎·一直等到宴会结束他才遣退众人,向范阿宝虚心请教··“这种情况我朝有句流传甚广的俗语可以用来形容,叫做鸿门宴。”
“愿闻其详·”·范阿宝将这典故讲了一遍,最后总结道:“这是一次暗藏杀机的觐见之行,王子殿下还是小心为上·”·“如果本王拒绝前往,王帐那边恐怕不会干休。
再说汗王是本王的父王,一旦本王落下了这样的口实,与日后很不利啊·”扎木尔微微叹息·这场觐见的危险性他也知道,但是不去的话族内肯定会有其他声音,到时候会让他很被动,也不是上策。
·“王子殿下的铁卫训了三年,也该到了出力的时候了·”范阿宝轻声提醒了他一句··北狄世代都是战时为兵平时为民,不过扎木尔听了他的建议后,专门训了一支铁卫出来,现在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范先生,后方不稳,本王的铁卫不能动·”·扎木尔所谓的后方不稳,指的是在边境上虎视眈眈的南人官兵·现如今,他夹在南人和王帐之间,无论是北上还是南下,都要担心后方不稳,实在是有些进退不得。
“这个不是问题,只要王子殿下与我朝结为友邦,世代友好,岂不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范阿宝的主意是一个接一个,只听得扎木尔不停地眨着眼睛思索。
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范阿宝的这个主意很妙·先解决了后方问题,再解决前方问题,等到了日后他大权在握,整顿兵马,后方变前方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唯一可虑的是,南人会不会有诈·“王子殿下多虑了,我朝乃礼仪之邦,最是重义守信,一旦结下盟约即是世代友好,岂会出尔反尔,惹人耻笑”对于他提出的这个问题,范阿宝嗤之以鼻,仿佛扎木尔这么想一想对他们都是一种侮辱。
以扎木尔对南人的了解,范阿宝的那些话说得很有道理,思索良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同年年底,北狄三王子扎木尔派使者秘密前往南朝边境陇原塞,几次接触后与南朝使臣签下了盟约,双方约定了不得互攻开放边市等条款。
边患和平解决的消息传到京里,朝中众臣一片欢腾,到处都是歌功颂德的声音,大肆吹捧皇帝圣明··事情急剧发展到这个地步,就算是万事都在掌握之中的皇帝陛下,也只能报以苦笑了。
朝中的阵阵喧嚣离卫衍有些遥远,就算皇帝再圣明对他的生活影响也不大,他的日子依然是简单地重复着··年初他为父母守完三年孝期后就官复原职了,不过皇帝似乎喜欢上了行宫这边的生活,连很多公事都搬到了这边处理,所以他们基本上是以行宫这边为家了。
这一日,他收到了长兄卫泽从云州托人送来的一封信,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大统领,信上写了什么好笑的事吗”见大统领神色喜悦,勾起了坐在一旁念书的景珂肚子里的好奇心。
“不是好笑的事,是喜事·臣大哥新近喜添麟儿,臣又多了一个小侄女·”显然,对于才经历了丧父丧母之痛的卫衍和其他卫家人来说,这个新生命的诞生无疑是件大喜事。
而且,卫衍的长兄也是上了岁数的人,这是真正的老来得女,长嫂更是一把年纪了,这侄女肯定来之不易,以后怕是要宝贝得如珠如玉了··出生一份礼,满月一份礼,百日再送一份礼,作为叔父,他可不能小气,这礼一定要厚实,顺便家里也要摆几桌酒,让全家人都沾沾这个新生命的喜气。
卫衍抽了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思忖着送点什么才合适··长命锁富贵锁是应有之意,各种花色的吉祥如意银锞子金锞子也要多备点,还有其他零零总总,卫衍想到什么,就记了下来,准备回府去和管家再商量一下。
这种事,还是敏文在身边省心,凡事都不用他操心·卫衍突然想到远在边疆的儿子,神色间不由得暗了暗··“大统领在写什么”景珂见卫衍在纸上写着什么,把脑袋凑上前去,往纸上看。
“这是给臣的小侄女准备的贺礼·”卫衍侧了侧身,让他看个清楚··“贺礼……”景珂想了想,突然说道,“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他稍大了些总算不再自己称自己为“珂儿”了,也算是件可喜可贺的事,然后就这么跑了出去··“大统领,这是我送给小妹妹的出生贺礼。”
过了一会儿,景珂又跑进来,捧了个盒子给卫衍看··卫衍接过盒子,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美玉,大概有成人的三个指节长短,呈椭圆形,玉质温润细腻,色泽白如截脂,雕成一美人临窗图,观之栩栩如生。
“殿下,这块玉太贵重,必是御赐之物,臣可不敢收下·”卫衍看了几眼后摇了摇头,把盒子合上,还给了他··“大统领,这玉不是父皇赐的,是我在外边自己淘换来的。
只是我自个儿带着就怕稍微动几下就会碎裂开来,一直放着也是浪费,再说这个花样送给小妹妹正合适·”景珂不肯接过盒子,两个人推让了半天,直到皇帝回来还没能分出胜负。
“收下吧,不就是一块玉,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皇帝进屋后,往盒子里扫了一眼,根本不当一回事,直接站到了儿子这一边帮腔··无奈之下,卫衍只能代兄长收下了这份贵重的礼物。
当然,那时候的他根本不会想到,日后这块玉在这个故事里也能占据一席之地··第四十一章 一己私欲·次年草长莺飞之际,北狄汗王崩,三王子扎木尔带铁卫北上奔丧,岂料王帐那边早有准备,于王帐百里之外派兵拦截,命他只身入内,扎木尔愤尔阵前举兵,北狄内乱开始。
扎木尔这方兵强马壮,可惜身处王帐势力范围之内,实力只能发挥十之七八;北狄幼主年幼尚不能主事,不过身边聚集了一批支持者,两者斗了个旗鼓相当·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场内乱不断扩大,大量部落加入争斗,或支持扎木尔或支持王帐,有些部落因为失了王帐的约束,甚至举刀报起了私仇,草原上一片混乱,无数草原健儿的鲜血染红了他们脚下的凄凄牧草。
在草原上的争斗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景骊秘密召集了一众心腹重臣,终于把这北伐大业放到了案上讨论··打仗不是件容易事,特别是举兵讨伐一国的时候,军队集结,民夫征用,军备粮饷筹措,粮道通畅等,每一项都需要细细筹划,反复考量,才能成事。
景骊以为此时是最好的出征时机,经过多年的修养生息,国库再次充盈,民生也得到了恢复,再加上北狄大乱,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若不牢牢抓住怎对得起那些耗费在草原上的无数心血无数财物,却没料到他的设想竟然遭到了在座众臣的强烈反对。
钱粮军备民生都不是问题,众人强烈反对的原因竟然是师出无名·皇帝此前与北狄缔结了盟约,约定不得互攻,此时出兵就是撕毁盟约,就是背信弃义,实非大国君主所为。
“众爱卿多虑了,朕此次北上,主要是见北狄内乱,百姓流离失所,朕思之不忍,欲出兵帮其平乱·而且朕是和北狄三王子缔结了盟约,又没有和北狄王帐缔结盟约,此次不过是借道路过三王子的地盘,哪里谈得上什么撕毁盟约,背信弃义”景骊的这些话相当无耻,显然,他当日和那三王子订约的时候就预料到了事情会发生到这个地步,也已经找好了借口。
·他这里口口声声是要帮忙平乱,是要借道路过,不过那三王子不愿意借道的话,相信他肯定是不吝于举起刀兵的··可惜,在那个时代,只能弄臣才会在做事的时候一心一意只为了哄皇帝高兴,但是商议此等军国大事的时候只要皇帝的脑子还没有糊涂,一般是不会召弄臣进来的。
皇帝身边的重臣特别是那些自诩忠臣的家伙,对皇帝声名的爱护比对自己的羽毛还要爱惜,对于皇帝这样无耻的言论当然万万不能接受·就算有人心里有不同意见,也不敢当着臣僚的面公开支持皇帝这种明显属于无耻的言论,否则的话,很容易被热血上头的臣僚按一个“谗言媚上”的罪名。
·况且,此次召见主要是谈北伐的先期准备,参与的臣子以文臣较多·文臣比起武将来,总是更喜欢仁者无敌教化万邦,更喜欢上兵伐谋,更喜欢不战而屈人之兵,对于战争,比不得武将那样天生会热血沸腾,以至于这次交锋是以皇帝大发雷霆,将众人都轰了出去告终。
卫衍回来的时候皇帝还是在一个人生闷气,把自己关在了室内谁也不肯见,无论是哪个在门口唤一声都要被他在里面咆哮一阵,以至于守在门口的内侍们都屏住了气息小声呼吸,整个行宫安静到诡异。
卫衍见了这好久没见到的景象,一时摸不着头脑,等仔细听内侍报告完事情经过,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推开殿门,只见里面一片狼藉,满地的奏折,间或还有镇纸的碎片。
他不知从何劝起,只能蹲下来,将地上的折子一本本捡起来··“卫衍,是不是你也觉得朕好大喜功,背信弃义,不仁不义,行事非大国君主所为”在他捡折子的当口,皇帝突然发话了。
“陛下……”卫衍不知道该怎么接口,他本不善言辞,在这种时候更是词穷··大国事小国以仁,这是历来推崇的大国君王该有的气度,况且皇帝的行事间的确是有不妥的地方,那些臣僚的指责未必是错,不过他知道皇帝热心这场战争并不是由于好大喜功,这些他心里明白,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说。
“朕不是为了百世功绩,更不是为了万世留名,朕只是想狠狠打一场,打得他们疼了怕了,从此不敢再来犯我边疆·朕想用这一场战争,换我边疆百年安稳,难道也是错的这是最好的时机,但是那些迂腐的家伙仅仅因为有碍朕的声名这个理由,就反对朕出兵。
那是朕的声名,朕都不在乎,谁要他们多事”·皇帝说到这里,声音中仿佛有了些哑意·卫衍吓了一跳,捡在手上的折子又全部掉到了地上,不过他顾不上再去管那些折子,快步上前,坐到他身边,拥住他。
“陛下,臣明白的·”他明白皇帝为了这一战花费了多少心血,那么多日日夜夜,皇帝在案头辛苦筹划竭尽思虑的辛苦他都知道,“陛下,这事让臣来想想办法。”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了卫衍身上·至于卫衍说的让他来想办法,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心里这么郁闷只是因为他辛苦了这么久竟然会被这么多人指着鼻子骂,没当场把他们都拖出去砍了已经算是他涵养好了,倒不是因为群臣反对他就真的无可奈何了。
反正,这事还不算完,就算群臣反对又怎么样,他要做的事哪容得他们多嘴·皇帝没有把卫衍的话放在心上,不过卫衍却是记在了心上·让他自己想办法他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不过这世上还是有人擅长这种事的。
“卫七,你这是何苦”谭家村齐府静室里,齐远恒听完卫衍说的事,无奈地摇了摇头,“别去掺合这种事,对你没好处的·你家皇帝有的是办法达到目的,不需要你去帮他强出头。”
“齐兄,我只是想帮他做点什么·”·“这些年,你为他做得还不够多”·“当然不够,陛下如此待我,我却一直没机会为他做点什么,这一次我想为他做点什么,请齐兄帮帮我。”
卫衍说完,深深拜了下去··齐远恒慌忙扶住他,他不是第一天认识卫衍,他们总角之龄相识,到现在相知相交近四十年,对他的固执当然了解颇深,听到这里除了叹气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件事其实也不算难,皇帝只是需要一个出兵的理由,既然他自己想的那个理由被臣子斥为无耻,那么只能帮他再想一个了··当下,齐远恒凝神思考了半天,终于帮卫衍出了个主意。
“卫七,我这不知是帮你还是在害你·你要想清楚,你家陛下热切盼望的这场战争不管怎么开始不管结果如何,始终不够仁义,这个主意和你家陛下那个说法相比,唯一的区别就是本来由你家陛下亲自来背的这个不义之名变成了要由旁人来背。
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为了这种事成为替罪羊的前例比比皆是·或者,你可以找其他人来上这份折子·”齐远恒出完主意,想想不妥,又多说了一句。
“但是谁上这个折子都没有我来上效果更好是不是”卫衍听他这么说,突然问了一句··“是的·”齐远恒很奇怪他怎么突然聪明起来了,但是那是事实,他只能很不甘愿地承认下来。
卫家是很低调,但是低调和拥有权势并不矛盾,由于皇帝的信重,卫家在朝中军中都有着深厚的势力,加上无数用联姻维系在一起的其他家族,当他们真的要做点什么的时候,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困难。
而卫衍,虽然他多年来几乎像影子一样站在皇帝身后,从不插手朝政,也没人看得出来他影响过朝政,但事实上,他是站在这份权势的最顶端·那时候文官武官地位基本相当,而且皇帝既南征过北伐之心又始终不死,武官在隐隐中还盖了文官一头。
近卫营大统领,是一个正一品的武官官职,戍边的大将军虽然和他同列一阶,不过按照外官不如京官的传统,虽然卫衍统的兵没有大将军多,但是就算大将军见了他也要矮上半分的。
所以这件事由他来出头的确最合适,只要他不怕身前身后为此担上无数骂名··齐远恒那日的担心并不是杞人忧天,日后闹得沸沸扬扬血雨腥风的烈帝篡史案与此事有莫大的关系。
毕竟,比起谄媚幸进这种涉及帝王私隐的指责来,“为一己之私欲,陷君王于不义”这个罪名更光明正大更容易出口,还有一个更大的罪名,却是涉及很多年后的另一桩事情,此时不需要多说。
话说卫衍在齐远恒那里讨得了主意,后来又约见了几位亲朋好友详谈多时,到了四月十五望朝那日,他在金殿上当场向皇帝上了个折子,以北狄内乱,恐流匪犯边为由,请求皇帝派兵增援滁州。
此言一出,群臣愕然,皇帝也愣在了御座上·这事卫衍事前并没有和他商量过,所以他一点都不知情··卫衍开了头,站在他身后的武将们纷纷开口附和,众人郑重其事的模样,仿佛不马上增援就会让流匪窜入内地造成大乱一样。
“简直和皇帝陛下一样的无耻”这是了解事情真相的大臣们当时心中唯一的念头·但是他们知道是一回事,在百官面前当众指责又是另外一回事,而且他们中间也未必心齐,有些人那时候只是不愿成为众矢之的,才在议事的时候没有开口支持皇帝,此时见卫衍开了这个头,最大的罪责已经由他担了过去,也开始附议。
既然有附议者,肯定也有反对者·开始反对的臣子们还能冷静地不去涉及增兵的真正目的,而是在那里用无数事实说明滁州的兵力足够了,增兵只是浪费国帑,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或者因为反驳的声音太大,或者因为反驳的唾沫喷到了对方脸上,或者只是受这热烈的掐架气氛影响,很快,关于增兵的争吵开始跑题,后来,更多地是文臣武将之间矛盾的大爆发。
文臣武将的矛盾每个朝代都有,历代的皇帝常常因个人的兴趣有的重文有的重武,或者因为信重的臣子属于哪边总会有些偏爱,不可能永远一碗水端平·而且一般皇帝为了便于控制朝臣,没去恶意挑拨文臣武将的关系就算厚道了,根本不会特意去调节朝中文武的矛盾,所以这由来已久的矛盾一旦爆发,这场面顿时火爆起来。
读书人中总会出几个败类,或忘恩或负义或叛国或背主,本来也不算什么,一样米养百样人,不可能每个读书人都是品德良好的,但是到了武将们嘴里就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读书多是负心人”,讥笑文臣们圣贤书读得再多,一旦遇事骨头就软了下来。
武将们信奉的是“功名但在马上取,马革裹尸酬壮志”,不过到了文臣们嘴里,他们就是一群粗俗好战残暴的莽夫,为了个人私欲就鼓动皇帝对外用兵,简直都是无耻小人。
如此这般,金殿上很快就被群臣的唾沫淹没··皇帝一直没有开口,只是望着卫衍,事实上也没人给他开口的机会,吵到后来众人上火,忙着攻击对方,早就忘了去征求皇帝的意见。
卫衍也只说了一句就没有再开口,纵使有人总是要把矛头指到他身上,他也没有再开口辩驳·无论群臣说什么都没有关系,他已经给了皇帝出兵的最好理由,也让皇帝有了一大批支持者,至于等到了滁州,流匪犯边这种小问题,相信难不住陈天尧大将军。
皇帝使劲咳嗽了好几下,可惜陷入口舌之战的众人都没听见,只有卫衍似乎听到了,往上面抬了抬视线··“你又何必”皇帝张了张口,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用口型问他。
“这是臣应该为陛下做的·”卫衍同样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告诉皇帝··望着那双坚定的眼眸,皇帝只能苦笑再苦笑,很久以后才下定了决心。
“够了,各位都是国之重臣,在殿上如同泼妇骂街一般吵闹,成何体统”·皇帝的厉声训斥终于让热血上涌的众人稍微冷静了一点,重新分列两班站好,不过依然有人犹如好斗的公鸡般在队列中恨恨盯着对方,只要赶上机会肯定还要掐上一架。
“刚才永宁侯所言极是,滁州兵力孱弱,应对大量流匪朕心堪忧,兵部拟个章程上来,准备增兵事宜·”·“陛下,滁州那边还没有急报传来,是不是再等等”依然有人不死心,想要劝皇帝改变主意。
“混账话,救兵如救火,既然朕和尔等看出了这番忧虑,岂可因未收到急报而拖延行事若到时候边疆有失,这责任是要你来负还是朕来负”·皇帝这话是赤裸裸的诛心之论,那臣子怎敢负起这么大的责任,只能紧紧闭上了嘴巴。
不过他都能想到,齐远恒岂会想不到,早在前些日子,卫衍就按齐远恒的建议给滁州去过书信,估计这时候陈大将军的急报也该到了··果然,过了几天,兵部就收到了滁州急报,请求朝廷增兵滁州,理由和卫衍在殿上说得一模一样,也是“恐流匪犯边”这五个字。
至此,增兵一事终成定局,至于到底需要增兵多少,那就是皇帝陛下说了算了··这就是景烈帝第一次北伐的出兵真相,不过在景史上,留存于世的出兵理由却只剩下了“流匪犯边”这四个字,对这场风波更是一字未提,这到底是在烈帝的授意下书写的还是后来宣帝的改动或者是两帝共同努力的结果,旁人就不知晓了,反正两帝在篡史上都干得相当顺手是可以肯定的,把这事随便按到他们哪一个头上都算不上是冤枉。
第四十二章 国之储君·出兵的最好借口终于找到了,皇帝也不由得松了口气·既然现在师出有名,那么最大的反对意见也就不存在了,朝廷对这场战争的所有准备工作就迅速开动起来。
虽然朝中还是有一些反对的声音,不过那些都是小角色,折腾不起多少浪花来,而那些有权有势的朝臣们虽然在心里对这场即将发生的战争各有各的想法,但是卫衍这么一出头,大部分武将们都站出来表示支持,甚至有一部分文臣也反戈了,让皇帝更加有恃无恐积极备战起来,此时此刻他们对皇帝的行为无可奈何,更多的不满就暗暗聚集到了卫衍的身上,不过另一场风波的突然到来让他们一时没来得及找卫衍的麻烦。
皇帝积极备战,六部就此忙了个底朝天··兵部是此次增兵的重中之重,皇帝命令一下他们就开始四下里调兵遣将,命各路大军向滁州汇聚·景朝的军队分为边军府军禁军。
边军顾名思义就是镇守边疆抵御外敌的军队,他们久驻边疆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战斗,可以说是朝廷第一等的强兵·府军是驻扎在州府用来维护地方治安的驻军,若是多年前他们只能被称为孱弱,不过如今的几大府军大部分是南征厮杀中活下来的老兵及后来补充进来的新兵组成,这战力也是挺可观的。
至于禁军,一般称作皇帝的亲军,他们又被分为三部分·一部分是卫衍所掌的近卫营,负责皇城皇室安全;另一部分是五城戍卫营,负责东西南北中五城的治安戍卫;还有就是驻扎在京西大营的禁军,他们是直接归皇帝指挥的军队。
按照皇帝陛下的意思,各大营边军不可妄动,就命兵部从各州府抽调一定量府兵先行增援滁州,部分禁军则到时候将随皇帝一起北上··兵部忙,户部也不消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打得就是银两。
诏令一出,各部门都发来公文伸手讨要银两,直把户部尚书肖越整得头发白了一大把·无论是粮草筹措,民夫征用都是户部要干的活,肖越忙得一个头两个大也是意料之中了。
··吏部要负责人员调遣肯定也要折腾一番,工部负责军备军器也逃不过,甚至连礼部也随时待命着·要说这事和礼部有什么关系,仔细想想还真的有很大的关系。
皇帝增兵的理由是“恐流匪犯边”,那么总有一天会变成“流匪犯边”,礼部要做的就是在“流匪犯边”的时候向北狄提出义正言辞的国书打打口水仗,然后,剩下的就是皇帝陛下的事了。
六部里只有刑部能够置身事外,他们的确与这次北伐没什么直接关联,但是他们也很忙·为什么他们也忙其他五部都在忙,就他们刑部不忙,外人看着岂不是刑部的那些官员特别像尸位素餐的模样。
除非刑部尚书是傻瓜才会让这种事发生,但是他不傻,所以刑部的官员们也很忙很忙··在众人都忙忙碌碌,皇帝也在准备御驾亲征的时候,弘庆年间最应该发生也早就应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太后在这时候要求皇帝立下储君。
“陛下春秋鼎盛,储君一事的确不用急在一时·不过陛下若要御驾亲征,为朝廷社稷计,哀家还是劝陛下早早立下储君为好·”这是太后的原话,言下之意就是皇帝不亲征可以不用急着立太子,如果皇帝想要亲征就必须先立下太子,以免皇帝在外有个不测影响江山社稷传承安稳。
说实话,皇帝已是不惑之龄,早就应该立下储君了,太后能够忍到这个时候发难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过这样的话,也只有太后能说,其他人稍微有点这个意思恐怕就要被皇帝治个不敬之罪。
太后的话自然是很有道理的,从这话被朝臣们在劝谏时无数次引用就可以看得出来·皇帝第一次亲征时还不曾有子嗣,太后监国理所应当;皇帝第二次亲征时诸皇子年幼,太后监国也算妥当。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一是诸皇子年岁渐长俱已晓事,二是太后已经年迈,如果不早早立下太子,若是皇帝在外有个三长两短,或者太后这边出个意外,恐怕都是一场大变乱。
不亲征皇帝不甘心,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梦想之一,总要亲手去实现才能心满意足;这时候让他立储君他也不甘心,虽说皇子们都已晓事,但只有二皇子满了十六岁,若是他亲征后留太子监国,那么最年长的二皇子理当最合适,也就意味着他根本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无论是立嫡立长,还是为国事计,都应该顺从太后的意思立景琪为储君。
很明显,太后在这时候对他发难无疑是选了一个最好的时机·他两下里都不甘心,这事就这么僵持了下来··虽说立哪位皇子为储君是天子家事,但是又有一说天子无家事,更何况是国之储君这样的大事。
想要凭拥立之功在日后收获无数利益的家族很快都动了起来,在这样的大事面前,皇帝的北伐征战卫衍的无耻发言都一下子变成了小事,很快就消逝在这个巨大的风波里面。
“朕头痛,给朕揉揉·”皇帝躺在卫衍膝上,闭着眼睛呢喃了一句,声音中有说不出来的疲惫··最近,为了储君一事,来找他的朝臣宗室是一批又一批,每个人见到他口水话都说了一箩筐又一箩筐,见不到他的那些臣子呈上来的折子更是快堆满了一间屋子,众人对这事都热情无比唠唠叨叨,无论他躲在哪里都没用。
以太后为首拥立二皇子景琪的为一派,以周家为首拥立三皇子景瑛的为一派,其他皇子当然也各有拥立者,甚至连最小的六皇子景珂都有人支持,不过皇帝要带他一起出征的决定让这一派很快烟消云散。
随着时间的流逝,各派之间闹得是越来越不像话,背地里下绊子的事也时有发生,再纵容他们这么闹下去,朝政恐怕要乱成一团·皇帝处置了几个闹得最凶的,不过这显然不是根除之法,必须早早立下储君,才能让众人都消停下来。
也就是卫衍,对这件事什么话都没说,能够让他稍微清净一点··见皇帝这么疲累,卫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掌放到皇帝额上,轻轻为他揉着太阳穴··室内很安静,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很舒服,额上温暖的手掌更是让他有着慰烫的感觉,在温柔而有节奏的按摩中,景骊烦躁的心终于渐渐安定了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个人·阳光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只能依稀看清头顶那人的表情,很温和,又充满了怜惜,就这么专注地看着他,只看着他一个人,仿佛再没有东西能够入他的眼。
“卫衍,你觉得朕立琪儿为储君好不好”他突然开口问他··卫衍闻言手上的按摩停顿了下来·皇帝不喜欢他插手这件事,所以他真的没有插手。
就算有人上门来讨要主意,就算亲朋好友隐讳着询问他的意见,他也只是笑笑,岔开了这个话题,却没料到今天皇帝会直接问他的意见··“那是陛下家事,陛下觉得好就好。”
“别拿那些套话来敷衍朕,这里就你和朕两个人,随便说一下没关系的·”对于卫衍这明显的敷衍之词,皇帝很不满··卫衍考虑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二皇子殿下德才兼备,品性纯正,当为储君。”
除了欺负过景珂之外,景琪的确没干过什么坏事,而且随着年岁渐长,行事间更是有模有样,就算看到他,也始终是以师礼执之,再挑剔的人也挑剔不出什么错来,至于当年之事只能说是他年少无知,算不上什么大错。
“德才兼备,品性纯正吗”景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可是,朕始终觉得他不够优秀·”·“陛下日后慢慢教导就好了。”
卫衍笑了笑,皇帝始终没有立储君的原因他当然知道,主要还是觉得皇子们都不够好,不过要诸皇子都像他这么优秀是需要一定时日教导的··见他笑,景骊也笑了,突然抬起手对着上面的人勾了勾手指。
卫衍以为他要说什么悄悄话,赶紧把头低了下来··景骊见他低头,伸手勾住他的后脑勺,吻住了他·如此良辰美景,和谐气氛,应当做些美好的事情才不辜负这样的好时光。
弘庆十一年秋,闹腾了近半年的储君风波终于到了尾声,二皇子景琪被立为储君·次年春,因流匪犯边,皇帝御驾亲征,六皇子景珂随驾一同出征,太子监国,太后辅之。
“皇祖母……”举行完盛大的出兵仪式,大军终于开拔,景琪上前一步,欲扶住一直站在前面的太后··“哀家不碍事的·”太后甩开他的手,笔直站立着,那泱泱皇家威势让人不敢直视。
她一直注视着皇帝的背影,直到所有的人都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太后的神情动作都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在触手的瞬间,景琪发现她的手掌一片冰凉。
“皇祖母……”电光火石间,景琪恍然感觉到了点什么,一霎那脑中又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抓住,他唯唯诺诺着开口,声音仿佛是在颤抖··“琪儿,你已经是一国储君,行事要有储君的威仪,这幅样子成何体统”太后见他这样,训了他几句,后来见到他眼中又是惊惧又是心疼的神情,很快叹了口气,“哀家没事的,我们回吧。”
这次皇帝亲征,留下太子监国·不过太子才十六岁,要监国还有点勉强,事实上是给了太后手把手教他理政的机会··不过,这么好的机会,就不知道景琪能够学到多少,毕竟她的时间不多了。
太后在殿外凝视着正俯首案上认真做事的景琪,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不管怎么说,琪儿这段时间的进步是巨大的,也许等皇帝回来的时候,琪儿已经成长为皇帝心目中一国储君应有的模样了。
真能这样就好了,否则一旦失去了她的庇护,再不得皇帝喜爱,就算琪儿成了储君这未来的日子也会很难熬的··太后慢慢转身,向外面候着的众人走去,等她回到了自己的寝宫,终于忍不住咳嗽起来。
“娘娘,这样不行,让奴婢去禀告太子殿下,请他给陛下修书一封求陛下赶快回京·”随侍她多年的女官见到太后锦帕上的血迹,一时唬得不行,嚷着要去禀告太子。
“不许去,这种时候,谁也不许用京里的事去打扰陛下·”如同皇帝想的那样,太后同样认为这是最好的时机,一旦错过实在是太可惜了,所以她当时就算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也没有阻止皇帝亲征,只是逼他在出征前立下太子以防不测,这时候正是前方征战激烈的时候,她当然不可能容许任何人借此去扰乱君心影响军心,当然不准任何人去告诉皇帝她的身体也许撑不到皇帝回京,“那是陛下由来已久的梦想,就让陛下安稳地去完成他的梦想。”
“娘娘……”女官听到她这么说,忍不住哽咽起来··“这件事,谁也不准说出去,连太子殿下都要瞒住,谁敢乱嚼舌头,休怪哀家无情。”
太后虽然病容苍白,这话还是很有威慑力的·时至今日,她依然是这后宫最有权力的女性·这事瞒得严严实实的,除了身边伺候的人和太医外,无人知晓她的病情,甚至是景琪,也是等再也瞒不住了才知道太后已经病重。
军报上节节报喜的时候,景太后王氏的生命之火越来越微弱,这位自隆盛四年开始摄政,把持朝政十多年,又在暗中影响了朝政近二十多年的女子终于迎来了她生命中最后的时光,哪怕有无数的太医围着她转,也无法从让她的生命之火多燃烧片刻。
在最后的一段日子里,她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还要多,景琪已经在她床头守了好几夜,其他后妃和皇子们也都候在外间··那日到了午后,太后的神气突然间好转了许多,景琪心里悲痛,不过脸上却笑着陪太后说了一会子闲话,直到太后突然冒出了一句话,他脸上的笑容才凝固了起来。
“以后,离奉城王远点·”太后突然莫名其妙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奉城王左思溟,南夷降君,为了彰显皇帝仁德泽被四海归降后封王,弘庆四年被皇帝带回京城,已经在京里住了近十年,不过景琪认识他却没几天。
几天前,他趁太后睡着的时候,去怀安寺为太后祈福,偶然间遇到不过说了几句闲话,没料到这么快就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对于榻上这位骨瘦如柴的皇祖母暗中拥有的力量,景琪又是害怕又有些兴奋。
害怕的是这么点小事都能被报到太后跟前,太后还有什么事不知道;兴奋的是如果太后把这些力量传给他,如果他也能有太后一样的耳目和力量,他就不用害怕皇帝不喜欢他会随时废了他,就不用担心他的弟弟们寻机踩他两脚了。
“记住哀家的话,陛下是你的君,你是陛下的臣,这一点你要牢牢记住·还有,你是陛下的儿子,陛下是你的父亲,这一点你也要牢牢记住·最后,千万不要自作聪明去做什么蠢事。”
可惜,让景琪失望的是,太后没有留给他任何力量,最后这几句话,就是太后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或者,还有他座下的储君之位,也是太后留给他的遗产之一··“不管怎么样,孤都会保住自己的储位的,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不负皇祖母多年来的辛勤教导。”
景琪在太后的榻前暗暗发誓··“等陛下回来转告陛下,他是哀家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有了他哀家的这一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还有一些话,哀家留在了遗旨里,要不要按照哀家的遗旨去做让陛下自己看着办吧,反正,哀家以后再也管不了他了。”
太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这些话用完了她所有的力气,慢慢闭上了眼睛··稍后,慈宁宫内哭声一片··弘庆十三年冬天,皇帝回到京城的时候,只见太子和前来路迎的朝臣们都是满身缟素。
“父皇,太后她老人家薨了·”一见到他,景琪就哭开了··皇帝呆愣在那里迟迟没有反应,事出突然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明明在他离京时太后还好好的,他在外面也没有收到任何太后病重的消息,怎么会突然间薨了。
很久以后,他终于迟疑着反问了一句,心中还是希望自己刚才听错了:“太后她老人家薨了”·“是的,太后她老人家薨了·”·景琪哽咽的回答声打破了他的幻想。
一霎那,皇帝的心里空荡荡的,北伐胜利的喜悦全部散到了九霄云外··“太后到底是怎么薨的,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朕”他上前揪住儿子的衣襟厉声喝问。
“父皇,太后她老人家不让,父皇……”景琪的眼泪越来越多,再也说不出话来···第四十三章 太后遗旨·入冬以后,京里刮了连日的大风,天气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这一日风突然小了一点,天气也有所回暖,天空中却是白花花的一片··大概要下雪了,而且看这天色,会是很大的雪·卫衍匆匆走在路上,往天上望了几眼,心中这样想着,脚下不停,带着人进了寝宫北边的某个小院子,这是皇帝寝宫的小厨房所在地。
小厨房中的人早就得到了吩咐,他进去后,马上就有人奉上清水,伺候他洗干净了手,然后带领他来到了厨房切菜的地方·案板上放了两个雪梨,一小筐枇杷叶,以及各色厨具。
·卫衍仔细听着身后人的指点,在案上挑了把七八寸来长的小刀,在手里转了两圈找到了手感,才拿起一个雪梨,小心地去了皮,另一个也同样处理,然后换了把刀,把两个雪梨去核切成了小块。
虽然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过有人在一旁详细指点着,他处理的时候又始终凝神屏气、小心翼翼,倒是没出什么岔子··那边炉子上早就摆了个干净的砂锅,卫衍将切好的雪梨块都放入了砂锅,把枇杷叶也洗干净放进去,加了几块冰糖,再加满清水盖上盖子才算了事,最后自有照顾炉子的人帮他把砂锅里的东西文火慢熬成羹。
等了大概一个多时辰,这盅冰糖雪梨枇杷羹才算熬好,那时候,外面已经开始下雪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果然很大,鹅毛般的雪花飘飘扬扬,漫天而下,一会儿的功夫,宫道上就积起了一层雪。
见这情形,早就有机灵的内侍送来了伞·卫衍捧着东西走在前面,替他打伞的内侍走在身后,一众人拥着他很快回到了东暖阁··“大雪过后天气必会更加严寒,传旨京都府尹,加强城中巡防,尽力施粥布衣,以防流民孤寡冻毙。
各州府亦要以赈灾济疾为首要之责,不得有误·”·刚踏入内殿,卫衍就听到皇帝沙哑的声音传来,心中一阵抽痛,紧赶几步到了他的跟前··“你去哪里了这天眼见着越来越冷,不要到处乱跑让朕操心。”
皇帝半依在榻上,正在吩咐秉笔的内侍拟旨,见卫衍这时候才进来,皱着眉头说了他几句··若是平常百姓,至少治丧期间一切以丧事为重,其他的事都可以放在一边缓一缓,但是皇帝贵为一国之君,却没有这样的权力,就算还在太后丧期里面,依然有无数的国事需要他处理,白日间来不及处理,很多政事就放到了晚间。
这几天,皇帝心痛神伤外加日夜操劳,此时神色萎靡,再没有往日的一丝神采,让卫衍看着心里更加难受·他不敢说什么,怕一开口自己的声音也要带上哑意,只是把手中的药盅捧到了皇帝跟前。
“这是什么先放着,朕待会儿再喝·”皇帝眉头皱得更紧,口中问了一声,却很快摆摆手,示意卫衍放到一边去··“这是冰糖雪梨枇杷羹,有化痰润喉清肺的功效,陛下这几天嗓子不舒服夜间也有咳嗽,又不愿意喝药,喝这个正好。
这个方子是臣亲自去外面抄来的,这羹是臣刚才亲自去熬的·”卫衍紧了紧心神才开口,勉强没有露出任何不妥·这一招,他是向景珂学来的··可惜景珂这次并没有随大军一起回京,而是被皇帝留在了边疆历练,等接到讣告回来奔丧恐怕还需一段时日。
若是景珂此时在跟前,必会有本事哄得皇帝稍微止一下哀伤··这一招景珂用来对付卫衍百发百中屡试不爽,卫衍学了拿来对付皇帝也是很有奇效·这不,听他这么一说,皇帝马上就接过了药盅,又拉过他的手看了几眼,确定没有什么损伤,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很快把东西都喝了下去。
虽然这是个土方子,不过这几样东西的确都有这方面的药效,放在一起熬成羹效用也不差,皇帝喝了以后果然感觉喉咙舒服了一点,眉间总算舒展了一点··“陛下歇一会儿吧,这些折子臣先看一遍,写个节略出来,陛下醒来再细看。”
卫衍见他这样疲惫,怕这么下去他的身体熬不住,悄声建议··他身后的那两名秉笔的内侍,本来正垂着眼坐在下面的小几旁拟旨,听到这句话,手指顿了一下,却都没有抬头,继续往下写。
能做到秉笔拟旨这个位置,早就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什么话可以听见什么话只能当做听不见他们都非常明白,这时候,自然个个装聋作哑,反正永宁侯不是第一天接触这些政事了,平时皇帝懒得动手让他帮忙翻折动笔批阅的事也是时有发生,不过这一次显然是又进一步了,只是,皇帝都没有阻止的意思,哪容得他们这些人多嘴饶舌。
这种事,一般的有为之君肯定是不会同意的·说是说以后再细看,实际上只是说说而已,有了节略概括,这批折子皇帝肯定是不会再细看了,最多会照着节略挑几本有兴趣的或者比较重要的多看一眼。
如果那个帮忙阅折的人有什么私心企图,很容易就能让皇帝永远看不到某些折子,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也是屡见不鲜的··若是有哪位正直忠臣听到卫衍这句话,卫衍恐怕马上会被骂个狗血喷头的,不过此时在内殿的只有那两名装聋作哑的秉笔内侍,皇帝本人听到这句话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欠奉马山颔首同意了,他自然想不到他要做的是多么犯忌的事,也没人会提醒他他现在到底在干嘛。
不管怎么说,卫衍在有些事上绝对感觉灵敏永远不肯碰触皇帝忌讳的事,在另外一些事上又明显傻到让皇帝根本提不起精神去怀疑他是不是居心叵测,这应该也算是一种好本事。
皇帝眯着眼小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卫衍在那里认真写节略的身影··他当然知道卫衍在干嘛,不过他没有介意·一是因为卫衍在国事上绝对是属于耿直之臣,他根本不需要为此担心;二却是因为某些补偿的心理,如果他不能给卫衍任何名分,是不是可以在别的方面给他一些补偿。
身前事身后名,到底孰轻孰重,他突然想起太后遗旨上的内容·太后不愧是生他养他的人,对他知之颇深,连他以后想做什么都了如指掌··“陛下只为满足身前事却不愿顾惜他身后名,是否当得上真心爱他”·那是太后在遗旨上对他的质问。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卫衍曾经无数次对他说过他不介意那些虚名,但是他自己这么介意,到底是为了卫衍还是为了他自己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自己无数次,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而且那是太后遗旨,他岂能不遵没有侍疾床前为母送终已是他不孝,再为此让太后泉下不安,他根本就做不到·但是因为这让他委屈卫衍,他同样觉得很难过。
更何况他这满腔爱意又被太后怀疑是否是真心之爱,偏偏他又无法反驳,更让他觉得难受··如此一来,丧母之痛不如意之事几重哀伤难过一起向他袭来,才导致他精神如此不济,眉眼间俱是憔悴。
“陛下怎么醒了,是不是饿了”卫衍看完一本奏折写好节略,收回心神,听到身后皇帝的呼吸声不复有睡着时的绵长,马上就知道皇帝已经醒了。
转过头去一看,果然,皇帝正睁眼望着他··“朕没什么胃口·”皇帝摇摇头,示意他现在还不饿··不过卫衍没听他的,依然招呼人把膳食摆上来,亲自动手伺候。
“臣来伺候陛下用膳,陛下好歹赏臣一点面子·”卫衍的声音很温柔,语气间仿佛是在哄小孩子,行为举止间更是一派哄小孩子的模样,让皇帝一时哭笑不得。
·卫衍虽然年纪比他大几岁,不过往日里总是他在哄着卫衍,现在突然间颠倒了一下,倒真是个新鲜的体验,不过这个体验一点都没有让他觉得不舒服,相反让他的心里暖洋洋的。
用完膳,他更是难得脆弱了一把,逼着卫衍扔下那些折子,陪他一起歇息··皇帝此时正是伤心难过的时候,为了让他好受一点,无论让卫衍做什么都不是问题,何况只是陪着他一起歇息,卫衍当下二话没说,收拾好就躺到了他的身边。
到了半夜,如前几夜那样,皇帝除了偶尔的咳嗽声还隐隐约约在喊着什么·卫衍醒过来之后没有闹醒他,只是帮他擦掉额上的汗水,然后紧紧抱着他安抚他··“臣不委屈,也从来没有怀疑过陛下的真心。”
每次皇帝在梦中呼喊,卫衍就这么一遍遍告诉他,直到皇帝再次安静下来··太后的遗旨卫衍也见过,而且觉得太后有些话说得很有道理,只是这方式却未免过分了一点,闹得皇帝现在都睡不安稳。
不过对于目前这个情况,他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慢慢开解皇帝··京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塞外的草原上冬雪早就下了好几场··巨大的主帐之中,北狄三王子扎木尔正在宴客。
刚刚过去的那场战争让他的部落元气大伤,想要恢复到强盛期恐怕需要数十年的时间,不过他好歹还是留住了性命·俯首称臣以求活命,这是王帐最后的选择,也是他的选择。
“范先生好本事,这场战事贵行肯定获利不少,只是商人当守信,你们范氏商行如此作为,以后恐怕会在草原上寸步难行了·”扎木尔示意侍女为他敬茶。
这位范氏商行的少东果然是有胆识,整个草原上的明眼人都知道范氏商行与宗主国朝廷脱不了关系,这场战争的爆发肯定有他们的功劳,如今的这些商人恐怕都是宗主国派出来监视草原各部落的奸细,但是他们愣是没有一点不安,依然在草原上厚着脸皮到处穿梭。
这位少主甚至还敢来见他,这份胆识,就算是扎木尔,也不得不佩服··“王子殿下不用替我范氏商行担这无谓的心,我们范氏商行必将踏遍草原上的每一个角落。
因为吾皇兵锋所指之处,就是我范氏商行足迹所到之处·”对于扎木尔微微带着些刺的话,范阿宝的回复绝对是不卑不亢,甚至听上去还有些咄咄逼人·这片草原上不仅仅有北狄,还有别的国家,一旦皇帝陛下有了兴趣,他们范氏商行肯定要向草原深处前行,所以他这话不算是谎话。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其实我这次是来向王子殿下辞行的·”范阿宝的这次草原之行扎木尔这里是最后一个部落·北狄虽然已经俯首称臣自认为朝廷属国,不过他还是到处兜了一圈,实地去摸一下各部落是否还有一战之力,然后就等着启程回京城了。
至于范阿宝这个人,肯定也会消失不见,这次草原之行其实是对他这几年草原生涯的一次缅怀,以后恐怕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因为他隐隐听说皇帝陛下有意要将他留在京里听用,就不知道这圣旨什么时候会到。
这一些,扎木尔不知道,他也没必要告诉他··卫敏文回到边境上的陇原塞的时候,景珂正在焦急地到处找他··“敏文哥哥,皇祖母薨了,父皇召你我回京。
路上已经安排好了,你赶紧去收拾一下,今日你我就启程,一路换马不换人,大概月半的时间就能到京城·”无人的时候,景珂还是要叫他敏文哥哥,卫敏文说了他几次都不见效,也只能由他去了。
这会儿太后驾鹤西去,景珂身为孙子回京奔丧理所应当,只是为什么他也要急吼吼地赶回去·卫敏文一头雾水,却还是在众人的张罗下出发了·他当然不知道,那是因为皇帝陛下难得良心发现,终于决定不再吃他的醋了让他赶紧回京以慰卫衍之心。
此时,京城,某幢宅子之中,奉城王左思溟正在赏雪··出生在南夷的他前半生没看到过雪,而在这里,他已经看了整整十个冬天的雪··原来快十年了。
他伸出手去,任雪花一朵朵落在手心,又化为雪水,如此乐此不疲,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雪花的顽童··“殿下,您的回信·”正在这时候,他的老师,息木为他送来一封信,不过说话的语气却表明他非常不赞同他的行为,“殿下又何必要去招惹他”·左思溟望着那封回信,轻笑出声:“息木老师,你不会以为我花了这么多心思,收集这些情报,又在怀安寺等了这么久,只是为了和太子殿下说句话吧”·“殿下,您知道,我们没有一点机会的。”
若皇帝昏庸无道,他们或许会有浑水摸鱼的机会,但今上明显是位有为之君,朝中忠臣良将比比皆是,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没有机会,可以制造机会的。
这不,机会来了·”左思溟微笑着扬了扬手中的信函··亡国之恨,毁家之痛,别人可以忘,但是他不会忘的,也许他的所做所为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无法让天下大乱,也无法让已经被灭亡的国家重新出现,但是能看看戏也是不错的,比如说兄弟反目父子成仇这样的戏码就绝对会非常精彩。
·第四十四章 世子婚事·当下,左思溟坐到书案前,细细思量后又给太子殿下写了封回信,信中殷殷深情言辞恳切,以慰太子殿下丧亲之痛·至于效果如何,他并不着急,反正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根本就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这边,奉城王和太子殿下书信往来,交情日深,那边,景珂和卫敏文日夜兼程一路疾驰,经过二十多日的奔波终于回到了京城,勉强赶上了太后出殡的日子··太后出殡那日,满城缟素,百官万民都素服为太后送行,送行的队伍延绵了数十里还没有尽头。
稍后,太后被送入冀州安远府的皇家陵寝与先帝合葬,这位景皇朝立国以来最有权势的女性终于走完了她的一生··太后留有遗旨,不许皇帝大办丧事,靡费扰民,国丧以民间禁乐禁嫁娶一月为佳,有爵人家百日为佳。
不过皇帝悲痛难忍,并没有遵守太后的遗旨,而是把民间禁乐禁嫁娶改为三月,有爵人家改为半年,皇室亲族按礼为太后守孝··当时以丧仪隆重为孝,所以皇帝就算没有遵守太后的这道遗旨,也不会被人指责为不孝,相反会被认为是至孝。
当然,亲族可以守孝,皇帝本人是不在此例的·百官可乞丁忧为父母守孝,皇帝可是连丧事期间都要操劳国事的,这个也算是有得必有失吧··转眼之间,半年多就过去了。
这一年是弘庆十四年,永宁侯世子卫敏文已经年满二十四岁,早就到了娶妻成亲的年纪,只因他前几年一直不在卫衍身边才耽搁了下来,此时他回到了京里,而且出了国孝,这婚事自然是被提上了日程。
·大凡儿女的亲事,一般操心更多的都是母亲,虽说世家子弟的婚事从来都是各个方面衡量下来的结果,但是能够成为世家的当家主母绝对不会欠缺这方面的能力,所以做父亲的大多是从旁给与一些意见,这最后的筛选工作还是要交给做母亲的来处理。
绿珠虽然不是永宁侯府的当家主母,但是卫衍相信她绝对是有能力为卫敏文挑选一个合适的媳妇的,所以当他为儿子的婚事人选纠结了几天还是没有头绪后,找到了绿珠来商量。
“侯爷可是有什么挑选的范围”绿珠也没有推辞,敏文也是她的儿子,让她为儿子的婚事尽点力也是应该的··“一般与我卫家联姻的都是通家之好,不过我也不清楚到底哪家有适龄的女儿,性情品格如何,是不是和敏文般配,这些都要劳你去打听打听。”
这种家长里短,通常都是母亲的活,哪家有好儿子卫衍可能听说过几个,要问他哪家有好女儿可娶为儿媳实在是有点难为他,只能把这件事交给了绿珠来办··“这不是难事,侯爷尽管交给我来办。
不过侯爷有没有想过,敏文已经这般大了,平时主意又多又正,若是他有了心仪的人选,却不在侯爷的这通家之好之列,侯爷准备怎么办”虽然儿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绿珠觉得她家敏文可能对自己的婚事也是有自己的主意的,到时候他们看中的儿子看不中,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却落得儿子的埋怨,却是典型的吃力不讨好了,所以这丑话她不得不说在前面,让卫衍也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她夹在他们父子之间左右为难。
“只要身家清白,就算不是通家之好也不碍事·”这是卫衍最后的底线·他说这话也是有原因的,他家敏文在外面一直是以一掷千金的风流公子形象而闻名,也不知道这名头到底是怎么来的,若说他在外面没有女人卫衍也不太相信,但是外面有人是一回事,就算真的接回府中也不碍事,不过要成为永宁侯世子夫人却是另外一回事了,那是会得到朝廷册封的诰命夫人,身家清白这是最起码的条件。
“这一点侯爷不需要担心,相信敏文比你我都明白的·”绿珠颔首微笑,接下了这份差事··关于通家之好的那些人家,卫衍走时留了一份名单,绿珠要做的就是照着这名单上挑选,不过在让人行事前,她还是准备和儿子通声气,若是儿子真的有了人选,她也就不费这份力气了。
不过当日宫里来的某个消息让她也很快着急起来,赶紧打发人照着名单查了查,然后把卫敏文给找了过来··“孩儿还小,这婚事不用急在一时吧·”卫敏文不明白他们二人为什么会如此着急,父亲正在给他挑选媳妇的消息他在管家那里有所耳闻,当时想着以父亲那性子和府里的情况,除非拜托给伯母们帮忙,否则的话恐怕要挑个一年半载才会有点眉目,所以他也没怎么着急,依然逍遥地过他的日子,没想到父亲竟然是拜托到了母亲的头上。
以他母亲的能力,再加上手下那帮人帮忙,恐怕不用几天就能定下来,想到这里,他倒有些着急了·虽说成家立业是迟早的事,不过逍遥的日子谁也不会嫌多的,能拖延总是要拖延为好。
“你都一把年纪了,还小”绿珠看了他一眼,语气中略带些嗔怪的味道,“你父亲着急的原因娘不知道,不过娘着急的原因却是因为宫里传出来的一个消息。”
本来她只是想和儿子说一声,若儿子无所谓就按卫衍的意思慢慢挑过来,就算要委屈别人也没有委屈儿子的理,总是要挑到儿子满意才是正理,不过宫里传出来的那个消息却让她再也没法悠闲挑选了。
“此话怎讲”卫敏文虽然手里也是掌着一批人,不过比起他母亲的消息灵通来肯定还是有很大的距离,况且他母亲出宫之前任过太后的宫女,在宫里恐怕是有些不为人知的消息来源,连禁宫中的消息都能很快知道也就不奇怪了。
“据说,周贵妃有意要将玉华公主下嫁于你,只因玉华公主还在太后孝期里面所以她还没有在陛下面前提起,一旦你父亲正在给你挑媳妇的消息传扬出去,相信周贵妃一定会要求陛下玉成这桩婚事。
如果你有意尚公主,就对你父亲说一声,让他再等等;如果你无意,也不用特地对你父亲说这事,赶紧定下媳妇成亲就没事了·否则的话到时候周贵妃提起,陛下未必会当场答应,但是事后肯定会询问你父亲的意见,若是你父亲拒绝了被周贵妃知道就不美了。”
尚公主是荣耀也是件麻烦事,以卫敏文的性子肯定没有揽这麻烦事的兴趣,更何况尚的还是玉华公主,大家都是聪明人,这里面的条条道道谁都清楚明白··二皇子虽然已经被立为储君,但是他平日里并不得皇帝喜爱,这储位明眼人看着就始终有些不稳。
周贵妃娘家势重,三皇子又一向得皇帝器重,日后未必就没有一丝机会·若是再将三皇子的胞妹玉华公主下嫁给卫敏文,将最得皇帝信重的卫家拉到三皇子这条船上,这机会恐怕多了就不是一点点。
想到这里,卫敏文也顾不得再想着逍遥日子了,赶紧向他母亲伸出手去:“父亲要给我挑媳妇,总不会准备满城撒网吧,名单呢,好歹给我看一眼·”·虽然娶媳妇的范围轮不上他说话,不过从他们定的范围里面挑一个顺眼的应该不是难事吧。
“你就这么不看好三皇子殿下”绿珠见他一听说这个消息就顾不得再装小,急着要成亲倒有些看不懂了··“三皇子殿下宽厚仁慈礼贤下臣,按理来说有很大的机会,不过陛下他自己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他对三皇子殿下的器重到底有几分真心呢”皇帝是怎样的人卫敏文很清楚,而且皇帝春秋鼎盛,无病无灾的相信可以活很久,这种时候去压宝简直都是自己活腻了,再说就算要压他也不会压到三皇子的身上。
“难道你看好六皇子殿下”卫敏文不愿意与三皇子扯上关系,但是对六皇子却从来没有避讳过,有时候甚至比对卫敏时还要好上几分,为了他某些明显是偏袒的行为卫敏时和六皇子还私下里打过架,若说这里面没有其他因素,绿珠可不相信。
“六皇子是陛下最疼爱的皇子,这恐怕是这世上最大的谎话·照我说,他不过是陛下用来哄父亲开心的玩具,多疼他一点有什么打紧的·”卫敏文翻着手上的名单慢慢解释,“若陛下有这意思,父亲绝对不会这么疼六殿下,就是因为陛下从来就没有这个意思,父亲才觉得多疼一点也没有关系,父亲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因为自己而扰乱陛下的安排。”
·“你觉得你的父亲真的能明白陛下的意思”绿珠很怀疑卫衍什么时候成了这样的聪明人··“这世上最了解陛下心思的人,以前我不敢说,比起父亲来也许太后更了解陛下,不过现在的话,肯定是父亲了。”
卫敏文翻完了名单,轻轻合上,摇了摇头,“这单子上的人都不太合适,这事娘不要插手了,我自己去找父亲商量·”·“不合适”卫衍给的名单,都是门当户对的人家,绿珠选的也都是性情温柔知书达理的世家小姐,怎么到了卫敏文嘴里就变成了都不合适。
“我卫家是陛下的臣,也只能做陛下的臣,太显赫的联姻恐怕会让陛下不放心,父亲在时不打紧,日后怕是很麻烦·”卫敏文想的显然比他父母都多了许多,他父母好歹还考虑了一点他成亲后个人的幸福,而他自己,已经把这桩亲事纯粹物化为能够让皇帝放心的表示。
这一点,就算聪明如绿珠,一时也没有看清·听儿子这么一说,顿时有些汗颜·卫家的通家之好当然都是世家,以卫敏文的身份,的确不需要有显赫的联姻,娶个寒门女或许更能让皇帝放心。
世家的势力迅猛发展却不知道自我遏制,通常都是取祸之源,特别是碰到皇帝这样的君王,一切还是小心为上··这样一想,她点了点头,决定不再插手,让儿子自己去操持这桩婚事。
“母妃真的要将玉华皇妹下嫁给卫敏文”对于周贵妃的这个决定,三皇子景瑛不太同意·虽然他对卫衍对卫家一直是非常温和友善的态度,不过他的内心深处总是有些芥蒂的。
在这件事上,他与景琪最大的区别是他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很好,而景琪却表现得不够好,不过从本质上而言,他们兄弟二人并没有多大的区别,现在听说他的母妃要将最受他疼爱的胞妹下嫁给卫敏文,就算那点厌恶的情绪平时掩藏得再好,到了这种时候也没法掩饰下去了。
“傻孩子,难道到现在你还不清楚在你父皇心里永宁侯的意见有多重要景珂以前连你父皇的眼都不曾入过,不过是机缘凑巧讨了永宁侯的欢心,才几年的功夫就成了你父皇最宠爱的儿子,若你父皇继续这么宠爱他,以后会怎么样真的很难说。
我一直要你交好卫敏文,你却没有一点进展,否则的话我又何必要让玉华下嫁给他”·景瑛没有辩解是因为卫敏文始终不在京里他才没有机会的,因为就算卫敏文到了京里,他也没有机会。
有些人简直是属泥鳅的,根本是滑不留手,对待任何一位皇子都是以礼相待,绝对不肯分出亲厚,恐怕就是对景珂稍微有些不同,不过景珂那是死皮赖脸自己贴上去的,让他学景珂那个样去交好一位臣子,他可没这脸皮。
“就算如此,孩儿还是觉得不妥·永宁侯已经老了,就算父皇再喜爱,还能得宠几年卫家失宠以后,皇妹要怎么办”日后是很重要,但是景瑛还没有学会为了日后轻易舍弃他所珍惜的那些东西,手足之情让他不认同自己母亲的决定,努力想要改变这一切。
“有几年的功夫就够了,如果几年的功夫你还不能成事,我会对你很失望的·而且你放心吧,就算到时候永宁侯失宠了,卫家依然还是会得到陛下信重的·卫家能有今日,不仅仅是因为永宁侯一个人,还有他们对陛下多年以来的忠诚,当年与太后对立时,卫家明知结局如何依然站到了陛下身后支持陛下,相信陛下是不会忘记这点的。”
永宁侯早就一把年纪了,当年可以认为他是谄媚幸进,但是到了现在还这么认为的显然都不是聪明人,周贵妃自认不是太笨,早就仔细思索过这里面的原因,并且认为皇帝在某种意义上非常长情。
相信她将玉华公主下嫁后,景瑛一定能在其中得到足够多的好处,所以她才会积极谋划这桩婚事·至于皇帝百年之后,那就由不得皇帝了··周贵妃母子还在意见不和纷争不停的时候,卫敏文已经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安排好了自己的婚事。
至于他为什么不肯娶世家小姐,而要娶一个几代之内都是平民,父亲只是一名不入流的地方小吏的寒门女子这个原因,他当然不会对他父亲说是为了怕皇帝不放心,这个原因要是落入皇帝耳中,他肯定会有很大麻烦的,而且如果他悄无声息地成了亲,周贵妃那里也不好交代。
所以卫衍听到的是一个荡气回肠催人泪下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怎么相识怎么求而不得怎么希望父亲出面替他摆平未来岳父,卫敏文越说越入戏,说着说着眼中都有了泪水,直听得卫衍阵阵唏嘘,觉得都到了这个时候自己还反对绝对不是一个好父亲,马上以最快的速度召来官媒上门去求亲。
·然后,这件事很快就在京中流传开来·风流世家公子对寒门小家碧玉一见钟情非卿不娶这样的故事绝对是市井百姓的最爱,至于这故事中的两个主角一个只是从一堆人中拎了一个合适的出来顺便安排了一次碰面,另一个则对那个准备非卿不娶的人连长什么样都没有记住这种小事,肯定是没人会感兴趣的。
第四十五章 是惊是喜·等周贵妃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虽然因为某些原因这桩婚事还未成,不过流言已经在市井之中传得沸沸扬扬,就算是宫里的人也早就有所耳闻·虽然如此,与卫家联姻会得到的诸多好处还是让她没法死心,小心翼翼地在皇帝跟前提了一提想探探口风,却被皇帝一句话说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堂堂天家公主与一介民女争夫,传扬出去,要置皇家脸面于何地”·就算卫敏文再好,到了眼前这个地步,再让公主下嫁,恐怕会让这位公主从此以后成为市井笑谈的。
哪怕周贵妃再怎么愿意,皇帝也绝不会同意的·更何况皇帝从来就没打算过要将公主下嫁于他,否则的话早在几年前就给他指婚了,怎么可能拖到现在·卫敏文的婚事本来就是件麻烦事,如今卫敏文如此知情识趣,硬要去娶这么一位没有什么后患的夫人,省去了他无数麻烦,他怎么可能自己去破坏。
皇帝具体想些什么周贵妃不清楚,但是皇帝拒绝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周贵妃终于不再提起这事··虽然宫中消停了下来,不过卫敏文的这桩婚事一直拖到了第二年春天还是没能定下来。
这里面有无数的原因,最大的原因却是因为那女子的父亲始终不肯答应这桩婚事·这位不入流的小吏认为像他们家这样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儿,嫁一家门当户对的人家才是好好过日子的理,门第相差如此悬殊绝不是什么幸事。
他一想到如果女儿真的嫁入豪门,要是有一天女儿在夫家被人欺负了娘家恐怕都没有办法为她讨回公道这一点,就坚决不肯答应这门亲事·虽然永宁侯府权势赫赫,但是强抢民女这种事显然还不曾干过,这位父亲一旦铁了心,严词拒绝了卫家使唤的官媒多次上门求亲,卫家愣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此这般有一有二又有三,这门难以结下的亲事让卫衍更加相信儿子的“求而不得摆不平未来岳父”并不是在骗他,无法可想之下,他只好亲自上门去替儿子求亲,不料却吃了个很大的闭门羹,只能泱泱着转回。
“要不要朕帮你”·卫衍遇到的麻烦皇帝当然知道,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插手,卫衍这是要去结亲,又不是去结仇,他惯用的那些高压威逼手段显然不是什么良策。
不过看到卫衍躺在床上皱着眉头苦恼地叹气,他再怎么着也不能视而不见,边用手指抚摸着他的眉间边问他··“陛下有好方法吗”卫衍抬起手来,抓住皇帝的手掌,贴在自己额头上,无声地叹口气,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
那位未来的亲家简直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他真的是无法可想了,若不是儿子还在家里满怀希望地期待着,他真想劝儿子就这么算了吧··“朕让人去试试看。”
这种事皇帝也不敢夸口打保票,毕竟不可能让他们为了结亲而撕破脸皮,否则日后亲戚之间还怎么走动,不过对于卫敏文到底为什么会挑上这么一户难缠的人家,他倒是非常好奇。
此时如果有人去问卫敏文,他必然会回答“这样的人家教出来的女孩子才堪为良配”这句话·可惜大部分人都相信了他那个一见钟情的谎话,少数几个不信的人也没人吃饱了撑的要去问他,以至于他的那点小九九只能藏在心里,再也无人知晓。
皇帝的那些手下用的方法比卫衍稍微迂回了一点,不再是一门心思地上门求亲,父亲那里走不通还有母亲还有姐妹还有那女子本人,无数的水磨工夫下去,这桩婚事终于有了眉目。
卫家为求亲折腾了近十个月,最后的婚事却在两个月内就准备就绪了·虽然时间紧迫,不过卫家那边已经为这亲事准备了很久,只等女方那边点头,到头来倒没有显得很忙乱。
特别是新郎官,甚至到了成亲的前几天还是非常悠闲··“殿下,世子还不曾起来,奴婢进去通报一声,请您在这里坐一会儿·”景珂起床后,做完每天例行的早课,不想一个人用膳,准备去卫敏文那边蹭饭吃。
不料平时任由他出入的侍女今天竟然拦住了他的去路,要将他让到一边去候着··“什么时候,我来见敏文哥哥,也要候在外面等通报”景珂很愤怒地质问,当然他的愤怒很大一部分并不是在针对眼前这位美丽的侍女,而是在针对这场没过几天就要举行的婚事。
他还不曾出宫开府,按理来说应该住在安泰殿内,不过自从他回京后就被皇帝扔到了这边府里,明面上皇帝对卫衍说是怕卫敏文一个人住着寂寞两个人住在一起可以有个伴,实际上当然是皇帝嫌他在眼前碍眼又怕卫衍为他们分心才把两人放到了一起。
而且皇帝在太后逝去后一直在卫衍面前装腔作势扮脆弱,卫衍偶尔在宫外住个一夜第二天面对的必是皇帝那张被遗弃的可怜兮兮的嘴脸,景珂不占天时地利人和脸皮又明显还没有他的父皇那么厚,很快就在这场争宠中败下阵来,只能和卫敏文两人在侯府里面相依为命。
当然,相依为命什么的听起来凄惨了一点水分多了一点离事实远了一点,明显是皇子景珂的一家之言·平日里他可是一直在这府里称王称霸,连看卫敏时不顺眼的时候都敢欺负,反正就算欺负了他的敏文哥哥最后必会偏袒他,可一点都没有和人“相依为命”的可怜样。
不过如今卫敏文的婚事渐近,他的心情不好是肯定的··如果在以前,这侍女必定不会拦他,别说是进入内室,以前若是玩累了他懒得走动歇在这里也是常有的事,但是现在敏文哥哥要成亲了,竟然就不准他进入内室了。
所以景珂听到这话心里很委屈,非常委屈,就在外面大声嚷嚷开了,明显是要让里面的人听到··“请殿下进来吧·”果然,他这么一嚷嚷,里面的人很快就发话了。
景珂示威似的横了那侍女一眼,才快步走了进去·那侍女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她身边的另一位拉住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这边府里没有女主人,世子又是将小皇子当弟弟一样看待,再说小皇子还没有成年算不上是大人,就算是内室也是由着他进的,不过等世子夫人进了门,这边的规矩肯定会严起来,再也不会让他到处乱跑了。
“敏文哥哥,再不起来太阳要晒到你屁 股上了·”景珂进去后,坐到床沿上,闷闷不乐地看着到现在还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殿下这是怎么了”卫敏文睁开眼睛望着他,显然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不高兴成这样。
“没什么·”景珂脸上的表情和他嘴里说的明显不是一回事,“对了,敏文哥哥要成亲了,我还没对你说恭喜呢·”·恭喜这种话说成景珂那种别扭样卫敏文倒是第一次看到。
“好了,不要闹别扭了,殿下现在这副表情就好像别人抢走了你的糖,等过两年殿下成亲的时候看我怎么笑话你·”·景珂哼哼唧唧地玩弄着衣襟上系着的玉佩不说话。
整个永宁侯府里面张灯结彩,布置新房,人人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唯独景珂很不高兴,很显然就是因为别人要抢走他的糖了·大统领那里他抢不过他的父皇,失败的结果就是被扔到了宫外来,敏文哥哥这里他好像也抢不过那个未进门的新娘子,本来整个府里上下所有的人都是宠着他的,结果新娘子还没进门呢侍女们就对他左交代右交代不许他干这个干那个也不准他到处乱跑,是不是他又一次要被扔出去了·“好了好了,殿下你都这么大了还为这个闹别扭也不怕别人笑话。
过几天就要多一个人疼你了,你却板着张脸,这可很不好·”先不管别人会不会笑话,卫敏文说着说着就笑起来了··“哼哼,我就是要闹别扭,才不怕被人笑话。
除非敏文哥哥带我出城去玩作为补偿·”景珂被笑得更郁闷了,只能破罐子破摔,反正在卫敏文面前,他就是小孩子,永远都是小孩子··“今天我有约了,没时间出城去,要不明天吧”卫敏文被景珂这么一闹,完全清醒过来了,终于爬了起来。
“有约要去哪里敏文哥哥带我一起去·”景珂见他终于肯动弹了,很是殷勤地帮他把衣物地递过去··“那个地方可不能带你去,那里不是小孩子可以去的地方。
要是带你去了,被父亲知道了会打断我的腿的·”·“我不信,大统领才不会打断你的腿·”·“那是夸张的说法,反正不能带小孩子去。”
·“我不是小孩子了·”·“原来殿下不是小孩子了啊,不知道刚才在闹别扭的是哪个”·“……”·“什么小孩子不小孩子的”两个人正在争论不休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另一人的声音。
很快,有一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牵着一小女孩进来了··那是卫敏时和卫家的小小姐卫敏萱·卫敏文的亲事内院需要长辈打点的地方也不少,忠义侯及其夫人正好在年初回到了京里,此时其夫人作为伯母来帮忙是义不容辞的,基本每天都会过来,卫敏时和卫敏萱当然也会经常过来。
小女孩一进来,看到景珂也在这里,眼睛一亮,挣脱卫敏时的手,跑到景珂跟前,张开了手:“咕咕抱·”·“是哥哥·”景珂蹲下来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念道,想要纠正她的错误。
“咕咕·”小女孩笑嘻嘻地凑上来抱住了他的脑袋··“哥哥·”景珂不肯认输··“咕咕·”小女孩显然也非常坚定。
“……”·景珂终于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无声哭泣着宣告了自己的再一次失败,无可奈何地把小女孩抱了起来·无论他多么郁闷,小女孩可是很兴奋,因为小女孩每次来他都愿意陪着她玩,小女孩一见他就很亲热。
“殿下陪萱妹妹去一边玩一会儿,我和敏文哥哥有事要商量·”卫敏时终于如愿地又一次把带小孩的任务扔给了景珂,让人看着他们去外面玩,自己则和卫敏文凑到一起商量起来。
要商量的自然是今天晚上那个约会·卫敏文当年很有风流公子的做派,风花雪月的事必然不会少,不过自从他那个一见钟情的流言传出来以后,他早就痴心一片修身养性不再出入这等风流之地了。
这个约是当日的众多狐朋狗友定下的,据说要给他一个惊喜,至于是惊还是喜就不得而知了··“哥哥马上要成亲了他们还弄这种事,明摆着想要看哥哥后院起火的笑话,这等心思着实可恶,落到我手里饶不了他们。”
卫敏时捏了捏拳头,这话说得很是杀气腾腾··“这种事,郎有情妾有意才能成事,强迫是强迫不来的,我倒要看看他们给我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卫敏文笑了笑,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自有他的做人做事准则,无论是哪种身份都尽力做到极致,既然当日决定了要娶妻生子从此自然是要以妻儿为重了·这是他已经做了决定的事,他可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什么样的惊喜能让他改变主意。
“不说这个了,先去拜见大伯母,然后再过来陪我一起用点东西·”卫敏文拍了拍堂弟的肩膀,和他一起走了出去··到了晚上,景珂经过软磨硬泡死缠烂打最后还是和卫敏文卫敏时一起去赴约了,当然在去之前卫敏文给他做了一点小小的易容,以免被人认出来引起麻烦。
这种地方以景珂的年纪来说要见识还稍微早了一二年·就算有些男孩子这方面的启蒙早,家人也绝不会让他这么早就出入这种地方的,更何况景珂还不曾有过这方面的启蒙呢。
如果他一直住在宫里或者他是普通的世家公子,恐怕早就接受这方面的教育了,可惜他这些年一直从这个地方搬到那个地方,住在宫里的时候并不多,到了卫府他又爱在卫敏文面前撒娇,以至于卫敏文明显是在拿他当小孩子看待,这方面的知识显然还没想到要教给他。
卫敏文的那些狐朋狗友给他准备的惊喜的确当得上惊喜这两个字,一位来自西域的异国美人在丝竹声中翩翩起舞,随着她的舞动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落地,这样的景色对景珂这样的纯真少年来说未免太过刺激,再加上卫敏时见他脸红,还要在他耳边时不时地教他这个教他那个戏弄他,景珂在美人的舞蹈才跳了一半就借口如厕跑了出去。
·见他出来,他的两位小厮模样的侍卫马上就跟了上来··这里是京中最大的销金窟之一,出了这间房间外面依然到处都是丝竹声调笑声,景珂皱着眉头带着人到处逛了一圈,穿过几个院子终于发现了一个安静的场所,那是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里面有个小小的亭子,石桌旁有一个人在月色中品茶,端得是风雅无比。
“在下左思溟,不知道这位公子尊姓大名”那人抬起头来,看到景珂走近,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对他招呼··第四十六章 月凉如水·奉城王左思溟,对这个名字景珂并不陌生,不过本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若是其他人处在奉城王这样的位置,必是老老实实窝在一角悄无声息地活着,尽量减少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皇帝耳边的可能,但是这位奉城王很与众不同,他在京中非常有名,常年在秦楼楚馆间出没,结交往来的都是颇负盛名的风流才子,似乎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阶下囚的身份。
今夜在这里撞见他,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鄙姓王,单名可,久仰王爷大名,今日有缘得见,实为平生幸事·”景珂也算是在外面历练过的人,心里虽然吃惊,面上却一点都没有显露,朗声自报家门。
当然报的肯定是假名,否则他出入这里的消息一旦传到皇帝耳朵里,或者大统领耳朵里,无论是他还是带他来的卫敏文都会有大麻烦的··“相请不如偶遇·既是有缘,王公子不如坐下来共赏这清风明月,顺便尝尝本王的手艺。”
左思溟脸上的笑容更深,出言邀请··“王爷盛情难却,在下打搅了·”景珂对这位奉城王也有点好奇,便没有推辞,坐到了他的面前··石桌上零零碎碎摆了不少东西,旁边的小炉子上似乎是在烧水。
景珂不擅茶道,所以看着奉城王东弄弄西弄弄,很快为他沏了一杯茶,感觉挺有意思的··这位奉城王显然不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之辈,肚中倒是真有一点真才实学,上知天文地理下通三教九流,甚至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都有涉及。
景珂虽然不信夜观星象这种东西,不过对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还是很有兴趣的··“可惜啊可惜”,随着谈话的深入,景珂嘴上不停应和,心底却在叹可惜。
这样的人物,若是降臣,必会得到重用,可惜他是降君,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他的父皇心胸开阔,肯定不会再有其他的可能··两人颇有点相见恨晚的味道,你一句我一句的很快忘了时辰,直到卫家的小厮找过来,才依依不舍地道别。
在回去的马车上,景珂对奉城王的兴趣还在兴头上,就和卫敏文谈到了他··“这位奉城王的确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卫敏文虽然不是什么风流才子,但是作为一名风流佳公子,他与奉城王碰面的机会肯定不会少,听到景珂说起他,对景珂的评价表示首肯,不过他沉吟了片刻,还是加了一句,“殿下以后还是和他少打交道为妙,如果有风声传到了陛下耳朵里面,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般来说,父亲太过强势而出色,做他的儿子可不是件容易事,当这位父亲还是皇帝的时候,做他的儿子更是不易中的不易··景珂虽然一向得皇帝宠爱,但是明知道会让皇帝不高兴的事还要去做,那是真正的愚蠢,他就算再蠢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更何况他的幼稚天真也就在少数几个人面前现一现,外人面前却是另一副做派。
此时听卫敏文这么说,他想了一想点了点头,就把这位奉城王扔到了脑后不再提起··景珂走后,左思溟又在那个亭子里面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身边的人催了又催才起身。
太子殿下,六皇子殿下,还有那位传说中的永宁侯,他所憎恨的那个人他的确碰都碰不到,根本就不可能动他一根手指头,但是这世上伤人的并非只有刀子,只要运用得当,把他伤到痛彻心扉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左思溟望着月色微笑,只是这笑容很冷很冷,冷到天上的明月似乎也感觉到了寒意,很快躲到了云层里面··“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明知道我在这里等你,你却要在外面喝花酒,到了深夜才肯回来”·左思溟一进门,就听到了抱怨声,还有浓浓的酒意扑面而来。
他扫了一眼桌上,七零八落地摆了好几个酒壶,估摸着这位今夜喝得可不少,等了他大半夜火气肯定也不少,见到他只是抱怨却没有爆发端得是好涵养,嘴角微微扬起,淡淡问道:“这个时候太子殿下还在我府上,就不怕太子妃伤心吗”·“太子妃思溟,你明知道我的心思,又何苦要来说这种气话”景琪睁开醉眼,望着那个摇摇晃晃,他想抓住却不敢伸手的人影,“父皇要我娶她,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你知道的。”
景琪对左思溟的好感在为太后守孝的那一年间突然猛进,可惜等他出了孝期,皇帝命他娶了太子妃后,左思溟就对他冷淡了下来··他以前只是有些隐隐的感觉,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其他的事,但是左思溟对他冷淡以后,他却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可惜左思溟这人,对人好起来是极好,一旦讨厌起来又极为决绝,任凭景琪怎么道歉讨好,还是对他爱搭理不搭理的··“殿下,你知道吗我今晚遇到了一位很有意思的公子,可惜这位公子很面生,不知道殿下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小小的忙”·果然,左思溟对他的话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而是转而说起了他今晚的偶遇。
景珂虽是少年还易了容,不过他常年练武的身材摆在那里,自幼养成的皇家气势也蕴含在言谈举止之中,再加上左思溟口才了得,极尽赞美之能事,就算是一棵狗尾巴草也能被他说成鲜花的,更何况景珂还相当不俗,很快就被他形容成了一位极为讨人喜欢的翩翩佳公子。
景琪听到左思溟用极为赞赏的口吻说起别人就开始生气,到最后听到这位公子姓王名可,是和卫敏文卫敏时一起出现的,还称呼他们为哥哥时他当然知道这人是谁了,这心头的怒火就渐渐控制不住了。
他幼时听到的关于景珂母妃和他母后之间纠葛的那些风言风语本来就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时不时就要抽痛,不过是为了孝悌才勉强压了下去;后来景珂独得皇帝宠爱更是让他如鲠在喉,始终有着自己的储位摇摇欲坠的危机感,害怕景珂凭着皇帝宠爱要来和他争夺;而现在,景珂又要在他和左思溟之间插上一脚,就算他是圣人到了这个地步也忍不下去了。
左思溟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变换莫测,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又添了最后一把柴火··“我对这位公子很感兴趣,如果太子殿下愿意帮忙寻找,思溟感激不尽。”
“很感兴趣,很好,你对他很感兴趣,那么我呢,你一直把我当什么”景琪抓住左思溟的手腕,把他拖进了怀里,恶狠狠地问他。
景琪也是自幼弓马骑射都很娴熟的主,愤怒之下用的力气可不小,左思溟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手腕上的疼痛,脸上的微笑依然柔和··“我们不是朋友吗太子殿下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
左思溟脸上的微笑是这样的碍眼,嘴巴里面冒出来的话更是这样的刺耳,景琪不想看也不想听,肯定是要用最快的速度让他闭嘴·他的两只手都抓着对方的手腕显然是没空,幸好他还有嘴巴,很快让对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躲入云层的明月仿佛听到了地上发出的某些古怪的声音,好奇地从云层中探出了脑袋,可惜月色只能照到窗前的一小块地方,床前的帐子把床上的景致遮得严严实实,除了阵阵晃动,什么都看不到。
“殿下,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床上的晃动终于停了下来·左思溟抬起酸软的手臂,抚摸着身前那人的脸庞·还稍嫌年轻的脸上是层层热汗,摸上去有种温暖的感觉,可是他的手指还是很冷。
“我不会后悔的,永远都不会·”景琪还埋在身下那个可恶的混蛋的身体里面感受着他的温暖,见他又要说些让他生气的话,一边亲吻他,一边却开始了另一轮掠夺。
年轻的身体力气和回复力都是惊人的,他自信可以让这个混蛋的嘴巴里面从此以后只能发出他喜欢听的声音··他喜欢他,会让他幸福的,那一夜,他如是想,满怀对未来的期待,却不知道他喜欢的这个人从来就不曾期待过幸福这种东西,他想要的始终都是毁灭。
屋内的声响渐渐低了下去,屋外却有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声·息木站在院子里面,感受到了天气变冷的寒意,可是他除了紧了紧自己的衣服外,什么都不能做,无法阻止也不能阻止。
卫敏文的婚事在弘庆十五年的夏末举行,期间的种种热闹就不去细说了·等他成亲后,景珂一直有着预感的事终于发生了,皇帝封他为睿王,赐了宅子让他开牙建府,等过了年就会让他搬出侯府,甚至连他的亲事都被皇帝提起了。
六皇子还未成年,就被皇帝如此恩宠,当得上是皇帝最为宠爱的皇子·不过个中真正的缘由,恐怕只有皇帝本人最清楚了,就算是卫衍,也被皇帝用“小孩子长大了,就该丢开手让他们去闯一闯,拘在身边事事替他们准备妥当哪能长得大”这种话给说服了,根本就没想到皇帝心里的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皇子开了府以后没有皇帝命令是不能随便入宫的,搬出了侯府又给他成了亲景珂就算是成人了,看他还有那个厚脸皮在卫衍面前装小孩子·对于自己能够想到用这样的办法来打发景珂,皇帝很是满意,浑然不觉得这样欺负自己的儿子是不是很过分。
反正他欺负就欺负了,只要卫衍不清楚他是在欺负景珂,这事就一点麻烦也没有··不过他没有想到,景珂却以自己年纪还小为借口,死活不肯成亲··早在皇帝流露出要为景珂选妃的意思,他就和身边的众人商量过这事了。
这些年除了萧振庭之外,他身边也网罗了一些人,他住在侯府里面,身边人自然在京里另有住处·萧振庭对景珂很为看好,各种东西都不会吝啬,送幢宅子什么的只是小意思。
景珂的母妃除了一个名字外,无人知道有关她的其他,以至于景珂根本就没有母族方面的襄助,在这种情况下,妻族的势力当然就变得很重要了,只要能娶到一个好妻子,景珂的势力可以迅速增强。
萧振庭和众人商量下来,对这场亲事给景珂的建议就是拖·因为他们希望景珂能和卫家联姻,但是卫家目前并没有适龄的小姐可为皇子妃,除非景珂能拖上几年等到卫敏萱长大,否则就会错过和卫家联姻的机会。
“卫敏萱她还这么小,难道就没有别的人选未必就一定要卫家吧”景珂虽然经常和卫敏萱玩在一起,但是要娶这么小的小女孩这种想法,显然还不曾有过,被众人这么一说,顿时冷汗都要下来了。
“殿下,大统领虽然很疼爱你,世子也一直拿你当弟弟看待,但是他们也绝不会为了你去违背陛下的意愿·”萧振庭的话显然是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世人都知道你是陛下最疼爱的皇子,但是除了疼爱外,殿下觉得陛下有没有考虑过其他呢”·萧振庭的话让景珂沉默了下来。
圣心不容揣测,但是要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不揣测怎么行·“卫家一向是以陛下的臣自居,多年来对待诸皇子都是不偏不倚,但是殿下与卫家走得这么近,卫家却从来没有避讳过,殿下就不觉得奇怪吗”·“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是不了解卫大统领的人,恐怕会有另一种想法,但是以殿下对卫大统领的了解,你觉得真相会是什么”·景珂终于明白过来了。
以大统领的为人,事先去讨好未来君王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他不避讳,是因为根本就没有必要避讳·也就是说,皇帝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其他··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平息了情绪。
“我知道这事不容易,也没指望靠着这点宠爱就成事·既然父皇心中是那样的想法,就算和卫家联姻了又能怎么样”他嘴里说得轻松,心中却是有些不甘愿。
只要皇帝肯给他机会,他自认不会做得比皇兄们逊色,不过皇帝一向吝于给他机会··“大统领会老,陛下也会老去·只要殿下能用血缘将彼此的关系拉得更近,就算卫家依然不偏不倚又怎么样,到时候,陛下会有别的考虑。”
景珂就算再好,他在兄弟间排位最后,也就意味着皇帝最后才会考虑到他,所以萧振庭赌得是皇帝的深情·现在诸皇子与卫家之间并没有亲疏,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景珂与卫家的这点亲密在皇帝眼里根本还算不了什么,但是有一天皇帝老去,而诸皇子与卫家事实上有了亲疏,他真的可以不考虑其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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